魔女青春推理事件簿

作者：相泽沙呼

第一卷 ◆原始人快跑◆

台版 转自 轻之国度

录入：暮林

１

姊，糟了。现在，我在找原始人──

说到底，我一点都不相信真的可以找到那种东西……

血红色的阳光十分刺眼。我打开平常几乎没在用的手机相机，按下快门。夕阳余晖下的校园虽然美丽，这台破相机却丝毫无法传达如此美景。液晶萤幕上只有因为逆光而昏暗的画面，旧校舍的狭小操场上几乎空无一人。今天的相机想当然耳，也没有捕捉到原始人。

『原始人没有出现。』

我一面用Ｔ恤的袖子擦汗，一面在手机上打字。加上照片后，传送。下一秒就收到回覆。

『继续调查。』

我叹了一口气。六月酷热的烈日下，放学后在学校找寻原始人的高中生，找遍全世界应该也只有我一个吧。说真的，自己也觉得愚蠢。事情的起头要追溯到三天前──想到这蠢事我已经做了三天，还真有些悲伤。

２

我讨厌跑步，全力冲刺什么的简直无法想像。呼吸会急促、脚会痛、心跳也慢不下来，最后又摔得四脚朝天。周遭的视线每次都让我感到无地自容，为什么这么慢、为什么会在这里跌倒……彷佛听到无声的指责，但仍旧要忍痛跑完全程。即使跑到终点也没有好事发生，所以我一直很讨厌接力赛跑或是马拉松。

我拿著手机走在吵闹的走廊，不看前方，只看我那几乎没有脏污的室内鞋鞋头。

期中考的结果并不理想。数学和日本史一塌糊涂，就连世界史也不及格。考卷发回来时，教室里的大家彼此交换笑闹，男生比谁分数低、女生互相称赞同学考得好。只有我一人把考卷折起来塞进书包。尚未脱离中学生气息的天真嗓音，让我感到非常烦躁，所以每到放学就立刻走出教室，像现在这样从走廊抽身。抽身是最恰当的形容，因为教室和走廊的空气都让我喘不过气来。

走出校舍，阳光十分刺眼。彷佛遮蔽天空边际，平时不曾注意的住商混合大楼映入眼帘。我吓了一跳，建筑物的四楼，有人从窗口探出身子，好像一不小心就会坠楼。

难道是，自杀？看起来是个穿制服的女生，可能是同校学生，其他细节因为逆光也看不太清楚。我有不好的预感。环顾四周，只见陌生的学生们悠哉走著的身影。

似乎无人发现楼上的人影。现在我也可以假装没看到，直接走过。但是，如果我走没几步路，后面就传来可怕的声响该怎么办？时机也太差了。

还是回学校向大人报告？或是打电话报警？我不擅长与不认识的人通话。因为厌恶自己的声音，所以让别人听到对我是种折磨。我走到大楼的正下方抬头一看，女孩雪白的双脚正笔直地伸向天空。

结果，我还是没有逃跑的勇气；不过，我也没有阻止别人自杀的勇气。何苦选今天这样晴空万里的日子自杀呢？要是从那里跳下来，尸体一定会被一大堆学生看到，不觉得很羞耻吗？

这是五层楼的住商混合大楼，同样的建筑旁边还有好几栋，外面似乎没有楼梯，建筑物本身好像也没有在使用，看不到任何招牌。一楼的铁卷门拉到一半，弯个腰应该可以进得去，我从黑暗的入口溜了进去。窗外的光线完全被遮帘之类的东西给遮住，四周一片漆黑。我依靠手机萤幕的灯光找寻楼梯，尘埃与生锈的臭味扑鼻而来。

许多塑胶小零件散落在地板上，每走一步，鞋底就感觉到坚硬的触感。墙上的壁纸多半剥落，不知道是遭小偷还是被讨债，嗯……总之看起来很诡异。

我故意咳了几声走上楼梯。不知不觉两步并成一步走，要是走太慢来不及阻止她就惨了，而且我也不想被警察怀疑，得加快脚步。

走到四楼，心脏因为紧张和喘气而跳得非常快，我平常很少一口气爬楼梯，讨厌运动，而且运动会让自己很累。

我注意到光线从楼梯间的窗口照射进来，这里的遮帘是打开的。来到走廊，可以看见物品四散、灰尘飞扬的昏暗房间。那里有人。但到这紧要关头我反而退缩了，要怎么开口？「不好意思，我迷路了」吗？还是「不能自杀，不可以自杀」？这种戏剧般的台词我实在说不出口。紧握著手机的我，轻轻地窥探四楼房间的深处。

窗外的阳光照进室内，面积大约是教室的一半，好几条管线从崩坏的墙壁上露出来。各种大大小小的柜子东倒西歪，玻璃碎片四散在地，我心想，这根本是废墟。

她坐在废墟的窗边。背对著我，面向外头。延伸至腰际的笔直黑发让人印象深刻，我从未见过头发这么长的女孩，瞬间还以为看到的是幽灵而背脊一阵发凉。不知她是否在犹豫要不要跳，静静地一动也不动。

怎么办？第一句话该说什么？

「那、那个……」

我用不会吓到人的声音小声说了两个字，接下来就船到桥头自然直吧。仍在激烈跳动的心脏，在这片寂静中扑通扑通地发出声响。呼吸急促的我，彷佛只要一放松便随时都会倒下。

她回过头，我感到脸上失去血色，因为羞耻而脸颊发烫，只想逃离现场。对不起，没事，我想就这样道歉完直接逃走。

她的侧脸对著我，拿著一台坚固的黑色望远镜。隐藏在长发下的雪白耳朵上挂著耳机，耳机线延伸至上衣口袋。胭脂色的领带，衬托出她凛然的侧脸。怎么看都不像是要自杀的人，不过，看起来也不像正派人士。在这种废弃大楼，坐在窗边用望远镜看著远方──就我所知，正常女孩不会做这种事。

没错，她是女孩，而且年纪比我大。那张凛然的侧脸，看起来和同年龄女孩们所拥有的天真稚气相去甚远，冷酷沉稳的黑色双眸直盯著我看。我的心跳声越来越大，咚咚、咚咚，像是直接在我耳边跳动，我感到一阵晕眩。

「那个，我迷路了。」

实在无法忍受她冰冷的眼神，我不禁编了个愚蠢的藉口。还口齿不清地发出「哪个，偶尼入惹！」这般怪异的声音，真想死。

她大大的双眼紧盯著我，这样被女孩子盯著看是从未有过的经验，我感到自己的脸越来越红。

她沉默一会儿，终于放下手上的望远镜。另一只手抓著窗边，白净的大腿慢慢放回室内。她的双脚优雅地弯起，从窗户的那一头转向这边。我不禁看得入神、喉咙咕噜作响，心脏差点停止。花呢格纹的百褶裙襬轻轻滑落，露出大片白皙肌肤。我注视著展开成扇状的短裙滑过腿部的立体线条，阳光照射之下，她的肌肤就像尸体一样白。

「你这家伙，叫什么名字？」

心头一惊。我抬起视线，她坐在窗边面对著我，我感到背脊冷汗直流。她的声音非常平静，像是将明显的敌意和坏心情浓缩在一起般的冰冷。我只想说「我不是可疑人士，对不起」之后不顾一切地逃跑，但身体像是被蛇盯上的青蛙一样动弹不得。说起来，可疑的是她又不是我。

「我、我叫柴山。」被她的气势所压迫，我无意识般结结巴巴地回答。「我叫柴山佑希。」

「有什么事吗？」

「没有，那个……」不知道该怎么说下去。我是来阻止自杀的──这句话怎么也说不出口。这误会可真大。眼神四处游移的我，看著光线只来自一扇窗的房内，决定随便回答。「我想说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她眯起双眼，像是在看什么稀有动物似地俯视著我。可能因为她坐在窗边，身高看起来比我高。她用单手拨了拨落在肩上的长发，维持冷酷的音调愉快地说：

「我啊，在找原始人呢。」

「什么？」

「原始人啊。」

姊，怎么办？我和脑筋有问题的人扯上关系了。

「原始人是指那个……很久以前的那个吗？西元前的……古代人是吧。」

「你这家伙是白痴吧，不然还有别的原始人吗？」

她用极度高傲的语气说。彷佛沉浸在蔑视所有人事物的喜悦中，露出充满恶意的人才有的表情，这个表情足够让我开始烦躁。对初次见面的人，张口闭口就是你这家伙、白痴，实在太莫名其妙。要不是因为对方是女生，我又忍不住看了她的大腿，我真的会生气。

「我不太懂你的意思……」

「哎呀……」她的口气毫不介意地表现出不快，慵懒地眯起双眼。「你这家伙，居然不知道吗？原始人每到黄昏就会出现在旧校舍的传言。」

她转头看著窗外的另一端，那里应该可以看到我的学校。

我曾经听过原始人的传言，那是无稽怪谈之一。每到黄昏时刻，不知道哪里冒出来的原始人会出现在旧校舍后方，发出不明的吶喊声，全力奔向校园另一头后消失──像这样一个不知是笑话还是怪谈的奇怪传言。即使是刚入学两个月的我也听说过，的确是学校有名的传言。所以呢？还是要继续叫我「你这家伙」是吧？

不知道话题该怎么延续。我在脑海中反覆思考著用望远镜从废墟四楼观察原始人的她所说的话。她是认真的吗？这么一说，我发现望远镜已经不在她手上。环顾四周，窗边有一张与这里不搭的茶桌。木制茶桌看起来很牢固，与房间角落老旧的柜子比起来非常精美，桌上放著茶杯和望远镜。

「刚刚好。」她用与谎言或紧张扯不上关系的沉稳表情说，闪耀光泽的粉红双唇勾勒出微笑。「你这家伙，有没有兴趣调查原始人？」

她的话让我很难理解。调查原始人？我的脑海里浮现出像钱形警部（注１）般的警察，躲在电线杆后面，嘴里咬著特制草苺三明治，用望远镜监视一栋旧公寓。我是钱形，目标还没出现，请回答。

「调查原始人啊，放学后到原始人出现的地点，监视校园就好，很简单的工作。」

还真的和想像的一样。

「你这家伙的手机，可以拍照吧？」

「嗯，是可以……」

「借我。」

她离开窗边，长发飘逸，像是新鞋般擦得光亮的乐福鞋踏在地上。她缓慢地招手叫我过去，我走近窗边。一下子站在她身前，发现她果然很高。彷佛被扑鼻的草苺甜香驱使，我自然而然地把右手握著的手机交给她。真的很好闻，为什么女生会散发出这么好闻的味道呢？和姊姊一起看电视时也一样，每次透过纱窗的风所带来的甜香，都让我的精神无法集中。所以和姊姊一起看电视虽然开心，但总是会感到非常不好意思。

当我呆呆地想著这些时，她从我手中取走手机。好像被施了催眠术，这是什么味道？洗发精吗？哪里有草莓香味的洗发精呢？只要风吹进室内，这股香气就扑鼻而来。她用熟悉的动作操作著手机，我的手机型号很旧，也许她有用过同厂牌吧。接著她突然把手机塞回给我。

「我已经把我的email记录在你的电话簿里，放学后就开始监视校园，每小时拍照传给我。简单吧。」

熟悉的手机，电话簿里却加了新的名字，我将名字念出声。

「茉莉……」

写的是片假名，上面只有email，没有电话号码。

「那是我的名字。」

整件事十分怪异。放学后，我去找传说中的原始人，拍照传送？传给这个，在废墟中使用望远镜的她？

「那个，我想我还是拒绝好了……」她可能真的怪怪的，想反悔就要趁现在。我像是要甩掉柔和的香气般退后一步，这需要一些毅力，如果对方是男生就不用这么辛苦。「我还得念书，其实还满忙的。」

「念书是吧。」她说著，把手放在窗边。「一年Ｃ班，柴山佑希。数学和日本史的分数很难看耶，世界史不及格对吧？的确需要好好念书。」

我吓一大跳。即使看领带可以知道几年级，也不可能连我哪一班都知道。更别说是谁也不晓得的考试结果。

「咦？为、为什么？」

她回到刚刚坐在窗边的姿势。眯起眼，好像觉得很有趣似地笑著看我。这个人到底是何方神圣？她用指尖拨弄著魔女般的乌黑长发说：

「你这家伙，几乎每天中午和放学后的同一个时间都会打电话，对姊姊有过多的执著和感情吗？」

脸颊变得滚烫。的确，和姊姊感情很好的我常被朋友嘲弄是姊控，但高中里没有人知情。我看著手上的手机，现在才发现只是刚刚借给她的时候，通话纪录被看到而已。

「太、太过分了吧，擅自看别人的手机。」

自称茉莉的她，脸上的笑容彷佛天不怕地不怕。感到无地自容的我，恨不得直奔出窗外，从这个世上消失。明明是来阻止别人自杀，结果却变成自己想自杀，命运真是太残忍了。

「你这家伙，没有收过黑函吧？这可是难得的经验喔。我也很难得这样做就是了。」她用指尖抓著一束头发把玩著说：「这是人家说的姊控对吗？不过就算把你这家伙的兴趣、个性、考试成绩散布到学校去，恐怕也没人有兴趣吧，又没什么地位。」

面对如此恶劣的恐吓，我感到愕然。虽然狠狠地瞪著她，但当她回敬一个冰冷的眼神时，我又不知为何退缩了。

「只要在放学后监视原始人有没有出现就好，你还要推辞吗？」

「所谓的监视是只要拍照就好吗？」

我反问，像是要摆脱刚才的耻辱。

「是啊，不过，当原始人出现时，你这家伙必须抓住他。」

「如果没有出现呢？」

「等到出现为止，展现出毅力。」

这也太乱来了。

「我不会要你做白工。对了，听完放学后的报告，顺便教你这家伙不擅长的功课吧。」

她把脸凑近盯著我，那是一双美丽的大眼。这么近的距离，让我不禁倒抽一口气。教我功课是什么意思？放学后的报告又是？难道是在这个房间？

心中同时有著奇妙的期待与迟疑的我一句话也没说，只是沉默地转过头去。没有勇气这么近距离地回头看她。不知不觉中，窗外的阳光转变为血红色，阳光下的地板角落布满灰尘，只有茶桌和伫立在旁的她与这里格格不入。

喘气已经停了，心脏却扑通扑通跳个不停。风带来她柔和的香气。吸引我注意的魅惑双唇，说出甜蜜诱惑的话语。两人独处的房间、念书、百褶裙、闪耀光泽的嘴唇、草莓香气，似乎所有的一切都想留住我。感觉头还是晕晕的，心跳加速、头晕目眩。对方明明是个头脑有问题的怪女孩啊，明明是个来历不明、像魔女般的女孩啊。

我的头脑，一定也某个部分出了问题。

３

时间接近五点半。我结束监视，走在操场上。原始人当然没有出现，我想之后也都不会出现。

突然，手机传来讯息声，寄件人是茉莉小姐。

『不用拍照了，收集情报。』

十分简洁的文字叙述，却是一大难题。关于奔跑消失的原始人，到底要怎么收集情报？我没有朋友，也不擅长和不熟的人搭话。这种事要问新闻社比较清楚吗？可是我完全没有人脉，我很讨厌踏入陌生的教室和社团，而且又很麻烦。

『我该问谁呢？』

回到校舍后，我寄出讯息发问。很快地收到回覆。

『自己想，笨蛋。』

心头涌上一股怒气。

我从操场望向那栋住商混合大楼的方向，吃力地找出远方大楼的墙面。她今天一定也用望远镜观察著学校，真是个怪人。那之后虽然我和茉莉小姐在那栋大楼见过两次面，她也只是一直用望远镜观察学校，感觉根本不在意我。现在也丝毫没有打算教我功课的样子，为什么我还要继续找原始人呢？

我走进校舍，叹了口气。怎么办？收集情报这方面我真的没有头绪。如果直接逃回家，也许会被监视中的她发现。当我叹了第二口气，手机再度收到讯息声。

上面只写了『实习生』三个字。

大约一周前，几位实习老师到学校实习。来我们班的绀野老师很活泼，对每位同学都很关心，像个开朗可靠的大姊姊般受到女同学的喜爱。昨天正好有人听说今天是老师的生日，急忙准备祝贺礼物，总而言之是位受欢迎的女老师。

不过，我却不怎么喜欢绀野老师，脑海中只要浮现她的脸我就觉得很忧郁。会让我回想起运动会的那一天，手肘擦过的触感、她的鼓励话语。绝对不是厌恶的感觉，虽然不是……

绀野老师好像是这所学校的毕业生，所以应该知道关于原始人的传言。虽然我有些迟疑，但我与其他实习老师又没有交集，找绀野老师的确最适合。这个时间，实习老师们会在哪里呢？当我走向职员室时，绀野老师恰巧从里面走出来。绀野老师似乎发现我，露出讶异的表情。但我要如何起头呢？犹疑的瞬间，背后传来呼唤老师的声音，是女生的嗓音。回头一看，同班的小西同学抱著一束花小跑步靠近。她顶著一头男孩风的极短发，我对她那双像在瞪人的眼睛感到很不自在。她抱著花束，交互看著我和绀野老师说：「你有事找老师吗？」

「不，没事。」好像做了什么坏事一样，我慌张地摇头。

「小西同学，那是？」绀野老师问，她指的应该是花束吧。

「这是我在社团教室附近捡到的，掉在校园里。大家觉得应该拿到职员室来。」

绀野老师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过了几秒钟我才意会到，捡到花束的确是件很奇怪的事。

「那……那不是供品之类的吗？」

我发出的疑问，声音太过微弱让人听不清。正想再说一次时，小西同学回答：

「不是，学长姊们说之前都没有看过。」

「那不是百合花吗？」

我虽然对花卉很陌生，连百合和菊花都分不清楚，但小西同学手上的花束让人联想到百合。

「这个是卡萨布兰卡。」绀野老师低头看了花束说：「就是在结婚典礼上常用的新娘捧花，可以说是最常用来送人的花种。」

「老师好清楚喔。」

小西同学看起来很钦佩的样子，稍微瞪大双眼看著绀野老师。也许她跟我是同类人，看到花也叫不出名字。

「因为我是园艺社的校友喔。」

「咦，学校有园艺社吗？」

小西同学很惊讶，我也有些讶异。

「当然有啊。」绀野老师不禁有些自豪地说：「小西同学也要加入吗？」

「我不行啦。」她微微一笑。「花花草草我完全不在行，而且我现在在专心学摄影。」

「真可惜，那这个就让我转交给失主吧。」老师从小西同学手中接过花束。「啊，柴同学找我有事吗？」

我不知道该如何回答，这件事实在太无厘头了。

「我在这里不方便吗？」

小西同学因为顾虑我而这样说，但我不想招来奇怪的误解，抢在她转身离开前，我急忙开口──

「那个……我在想，不知道老师知不知道原始人的传言。」

两个人的嘴巴都张得开开的……想当然会有这样的反应。真是天大的羞耻。

「那个，好像有这样的传言……我想说老师应该会知道些什么。」

「原始人……是那个吗？」小西同学开心地笑了出来。不知为何，我觉得自己就像被当白痴一样，不禁感到很害怕。「每到黄昏，拿著石斧的原始人在校园中奔跑的传言。」

「啊啊，那个传言。」绀野老师好像想起什么似地说：「这个传言还在啊。」

「柴山，你为什么要调查这件事？」小西同学的嘴巴奇妙地歪斜，彷佛随时就会噗嗤一笑的模样。「你是新闻社吗？」

「不、我不是……」感觉是自己的糗事被看到。我开始想像小西同学回教室之后，明天这个话题就会被传开。昨天那个柴山，在调查什么原始人的传言，居然为了那种怪谈到处问人，又不是国中生，那家伙的头脑一定有问题……当然这不过是我的被害妄想，我的事情连笑话都谈不上。「但也差不多。」

「嗯～」小西同学点点头，也不知道是否接受这个答案。她转向绀野老师，张开手催促说：「老师知道些什么吗？」

「嗯～～」老师有些苦恼地笑著。「没想到这个传言还在，大家就算上了高中，还是很喜欢这种故事啊。」

「要不要散散步？」抱著花束的老师说。我和小西同学互看一眼，看到她耸耸肩，我才追上老师的脚步。途中，经过几间吹奏乐社正在分组练习的教室，前往空中走廊。调音中的旋律，巧妙地呈现放学后的黄昏时分特有的寂寥感。不知怎地，我很喜欢这段旋律。

「那刚好是我高二时开始的传言。」绀野老师往夕阳照射的窗边一瞥，似乎觉得阳光很刺眼。「到最后，我一次也没有亲眼见过，但是在男同学之间广为流传，有看过的女同学应该很少。第一次听说是比现在更热的时候，好像是七月。男同学们谣传著原始人在校舍后方奔跑，大声吶喊、全力冲刺后就消失了。当然，大家也不是小孩子，并不相信这种传闻，只是一笑置之。但从那时起，见到原始人的男同学却越来越多。」

绀野老师从三楼的走廊窗边看著下方述说著。因为刺眼的阳光而眯起的双眼，似乎想起了过去几个怀念的回忆。更多没有向我们提起的往事，也许正闪过这座校园。我突然有这种想法，如果我从这所高中毕业，什么时候也会像这样怀念过去呢？眯著眼像是面对刺眼光线般遥想昔日光景……我完全无法想像，也不认为接下来的日子会出现那样闪亮有价值的东西。

「老师的朋友也没有人亲眼见过吗？」

听到小西同学的询问，绀野老师转过头笑了笑。

「像这种事，通常都是朋友的朋友看过……开始的吧。而且又是在男同学之间流传的话题，所以我其实不是很清楚。」

「不知道最近有没有人看到呢？」

我试著问，绀野老师歪著头看看小西同学。表情像在说，最近的事你们应该比我更清楚吧。小西同学摇摇头说：「我不知道。」

「说到底，这不过是单纯的谣言。原始人在黄昏时分奔跑什么的，听起来滑稽又好笑不是吗？让大家有想像的画面，彼此笑一笑……不过，和其他毛骨悚然的怪谈的确很不一样。」

「差不多该回去工作啰。」绀野老师说完就离开了。口袋里的手机在震动，我悄悄地拿出来。小西同学好像找到什么有趣的景象般，从窗口抬头望著天空。

『收集那束花的情报。』

讯息上这样写著，为什么会知道花束的事？我看向窗外，远方的那栋大楼映入眼帘。浮现在眼前的是茉莉小姐从窗边用望远镜观察的背影。看来她白天没有上学，一直在观察校舍。当我问她怎么知道我的考试分数，她说刚好看见坐在窗边的我拿到考卷。原来如此，连班级都可以锁定，真是个不折不扣的怪人。

「那我要先回去了。」

听到小西同学这样说，我急忙叫住她。小西同学很意外似地眨著眼回说：「什么？」说实话，要跟从来没有讲过话的女生单独对话需要很大的勇气，我的声音听起来有些高亢。

「那束花是在哪里捡到的？」

「社团教室外面，旧校舍的后方。我本来在暗房做事，但因为实在太热，想走出去透透气，就看到花掉在地上。」

小西同学形容花是「掉在地上」。

「真的是有人弄丢的吗？」

「我拿过来的路上遇到鹤冈老师，被他骂了几句。」小西同学尴尬地抓抓头。仔细一看，她的浏海意外地长。不知道是不是自然卷，微卷的浏海十分可爱，足以颠覆我对她的第一印象。「我实在不喜欢他，所以走路时尽量不想和他对到眼，但擦身而过时，他大声斥责要我赶快把花束放回去。老师似乎也认为那是供品，但是学长姊们都说没有人在那里过世，一般不会在那里献花吧？」

话虽如此，直接认为那是失物的小西同学也很不一般。

「鹤冈老师也是来实习的吗？」

「对啊。」她点点头。这时，一直断断续续的吹奏乐社乐声突然中断。小西同学眯著眼看著我，她的眼神总是如此，沉重的眼皮、像在瞪人的锐利视线，不知为何有种被藐视的感觉。感到浑身不自在的我低声告别后，像逃跑一样离开现场。

４

今天的茉莉小姐正在使用一台白色的天文望远镜。我之前来的时候有这种东西吗？她的长发描绘出柔和曲线，延伸至因为弯腰而向我突出的臀部。

那是一幅异样的光景。昏暗的房间里，短裙下的空间就像被黑暗隐藏，剪影映照在她的雪白双脚上。

怎么办，我该搭话吗？她的模样让我看得入神，莫名感到紧张。虽然知道短裙底下的暗处什么也看不到，我的视线却忍不住被吸引。即使她的头脑很奇怪，但也确实是个女孩。没有察觉我的存在，毫无防备地看著望远镜的身影，让我有种违背道德之感。

「报告呢？」

吓我一跳。没有回头的她用冰冷的声音说。我完全没想到自己早就被她发现了，肤浅的欲望似乎被摊在阳光下，脸颊瞬间涨红。我拚命寻找适当的藉口，不、不是这样的，我绝对没有看你的腰和大腿看得太入神。

「那个，我刚刚有点犹豫要不要搭话。」

「报告呢？」

她夹杂著叹息声说，一面拨开垂下的发丝一面起身。回过头用魅惑的大眼看著我，在破败的废墟中，凛然地注视著我。背后有金色阳光照耀下的姿态，果真非常美丽。废墟中只有我和她两个人──只要想到这件事，心中就蠢蠢欲动，似乎一发不可收拾。

「你这家伙，在磨蹭什么？」

她慵懒地垂下眼说著。

「其实没有发生什么事……」我不知为何呈现立正站好的姿势，以和昨天一样的原则报告：「今天原始人也没有出现！」

彷佛下一句是「Yes Sir!」的宏亮嗓音，情绪莫名高涨的我，甚至做起这种想像。平时自认属于内向的类型，所以自己也对自己感到很新鲜，像是脱缰的野马。

「这个我知道。」她随意拨开肩上的头发，感到很无趣似地说：「那束花呢？」

「那是小西同学捡到的，好像不是因为谁过世，所以才觉得应该是遗失物。」

后来，我问了在路上巧遇的望月老师，有没有学生在学校去世。望月老师是我的班导师，在校工作多年。据她所知，没有同学在捡到花的地点过世。当我提到花束时，望月老师一脸讶异。

「你的说明还真没逻辑。」她不悦地眯著眼，小心地坐上茶桌旁一尘不染的椅子。她慢慢地放松自己，静静地翘著腿。从窗外照射进来的红色光芒，照映在她柔软的腿上。「坐下。」

「咦？」

我环顾房间四周。

「你的说明一定很冗长吧？如果不能适当地整理重点，不管世界史还是日本史，就连国中生也能回答的问题都会让你丢不必要的脸喔。」

「那个，椅子呢？」

房里除了她坐的椅子之外，没有其他类似的东西。

「你在说什么梦话？」茉莉小姐倚靠在扶手上说：「这里只有一张椅子，你就坐地上。」

「地上……」

我低头看看积满灰尘的骯脏地板，还可看到几个乐福鞋的脚印。

「怎么？」

我感到一股不能说不的压力，心不甘情不愿地弯下腰，不知不觉呈现正襟危坐的姿势。抬头一看才发现眼前就是她的白皙双脚。虽然距离不近，但只要抬头就一定会进入视线范围内。深蓝色的长筒袜与擦得光亮的乐福鞋，往上延伸的优美曲线，贴在椅子上的雪白弧度。百褶裙的褶痕像是折纸一般画出规律的直线，底下是似乎伸手就能进入的暗处。明知什么也看不到，我却还是忍不住盯著不放。

「然后呢？」

「啊，那个……」

说我讲话不会整理重点，就更不想认输，想说得更周到。我仔细回想今天发生的事，继续说。茉莉小姐不时慵懒地开口发问，在那之前呢？那时老师说了什么？小西什么都没说吗？每个问题我都细心回答。过程中，我假装陷入思考，趁机偷看她的腿。

「总而言之，明明没有人去世，花束却像献花一样放在那里，小西同学以为是遗失物才捡起来。可是，如果不是献花会是什么呢？是谁？什么时候？把花放在那种地方。」

「那束花早上就在那里了。据我的观察，七点半就在了。」

我哑口无言。这个人从一大早就用望远镜在注意学校。

「这样就更奇怪了，把这样的东西放在那里有何意义？」

「你这家伙，对这种话题倒是很关心啊。」

茉莉小姐看起来很无聊，托著腮靠著扶手，直直地盯著我看。

「那当然，比起无厘头的原始人故事，多少有点兴趣。」

「先不管原始人的事了。」

茉莉小姐说著站起来。我维持正襟危坐的姿势抬头看她。「欸？」了一声。

「不用再调查了，腻了。」

我听到这句话，心想哎呀，终于从怪人的怪癖中解脱了。但同时，她冷冷地说的那句腻了，让我的胸口像被刺穿一样，不知为何感到有些受伤。我不明白为什么。

明天开始，会如何呢？

双手抱胸的她无奈地看著我，轻轻叹了口气，艳泽双唇动了起来。

「没想到你真的去监视，你这家伙闲闲没事做吗？」

咦？

咦？这是，什么意思？

「原始人的调查，想也知道是开玩笑的啊。」

「开玩笑……？」

难道，我是被耍了？

茉莉小姐毫不在意无言以对的我，冷淡地继续说：

「过来。」她走向门口。「约好了要教你功课。」

彷佛被击中的我，感到胸口开了一个洞，我拿起包包站起来，制服长裤沾满灰尘，我也无心清理，跟著茉莉小姐走出房外。这一层楼似乎还有别的房间，她沿著昏暗的通道前进，推开一扇半开的铁门。

「这里。」

阳光照射不到这里。她开门的侧脸飘散些许幽灵的气息，长发加上雪白面容的亡灵正诱惑著我，黑发与短裙融解在黑暗中，好像只有她的美貌与上衣朦胧地浮现。说不定会这样被杀，我沉迷在无谓的幻想中。感觉一旦进入这个房间，就再也无法沐浴在阳光下。即使如此，我依然无法拒绝她的诱惑，追在她身后。

我越过她的肩膀注视室内，遮光帘似乎都被拉上，伸手不见五指。

「我什么也看不到……这里有电灯吗？」

「没有。」

说完这句，她白皙的手伸进裙中取出一个小盒子。右手一挥，手指瞬间出现火光。差点以为这是魔法的我，花了一点时间才察觉那只是火柴。她的举动就是如此充满戏剧效果。

火光闪耀在她的指尖，她随意地踏入房内，耳边响起乐福鞋踩到什么的声音。光靠火柴的光线无法看清整个室内，茉莉小姐很熟悉地伸出手拿出某种物品，她手上又出现新的火焰，一个、两个、三个。室内渐渐亮起。

「那是什么？」

讶异的我不禁发问。

「烛台。」

她手中的烛台看起来非常古老，像在中古世纪电影中会出现的道具，外观使用银制装饰，分成三柱，各柱尖端都有一盏烛火。

「哪里可以买到这个……」

我哑口无言。

「古董家具行，很可爱吧？」

她回头，嘴角微微扬起。接著吹熄火柴，随便地丢在地上，不好好熄灭可能会发生火灾耶。

烛火能照映出的范围非常有限。她举著烛台带著我往里面走，我看向昏暗的室内。这里原本是办公室吗？桌上散落著杂物和书籍，几张椅子排列在桌边，大小约可供四人使用。她将烛台放在桌上。

「你有带课本吗？」

「啊，嗯，有带数学课本。」

我在书包中翻找，光线太暗实在看不清楚，终于找到写著「数学Ｉ」的书名。

「坐下。」

她雪白的脸庞在烛火的照耀下，看起来更添魔女气息。我有种接下来要学的不是数学，而是妖术的感觉。我把她指的折叠椅拉出来，坐下低头看著桌子，桌上明显地积满灰尘和垃圾。我用求救的眼神看著她，茉莉小姐却正从桌上的笔筒中寻觅可以用的自动铅笔。我无奈地找找自己的口袋，很幸运地找出一张面纸。我用面纸轻轻擦拭桌面。

「你现在学到哪里？」

茉莉小姐说著，把椅子拉到我的右后方坐下。在朦胧的烛光下，我打开课本给她看。

「联立不等式？」她的语气有些轻蔑。「哪个部分不懂？」

我不敢回头，怯怯地回答。

「那个，全部都不懂……」

短暂的沉默。抱歉我这么笨。接著她叹口气说了句：「笔记。」我照著她的话，从双脚夹住的书包中拿出笔记本，翻开放在桌上，铅笔盒也一样。茉莉小姐把手伸向笔记，用手中的笔写下几行方程式，我想应该是联立不等式吧。接下来，她开始讲课。

虽然我为了集中注意力费了不少功夫，她的教法却十分仔细，语气与之前相比温柔许多也浅显易懂。茉莉小姐在我的笔记上写问题让我回答，我回答不出来时，她会详细解说解题过程，把逻辑解释清楚。迟至此时，我不得不承认她是个聪明人。不过，这种人为何要用望远镜窥探学校，我依旧丝毫无法理解。

解题过程中，我意识到自己的心脏大声跳动。在这宁静的黑暗中，声音大到似乎要传到她的耳里。

即使如此，我也不知不觉全神贯注，回过神来才发现课本的问题已经快要解完。我动笔准备进行下一题时，突然感到一股视线，自动笔的笔尖无意识地开始颤动。近距离的视线、安静的呼吸、草莓的香气。

我抬头看她，在微弱的烛光下，茉莉小姐直直盯著我。四目交接时，她很快地移开视线。

「怎么了吗？」

我的声音有些沙哑。

「没什么。」茉莉小姐说：「你这家伙好像狗一样。」

「什么？」

她移动椅子站起身，大剌剌地伸懒腰。

「今天就到这里，后面的你回家做，时间也不早了。」

我一看手机吓了一跳，时间已经超过七点。

和女生单独写功课到晚上七点，对我来说是人生中不可能发生的大事件。我不觉得是集中精神而忘却时间，彷佛是她的气息、香气像魔法般夺走我的时间。

「可以回去了。」

她低头看著我说。蜡烛在我没有注意到的时候，似乎变短了些。我边收拾桌面边问：「茉莉小姐呢？」

「我在房间睡。」

拿起烛台的她，毫不在意我的存在，径自离开房间，我急忙追上她的脚步。茉莉小姐正准备上楼，前往五楼。

「咦？房间是……」

背脊一阵发凉。

手持烛台、脚踩阶梯的她回过头来，露出诡异的微笑。

「哎呀，你终于发现了，我住在这里喔。」

我以为她在说谎。

若非如此，就是这个人真的头脑有问题，脑袋打结。

「晚安。」

我呆呆地目送上楼的她。

不知道为什么，我对她已经没有避之唯恐不及的心情。即使她身心的某个部分出了问题，我也丝毫不觉得奇怪，反而产生莫大的兴趣。我雀跃不已，内心竟然还想再见她一面，自己也感到不可思议。

也许，她真的是位魔女，而我一定被下了诅咒。

５

午休时间总是让我觉得很痛苦，除了吃妈妈做的便当之外无事可做。虽然中学时常看喜欢的小说，最近却提不起劲。

耳边是男同学们的喧闹声，帅气地穿著制服、头上抹著发蜡，自然融入女同学之间的他们。他们似乎总在教室的中心，国中时就是如此。学校是由活泼、外向、帅气、可爱的同学所领导。下课时间、体育课、校庆、放学后，他们活跃在各式各样的场合。与他们相比，我简直像是不同世界的人，我很好奇究竟如何才能活得跟他们一样。

在距离我前方三个座位的位置，几个女生正在吃午餐。不时插入话题的男生们让女同学哈哈大笑。你别吵、走开啦……彼此吐嘈的话语听起来却十分开心。

教室里有好几个愉快的空间、愉快的小团体，但我却一个也无法加入。要说些什么、要报以什么样的笑容，才能融入其中呢？我不知道通关暗号，也无法想像那彷佛密码般的咒语。

所以我的午休时间无事可做，只能趴在桌上等待时间流逝，只能侧耳倾听那热闹的笑声。

国中三年级时，我曾有半年待在家里足不出户。虽然接近毕业时重新回到学校，但不过半年的时间，班上的同学却成为遥远的存在。时隔半年的教室，即使是我不在的期间内也持续在变化。小团体的气氛变化、被升学考试压得喘不过气来的同学、通过甄试后一派轻松的同学、嫉妒产生的交恶、偷偷谈恋爱的朋友。变化处处可见，我在也好、不在也好，世界依然径自转变。

不知从何时起，大家谈笑的是我从未听过的话题。

像我这种人，没有人会因为我不在而困扰。

那时，教室变化的巨浪将我冲离、无可取代的时光将我排除。虽然关心我的朋友也很多，彼此间却产生了一道看不见的鸿沟；在无法拉近距离的情况下，直到毕业，我都无法重新融入班上。

即使三个月过去、环境也有所改变，气氛依旧。我没有办法与大家打成一片，这间明亮又充满生气的教室，似乎距我于千里之外。

我望向窗外。

可以看见那栋大楼。

不用再调查了，腻了。她冰冷的话触动我的内心。

原始人调查已经结束了，不需要钱形警部这个角色了，功课也帮我看了一点。我终于发现，自己失去了再次走进那座废墟的理由。我只不过是被她耍了一阵。

心里好像破了一个洞。难不成，其实我希望可以帮她的忙？

我抬头看向墙壁，确认时钟，离午休结束还有一些时间。我甩开看似愉快的喧闹，起身走了出去。

茉莉小姐对那束花很感兴趣。明明没有人在学校丧命，为什么要在旧校舍后方放那种东西？

职员室旁的房门上暂时贴著一张印有「实习老师休息室」的告示，我压抑内心的苦闷，敲了敲门，一面打招呼一面把门打开。里面有四位实习老师，但不见绀野老师的身影。实习老师们看来在处理某些文书工作。

「请问绀野老师呢？」

「应该很快就会回来吧？还要准备下堂课的教学。」晒得黝黑的脸孔、厚实的臂膀给人很大的压迫感，我实在不怎么喜欢这位鹤冈老师，虽然根本没说过几句话。「有什么事吗？」

我想问绀野老师关于卡萨布兰卡的事，之后有没有找到失主、卡萨布兰卡的花语是什么之类的……但问鹤冈老师这些也是白搭。

「请问老师有看过原始人吗？」

鹤冈老师似乎非常讶异地睁大双眼。我赶紧反省自己问了这么无厘头的问题，起码也该有个铺陈才对，我慌忙补充几句。

「那个……每到黄昏就会狂奔消失的传言。」

「为什么？」

鹤冈老师打断我的话反问。欸？这次换我惊讶地频频眨眼。

「为什么问这个？」

充满威吓感的一句话。回过神来，发现其他四位老师好像都狠狠地瞪著我。

「不是，只是那个，听说老师们在学校的时候，这个传言很盛行，想说到底是真是假……」

「那只不过是个谣言啊。」鹤冈老师回答得很随便，脸上又突然浮现笑容说道：「别当真。」

其他实习老师也将视线转回桌面。

「这样啊，真抱歉。」

我毕恭毕敬地道歉后走出休息室。心里总觉得哪里不对劲，气氛真是古怪。我像在逃跑般，在走廊上快步走著。窗外是光线薄弱、多云的景色。这里是学校的后侧，所以我看不到那栋大楼。我稍微深呼吸，调整自己紊乱的气息。

「柴同学。」

当我正要离开时却被叫住，原来是绀野老师，她的手里抱著一本日记般的书籍。

「听说你找我啊？」

「咦？」

「我回去的时候，刚好看到你走出来，所以才问鹤冈老师。」

我一言不发，低头看著室内鞋的鞋尖。啊啊，这不行，超乎想像的不行，原来昨天是因为小西同学也在场才撑过来的。

「怎么了？」

我没有回答，正想逃跑，但双脚却寸步难行，我努力挤出几句话。

「不知道昨天那束花怎么样了？」

「啊，你说那个啊。」绀野老师的嗓音和缓温柔，「我怕花枯掉，所以托给园艺社照顾啰，现在插在花瓶中。」

这样啊，我点点头。原来如此，说的也是，放著不管的话，花会凋谢枯萎。会被丢弃、会消失在世界上。

绀野老师看著我的脸，问我怎么了。我闻到一股花香，是香水吗？温柔的表情、担心的眼神、疑惑的眼神。我回答没事。再也忍不住的我转过身去，回想起前阵子运动会发生的事、绀野老师欠缺考虑的温柔，说著「没关系的」、为我加油的嗓音。

「没关系的，不是柴同学的错，柴同学不需要在意。其他同学也不在意喔。」绀野老师弯下腰，对坐在地上大口喘气的我说。她觉得自己的声音很温柔吧，她觉得自己的话语也很温柔吧。可是老师，我那时羞愧得无地自容。班上同学用怪罪的眼神看著我，那些眼神让我感到说不出的痛苦。老师您别管我吧，因为老师独自惊慌，大家才往这里看，为什么您没有发现呢？不用管我，大家过不久就会忘记的，大声嚷嚷所以才让大家的视线集中在我身上，您为什么没有发现呢？

「有什么事就跟老师说啊。」绀野老师回头说著：「明天我的实习就结束啰，有事要趁现在说喔。」

趁现在。但是老师您不明白，您绝对无法明白我的心情。

「没事的。」

我将绀野老师拋在脑后，在走廊上走著，室内鞋的鞋尖比平时更迅速地摆动著。

６

双脚自然而然地走向旧校舍后方。虽然茉莉小姐说不需要再继续调查原始人，我却不知不觉想往那里走。

原始人今天也没有出现的迹象。

突然发现有个戴眼镜的女孩单手举起看著我。回头看看后面，空无一人，我讶异地眯起眼走上前。

女孩看著我轻轻挥手，原来是小西同学。因为她戴著一副红色眼镜，所以我完全没察觉是她。她脖子上挂著一条蕾丝装饰的挂绳，看起来很重的单眼相机垂落在腹部处。

「调查原始人吗？」

我在距离她约五公尺处停下，点点头。

「这里是社团教室。」她指向旁边的窗户，「然后花束掉在这里。」小西同学说著，眼皮不像平时沉重，而是有些不安。「你觉得那个是凭吊用的献花吗？」

「但是望月老师说过，没有学生在这里过世。」

「也对。」她单手压著相机，沐浴在光线下的镜头闪耀如绿色的玻璃纸。「但这是真的吗？因为在这种地方的花束，除了献花好像没有别的可能了。我跟学长姊们说这件事之后，大家都人心惶惶。」

小西同学看著地面，眼神的前端应该浮现了那束花吧。

「我擅自拿走花束，会不会做了件很不好的事？如果真的有同学过世，他会不会很生气啊？」

红色眼镜后方的眼眸透露不安，丝毫不见平时的尖锐。

「没事的啦。」

这不过是毫无根据的场面话。

「真的吗？」小西同学喃喃自语著。想不出其他话可说的我，正在犹豫要直接离开或继续这场对话。到头来居然说了句无关痛痒的话。

「小西同学，今天有戴眼镜耶。」

「啊，你说这个？今天早上就戴著了，你没发现吗？」她抬起头莞尔一笑。「我平常不戴的，因为会妨碍我看镜头，但最近视力恶化，所以这是昨天才拿到的新眼镜。」

我不发一语地看著她。

「对了，柴山。」她突然眼神发亮地靠近我，从口袋里掏出某样东西。那是一个薄薄的盖子，她盖上镜头后，将颇具重量的相机液晶萤幕拿给我看。

「之前拍照时，因为感觉不错，所以偷偷拍的。这是柴山吧？我可以用这张照片吗？不过我也还没决定要投到哪里，只是怕我擅自偷拍，大家会觉得不舒服。」

小西同学热心地向我解说。相机的液晶萤幕上是黄昏时分的校园。耀眼光芒照射下的校园、远方人影稀少的泳池轮廓、站在古老旧校舍阴影处的小小人影。

这是什么时候拍的？小西同学准确拍下我的手机所无法捕捉的美丽夕阳，甚至拍得比景色更美。

「这是我？」

「对啊。」小西同学笑著回答。「柴山你每天都在那里晃来晃去对吧。我本来还想说真是个怪人，但却很符合黄昏的感觉，所以好像是神来一笔。啊，看不到吗？」

小西同学说著把相机拿近我，缩短了我们之间的距离。面对开心讨论照片的她，我一句话也说不出口。柑橘的香气扑鼻而来，彷佛有颗球从地上弹起来，像是小时候玩过的弹力球，不小心从手中滑落，掉在地上后轻轻弹起、翻滚著。

但是，我的能力已达极限。实在不知道要说些什么，要是说了奇怪的话被讨厌怎么办、她觉得不舒服怎么办。内心焦急的情绪，让我觉得无论说什么都会受到阻碍。我不想再弄错通关密语，也不想再被讨厌、被当成怪人。

我回答「可以喔」，接著说了句「拍得真好」，就赶紧将她拋在脑后。像逃跑般快步走入校园。

７

才上楼梯，很快地就上气不接下气。到四楼时，我用手帕擦拭额头的汗水。心跳异常急促，停不下来。紧张得让人害怕。

从楼梯间的窗户可以看到外面阴沉的天空，说不定会下雨。我抚著胸口，踏进杂乱的室内。

我不知道自己想做什么，也没有想说的话。调查已经结束，我只是被耍得团团转。即便如此，我还是想走进这里，确认她毫无防备观察校园的背影。

今天的她坐在椅子上，手上把玩著金属制的零件。白色上衣、胭脂色领带、深蓝色袜子、格纹百褶裙、尸体般的雪白肌肤、魔女般的乌黑长发。她手上拿著的是质感厚重的智力环。

「我以为你不会来了呢。」

茉莉小姐头也不抬地说。

「为什么？」

「我说过原始人的调查已经结束了，你来做什么？」

我不知如何回答，摇头喃喃地说了句不知道。

「但是今天没有看到花束。」

我报告了件不需要调查也知道的事。我的口气与昨天不同，十分平静，一如往常畏畏缩缩的丑陋声音。

「这我知道。」茉莉小姐的侧脸对著我，手指滑过长发。不知道是否玩腻了，她将智力环扔在桌上。「你这家伙真的像小狗一样温顺呢。」

那是无言以对的叹息。

「就这么讨厌考试分数被公开？那只是开玩笑，已经可以不用担心了。」

「不是、不是这样。」

我无法用言语表达真正的想法。

不是这样、不是这样的。我只是觉得这样也不错，开始有了这样的想法。反正我时间很多，回家也无事可做。所以如果可以帮助别人，不是也很好吗？像我这种人也能派上用场就太好了。

对于被某人需要的自己，纯粹感到开心。

所以我才继续做著无厘头的调查，所以，已经腻了那句话令我很受伤，所以，我今天才到这里来。

茉莉小姐看著我，最后叹口气站起来，静静地走近我身边。

「柴犬，过来这里，我带你到我的房间。」

房间？我差点脱口而出。不过，在那之前有句话我得反驳，差点就要这样被带过。

「柴犬是什么意思？」

「不觉得很适合你这家伙吗？」

她已经准备离开房间，转头对我说完，轻笑了几声。我急忙跟上她的脚步。

她往楼上走，只要一抬头，百褶短裙的裙襬就在我眼前晃动。我不禁盯著她白皙的双脚，平时的我总是看著脚下上楼，今天却直直看著前方。但却没有看到期待的光景，明明裙子这么短，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她推开五楼关著的铁门，位置似乎就在四楼房间的正上方。阳光比楼下充足，室内显得很明亮。她招手要我过去，一进去，我发出不完全是尖叫的尖叫声。

那里有许多尸体，我一定也会成为其中一员吧。倒在我脚边的人、靠在墙上的人、手脚被截断倒地的人，许多死尸的坟场──我有这样的错觉。

穿著不同学校制服的假人倒在地上。穿著护士服的无头假人、穿著水手服没有手脚的躯干，穿著西装、休闲服等许许多多的假人随意塞满整个房间。有的倒下、有的冷冰冰地堆叠在房间一角。

茉莉小姐似乎很满意我惊吓的反应，她温柔地眯起眼。房里甚至有衣橱和书架，角落还有一张床。

「这里就是我的房间。」

这个人果真是魔女。

茉莉小姐自然地走向窗边，用与楼下相同的黑色望远镜观察。

诡异与恐怖席卷而来。

「平常都在看些什么呢？」我问她，想确认她究竟是何方神圣。声音在发抖又感到晕眩。「原始人不是不用找了吗？」

茉莉小姐挺直背脊，从床边的桌上拿出一台像是看表演用的小望远镜看向远方。她背对著我唱著歌，黑发随风飘逸。

「我在观察人。」那是冰冷、尖锐、却蕴含温柔的奇妙嗓音。「距离明明不远，伸出手就能触碰，却不相往来的人们。他们回避对方，像陌生人一样毫无交流。我从这里看著他们。他们总是逃跑，直到伸手也触碰不到彼此。我看著这些悲哀的人们。」

我靠近她身后，望向窗外，看著学校，但用肉眼什么也无法得知。

「你这家伙又如何呢？」

她用小望远镜观察著校园说。

「什么意思？」

「你这家伙为什么待在圆圈的外面？」

我感到脸颊发热。纵使她这样问，对我却依旧丝毫不在意的样子，只是直直盯著学校看。

你这家伙又如何呢？

「我……」我结结巴巴地回答。这个问题我曾经自问自答过无数次，而问题的答案我再清楚也不过。「做不到，我没有办法和大家一起聊天、一起说笑。听人家说话也只会点头，不知道该怎么回应。所以只要我加入圆圈，很快就会冷场，我实在无法承受那种气氛。」

加入圆圈的通关密语。

我弄错过无数次。

「这样啊。」茉莉小姐回答。她收起小望远镜丢在床上。床上看来一尘不染，十分乾净。她命令我坐下，我只能照她所说的坐在床边。茉莉小姐不再看窗外，而是在床边低头看著我。视线非常冷淡。她一弯腰，长发从肩膀滑落。她在我耳边低语：「如果觉得累，可以躺下喔。」那是十分甜蜜的诱惑，类似睡意袭来的感觉。我不知不觉看著天花板，柔软的床垫、清洁的床单，床单是在哪里洗的呢？有股晒过太阳的味道，还有她的香气。全身的肌肉因为紧张而僵硬。

茉莉小姐坐在复古的椅子上，慵懒地拨头发。用说床边故事般的语气引领我进入梦乡。如果她能摸摸我的额头该有多好，我甚至有这种不切实际的想法。感觉真的像在作梦一样不可思议。

「你这家伙，讨厌绀野吗？」

她直盯著我。我回想起说「没事的」温柔嗓音，「大家也不在意喔」这样鼓励我的嗓音。但是……但是老师，接力赛跑因我而输是事实，这是无法改变的，所以拜托不要管我了。

我无法回答。

「我说原始人的故事给你听，还有你关心的花束的秘密，要怎么面对这个秘密，交给你自己决定。」

外面的风温暖又舒适。

「原始人不过是个暗喻。又不是小学生，高中生还在传这种怪事，很神奇吧。狂奔的原始人不仅奇妙又滑稽，实在是很怪的存在。如果没有人相信就只是一桩传说，但其中却包含著事实，所以才一直以怪谈的方式流传至今。」

不可思议的感受，心情真的像在听童话故事一般。

「柴犬，你觉得原始人外观长什么样？」

「外观吗？」我傻傻地回问。

「原始人虽然泛指早期人类，但并不是正确被定义的学术用语。大众媒体也有各自的描述，没有既定的形象。但大多被形容成接近全裸的状态，这不正是原始人的特徵吗？」

我从来没有意识到这个问题。我以为原始人当然就是那样的形象，可是这又表示什么呢？茉莉小姐想表达的到底是什么？

「只有男同学看到的七月怪谈，接近全裸的人在旧校舍后方奔跑。答案很简单吧。那是一种霸凌行为。体育课时男女分开，男生看不到女生的游泳课，反过来也一样。想追回被同学抢走的衣服而狂奔的少年虽然滑稽，却拚了命地奔跑，他的身影清晰地浮现在我的脑海中。」

在校舍后方奔跑的原始人、游泳课、想把衣服抢回来的少年。茉莉小姐的话彷佛充满魔力，闭上双眼就能想像出来，我感到一阵晕眩。

「他的吶喊是苦闷抑或是愤怒，同学嘲弄他的样子像原始人。他的微弱力量寡不敌众，没有人出声制止，甚至还觉得有趣，在学校散布原始人的传言。不中用的老师们也没有当做一回事。这个故事娱乐性也许很强，但当事人的心情又如何呢？」

这是真的吗？我心中浮现出疑问。可是，如果这是真的──原始人的传言里真的隐藏这样的真相，如果如茉莉小姐说的，这样的事情真的发生过呢？

视而不见的同班同学、窃窃私语的谈笑声、来自教室的视线。痛苦、叹息、呻吟、愤怒、含泪奔跑的屈辱──一生一次的学校生活被搅得一团乱。我不喜欢这样，所以我说：「这只是茉莉小姐你的想像吧？」

「那只是你不愿意面对现实，这种事并不少见。即使眼前的是幻影，但世界各地都正在发生。随处可见，像蚂蚁一样怎样都无法消灭，总是从各种地方出现。」

现在依旧被当成笑话的裸奔原始人，经过五年的时光，传言仍然存在，在陌生的同学之间不断流传……

如果那个人是我。

这份屈辱即使在毕业后，也会残留在我不知道的某处。

「为什么没有人站出来帮忙？你一直在距离这么远的地方看著原始人吗？从即使说话也听不见的远处？还是他逃到更远的地方去了？」

我回想起使用望远镜，说在找原始人的她。从远离学校的地点观察的她，现在的视线却非常冷酷。

「事到如今也于事无补，不过似乎有人不能接受只是默默注视。」

她的故事还有后续。

「我们谈谈那束花吧。」

「那束花……和原始人有关系吗？」

「她是举发者，而花束则是用来举发的道具。你想想那束花是哪来的？谁从哪里拿来的？花束早上就在那里了，难道是学生上学时带来的吗？但这样做会引人注目吧，被我看到也不奇怪，而且带花束来上学的事一定会被传开。那么，难道是偷偷带来的吗？但那么大束花想藏也藏不住，卡萨布兰卡很大朵呢，放在纸袋里也会露出来。若是如此，到底是怎么带来学校的？开车的老师带来的吗？老师比学生更早到学校，所以不无可能。但刚好在那束花被你同学发现的前一天，学校里的某个人用别的方式更自然地收到这束花。」

昔日的故事像波浪般突如其来地涌现。我想起她低声问我，讨厌绀野吗？我轻轻睁开眼，把身体交给舒服的床铺。感到茉莉小姐的话渐渐让我苏醒，难不成是……发现花束的前一天是绀野老师的生日。

「难道……」我一边驱赶睡魔一边呢喃，「是绀野老师吗？」

「没错。」茉莉小姐的嘴角些许上扬。「听说她毕业前是参加园艺社吧。这样一来，即使老师们送她花也不意外不是吗？或是园艺社的同学送的。不管是园艺社自己种的花还是外面买的花，花束中应该还有其他能衬托雪白色卡萨布兰卡的鲜艳花朵吧。」

绀野老师故意把卡萨布兰卡放在那个地点，这是怎么一回事？举发者又意味著什么？

「绀野听你问：『这是百合吗？』回答说是：『卡萨布兰卡。』很奇怪，卡萨布兰卡就是百合，为什么她没有提起呢？我想是因为，她想把你们从百合与菊花是用来供奉的意识中拉开。」

坐在椅子上的她翘著脚，双手抱胸，闭著眼睛继续说：

「献花的人是她，这就是举发。实习老师鹤冈一看到小西拿著花，就叫她赶快放回去，为什么鹤冈只看到花，就知道那是『献花』呢？」

以这句话为契机，众多光景在我眼前旋转、消失。

「原来鹤冈老师……有看过花。」

绀野老师的举发、鹤冈老师、过去发生的原始人故事……可以联想到很多事。我已经起身，茉莉小姐看著我满足地点点头。

「没错。但是，实在很难想像鹤冈会偶然在隐密的旧校舍后方发现花，我想是献花的绀野故意要让他看到。绀野和鹤冈都与五年前的原始人真相有关联，但我不知道关系是否很深、或是视而不见。以实习老师身分回到母校的绀野老师听到现在还在流传的原始人传言，她一定觉得很奇怪吧。奔跑的原始人──包含在滑稽当中的恶意，以及从中萌发的想法──只是默默看著这一切的自己，是否该继续往师者之路迈进呢？」

原始人实际存在，因为耻辱而吶喊的无力少年、包围他的教室、鹤冈老师与绀野老师。两人时隔五年回到母校时，听见了原始人大喊的残音……

「不过，实际上谁都没有死──」

「所以才制造出死亡的假象，当然这不过是我的臆测。绀野是女生，应该没有太大的关联；但是鹤冈曾参与其中，说不定他就是直接加害者。绀野掌握大概的真相，所以她才编造出原始人同学自杀身亡的故事，讲给鹤冈听，那时还给他看了献花的地点。恐怕这个学生最后没有一起升学或毕业吧。为了看起来逼真，她使用了前一天收到的卡萨布兰卡花束。」

当鹤冈老师听到原始人死了的时候，他的心中有怎样的想法？编造这个谎言的绀野老师，又是怎样的心境？谎言总有一天会被拆穿，到那时，鹤冈老师还会选择继续当老师吗？

「有一个人因为自己的关系而被羞辱，自己却踏上成为教师的路，所以绀野打算给鹤冈与其他实习老师带来精神上的压力。她想告诉大家这样真的好吗？因为原始人只能吶喊，所以她也许把自己当成原始人的代言人吧。」

如果这是真的，也太可笑了。但从今天鹤冈老师的态度看来，似乎真的说得通。

实际上没有任何人丧命，但也正因如此，没有任何人在意这件事。有人的学校生活被破坏殆尽，却有人若无其事地生活，甚至还要成为教育者。这个世界未免太不公平了，这个世界未免太不合理了。绀野老师终于察觉自己过去视而不见的错误。

现在？都过了五年，现在才在后悔、反省？什么嘛，完全没有道理。心中终于萌生罪恶感，所以批判自己也批判别人。但「原始人」呢？他遭受的屈辱和痛苦、伤心与绝望，谁来为他承担、谁来为他考虑？要怎么做，他的人生才能重来？才能得到补偿？

「绀野老师……会成为教师吗？」

我莫名觉得，她是不是会放弃成为教师，如果真是如此，这不过是逃避。

「这个问题，就要你去问她了。」

不知不觉中，茉莉小姐站起来背对我，注视著窗外夕阳的另一头。与感到愤怒的我不同，冷淡的魔女彷佛没有任何情绪，认为这种事是理所当然──她从窗边用这样冰冷的视线看著世界，也许她就是在这里观察整个世界吧。

过去被嘲笑是原始人的少年，现在过得如何呢？像我这种人祈求他的幸福，是不是很可笑呢？

「我的话说完了。」

外头的风轻抚我的脸颊。

８

明天实习老师们就要离开学校。人气很高的绀野老师，周围一定有很多同学欢送，恐怕不能好好跟她说上话吧。如果想和她好好谈谈，今天就是最后的机会。

我站在荒芜的废墟与热闹的学校中间的道路上。

『我在观察人。不相往来的人们。他们总是逃跑，直到伸手也触碰不到彼此。我看著这些悲哀的人们。』

茉莉小姐这样说，从伸出手也绝对无法触碰的距离，手持望远镜观察学校。

原始人的始作俑者又如何呢？他们也碰不到吗？他的吶喊、身体、双手……他们之间的距离是否远得无法触碰呢？

因为跑到伸手也碰不到的地方去了吗？

不是。根本没有人向原始人伸出手，如果有人伸出手，不管是谁，原始人一定会想办法抓住，但是他却只能逃跑，所以他才不断狂奔。

『你这家伙又如何呢？』

返回学校的途中，我一直回想起这句话。同时也想起教室的不自在、拒绝自己的那道看不见的隐形墙壁。

不逃避是很难的，但事实上，也许根本没有逃跑的必要。至少除了逃跑，我还有其他选择，说不定这是茉莉小姐想要向我表达的。

或许，我现在会去学校，不经意地问绀野老师关于花束的事。事到如今，我好像可以理解她对我特别温柔的理由，所以我更想知道老师今后会选择什么样的路。我不再认为老师的温柔是伪善，虽然我完全不知道她应该怎么做，但是有必要理解她的心情。

接下来，如果遇到小西同学，我想跟她说句「没事的」。面对神色不安的她，至少想好好地说出这句话。不是像刚刚那样逃离现场，而是直率地称赞那张美丽的照片，表达我能偶然参与其中的喜悦。

我一言不发地折回学校，用比跑步稍微慢、比走路稍微快的速度，一步步往前走。

————————————————————————————

注１：钱形警部　日本漫画《鲁邦三世》中的角色，是一个优秀的警官。以逮捕鲁邦三世为志业，但总是抓不到他。性格热血，正义而且善良。

第一卷 ◆亡灵望远镜◆

１

『扶手女没有出现。』

无论何时，只有热辣的太阳注视著我。眩目的光线照射在汗水直流的每一处肌肤，全身像要被烤焦一般。我抬头看著蓝天，一边愚蠢地想著天空的另一端有什么，一边拿起手机。

旧校舍的外侧阶梯完全没有任何遮阳处。从最顶楼的楼梯口，可以看到开著窗的住商混合大楼。根据气象预报的说法，今天的最高气温创下新纪录。徐徐吹来的风根本不凉，只有温温的热风拂过脸颊。刚刚传出去的简讯迟迟未有回覆，说不定今天可以直接翘班。在这酷暑下监视不可能出现的幽灵，任谁都会想落跑。

「柴山～」后面有人叫我的名字。我在狭窄的楼梯口转过身，一个女孩走上楼，生锈的阶梯上金属声咚咚地响著。红框眼镜、令人印象深刻的短发。不算短的短裙与茉莉小姐的制服相比，稍嫌俗气也没有女人味。脖子上挂著一台笨重的单眼相机。

「柴山，你在做什么？等等，我来猜猜看。是那个吧？又是怪谈的调查吧？居然在楼梯上调查怪谈，你真的很蠢耶。太好笑了。」

好像是被自己想到的笑话戳中笑点，主动搭话的小西同学说著用手捂著嘴，呵呵地笑著。短袖上衣中露出的手腕有些晒黑。我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只是「嗯、对」随便应付了几句。

小西同学拿著相机，啪啪啪地拍起照来。她有时倚在扶手边身体向外、有时抬头向著天空，有时将镜头对著校园。我思考著自己是否该离开，看著小西同学专注在镜头的侧脸。我与小西同学几乎从未交谈过，但因为同班，之前也才稍微有说过一点话，早上遇到也只是点个头。说到底，我连小西同学的名字都不记得，所以她突然这样随意跟我说话让我很困扰。不过，说完话又突然把我丢在一边更让我困扰。真不懂女生到底在想什么，这个距离感又是怎么回事，我该如何应对才好？

她放下别满徽章的小背包打开，取下折成两半的镜头收进去后，拿出另一个短镜头装在相机上，接著把镜头对著我。

「那个……」我终于发出声音，因为有疑问，所以很自然地开口。「为什么要换？」

「嗯？」小西同学感觉有些意外，「因为这才是标准镜头啊。」

可能是我一头雾水的表情，让小西同学重新再说一次。

「刚刚的是望远镜头。」她用乐福鞋鞋尖踢了踢脚下的背包。「每个镜头的焦距不一样，刚刚那个只能拍远景。」

我对相机没有任何研究，还以为一个镜头拍到底。

「放在背包里到处走？不会很不方便吗？」

「是啊，一般人不会这样做吧，换镜头也很麻烦。但这就是拍照的乐趣，不同的镜头看到的世界也不同。」

「原来如此。」

想不出接下来还有什么话或问题可以回，对话就这样结束，我的内心很焦急，我很不擅长应付没有话说的时间。按下几次快门后，小西同学开口。因为她背对著我，我无法得知她的表情。

「换一个镜头，对事情的看法也会改变，这样一来，自己也会跟著改变。会惊讶于同样的景色，看的角度却如此不同，所以观察周遭人事物的角度也会改变。你看。」

小西把相机靠近我，可以看见液晶画面上的景象。因为是她主动让我看的，虽然我不需要客气，但靠近她时我还是非常小心翼翼，低头看液晶萤幕。

「这是……楼梯？」

本来一瞬间不知道那是什么，错综复杂的生锈铁架，形成一幅几何图形。

「对，这是我刚刚拍的。」

我往小西同学手指的方向看去。眼前的光景与画面中的景色似像非像，旧校舍、不牢靠的外侧铁架楼梯。同样的景色我明明看过好几次，但小西同学却从中看到了不同的景象。

「望远镜头是拍不出来的，用三十五厘米的焦距才能拍出这样的照片。像这样换镜头之后，看到的东西就不一样。尤其是用明亮的镜头对焦时，眼前的背景突然模糊，像换了一个世界。这样的瞬间让人无法抗拒啊。」

小西同学滔滔不绝地说著，眼镜后方的双眸闪闪发亮，语气也充满热情。接著又把相机重新对著我。

「可以让我拍一张吗？」

「什么？」

「说不定可以拍到灵异照片。」

镜头表面彷佛水晶般闪耀，我连拒绝的时间都没有就被拍了一张。

「柴山你不怕幽灵什么的吗？」

小西同学低头看著画面说。

我说我不怎么相信，她便觉得很有趣似地笑著说：「这样你还调查怪谈啊？」「对啊。」我说。其实真正想调查的人是茉莉小姐不是我，但是我完全不懂她为什会对怪谈有兴趣，之前明明说怪谈的调查是开玩笑，过没几天却又翻盘──『柴犬，听说奇怪的扶手女会在校舍的外侧楼梯出现，你去查查。』

「对了，柴山你周日晚上有空吗？」

小西说著，一边在背包里面翻找。哇，里面有好多看起来像镜头的东西。

「有空是有空，怎么了吗？」

「晚上六点二十分在车站集合。」

集合？跟谁集合？

「这个这个……」她从背包中取出一张折起来的纸站起来，把纸摊开交给我。「绝对不要弄丢喔，被老师发现就糟了。」

我看了纸张内容，阳春的设计像是用word做的，上头写著意义不明的文字：「一年一度，只眼山探索迎新企画。」

「简单来说就是试胆大会啦。」她脖子上挂著相机，手扠腰，不知为何有些骄傲地说：「柴山你不知道吗？那些好事的高年级生每年为了高一新生办的活动啊，今年好像已经是第五、六届了耶。」

「试胆大会？」这不是国中生在玩的吗？「只眼山是？」而且取的名字也太没品味了吧。

「学校后面不是有座小山吗？听说是那座山的通称，据说有单眼幽灵出没。」

「喔……」

「虽然是好久以前的事，某个女孩在那座山被男人侵犯，很残忍，听说那个女生拚命抵抗。」小西同学低头看著相机喃喃说道：「但是她的眼睛被戳瞎，周围又很暗，杳无人烟，所以不管她怎么叫，都没有人来救她。」

小西同学双手抱胸，边说脸色边沉了下来，可能是想像到当时的情景吧。听到眼睛被戳瞎的少女，我也感觉汗毛直竖。这是真的吗？脑海中浮现陌生少女的眼睛被锥子般的尖物刺穿，鲜血喷溅而出，男人在黑暗中冷笑。

「男人离开后，那个女孩就跳崖自杀了……身体被河水冲走，听说遗体的状态非常凄惨。」

不论事情的真假，听完感觉非常不舒服。小西同学像是要甩开画面似地摇摇头，微微一笑说：「后面才是重头戏。」

「过了一段时日，开始有奇怪的传言。某一晚，计程车司机载客后，回程的路上迷路闯进那座山里。他停车确认地图时，不知道从哪传来滴滴答答的水声，奇怪，又没有下雨，而且那天晚上是可以看到很多星星的晴朗天气。但却一直传来滴答、滴答的声音……」

小西同学的嗓音带有逼真感，原来这不是过去曾经发生的残忍案件，而是鬼故事啊。我不知道该做何反应，只是听她继续说。

「然后……司机看向窗外，有个女孩站在那里。月光下的身影像被大雨淋湿般湿漉漉的……滴答滴答，水滴从女孩的发梢落下，她慢慢抬起铁青的脸孔问：有人拿走我的眼睛，是你吗？把它还给我……还给我……」

小西同学突然伸出双手，我吓了一跳往后退，我绝不是被鬼故事吓到，是因为小西同学的演技实在太逼真。

「那个女孩现在还是为了找寻自己的眼睛而在夜里徘徊……据说是这样啦，所以才叫只眼山，柴山你怕了吗？」

她回到平常的样子，噗嗤一笑。

看到我的反应很普通，她露出有些困扰的微笑。我只好将视线转回刚刚的传单，上面写著男生一定要带手电筒。

「这报名期限已经过了耶。」

「嗯，有一个本来要参加的男生临时取消，人数凑不齐，所以学长要我约一个男生过去。」

「所以约我？」

原来如此，本来就觉得自己被女生约也太奇怪。

「柴山，你不是喜欢这种的吗？说不定真正的幽灵会出现喔？」

「怎么可能。」

「就算没出现，也有机会认识可爱的女生喔。」小西同学突然转变语气。「试胆大会是男女一组挑战，但是到当天才抽签决定自己的伙伴，听说很多人都是为了这个才报名的。」

什么嘛，联谊？说实话，如果和不认识的女生同一组，我根本不知道要说什么，只不过是多一段尴尬的回忆而已。

「小西同学也要去吗？」

「嗯，摄影社的学长也要参加这个活动，感觉也挺有趣的。」小西同学像小朋友一样兴奋。「那就周日见啰，别忘记带手电筒。」

我没有机会拒绝，她就背著背包下楼去了，脚上的乐福鞋传来响亮的脚步声。

我望向住商混合大楼的方向，想把这件事告诉茉莉小姐。

茉莉小姐是自称住在混合大楼，像魔女一般的怪人，我想她应该比我年长。虽然总是穿著制服，但似乎没有上学，整天用望远镜从废弃大楼观察学校，头脑有点奇怪。她最近好像在找扶手女幽灵，偶尔会发简讯给我下指令。虽然是毫无道理的要求，但只要服从，她就会教我功课，我实在无法抗拒这么甜蜜的诱惑。对于很少和女生对话的我来说，这可是非常珍贵的机会。

女生。

女生真的很不可思议。我不懂她们平常都在想些什么，在纷乱的教室中大声吵闹的她们，在我眼中像是完全不同的生物。融入女生的小圈圈中一起笑闹的男生，为什么可以如此自然地和她们对话呢？

发出这么大的声音吵吵闹闹，真蠢。你们是小学生吗？成熟一点好吗？快上课了耶。坐在教室角落内心嘲笑他们的我，拚命对全班展开攻击，外表还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

我无所谓。所以不会加入他们。

最近这道防御墙却有崩坏的趋势。

我拿出手机，简讯依然没有回覆。茉莉小姐规定我只能两天踏入那栋大楼一次。我不知如何是好，话说回来，她到底是何方神圣？真的是我们学校的学生吗？之前我曾不经意地问过班导望月老师。学校里有没有学生叫做茉莉。老师困惑地问我是姓氏还是名字？茉莉这两个字也许两种都有可能，总之望月老师说她对这个名字没有印象。

我想跟茉莉小姐报告刚刚听到的事，虽然依规定今天不能踏进大楼，如果她不在，明天再来也可以。就算她在，听到怪谈相关的事应该会有兴趣吧。

我走出学校，前往废弃大楼。虽然也想待在冷气房里，但眼前这座阴森的大楼没有电。茉莉小姐就像喜欢黑暗的吸血鬼躲避阳光，几乎所有窗户都关得紧紧的，当然不通风，环境也称不上舒适。但我还是经常往这里跑，说是因为想看茉莉小姐的夏天装扮也不为过。与小西同学等其他班上女生相比，她的气质非常成熟，我甚至怀疑她到底是不是高中生。高挑的身材、慵懒的侧脸十分冷酷，让人无法移开视线。我每次在地上翻开笔记念书时，她会毫无防备地用望远镜观察学校。当我偷看到短裙中露出的大腿，那一瞬间就像偷偷在网路上看到写真女星的照片一样，内心狂跳不已。

黄昏时刻的废墟安静得可怕，连个人影也没有。早知道应该去车站买个Manneken（注２）的松饼，茉莉小姐似乎喜欢甜食，偶尔会传简讯叫我买蛋糕或松饼过去。感觉我总是被她呼来唤去，但就是无法反抗。

我弯腰穿过铁卷门，进入闷热的室内。在这种地方度过一整天，茉莉小姐难道不会中暑吗？大概没事吧，她可能是完全不怕热的体质，但也不能因此就随便对待我啊。像昨天，我抱怨已经是夏天了，好热，会中暑昏倒。她却若无其事地说：「这不是很好吗？你这家伙的皮肤像女生一样白，晒黑点才有男生的样子。」我的皮肤天生很白，从以前就很少晒太阳。虽然姊姊常说很羡慕我，但每次被这样说，就像在说我没有男子气概一样让我很沮丧，没想到茉莉小姐也说同样的话。我露出沮丧的表情，茉莉小姐又说：「你这家伙的眼神可怜兮兮的，真的好像小狗。」

「如果把头发留长，别人应该会以为你是女生吧？」听到茉莉小姐这样说，我可能露出了惊恐的神情。国三时曾有段时间没有剪头发，觉得很有趣的茉莉小姐逼我说给她听，我只好不情愿地道出那段往事──不过是我走出家门时被邻居阿姨看见而已，不知道阿姨是不是把我和姊姊搞混，吓得跑走了。茉莉小姐听完，眯起眼说：「你如果穿穿看这里的衣服一定很有趣。」她的房间里有许多东倒西歪的假人，身上穿著各式各样的服装。这栋大楼难道曾经是服饰店吗？

我爬上空气彷佛停滞的阶梯，探头进她每次观察学校的观测室（我擅自取名），只有这间房的窗户总是开著。

「茉莉小姐？」

观测室中放著一台白色望远镜和华丽的椅子，像在Loft（注３）买的智力环随意放在茶桌上。地上因为我要摊开笔记念书有打扫过，所以算是乾净。角落堆放著几个古董风格的箱子，感觉比昨天多了几个。难道又去古董店买了吗？她说自己的兴趣是收集古董，完全不像高中女生会有的兴趣，而且我实在很好奇钱从哪里来。不过很多东西好像是捡来的，但是这种东西要去哪里捡啊？其他还有许多破铜烂铁般的不知名物体散落在墙边。老旧的唱盘和好久以前的电脑外壳等，怎么想都想不出它们的用途。

乱七八糟的室内不见茉莉小姐的身影，说不定今天真的不在。

突然，一片静寂之中出现奇妙的声音，那是微弱的水声。下雨？我看向窗外天空，晴空万里，但是滴答滴答的水声没有停止。这栋废弃大楼断水断电，不可能有自来水，那怎么会有水声……

我专注聆听，不规则的水声来自楼上，我的背脊不禁一阵发凉。

单眼被挖走，于夜晚徘徊的女孩……

虽然我不相信有幽灵，但这诡异的水声让我想起为了找寻眼睛而现身的少女幽魂。我深吸一口气走上楼，水声越来越近。「茉莉小姐？」我试著呼唤，如果她在应该会有所回应。我等了一会儿，关著窗的五楼走廊，黑暗中空无一人。声音又更近了，我找到声音的来源，那是我没有进去过的房间。门微微开著。

我伸手握住门把，探头进去──

我不禁大叫出声。错乱、困惑，各种情感交错。看到不该看的东西所产生的恐惧，带给人巨大冲击的骇人光景──

那里有个被淋湿的女子，水滴从全身落下，乌黑长发贴著脸，双眸射出怨恨的光芒看著这里。

但是，在那里的并非幽灵，而是茉莉小姐。对，那是茉莉小姐，可是我还是放声大叫。头脑一片空白，不知该如何是好。僵硬、凝视、晕眩、心跳。

室内放著一个极度突兀的独立小浴缸，水蓝色的水管从窗外伸进来，房里我能看清楚的东西仅限于此。我吞吞口水凝视著将身体浸泡在浴缸里、直直盯著自己的茉莉小姐的四肢。雪白纤细的身躯证明那根本不是幽灵，而是活生生的女孩。柔和的轮廓、媚惑人的手脚。她扶著浴缸边缘，身体往前倾，视线彷佛瞪著我。我脑海中还残留著那优美的曲线起伏，转过头去大喊一声：「对不起！」她是在洗澡？玩水？是这样吗？在这个废墟？再怎么热也不会在这里洗吧？我关上门冲下楼回到观测室。怎么办？那个，应该比姊姊大，比我在网路上看到的照片更惊人，因为和我同年代的女孩活生生地在我眼前……网路上要看到可是非常困难，说不定我一辈子都没机会看到。我只不过跑几步路，但因为害怕而激烈跳动的心跳还缓不下来。茉莉小姐刚刚说了什么？我不记得了，只记得她瞪著自己。我可能被讨厌了，不，是一定被讨厌了。因为我不小心凝视了好几秒，可是怎么有办法不看呢？一般都会看的吧。话说回来，普通人会在这种地方洗澡吗？水又是从哪里接来的？从窗外的水管吗？

我有种想逃出去的冲动，但另一个自己却捡拾记忆的碎片，想在脑海中拼凑出她刚刚的身躯。内心涌出一股丑陋骯脏又卑鄙的情绪。我蹲在地上抚著胸，想缓和自己加速的心跳。别想了、别想了、别想了，但却不断想起、不断想起。烙印在脑海中的柔和轮廓，在想像中渐渐苏醒。

不知经过多久，脚步声从背后传来。我畏惧地转头，茉莉小姐靠在门边低头看著我。她正用毛巾擦拭湿发，身上穿著平时的上衣和短裙，没有打领带，上衣胸口的钮扣没有扣好。我感到头晕目眩，脸颊灼热。我端坐在地上，别过头去。她轻轻地蹲下──

「没有逃回家这件事值得称赞。」

耳边的呢喃、香皂的味道。

茉莉小姐气定神闲，用平时高傲的语气说：

「今天应该不是你能来的时候吧。」

我一直低著头，小声地说了句对不起。

「那个……」我不要脸地说著藉口。「有事想跟你说，你又没回简讯，想说你怎么了。我觉得茉莉小姐一定会有兴趣。」

「就因为这种理由而打破与我的约定？」

「对不起。」

我小声说了好几次对不起，突然觉得有些奇怪。

茉莉小姐虽然在生气，但却不是因为我看到她洗澡，而是因为我不遵守约定，擅自踏进这里。怎么可以如此不在意？难道觉得没关系吗？生气的点好像不对吧？不觉得不好意思吗？

我抬头看她。贴在额头上的湿浏海、布满水滴的白皙脖子、敞开的上衣胸口可窥见的艳泽肌肤。可能因为身体没擦乾就穿上衣服，上衣贴著皮肤，粉红色的内衣微微透出。她光著脚，穿著不知道哪来的懒懒熊拖鞋，为什么是懒懒熊？我还是第一次如此近距离看见女生透出的内衣。

「那个……」我不知道为什么有些生气。「不是很危险吗？」我低著头结结巴巴地说：「一般人会在这种地方洗澡吗？虽然没有人会来，但是万一有人进来……茉莉小姐毕竟是女生，也太没有警觉性了吧。」

她蹲在我身边，脸靠在光溜溜的膝盖上，视线再往下一点，就会看到湿淋淋的诱人大腿。下方因为太暗什么都看不见，这个角度明明应该看得见的，女生的裙子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你是说我可能会被强暴吗？」

听到这么直白的用词，我的耳朵变得灼热。体温升高的原因不只如此。湿漉漉的她的气味、全身的血液像在翻滚般的痛楚。

「说到底，外人另当别论，你这家伙看来没这么大勇气。」

她轻蔑地笑了笑。只不过如此，我便感到自己矮小的存在被重重贬低。

外面大概听不到这里的叫声。不管我做什么，最后茉莉小姐一定是任我摆布。所以我不希望茉莉小姐用这种话挑衅我、不希望她激怒我。用蛮力让她屈服在地会有快感吗？像在宣泄怒气般，我抓住她的肩膀推倒。将傲慢、没大没小，总是狗眼看人低的她掌控在自己的手里，会是什么样的感觉呢？别小看我、别看扁我。怒气与屈辱助长我的欲望，我伸出手，就像是被甜腻的香气诱惑一般。我只是想这么做，茉莉小姐，因为我是个男人。

「我无所谓。」耳边传来梦幻的话语。「我对自己的生命和贞操并不执著。」

这是什么意思？

对生命没有执著是什么意思？

蛊惑著我的果实，即使上网也绝对无法得到的东西就在眼前，任我摆布。我追求的就在眼前，但是那真的是我想要的吗？

低头一看，我依然正襟危坐地把手放在膝盖上。这是当然的，我根本没有勇气。柴山佑希是没有勇气的佑希（注４），我想起小时候常被嘲笑的这句话，话有几分事实，就能伤人几分。

「请不要说这种奇怪的话。」我撇过脸大大吐了口气，喘不过气来，如果继续感受她的香气，我一定会精神错乱。「你要是死了，我会很困扰。」

「哎呀，是吗？」

她嘴角上扬地站起来。

「对啊，你还要教我功课，而且你的尸体要是在这里被发现，第一个发现的我一定会被警察怀疑。」

「这样啊。」她擦著头发，目中无人地坐在平时的位子上。「然后呢，有事要跟我说？」

话题一下子就被转换，有些不知所措的我重新面对她坐好，反覆咳了几声。我可没办法像她这么快转换话题，脸上的潮红也尚未消退，我开始述说小西同学提到的试胆大会。为了平复自己的情绪，我对著地板说话。

「所以我想说茉莉小姐应该会有兴趣……这不是比扶手女什么的更有趣吗？」

「没兴趣。」

毫不犹豫。

「每年都办的无聊游戏吧？只不过是为了炒热气氛而编的故事罢了。事后报告我还是会听看看，你就一个人去吧。」

我嘴巴开开，愣了好一会儿。接著才发现自己像被骂一样缩著身子，不知为何觉得非常失望。

说不定，我是希望得到称赞。希望听到她说真有趣，希望她听到觉得开心。

柴犬，你去把那个幽灵找出来──如果能像这样命令我该有多好。我从这里观察不到，不如我们一起去吧──内心的某处，其实期待能和她一起走在夜晚的山间小路不是吗？

结果那一天，我被要求把浴缸的水全部清掉，当苦力当到晚上。水似乎是从隔壁停车场用水管接来的，根本是偷来的。就算再怎么热，需要做到这个地步吗？话说回来，那个浴缸又是从哪里捡来的？真是不可思议，茉莉小姐一个人不可能搬得动。

那一天回到家已经快九点了，要是被姊姊知道我这么晚到家一定会被骂。虽然累到全身酸痛，躺在床上却怎么样也睡不著，脑海中不断浮现的是茉莉小姐的白皙身躯。

２

我好像闯入了另一个世界。

此起彼落的笑声和说话声，嘲笑著格格不入的自己。想起还在念国中时，我曾坐在妈妈开的车后座，呆呆望著学校操场。那是家里附近的高中，黑暗中亮著灯的操场另一端，高中生们随著响亮的金属打击声追著球跑，练习到凌晨。我对运动没兴趣，那时只觉得练习到这么晚真麻烦。但是，与伙伴们一起专心投入某件事的他们，我与他们之间就像隔著一道延伸至天空的网子和围篱，我有预感自己永远没机会接触到对方。妈妈开的车很快地驶过高中校园。结果，我上高中后没有参加社团也没有朋友，黄昏就回到家。这样的日子本来会一直持续的，但最近回家的时间却慢慢变晚了。

听完高年级生的说明，我用手电筒照亮拿到的地图确认路线。起点与终点分别在不同地点，路线呈现Ｌ字形，似乎会穿过杂乱树林间的小路。不知道什么事这么有趣，女孩们的吵杂声在我耳边嗡嗡作响。集合人数总共约三十人。这里位于山脚附近，不但没有太多照明，也不显眼。手电筒照过去，看起来像一座堆积废弃电器品的垃圾山，本来很担心会不会因为太吵而被邻居检举，但四周既没有住家也没有路灯，应该没有人会闯进来。

「柴山啊……」在旁边看著同一张地图的小西同学久违地发出声音。「你是不是故意动手脚？」

小西同学不服气地说。我的胸口彷佛被眼镜后方眯成一条线的眼神划了一刀。她从刚才就一直这样说，让我感到越来越不自在。

小西同学为了防蚊穿著薄外套，脖子上挂著单眼相机，上面装著笨重的闪光灯。似乎在黑暗中也打算拍照。

「我才没有，都是巧合。」

我不希望小西同学抱怨抽签的结果，其实跟小西同学同组，我反而松一口气。如果是陌生的女同学，我一定会尴尬地一句话都说不出口。周围的各组男女纷纷各自展开对话，对我来说真是不可思议的情景。也许这里真的是另一个世界，如果不能自然地和陌生人对话，就无法生存的世界。我却闯了进来，不只是现在，而是从出生至今，一直如此。

「被命运捉弄、最倒楣的，应该是秋和学姊吧。」

小西同学喃喃说著。「她是谁？」我问。她同情地看著我说：「身为男生的你居然不知道？」

「就是站在那里的学姊喔。」她把相机转向对方，毫不客气地使用闪光灯按下快门。突然的光线让大家一同转头看著我们，小西同学却毫不在意。

「长得很可爱吧，听说有很多人追呢。」

小西同学不只语气像男生，连话题都很像男生。我看著她秀给我的相机画面，虽然可以知道相片中是位女孩，但根本看不清楚。我不经意地用手电筒照向那位学姊，用衣服掩盖动作偷看到她的脸，原来如此，看起来的确是非常可爱。

「怎么说她倒楣？」

「我也是听其他学姊说的，跟她同一组的男生，是叫做根岸的高二生。听说他很迷恋秋和学姊，追了好多次都被拒绝，差不多是跟踪狂的程度。」

说实话，我完全没有兴趣知道。小西同学也和教室里其他女生一样，喜欢这类话题吗？根本不认识的人喜欢谁谁谁、讨厌谁谁谁什么的，这种无关紧要的话题。

那个叫做根岸的男生单方面向秋和学姊搭话，学姊的笑容却有些困扰，而且没有正眼看他，这很明显是拒绝的讯号，不过根岸似乎没有接收到，原来真的有比我还不会看脸色的人。

「喂，我刚没有注意听说明。」小西同学说著把地图从我手中抢走。「途中的确认关卡是这里吗？」

「对啊。」我点点头。学长们在解说试胆大会的规则和鬼故事时，小西同学正埋头设定相机。

「要在这个关卡找到一张藏起来的卡片，才算完成任务。」

「然后要解开暗号才能找到卡片，对吧？」

「对、对。」

出发时间各组错开，我们抽到的顺序很后面，所以还需要等一段时间。主办的学长们很贴心地帮我们喷防蚊喷雾。周围的同学们各自与认识的人围成小圈圈，热络地聊天。小西同学好像已经懒得跟我说话，也不管一片漆黑，拿著相机啪啪地拍起四周的景色来，我只好拿出手机看看新闻。这时，小西同学的闪光灯被主办的学长制止，她不服气地走了回来。「柴山，你照一下那边。」我照著小西同学所说，用手电筒照向废弃电器，她没有使用闪光灯便按下快门。「好糊啊。」我听见她碎念著。

过不久，充满活力的嗓音说：「十二号请准备。」轮到我们了。

３

我用手电筒照著前方往前迈进，四周一片漆黑，几乎伸手不见五指。当暖风吹来，野草的气味就扑鼻而来。将树林分开的小路似乎有许多人走过，所以不太会跌倒；路幅约与车道同宽，左右两侧是长了整排像墙壁一样较高的野草和伸长的树枝，也不容易迷路。

「柴山，你走前面。」

「咦，为什么？」

「你是男生耶，这是当然的吧？走前面、前面。」

我稍微走到前面，小西同学跟在我身后，就像勇者斗恶龙游戏（注５）里的二人组。仰头一看，星空稍微被树枝遮住，好像走在童话里的森林里。正当我想著这些，前方岔路旁的草丛中站著一名穿著白色和服的女子，吓了我一跳。不说话反而更可怕，小西同学却拿起相机按下快门。闪光灯瞬间一闪，扮演幽灵的女孩突然从阴郁的表情变为满面笑容，还比著胜利手势。感觉非常超现实。

「这里才刚开始，后面要小心喔，往这里走。」

笑起来是一个可爱又亲切的幽灵。

「一个人站在这里反而更可怕吧。」小西同学说完，幽灵抖了一下说：「别说这个啦，我尽量不去想这些。」一直站在这里的确很辛苦。「我们班校庆要做鬼屋，记得光临二年Ｂ班喔。」她说完便目送我们离去。

树林中非常安静，我不时转头看看小西同学有没有跟上，我认真地告诉自己，不管出现任何东西都不要惊慌。小西同学突然说：

「说不定真正的幽灵会出现。」

「怎么可能？」我笑著回答，但颤抖的声音却有些不安。小西同学继续说：「听说是真的喔，有女生在这里死掉。」

「眼睛被挖走的那个……？」

「对。」我回头一看，小西同学低著头。「虽然是很久以前的事了……真的很过分。男生真好，柴山你绝对不懂那种恐怖感吧。」

我花了一些时间才理解她话中的含意。男生不懂的恐怖感，传说中的幽灵少女据说是被男生侵犯。夜晚，走在人烟稀少的路上时，女生们一定都在与无法逃脱的不安感奋战著，这是我无法想像的。我既不相信幽灵，也没有被变态袭击的理由，所以不需要惧怕黑暗。

说不出话的我，假装看著地图一个劲地往前走。之前，她也曾经像这样对素未谋面的死者产生怜悯之情、为不合理的事情打抱不平。「真的烂透了，不过像这样在这里玩游戏的我们说不定也很烂。」我说不出任何适当的回应，也许是因为我也是烂男人之一。我们默默地走了一段时间。

即使不相信幽灵，如果有人突然从黑暗中窜出来，还是会觉得可怕。面对接下来出现在各处的鬼怪，我们一同尖叫、跳起、大笑、奔跑，稍微化解了之前有些尴尬的气氛。戴著僵尸面具的怪人、从草丛伸出的许多假手、不知何处传来的女孩伤心哭泣声，这些都不算太恐怖。让人心脏差点跳出来的是发出怪异声音的幽灵，他就像在玩生存游戏一样躲在草丛里，等待小西同学经过，再突然从背后吓我们。小西同学发出女孩的惊声尖叫抓住我的手，比起幽灵，手突然被小西同学抓住反而让我发出惊叫声。即使知道对方不是真正的幽灵，也许出自本能，我们抓著彼此往前狂奔。

「吓、吓死我了……」

两个人往前跑了好几公尺，回头一看，追到半途的幽灵穿著迷彩服拿著枪，他磨磨蹭蹭地又回到草丛中。

「那是什么？」

「幽灵？」

「旧日军的亡灵。」

草丛中突然冒出一句回答。我们面面相觑，心脏虽然还是狂跳不已，却相视而笑。小西同学可能因为刚刚的尖叫有些不好意思，笑得有些腼腆，眼镜后方的眼睛眨呀眨的。她的身体离我很近，触感传达到我的手腕。戴著眼镜的小西同学，大大的眼睛很有女人味，柑橘类的好闻香味在充满野草味的空间中扑鼻而来。戴上眼镜之前，总是眯著眼像在瞪人一样，表情明明很凶，原来小西同学是这样的女生啊。我那模糊的望远镜总是无法看清事情的本质，所以总是说一些白目的话让大家困扰。

过了一会儿，小西同学从我身边退开。

「柴山，你别跑喔，你是男生。」

「我没跑，是小西同学你突然抓住我，我才有点吓到。」

「呵呵。」小西同学轻笑一声。「那我不抓你了。」

「咦？」

小西同学从我手中把手电筒抢走，跑了好几公尺。

「柴山，快点过来！你不是男人吗！」

「等一下啦，分开走很危险耶。」

硬要说的话，手上没有灯的我差点就要迷路。

今天的小西同学感觉比平常来得兴奋，不过我对平常的小西同学也不怎么了解，在教室和在社团的小西同学也许不一样。在黑暗中快步往前的我要是跌倒就糟了，虽然不可能被幽灵攻击，但是吓到摔倒的可能性却很大。

我快步追上她。

没有恐惧黑暗的理由。

我不禁想著，身为一个男生，就必须保护她向前走。

４

终点和起点一样是不显眼的空地，杂草丛生，可以看到远方的红绿灯。虽然是马路，但完全没有车子经过的迹象。多亏远方的路灯，终点比起点来得明亮许多。通过终点的小组好像是怕被蚊子咬，都远离树林，聚集在道路那一侧。小西同学独自开著闪光灯，啪嚓啪嚓地拍下周围的景色。无事可做的我感到很不自在，可以回去了吗？但是也不忍心丢下小西同学自己回家。

我只好反覆看著姊姊传来的简讯，突然附近的男生叫了声「小西！」我没有看过这个男生，他走近拿著相机的小西同学。「你记得刚刚出现的幽灵有几个吗？」

很奇妙的问题。小西同学盯著男生看。

「才不知道呢，怎么这样问？」

「事情变得有点有趣，幽灵多了一个。」

「我不懂你的意思。」小西同学面不改色地说。

「我听学长说，幽灵总共有十个，但是有几个人说总共有十一个。」

小西同学露出讶异的表情歪著头，弯起手指头数数。

「一开始是入口附近穿和服的同学，再过去是特殊化妆的，然后再往前走是僵尸，接下来是假手，后来在确认关卡之前听到女孩的哭声，接著──」

「等等、等等。」他开口。「哇，真的假的，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他搓搓自己从短袖中露出的手臂，反应有些夸张。「我们可没看见什么哭泣的女孩。」

「我也没看到啊，只是听到哭声。」

淡定的小西同学不发一语地和男同学交换眼神一会儿，终于感到事情有些不对劲，身体微微发抖。

「骗人的吧，真的吗？」

「真的啊，宫田他们也说没听到。」他叫住远方和女孩们谈笑的男孩。「宫田，你也没听到吧？哭泣的女幽灵。」

「对啊。」叫做宫田的男孩点点头。

「哇，这下可好玩了。」

小西面露紧张的神色靠近我。

「我说柴山，我刚刚听他们说……」

「嗯，我听到了。多一个幽灵对吧？」

「柴山也有听到那个哭声对吗？」

「嗯……」

我的声音有些沙哑，我想起不知从何处传来、悲伤不已的怨叹声。因为感觉非常真实，与其说是播放录好的声音，我以为是哪个演技很好的学姊躲起来发出的声音。

「如果是被耍就好笑了，我要去跟学姊确认。柴山你也一起。」

小西的行动很迅速，我都还没从诡异的感觉中平复过来。

「快点。」

我点点头急忙追上去。

「学姊。」小西同学口中的学姊正打开装著手电筒的大背包，忙著翻找什么东西，学姊听到声音站了起来。「那个，我有点事想问你。」

学姐抢先一步说：

「菜穗，你们刚刚有把卡片交回来吧？」

「嗯？已经还了啊。」

「也是。」学姊显得很疑惑。

「怎么了吗？」

「嗯……真奇怪。刚刚最后一组也通过终点了，但是卡片却少了一张。」

「咦？」

「卡片是我自己做的，明明有十六张，现在却只有十五张……该不会有一组在树林里迷路了吧。」

我与小西同学面面相觑，若真是如此问题就大了。

「哈哈，放心。」学姊微微一笑，虽然看起来有些著急。「刚刚我打给川崎，他说大家都通过终点了……但是卡片少一张，感觉不太舒服，我连信封一起塞在这个背包里……难道有人拿走吗？」

「川崎是谁啊？」

「高二的同学，他负责确认大家是否都抵达终点。除了他以外，还有几个人负责在树林中确认有没有人迷路……」

「那个……」小西发出疑问。「学姊你应该知道所有幽灵的配置位置吧？」

「是啊，怎么了？」

「那个……其中有哭泣的少女吗？」

「嗯？」

「有哪个关卡是用女孩的哭声来吓人吗？」

「我记得没有耶。」学姊愣了一下。「只用声音吓人也太无趣了。不过好像也行得通，只闻人声、不见其人也满有真实感的。明年可以用用看。」

我与小西同学再次面面相觑。

「对了，我们等等要办庆功宴，你们要一起来吗？」

小西同学摇摇头。

「太晚回去会被骂。」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与小西同学看了看彼此往前走，她开口说：

「柴山，我们搭车的车站一样吧？」

「你要回去了吗？」

「嗯，我讨厌吵吵闹闹的。」

那我送你到车站──虽然我说不出这么善解人意的话，但一起走到车站的氛围似乎有传达到。当我们走到马路旁，一开始叫住小西同学的男生又大喊。

「十二个！又变多了！」

一个接一个，让人摸不著头绪。

「什么变多了？」

小西同学严肃地问。

「听说是单眼的女孩……根岸学长说他有看到，还真够吓人的。」

我不认为真的有幽灵。

已经死去的人无论再怎么挣扎，都无法干涉活人的世界，反过来说也一样。应该是如此的。

５

周一放学后，我直奔废墟大楼。今天下午开始下大雨，钻进铁卷门之前，我全身都被淋湿了。

身上滴滴答答地滴水上楼，这样看来自己就像只眼山的幽灵。茉莉小姐不在平常的观测室，充满干劲的我突然一阵失望。她使用望远镜的背影总是在这里迎接我，该不会今天也在洗澡吧。

虽然想把我淋湿的制服弄乾，但房间里却看不见毛巾之类的东西。

突然，背后有人靠近。转过头去，湿淋淋的茉莉小姐站在那里。一瞬间，我还以为是幽灵，沉在河里、失去单眼的少女幽灵。她的上衣诱惑地紧贴著肌肤，胸口大大敞开。我深吸了一口气，覆盖柔软起伏的白色布料、脖子下方的小抓伤、藏在裸露双峰间的是──

「咦，那是什么？」

面对大剌剌露出内衣的她，我的确产生欲望。但胸口的东西实在太夸张，让我的情绪冷却了下来。

「猫啊。」她站在门口平淡地说：「你这家伙看不出来吗？」

「不，我当然看得出来。」

为什么要把猫放在胸部里？完全不能理解。

她打开上衣胸口，用两手抱著被淋湿的小猫。小猫似乎因为淋雨有些虚弱，微微地颤抖著。

「难道是被丢掉的猫？」

「可能是吧。难得看到被放在纸箱里，好像漫画场景，就不自觉地把它捡来了。」

捡的不只是古董，还有猫啊。

她把猫举起来，看得见的范围又更大了。我不禁用单手遮住脸，但五指张开直视前方，好、好惊人。

「感觉它好像非常虚弱耶。」

「似乎是。」

「怎么办，说不定会死掉。」

「放到微波炉里面会乾吗？」

她低头看著小猫说。

「那样会爆炸！而且这里有微波炉吗？根本没有电吧？」

「又不能拿去超商微波。」茉莉小姐歪著头认真思考，希望她在开玩笑。「对了，柴犬，你这家伙去买暖暖包来。」

「什么，暖暖包吗？」

「隔壁超商有卖。」

「这么热的时候？有卖吗？」

「反正你去买来就对了，顺便买牛奶。」

她用下巴指向门口。我一边想著任人使唤正是这个意思吧，一边走出去。既然看到了好东西，如果不听话感觉会有报应。幸好一楼的角落堆放著一堆茉莉小姐收集来的雨伞，至少不会被淋湿。我在便利超商买了两包暖暖包和一瓶牛奶，回到废弃大楼。

茉莉小姐不在观测室，而是回到五楼自己的房间。她坐在床边，用浴巾把小猫包得好好的，擦拭著它的毛皮。我照著她的话拿出暖暖包，搓揉加热。她换下刚刚弄湿的上衣，身上穿著一件长袖罩衫。即使最上面的扣子也扣起来，每当她弯腰，媚惑的隆起处总是不断吸引我的注意。我第一次发现罩衫是这么情色。这里是天堂吗？我快死了吗？难道没有其他衣服可以穿了吗？这个房间有这么多假人，明明它们身上还有很多衣服。茉莉小姐把暖暖包放在乾净的毛巾里，包在小猫身上。

「接著你来帮它取暖。」

「咦，我吗？」

捡到的不是茉莉小姐吗……我很不擅长照顾动物。

「对，不觉得你很适合这份工作吗？」

真让人烦躁。

我小心地抱著被硬塞到怀里的小猫，坐在地上。小猫虽然已经停止发抖，但似乎还很虚弱无力。

「你这家伙真无聊。」茉莉小姐叹口气。「雪山上不是都要用肌肤互相取暖吗？你不觉得你应该要把衣服脱掉帮它取暖吗？小狗要有小狗的样子。」

「这里又不是雪山……」

而且我也不是小狗。

「它都淋雨受寒了，要抓紧时间。不过也没差，如果失温死掉就是你的责任。」

我知道她很爱开我玩笑，但是否应该认真动怒一次。

「好好抱著那只母猫。」

「咦，它是母的吗？」

「不知道。」

茉莉小姐把卡式瓦斯炉放在桌上，将牛奶倒入茶壶中，应该是想帮小猫热牛奶。

怪人。

我了解她是怪人，再清楚也不过，初次见面的印象至今没有改变。拿著望远镜从窗边长期观察学校的高中生，不是怪人会是什么。这样的穿著还能如此若无其事，就足以证明她头脑有问题。她故障了，我也是。

──我看的是人。

她以前曾经这样对我说。

我暂时沉默地抱著小猫，茉莉小姐一句话也没说。她把热好的牛奶倒进漂亮的盘子里放在地上。我偷看著她因为地心引力而更明显的深沟，突然冒出一个疑问。

「猫可以喝牛奶吗？」

茉莉小姐一下子停止动作，挺直背脊。拿出口袋里的黑色智慧型手机，用大拇指熟悉地滑动，似乎是在上网搜寻答案。

「可能会拉肚子。」

表情看起来不太开心，看到她闹别扭的脸，我忍不住很想笑，急忙别过脸去。

「总比什么都不给它吃来得好吧。还是你要去距离这里有两站的超市，买猫专用的牛奶？」

「那要花很多时间喔。」我低头看著怀中的小猫。「你可以接受的话，我也可以去买。」

「野兽的身体应该很强壮吧。」

毫无根据的发言。我们听著外头强烈的雨声，时而沉默、时而发出不安的话语。需要奶瓶吗？牛奶的温度跟人类体温差不多可以吗？平常还需要给它吃什么？

她坐在床上直盯著小猫看，一双细长的大眼不知为何悲伤地眯起来。

终于，小猫开始动作，似乎本来就能自己走路，它伸出舌头做出舔舐的动作。

我把包著毛巾的小猫放在小盘子旁边，它花了点时间才把鼻子凑到盘子边，意外顺畅地慢慢开始舔牛奶喝。

「它自己会走路，被丢弃之前应该也是喝牛奶吧。」

「感觉不是刚出生，它这么小，我也搞不清楚。」

「这么小就被父母、被人类放生。」

茉莉小姐伸出手用指尖抚摸小猫的额头，小猫看起来并不在意。

「然后──」她站起来低头看我。「报告呢？」

我一时间有点反应不过来，明明说没兴趣却提出这样的要求。不过，我本来就打算跟她说昨天发生的事。茉莉小姐虽然是怪人，但该怎么说呢，正因为是怪人，头脑也比一般人清晰，之前也曾将不可思议的事件用想像和推理说明清楚。我有些期待她发挥这项能力。

因为啊。

幽灵怎么可能存在。

茉莉小姐静静地听我娓娓道来。我讲完后，她蹲下来轻抚著蜷缩在毛巾上的小猫。

「这孩子是否已经发现自己被世界拋弃了呢？」

我看著她疑惑的双眼。突如其来的一句话，让我摸不著头绪地看著她，茉莉小姐不等我回答就站起来。

「执著到近乎疯狂，我可以理解这份情感。先照顺序来确认吧。」

我看著她的短裙，换了一件新的，明亮的灰底搭配白线的格纹。跟我们高中的制服不一样。

「幽灵多了两个。一个算是那个根岸的谎言，另一个你们听到的哭声，到底是什么呢？」她一下就断定那是谎言。站在窗边的她，视线望向脏污玻璃窗的另一边。雨水强烈地打在窗上，因为空气不流通，感觉十分闷热。「如果冷静接受事实，其实就是那里真的有个女孩在哭。」

「女生在哭？」

谁？参加的女生在哭吗？为什么？

她完全无视我的疑问，继续下个问题。

「卡片是从什么时候消失的？回收卡片的人真的收齐所有人的卡片了吗？」

「她是这样说的。最后一组也抵达终点，但卡片却少一张。」

「那位同学真的有数过抵达终点的组数吗？是不是因为收到别人的回报说最后一组已经抵达终点，所以就认定卡片全部都回收了？所有人的卡片，指的却不是从抵达终点的所有男女手上收到卡片。」

「什么意思？」茉莉小姐稍微低头看著暗暗的窗外。收到别人的回报？原来如此，我有些懂了。「那位学姊以为所有参加者都抵达终点了，便误以为所有卡片都回收了，是这个意思吗？」

茉莉小姐点点头。

「卡片数量等于组数。如果有人故意把中继点的卡片藏一张起来，最后一组男女就会找不到卡片。但听你刚刚的讲法，好像没有发生。」

的确，如茉莉小姐所说，如果有人途中把一张卡片拿走藏起来，最后一组就会找不到，但看起来并没有发生这个状况。既然如此，有人半途把一张卡片带走的可能性就消失了。

「综合以上考量，答案很简单。消失的不是一张卡片，而是一张卡片与一组男女。换句话说，有一组没有用正当方法抵达终点。」

我慢慢咀嚼茉莉小姐话中的含意。待在终点回收卡片的高年级生可能没有回收所有的卡片，因为有一组没有出现在终点，根本无从回收他们的卡片。如果真的有一组没有抵达终点，卡片确实会少一张……但是……

「可是，有人负责在树林里确认有没有人迷路。他们用手机彼此联络，说所有人都抵达终点了。」

茉莉小姐伸出手，似乎在制止我继续说。

「我们先假设有一对男女没有抵达终点，那就表示负责看守的高年级生在说谎。」

「有这个可能……但是那一组为什么没有抵达终点？」

「也许是因为两人独处的机会一直被故意避开，如果有机会把女生带到四周空无一人的黑暗处，那会怎么样呢？」

茉莉小姐微笑著，眼神随意地飘向我。

我心想该不会……

「指的是秋和学姊和根岸学长吗？」

如果真是如此。

四周空无一人的黑暗处，一直被避开的情况下，偶然得到两人独处的绝佳机会。但是，根岸应该让秋和学姊感到很困扰才对。

「强迫……带走吗？」

「即使有人负责看守，也不代表整座树林都在视线范围内，如果有人擅自脱离路线也很难掌握。只要男生手里拿著地图和手电筒，女生只能跟著他走，恐怕连走错路都不知道。」

她的推测渐渐往危险的方向而去。这么一来，秋和学姊就是被和跟踪狂差不了多少的男生强行带到暗处。那……我感到内心一阵骚动。幽灵女孩、深山中、单眼被挖出、跳崖的少女。

「但是……」我很快地说出浮现在脑海的疑问。「即使秋和学姊被带离原本的路线，其他人总是会发现的。负责看守的高年级生有好几个人，至少有一个会察觉异状吧，在这样的情况下还会这样做吗？只要秋和学姊大叫就完了。」

风险实在太高。

「根岸只不过是想聊天罢了，依照他当初的计画，可以进行得很顺利，方法也很好猜。他为了把经过中继点的时间省下来与对方聊天，故意引导女生离开原路线。但是抵达终点时必须把卡片交给负责的同学，因此根岸心生一计。」

「难道是……」抄近路的方法我也很快就猜到了。「事先拿到卡片，就不需要经过中继点？」

「没错，他拜托比他早出发的朋友帮他多拿一张卡片，这个共犯在中继点把另一张卡片收起来，抵达终点时只交出自己的。接著再回到起点把卡片交给根岸，这样根岸就不需要解暗号找卡片，可以好好地和秋和聊聊再回到原路，若无其事地抵达终点。」

起点与终点，以及中间的中继点为Ｌ字形。如果一开始就不要往中继点走，直线前往终点的话，可以大幅缩短时间。不过──

「不过，会做到这个地步吗？就算对方再怎么不理不睬……只为了要聊天，会这样吗？」

「哎呀。」茉莉小姐转过头，眯著眼，眼神带点促狭又邪恶。「如果是我的话，会喔。为了自己想要的东西，无论什么方法都要试试看。那个名叫根岸的男生想必是真的很想得到她吧，到了望眼欲穿的地步。所以根岸才想办法要跟她有说话的机会，也许是再次要求与自己交往。但恐怕她没有点头，被带到乌漆抹黑的地方，说不定感到非常害怕。面对这样的她，根岸无法控制自己，面对不能如自己所愿的她，采取了精神上和肉体上都造成极大伤害的行为。卑贱的猴子会做的事，我随便都能想像得到。」

像在窃笑般，魔女嘲笑著，我真的觉得她是魔女。天空因为厚厚的云层而开始变暗，照射进房间的阳光几乎都消失了。茉莉小姐似乎把远处别人的事当成一件有趣的事在说明，画面鲜明得彷佛她亲眼见到。

「你们听到的是她委屈的啜泣声，好巧不巧，就和在山里丧命的单眼少女一样。主办的高年级生们发觉她的不对劲，但是负责看守的人不想把事情闹大，打算掩盖事实；她自己恐怕也不想被其他人知道，主办的人也怕事情闹大，被学校发现的话会演变成一个大问题。公开对双方都没有好处，所以看守的人才谎报全员抵达终点。但没有联络到企画部的所有人，忽略了卡片的张数。所以小西的朋友发现卡片张数短少，让你们察觉事有蹊跷……」

压低声音，拚命忍耐地啜泣。当时的暗路上，若真的是秋和学姊在我们身旁哭泣……她哭了多久呢？她用什么样的心情在哭呢？她又受到了什么样痛苦的折磨呢……

「明明是得不到的东西，根岸却焦急地伸出手，硬是要让对方变成自己的。即使只有一剎那，也是愚蠢的错误。」

──真的很过分，柴山你也绝对不懂那种恐惧感吧。

小西同学的话让我有了深刻的体会。我也许只是很没用、很胆小，所以才没有出手。现在面对茉莉小姐毫无防备的身影，我也不免产生邪恶的念头。光是偷看已经无法满足的一天绝对会到来吧。真是讨厌的感觉，自己竟是如此丑陋吗？卑鄙、肤浅、愚蠢，总是用有色眼光看著茉莉小姐的我，完全无话可说。

虽然无话可说──

我对秋和学姊的事一无所知，也不认识她。但是，即使只是一瞬间，只要想到折磨她、造成她悲痛啜泣的是我内心的那种邪恶情感，实在难以承受。如果那是我认识的人会如何？比如说小西同学，或是茉莉小姐，甚至是姊姊──

「别露出那种可怜兮兮的眼神，你这家伙很像小狗耶。」

她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看著我。

那我到底应该要用什么样的眼神呢？要用什么样的眼神看著茉莉小姐才好呢？我有进入这栋大楼的资格吗？

「我也一样。」我低下头看著小黑猫生疏地舔著牛奶。

「如果茉莉小姐的推测是真的，根岸的确万恶不赦……但由我来评断实在没有说服力……因为想侵犯女生的心情，即使只是想像，我也曾经有过。」

我对这样的自己著实无话可说。

对一般女孩，这种事我绝对说不出口。但不知道为什么，在这个魔女般的人面前，感觉可以把自己所有不堪的情绪都吐露出来。

「哎呀。」茉莉小姐笑著离开窗边，似乎觉得很有趣。她坐在铺得整整齐齐的雪白床单上，勾著脚。「男人不过就是如此。」

我偷看了一下她说这句话的样子，感到脸颊灼热。明明知道，何必故意弯腰强调自己的胸口，难道真的是故意的吗？无论如何，我没有出手的勇气。

因为没有勇气、因为胆小，因为一旦这么做会让她生气？因为一旦做了便会失去这个自在的地方？

「再说……」她开口，低著头彷佛看著远方般喃喃地说：

「根本没有人可以照自己的意愿和想法生活。」

室内突然一片寂静。耳边传来雨声，当我思考著该说什么时，忽然响起猫叫声。

「茉莉小姐也请小心。」

我低头注视著身旁蜷缩在毛巾上的小猫。它虽然牛奶喝得不多，但身体已经停止发抖，小小的尾巴偶尔会轻轻摆动。它活著，活生生地。

「下雨天穿这样……请用常识想想，要是被别人看到怎么办？被变态男袭击我可没办法喔，真的让人很困扰。」

正常人会为了一只流浪猫做到这个地步吗？

对生命没有执著是代表死了也无所谓吗？所以才这样毫无防备、毫不在乎吗？这样真的很困扰，很困扰。

「为什么你会困扰？」

「咦？」

她坏心眼地说。

「因为尸体被发现的话会被警察怀疑？」

我无法好好地回答她的问题。

如果茉莉小姐遇到同样的处境……只要这样想，光是用想像的，怒火和悲伤就不断往上窜，无可奈何的揪心情绪像洪水般涌来，搅乱我擅自想像的内心。我似乎理解那个感受，非常令人害怕，不想再体验第二次。

小猫抬起头看向茉莉小姐，她伸出手臂把小猫抱起来，宠溺地用食指搓揉小猫的额头。「好像复活了呢。」她说著笑了，笑容有些温柔。

对生命没有执著是什么意思？无论是什么理由，茉莉小姐要是死了，我会很困扰。我不希望她说这种话，一直不希望她说这种话。我可以为她做些什么呢？调查怪事、来报告的路上帮她买Manneken的松饼，除了这些我还能做什么呢？

我不知道。

但是，如果能做些什么就好了。

应该比这些东倒西歪、一动也不动的假人有用吧。

不是因为胆小、因为怕被拋弃才不出手。

而是因为不想伤害她。

如果能用这样的心情看著她就好了。这样一来，是不是某些事情也会有所改变呢。我想起小西同学的话，就像换个镜头，看到的世界会改变，改变看人的眼神，自己说不定会随之改变，世界或许也会跟著改变。应该用什么态度面对对方、应该用什么方式表达自己的情感呢？

你是用什么眼神看著我的呢？

我又是用什么眼神看著你的呢？

茉莉小姐把脸凑近小猫的额头，皱著脸又好像很痒似地笑了起来。

「有味道耶，还是得帮它洗个澡。」

看著她的笑容，我感到世界彷佛有了一些变化。

我想要的东西，我真正追求的东西。

「那个……」桌上有个陌生的物体。「那个是什么？」

「夜视仪。」她眯起双眼摸著猫说：「就是夜视镜，虽然是单眼，但是还挺好用的。」

我站起来，把那台笨重的夜视镜拿在手上。这种东西是在哪里买的啊？我转过头去望著正用指尖戳著小猫额头的她。

单眼女孩……根岸学长说他看到的……

如果戴著这个走在黑漆漆的树林里，乍看之下说不定会误认。

不会吧，别闹了。

她明明说过没兴趣，就算再怎么喜欢观察，也不至于吧。

雨声似乎尚未有停歇的迹象。

————————————————————————————

注２：Manneken　日本知名的比利时松饼店。

注３：Loft　日本的大型连锁文具杂货店。

注４：佑希　日文中读为Yuuki，读音同勇气。

注５：勇者斗恶龙游戏　由堀井雄二及其工作室Armor Project开发的全球畅销电子角色扮演游戏（RPG）系列。

第一卷 ◆变装恶作剧◆

１

姊，糟了。我现在正面临最终抉择，该抓住蟑螂男、还是去追偷走爱丽丝服装的扮装女？对不起，你应该听不懂我在说什么，我自己也不懂。如果要从头开始解释，就必须要追溯到昨天……

不断流逝的时间，没有任何犹豫的机会。消失在山丘上建筑的爱丽丝。迟疑的双脚仍伫立在原地。

我握住手机，抬头望向远方开著窗的住商混合大楼。

２

「你这家伙，真的很没用。」

悠然自得地拿著一杯红茶，她第一句话就这么说。沉稳地坐在豪华的椅子上，妖艳地勾著修长双腿。将茶杯凑近唇边享受香气的样子非常优雅。冷淡又美丽的脸庞，完全不像十几岁的少女，她正用轻蔑的神情低头看著我。

「这也没办法，不是吗？」我需要比说出这句话更多的氧气，刚刚才喘著气来到废墟大楼四楼，瘫坐在地上。手指又麻又痛，平常很少用力的腰也在抗议。「用脚踏车载……这种灯油桶……还来回三次……」

从相隔一站的生活卖场买灯油桶用脚踏车载，到了之后还要自己搬到四楼──重复两次之后，我已经累得完全不想动。但是茉莉小姐要三桶，所以还得再去一趟。饶了我吧。不管接下来会变多冷，为了一台煤油暖炉，居然一次买三桶灯油……这是在欺负人吗？

茉莉小姐从上衣口袋里取出银怀表，似乎是最近买的。她打开盖子看了一眼，就阖起来收回胸前。

「因为你动作实在太慢，我还以为你死在路边了呢，而且你这家伙忘记带手机出门。」

我的手机就放在她身旁的桌上，我甚至连自己忘了都没发现。我急急忙忙地站起来收回手机。

「你、你没偷看吧！」

茉莉小姐兴致缺缺地看著外面火红的阳光，夕阳余晖静静地将没有电灯的杂乱室内染红。

「为什么我要做那种事？」

「你之前不是擅自看我的通话纪录吗？」

「比起这个，那个吊饰上的外星生物是什么东西？」

「啊，你说这个吗？」我低头看自己的手机。「这应该是海豚。」

「你这家伙的喜好还真奇怪。」

如果不说这是海豚，看起来的确也像是来自外星的某种不知名生物，品味也许不能说是很好。裕见子买来的伴手礼总是很奇怪，能和她有共鸣的顶多只有姊姊，我常常不知道该怎么处理她送的礼物，这也是其中之一。

「这是上个月表姊送的伴手礼，已经算是三个里面最好看的了。」

「即使你第一个选，最好的还是这个？」

「没错。」

和母亲拿到的粉红色海马相比，这算很可爱，那个看起来才真的像是诡异的外星生物。我打开手机，确认茉莉小姐有没有乱看。要是被她看到姊姊传来的讯息，我只能从那个窗口往下跳。否则，茉莉小姐又会一面嘲笑我是姊控，一面要胁我帮她做怪事。

「这都不重要，你赶快把油桶搬到隔壁房间，放在这边会有味道。」

「抱歉……」

我提起其中一个桶子，吃力地走向隔壁房间。

「你这家伙，不能同时搬两桶吗？真是没力又没用的男人。」

我摇摇晃晃地走著，背后传来的话语在内心一点一点地划下伤痕。

反正我就是没力、愚蠢又没救的没用之人。

既然这么嫌弃，何必叫我做，自己做就好啦。

抱著烦躁的心情，我将红色油桶搬到隔壁的空房。如果我很擅长做劳力活，是不是就能帮她更多忙呢？是不是能让茉莉小姐开心、让她感佩、让她称赞呢？

为了得到她的称赞，我明明那么拚命地踩著脚踏车。

但是，我无法想像，无法想像被茉莉小姐称赞。

住在这栋废弃大楼的茉莉小姐是一个魔女般的女孩，她没有上学，而是用望远镜从这里观察学校的怪人。她和一般人有些不同，偶尔甚至会让人感到诡异。

自称住在这里、没有上学的少女，头脑是不是有点问题？一开始我也想和她保持距离，但她的存在却融入了我的日常生活中。

搬完另一桶油，我扶著疼痛的腰回到茉莉小姐所在的房间。

茉莉小姐和刚刚一样，坐在窗边的椅子上。后方照射进来的朱红光线柔和地照耀在她的黑发上。大大的眼睛看著下方，又长又翘的睫毛往下。她手上拿著粉红色的护唇膏，像在涂口红般将之抹在唇上，嘴唇有些湿润亮泽。我有好一阵子盯著慢慢移动到嘴角的护唇膏前端看，棒状的唇膏像在舔舐般滑过嘴唇的轮廓，增添鲜艳的光泽。涂抹下唇时，嘴唇轻微柔软地反弹；稍稍进入双唇缝隙时，茉莉小姐集中精神的表情。茉莉小姐一句话也没有说，闭著樱花色唇瓣，彷佛在确认触感般魅惑地动了一下。

张开嘴巴的她用略带忧伤的眼神转向我，可以看到她隐约露出、珍珠般雪白的牙齿。

「你在看什么？」

我立正站好，摇了好几次头。

「我什么都没有在看。」

茉莉小姐觉得很有趣似地，像猫一样眯起眼，抑或是像想要恶作剧的魔女般，邪恶又妖艳。

「你这家伙，嘴唇乾乾的看起来好惨，你一定没有用过这个吧？」

她的右手轻轻地拿著粉红色护唇膏，接著把手伸向我。

「要用用看吗？」

「咦……」

用用看？这个？刚刚才抹过茉莉小姐嘴唇的这个？

「啊，那个……」

要如何回答？应该如何回答？

肤浅的内心说著Yes，现在就想说「好」然后拿过来。但是自尊心问我自己，这样真的好吗？这样回答，不会被茉莉小姐讨厌吗？你这家伙真是无可救药的变态──不会被这样说吗？但这是她主动开口，没关系吧。不需要客气吧？

「好、好。」

我点头接近她。窗外的风已经转凉，带来茉莉小姐的香气。像是草莓甜蜜的诱惑，使人神魂荡漾。

护唇膏没有盖盖子，她摇了摇似乎想让我看到。

方才在她嘴唇上停留、稍微被磨掉一些的粉红色圆头。

「想要吗？」

她樱花色的嘴角微微上扬。

我点了好几次头。

但是，她把拿著护唇膏的手缩回后说：

「那我要给你一个新工作。」

「咦？」

新工作？

内心深处涌上一股不祥的预感。

「明天是校庆，听说恐怖蟑螂男每年都会出现，你去把他抓来。这个就当作奖赏。」

她盖上护唇膏的盖子这样说。

恐怖蟑螂男？这是什么廉价的命名？

看来，我又被迫展开莫名其妙的怪谈调查。

根本不存在的东西，怎么可能抓得到……

３

我万万没想到自己会踏入女仆咖啡店这种未知的领域。

我们班的主题在我不知情的情况下就决定了，准备工作也不知不觉地在进行。说是班级主题，不如说是以教室中受欢迎又活泼的同学们为中心所进行的计画，像我这种完全没朋友的人、只会坐在教室角落聊游戏的人，就被晾在一边。

我接到茉莉小姐的命令，明明没参加社团，放学后却得在校园中晃来晃去。偶尔看看自己的教室里同学们热闹准备的样子，发现这里真的没有自己存在的空间。在画得很烂的海报前笑得很开心的男孩们、发出指示的女孩们严厉的语气、聚在一起做装饰的女孩谈笑声……为了仅仅两天，投入所有精力的准备期间清晰地浮现，我看见一个班级的团结力量。无法加入的自己，只想著这种事赶快结束吧，低著头经过走廊。

女仆咖啡店的点子，意外地是由女同学所提出，她们似乎很期待可以穿上精心挑选的女仆装。我以为这种东西只有宅男才会喜欢，看来并非如此。我校庆当天本来打算窝在家里，直到茉莉小姐丢给我这个难题。

「听说你们班要做女仆咖啡店啊。」茉莉小姐看著望远镜说：「听说蟑螂男每年会在校庆的黄昏到夜晚这段时间出现，他好像是贴著讲堂建筑的墙壁移动。」

「是喔。」脑海中浮现穿著蟑螂服装的怪人姿态，我不是很专心地听著。「那是怪谈吗？」茉莉小姐一向只对怪谈或鬼故事有兴趣，所以我觉得这次实在很不一样。

「我从这里看不到讲堂的墙壁，所以你去监视蟑螂男有没有出现在自己的教室。」茉莉小姐不理会我的疑问这样说。

「什么？不行啦。校庆我也没有帮忙。」

「那你就假装客人进去坐，反正是咖啡店。」

因此，我只能厚著脸皮去参加校庆。茉莉小姐不留情地命令我从下午一点开始监视，这样一来，直到蟑螂男出现的黄昏（虽然我觉得根本不可能会出现）为止，我要一直坐在女仆咖啡店里等吗……那样不就只是一直在看打扮成女仆的高中女生，单纯是个变态而已吗？我对女仆没有特殊爱好，教室中的女生又很孩子气，我实在没什么兴趣。不过，如果是茉莉小姐穿女仆装就不同了。身材高又成熟稳重的她，冷酷表情搭配乌黑长发，穿上女仆装一定很适合。只要想到她一边服务客人，一边用高傲的态度说「我又不是为你做的」，我就忍俊不止。

……但是，就算死也看不到，即使太阳打西边出来也不可能。

手机时间显示中午十二点二十二分。虽然提早到达，但也没别的地方去，我直接走向自己的教室。在空中走廊与扮成假面超人和孙悟空的学生擦身而过，接著看到在教室前招揽客人的女仆，我记得她是橘同学。班上同学的名字我几乎都记不得。

橘同学头戴白色发箍、围著围裙，一身经典女仆装扮。昨天还是教室的店内已经坐满人，还有几个其他学校的女高中生从窗外往里面看。这跟我想像中，排队的都是戴著厚厚眼镜的附近宅男完全不同，我感到越来越不自在，要是我一个人跟别校女生一起排队，感觉会被耻笑是为了女仆而来的恶心男生。橘同学的眼神也让人难以承受。那家伙没帮忙还敢来，喜欢女仆吗？看起来就很阴沉，只对游戏和动漫有兴趣吧，超恶心的二次元宅男──她们私底下绝对会这样说我的坏话。

我的确是阴沉又没有朋友，对于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开始准备的校庆，也没有主动表示要帮忙，所以才更觉得尴尬。但是忙著招揽客人的橘同学并没有发现我，应该说没有发现是我。没错，我的存在感很薄弱啊，不管在不在都没人知道。所以，校庆即使没有我也能进行，到昨天为止是如此、今天也是，大概明天也一样。

稍微等了一会儿，有一组带家人来的客人走出来。女高中生们进去之后，我也被带进店内。女仆们并没有说「主人欢迎回来」，只是很普通的「欢迎光临」。难道是女生无法放下自尊心吗？对其他客人也一样很一般，虽说是女仆咖啡店，看来不过是穿著女仆装的店员罢了。

教室内的装饰很廉价，用幼稚园、小学生程度的折纸做成的大量装饰挂满教室。利用会议桌排列成的大桌，上面铺著有些时髦的桌布。只有这个部分像是咖啡店。

「哎呀，这不是柴山同学吗？你怎么在这里？」拿著菜单的女同学笑著说。虽然听到其他同学喊她小玛莉，但我却想不起她的名字。她的服装和橘同学稍有不同，是以黑色为基调，用大量褶边和蝴蝶结装饰的古典款式。「果汁一律两百圆喔。红茶比较费工，请尽量点果汁，别说我诈骗啦～～」

听完小玛莉连珠炮般的发言，我脑海中一片空白。吃力地移动自己乾燥的舌头，说出柳橙汁三个字，脸颊因为羞耻而涨红。校庆没帮忙却跑来看同学穿女仆装的恶心男生，连话也说不清楚的样子更加确立这个形象。我只能低头小声说句对不起，连桌上什么时候放了杯柳橙汁也没发现。

不知是幸或不幸，座位刚好在窗边，从这里可以清楚地看到讲堂所在的建筑。如果从对面的废墟大楼看出去，讲堂刚好成为遮蔽物，的确看不到这边的墙壁。

我拿出手机，送出简讯。

『我到女仆咖啡店了，蟑螂男尚未出现。』

很快地收到回信。

『已确认。』

茉莉小姐似乎正用望远镜观察，要是我逃走的话，她一定会生气吧。不只无法得到护唇膏，根本不知道她会做出什么事情来，没错，护唇膏什么的根本不重要。静下心来想想，也没有这么想要吧？再说，要是我拿了不就是变态吗？我其实不阴沉、不恶心、也不是宅男，那是大家擅自认定。所以我其实并不想要护唇膏，只是不想破坏茉莉小姐的心情，才乖乖地照她的话做。不、不过，能拿到的话，我还是会以成熟的大人姿态接受啦……

用隔版隔开的空间对面，女仆们忙碌地来来去去。门口有个穿著校庆制服印花Ｔ恤的男生跑过来，大喊传单发完了，女生回他一句：「笨蛋，不是这里，是隔壁！」

过程中，我和一位女仆对到眼。她正从隔间走出来，拨弄著微卷柔顺的乌黑长发。围裙的裙襬折得很短，裙襬与白袜之间的大腿肌肤若隐若现。绝对领域。她的杏仁大眼眨呀眨，笑著向我挥手，那是彷佛让人心花朵朵开的笑容。

好像恋爱的感觉。

咦，谁？我转过头，那里除了窗户什么也没有。她是对我挥手吗？这个女生？我们班上有这么可爱的女生吗？没有吧。有的话一定很显眼，不可能不知道。

棉花糖般白皙的脸颊、袖子里纤瘦的手腕，就像女团偶像。从别班来捧场的吗？走出去的她在走廊上和两个女生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很久没有因为活生生的女孩而心动了。身边有这么可爱的女孩，活著想必会变得更辛苦。对我来说是遥不可及的存在，甚至连喜欢也不被允许。不知为何茉莉小姐的脸庞掠过脑海，但她只把我当成她的奴才……

只点一杯两百圆的柳橙汁，不可能在这里耗三小时吧。怎么办，监视窗外的工作也累了，视线自然地开始寻找刚刚的女生。想再看一次她的笑容，还有大腿。刚刚都没有看得很清楚。

她还站在走廊上聊天，表情看起来有些凝重。她转向教室，粉色光泽的双唇呢喃著，和我对到眼神了。她招招手，咦，她在叫谁？我转过头，没有别人。我小心翼翼地指向自己，女孩点点头招手要我过去。

这是怎么回事？要班上男生帮忙吗？还是果汁喝完就快滚？

我不自然地走向走廊。

「我说，柴山啊。」她说，浏海下的双眉困惑地歪斜。「你很闲吧？可以帮个忙吗？」

心中突然有个冰冷的东西扫过，果然没错。

「是很闲没错……」

我欲言又止地回答，一边观察女孩的脸，长长睫毛下的杏仁大眼回看著我。

「那想拜托你一件事，有个小状况。」

涂上粉红色唇蜜而闪耀光泽的双唇说著。乍看之下，只有嘴唇看出有化妆。我打断她的话开口问：

「那个，难不成……」

「嗯？」

她一歪头，黑色发丝垂落在围裙肩膀上的皱褶处。

没有确切的证据，我努力挤出勇气。

「难不成是……小……小西同学？」

她的杏仁大眼眨了好几次，接著放声大笑。拍著手大笑了好一会儿后，抓著站在旁边的女生肩膀。

「哇～～太厉害了，果然是这样！」

被抓住肩膀、绑著马尾的女孩微笑著说：「你看，我就说吧。」另一个梳丸子头的女生也在笑：「看吧看吧！」

「那个……我认错人了吧，不好意思。」

我低下头，连耳朵都红了。

「没有认错！」她还继续边笑边说：「我说，你真的没发现喔？声音也该认出来吧！」

「咦？」我慌张地抬起头。「真的是小西同学？」

她笑得差点流出眼泪，一只手捂著脸点点头。

「啊，菜穗，妆都要花了啦。」马尾女孩担心地看著。

「对耶，糟糕。」她把手放下，用指尖小心地拭泪。「但真的太好笑了，柴山真的没认出来啊。」

「那个……头发好长。」

「这个啊？假发假发，小玛莉的姊姊帮我借的。」小西同学兴奋地当场转了一圈。「很像真发吧，适合我吗？」

我无法回答，反而问了不相干的问题。

「眼镜呢？」

「啊，戴隐形眼镜，应该没有女仆戴著红色眼镜吧，想说机会也难得，乾脆直接去配了一副。」

我认识的小西同学，是顶著一头男孩子气的短发，锐利的双眼好像总是在瞪人的摄影宅女。戴上眼镜以后眼神变得比较柔和，我还以为是视力不好，眼睛才需要用力……

「比起这个，柴山。」穿著女仆装的小西同学从口袋取出手机，看了画面一眼。「Ｄ班出事了，听说爱丽丝的服装不见了。」

意义不明，今天还真是一连串的意义不明。我还无法接受眼前这位超级可爱的女生是小西同学的事实。

「那个，爱丽丝的服装是指……？」

听到我的疑问，小西同学望向旁边的马尾女孩和丸子头女孩。马尾女孩点点头，开始向我解释。

「我们班准备的是戏剧，爱丽丝梦游仙境。」我不知道这个女生叫什么名字，也没有看过。不过既然她是隔壁班的，这也是理所当然。「主角爱丽丝的服装不知道跑哪去了……」她回头看著后方的教室。「你看，我们两班共用同一间准备室不是吗？换衣服也是在那里，所以才想说会不会是跟你们的服装混在一起了，不过好像也不可能。」

「怎么样也不可能把爱丽丝的衣服搞错啊。」小西同学说：「蓝色洋装对吧？围裙虽然一样，但颜色完全不同。」

「对啊……」

「但是小玛莉还是去确认了，最坏的情况就是把我的借你穿吧？」

「嗯，没有服装的话真的不行。我们没有很认真准备，爱丽丝以外的服装都很随便，所以才变得不显眼吧。」

听完她们的对话，我整理了一下来龙去脉。隔壁的Ｄ班准备的是戏剧爱丽丝梦游仙境。我们Ｃ班借用Ｄ班的教室，当做共同更衣室，结果，爱丽丝的服装不见了，是这样吗？

「戏剧从几点开始？」我问。

「一点。」马尾女孩用不自在的表情说。

「那不就只剩下二十分钟左右了。」

我从口袋拿出手机确认时间，现在是十二点三十三分。

「找过Ｄ班教室了吗？」

「当然，大家一起找过了。」

「那……」如果这样还是找不到。「被偷了吗？」

爱丽丝的服装被偷了？

「现在还不确定。」她歪著头说著。「总之能找就尽量找，小有正在找。啊，小有就是演爱丽丝的同学，她好像觉得有责任，因为是自己没注意的时候不见的，那件衣服本来也是小有自掏腰包买的。」

「但是……」丸子头女孩说：「被偷的话也太奇怪了啊。因为我一直待在隔间旁边，谁经过我一定知道。最后用的人是菜穗，直到小牧来找衣服为止，都没有人经过那里。」

「虽然如此，小幸也可能有没注意的时候吧？」

丸子头女孩因为情绪激动而越说越快，马尾女孩提出质疑。我终于知道丸子头女孩叫小幸而感到有些安心，小牧不知道是不是马尾女孩的名字。不知道正在说话的人的名字，让我很不自在。

「总之，柴山，我们来找爱丽丝的服装吧。」小西同学举起手机说著。「只剩下二十五分钟了。Ｄ班的同学们在准备彩排离不开，我们班也很忙。我有得到香苗的许可，我们两人一起找应该会有办法的。」

「应该会有什么办法？」

「如果真的被偷就难找了……但要找到类似的服装应该不难。我现在去服装研究会社团看看，听说他们在做服装秀。柴山你去鬼屋看看，好像是西洋鬼屋，说不定会有血淋淋的爱丽丝之类的。」

虽然血淋淋的衣服应该不能用，但是小西同学看起来充满干劲。

「外面也有些变装的人，如果看到爱丽丝就问问能不能借用吧。」

「菜穗，还是不用了啦，你们两个也很忙吧？」

听到马尾女孩这样说，小西同学甩甩长发乾脆地说：

「我还好，柴山很闲没问题的。」

虽然被擅自认定为很闲，但也无法反驳。

「再说──」小西同学害羞地笑著说。杏仁大眼眨呀眨，耀眼的笑容让人内心深处都暖了起来。「我知道小有很努力，所以不希望她的努力白费。」

只要是做得到的事，就尽量去做吧。

眼前的小西同学，与平常我认识的她截然不同。

但是，为他人悲伤、为他人愤慨的心却没有变。

也许，这正是小西同学也说不定。

４

「Yuki你在校庆什么都不做吗？」

姊姊总是这样叫我，虽然她本人觉得自己叫的是佑希，但再怎么专心听，发音还是很像女生的名字（注６）。虽然我跟她抱怨了好几次，她却每每笑著回答：「我只是叫得比较亲密一点，完全没有恶意喔。」

校庆的前几天，我放学后依然很早回家，悠哉地在家看漫画。看到这个情形的姊姊说：「又宅在家里，太可惜了。Yuki你也可以做点什么啊。一年一度的活动，即使没有参加社团，也能挥洒汗水创造美好回忆的特别时光。这种事，你就算以后后悔也来不及了喔。」姊姊的声音很温柔，即使是在提点我，口气也不会很强烈。

国中时，我也几乎没有参加校庆。二年级时的班级本身就没有参加，我自己也没有参加社团。大家一起同心协力完成一件事，对于无能的人来说只是一段痛苦的时间。一年级时班上准备的是鬼屋，像戏剧或漫画里所描绘的酸甜回忆一个也没有，甚至可以说是完全相反。

我什么都不会。不会说什么有趣的话题，只是把场面搞冷、把气氛搞僵。也没有一双巧手，做什么都会失败，又要花时间重做。体力也不好，就算是体力活也会被女生嘲笑就结束。无论让我做什么都一样笨拙、迟钝。

每当我认知到自己的没用，羞耻感总让我连耳朵都涨红，头也抬不起来。肩膀自然地缩起来，感到浑身不自在，无法接受大家的眼光。

乐在其中的大家让我感到羡慕。

姊姊和大家在一起的时候很开心吗？

因为觉得孤单又尴尬，所以才不想加入那群喧闹圈圈里，难道你不曾有过这样的想法吗？

那时我没有回答她，只说没关系啦，那种事就让喜欢校庆的人去做就好啦。

「鬼屋是二年Ｂ班喔，要是有可以用的衣服就打给我。」

我本来根本不打算和今年的校庆有所牵连。

不知不觉中，我在走廊上奔跑，越来越认真地寻找爱丽丝的服装。刚刚和小西同学用红外线交换了电子信箱和电话号码，除了姊姊和茉莉小姐之外，第一次有女生的电话储存在我的手机里。连牧田同学也把联络资讯告诉我，居然一次储存两个女生的电话，简直无法想像这是我的人生。牧田同学是刚刚Ｄ班的同学，所以才叫她小牧。

时间还剩二十五分钟。

每一阶楼梯都贴著传单，我一次往上爬两阶。蓝色、绿色、黄色等色纸妆点的彩色通道，墙壁上也毫无间隙，各个社团和班级都竭尽全力地宣传自己的热情。欢迎光临！来玩喔！超优惠喔！即将发表！先抢先赢！社刊两百圆！现烤地瓜喔！我穿过这些朝气十足的话语继续往前。

时间所剩无几。如果只是遗失，说不定会突然找到衣服。但是偷？为什么？偷走爱丽丝的衣服有什么好处？没有衣服的话，表演就糟了，难道有人想妨碍一年Ｄ班的表演？或是饰演爱丽丝的小有特别可爱？比如说，偶然、碰巧真的有很可爱的女生穿过的衣服在我眼前。真的是碰巧！虽然没有恶意，如果遇到这种状况……这个动机我还比较能够理解。不知为何，我开始幻想在茉莉小姐的房间，她脱下的衣服散落在床上。清纯的白色上衣，失去主人而无力地弯著的袖子，还有画成一个圆的短裙。可以证明茉莉小姐前一刻才穿过，温暖的香味、旁边纯白蕾丝的……蕾丝的……

不，再怎么说偷走也太过分了吧？换成是我，不过是想确认味道、触感什么的……怎么敢偷走。但是似乎真的有变态，小学时就把喜欢女生的直笛偷走，说不定我的推理没有错。没错，偷、闻什么的，根本是变态做的事，我不会这样做。第一，偷的话会被发现，被对方觉得恶心或讨厌的话根本没有意义。

我看了看牧田同学给的传单，二年Ｂ班的鬼屋就在这一层楼。才一下子就喘个不停的我感到很丢脸，故意放慢脚步。

我望向走廊深处。穿梭交错的校庆图案Ｔ恤、别校的制服、附近的小孩们。我走路的速度变慢，除了体力之外还有另一个原因。呼吸明明已经恢复正常，心脏却还是跳得飞快。

因为紧张，我将领带松开。

要怎么说才好？请问有爱丽丝的衣服吗？突然被这样问，二年Ｂ班的人会怎么想？这人是不是头脑有问题啊？一定会被当作可疑人物。我不擅长向陌生人搭话，连认识的人都有障碍了，更别说是陌生人。也讨厌自己像青蛙般被压扁的丑陋声音。对方绝对也会感到困扰。

鬼屋门口正在排队。很多带小孩来的家长。怎么办，该跟著排队吗？教室里不断传来女生的尖叫声，意外地似乎很恐怖。教室的入口使用模仿哥德风石墙的板子装饰，上头虽然写著血淋淋的「沉默的祭坛」几个字，但说起来应该是「尖叫的祭坛」才对。现在又听到男生惊慌的叫声。

入口处有一组桌椅当做接待处。穿著魔女服装的女同学将排队的客人一组组带入。露出颈部的衣服虽然很性感，魔女本身的表情却有些天真无邪，与其说是艳丽，不如说是可爱。茉莉小姐穿的话一定很适合，那个人本身就很像魔女。

怎么办，该怎么搭话比较好？还是乾脆算了？反正一定没有爱丽丝的衣服，我问了也没有意义。小西同学在服装研究会社团也会找到……因为他们太忙，没办法问什么的，编个藉口很容易。

但是，这样好吗？

掉头就走应该很简单，我应该很习惯逃避重要的事情，转身离开。

本应如此。

居然觉得进退两难。

这时，小西同学传来讯息。

『白跑一趟，没有能穿的，你那边呢？』

我握紧手机，深吸一口气。时钟显示还剩二十分钟。

我靠近魔女同学，跟她撘话。

「不好意思，请问……」

她抬头看我。

「什么事？」

「那个……有一个奇怪的问题。」我的话断断续续的，自己也知道嗓音沙哑很难听懂，我感到耳朵发红。「这里有爱丽丝的衣服吗？」

为了让一头雾水的她能够理解，我拚命解释。一年级生现在惨了，他们虽然要演戏，但是服装不见了。说不定被偷了，不知道衣服在哪里。已经没有什么时间，所以如果有类似的衣服，是不是可以跟你们借呢？

不熟练的说明让自己也感到烦躁。

但是，这位二年级的学姊却用认真的表情听我说。

「爱丽丝啊……」她歪著头说。「很遗憾，我们没有用类似的服装。」

「这样啊，不好意思打扰你们了。」

「啊，你难道是……」正当我要离开时，魔女服装的学姊叫住我。「夏天试胆大会时跟菜穗一起的男生？」

「咦？」

我转过头去，回忆起与小西同学一起到学校附近的小山参加试胆大会的事情。

「你看，第一个和服幽灵。」魔女指著自己微笑。「不记得了吗？」

「啊……」

笑起来就很可爱的幽灵。

「我想想，你是一年Ｄ班对吧。我也找找看，应该有几件没有被选中的衣服，不知道被谁拿走。找到的话我再送过去。」

魔女学姊说完笑了笑。我小声地说了句谢谢，转过身往前走。

衣服找不到。

但是，还有能做的。

虽然我不会说话，但是只要好好传达自己想说的话，对方就能理解。

心脏还是狂跳不已，但即使再跟陌生人撘话，我也觉得自己一定没问题。

５

我一边回简讯给小西同学，一边在走廊上奔跑。戏剧社也是白跑一趟。依照传单看了一下各班的活动，也没有会用到服装的。印象中外面的摊位有很多变装的人，所以乾脆先往外走。

又是简讯。我一打开，却不是小西同学传来的。

『你这家伙，在哪里做什么？』

文字看起来比平常更严厉。但我实在不知道该如何说明，又不习惯打字，回信可能要花好几分钟的时间。

结果只打了句『之后跟你说』就送出，我走到摊位林立的操场。校庆期间可以直接穿鞋行走，省去换上室内鞋的麻烦。我看手机确认，还有一点时间。又收到一封简讯，是茉莉小姐传来的。

『好了，快回到你的监视地点去。』

现在不是监视的时候，已经没空去监视莫名其妙的蟑螂男了。即使我想好好地跟茉莉小姐解释，却没有她的电话号码（注７）。

外面的空气很温暖，阳光也很刺眼。晴朗的天空下，传来活力十足招呼客人的声音。负责广播的同学正在播报小孩走失的通知。

或者，向茉莉小姐说明的话，事情就可以解决吗？

她虽然是用望远镜观察学校的怪人，却能用聪明的头脑，对不可思议的谜团做出合理的推论。她会对奇妙的怪谈有兴趣，也许就来自于她强烈的求知欲。

这次的爱丽丝服装遗失事件，说奇妙也很奇妙。变态的罪行？有人想妨碍Ｄ班演戏？如果是茉莉小姐，她会有什么样的推论来说明被隐藏的故事呢？

衣服遗失时的状况，牧田同学和丸子头的小幸同学已经大致说明过，因为时间不多，所以没有问得太详细。

Ｄ班对于服装和道具的制作不是很热衷，所以作业似乎大幅延迟。「我们班本来也想做鬼屋，但是没抽中。」小幸同学这样说。

如果想做的主题重复，校庆实行委员会就会居中协调，因为讲堂舞台刚好有空档，结果主题就变成演戏。也因为是半强迫，一开始大家都不是很投入。但当校庆越来越近，大家才慢慢想说要开心度过这段期间才对，牧田同学也说她很高兴。昨天晚上也得到老师的许可，好几个人在学校熬夜赶工。

班上分成准备道具和服装的制作组，以及练习台词的演戏组。小有同学早上就穿著爱丽丝的服装在Ｄ班教室做整场彩排。展示用的板子和布幕做成的隔间就是更衣室，Ｃ班的女生也在这里换女仆装。

十一点的时候，小有同学怕穿著服装吃饭会弄脏，所以先换回制服。接著十二点左右，发现衣服不见了，衣服本来是放在隔间里面。

从她们的话中听来，第三者要进入更衣室是很困难的。要把衣服带走，也得装在袋子里，否则会被其他在教室做事的Ｄ班同学发现。而且男生应该也无法进入女生的更衣室。实际上，丸子头的小幸同学也说，小西同学换衣服之后，就没有人再进到更衣室。

如果小幸同学的说法是真的，要带走爱丽丝的服装是不可能的。这不就是推理小说当中所说的密室吗？虽然不知道小西同学换装的确切时间，但在小有同学之后的话，一定是十一点到十二点之间。

虽然有些踌躇，我决定传简讯给牧田同学。

『请问问看，十一点到十二点之间还有谁进出更衣室？』

我拨开人群，走在飘著章鱼烧酱料香味的区块。环顾四周，女仆装、旗袍、假面骑士、大佛面具，就是没看到穿著爱丽丝服装的人。结果看到男生穿著迷你裙的女仆装，眼睛受到极大的伤害。我好想念茉莉小姐的大腿。

又收到两封简讯。

『虽然小幸说没有人进去，但我觉得她漏看了。我们已经决定用女仆装撑过去，柴山同学也别勉强，可以回来啰。』

牧田同学的简讯这样写著。的确，如果丸子头的小幸同学说的是事实，偷走衣服的犯人，就变成最后换装的小西同学。但是，小西同学不可能做这种事……

另一封简讯来自茉莉小姐，我的内心凉了半截。

『你这家伙，人在哪里。』

恐怖感似乎要从文字中渗透出来，再不回信就完蛋了。我赶紧打字，手指却不听使唤，让我更加著急。

为了不妨碍到别人，我移动到摊位旁继续打字。耳边传来人们说话的声音。刚刚的爱丽丝，真的好可爱耶～～不知道会做什么？这个啊，你看，好像是要演戏。原来是这样啊～～

我抬起头，停止打字，慌忙地看看四周，不远处正是别校女生三人组。怎么办，即使环顾四周，也没有看到她们所说的爱丽丝。时间只剩十五分钟。

别无他法，我绕到三人组的前方。

「那、那个。」

我叫住她们，却不敢和她们对视，兀自开口说：

「请问那个爱丽丝在哪里？」

高中生三人组面面相觑，似乎在想，咦？这人突然干嘛？搭讪？接著指向操场后方说：「在那边。」那边是体育馆和社团教室吗？

「谢谢你们。」

我慌忙从偷笑的她们身边逃开去找爱丽丝。

为什么我要忍受这种屈辱，明明茉莉小姐可能正在大发雷霆。说到底，我跟Ｄ班不是毫无关系吗？其实没有必要为了她们这样疲于奔命啊……

我为了什么而跑呢？

时间过得比想像中还要快。我拨开人群穿越操场，没有运动神经的身体很快地喘不过气来，想补充水分，全身汗如雨下。当我发现这种不舒服的感觉时，心脏却吓人地越跳越快。我抚著胸停下来。说起来，午餐因为太紧张几乎没有吃，口渴又空腹，我感到全身无力，还有一点想吐。我忍不住到附近的自动贩卖机买了一瓶一百一十圆的饮料喝下肚，学校的贩卖机比外面便宜十圆。

瓶子很快就空了，我丢到垃圾桶里并确认时间，还有十二分钟。呼吸稍微稳定下来，在校庆时昏倒这么可耻的事，我可做不来。用手帕擦擦汗，我仔细观察周围。爱丽丝的服装应该是特别的蓝色，幸好是很难看漏的颜色，但却没有看到穿著类似衣服的女生。倒是有一个穿著女仆装的女孩站在樱花树下……咦，那个绝对领域我有印象。

「小西同学？」

她试图躲在树荫下，低著头。听到我的叫声抬起头时，我发现她的眼睛红肿。内心剧烈动摇的我不知如何是好，怎么办，她在哭吗？为什么？

「那个……」

怎么了吗？当我正想开口这么问的瞬间，小西同学挥手阻止我，她笑著说：

「不是不是，是隐形眼镜。」

「咦，啊啊……」听到这句话，内心放松了一些。「掉了吗？有找到吗？」

「没事，只是位置跑掉而已。但是因为很痛，所以把两边都拔下来。」她给我看长得像胶囊般的隐形眼镜盒。「刚刚撞到人。」

「这样啊……那就好。」

「什么，你以为我在哭？」

「不是啦，那个，嗯。」

「没事的。但还真是不甘心，没找到爱丽丝，搞不好我真的会哭。」

她还是很痛的样子，眼睛不断张开又闭上。

「小有她啊。」小西同学小声说：「她在班上算跟人家有点不一样……她会把周围的期待全揽到自己身上，别人的玩笑话也会当真，麻烦的事也全部扛下来……好像没有跟班上的同学打成一片。」

「你们是……朋友？」

「同一所国中。」小西同学边揉眼睛边点头。「终于有她表现的机会，可是却遇到这种恶作剧……真让人生气，而且一定会有人把衣服不见的责任算到小有头上。」

小西同学把眼镜盒收到口袋里说：

「小有也在找，我在这边哭哭啼啼的真丢脸。还有一点时间，继续找吧。」

「啊，对了。」我急忙看看四周。「有人在这里看到穿著爱丽丝服装的人。」

「咦，真的吗？」

小西同学睁著眼像在瞪人，没戴隐形眼镜的眼神果然很可怕。

「嗯，刚刚我是没有看到，小西同学呢？」

「不知道，我刚刚在这里拔隐形眼镜……但是时间也过不久，可能在对面？」

小西同学手指的方向就是刚刚女高中生们所说的，体育馆和社团教室。

「哪一边呢？」

「社团教室没有活动，所以应该没有人。」小西同学说。

「不过，还真的有人穿爱丽丝的衣服变装，这间学校也太有趣。」

的确，奇妙却值得感激的巧合。

「会不会是被偷的衣服。」

「什么啊，那样做有什么意义？」

小西同学听了我的玩笑话后笑著说。

我们两人奔跑在设置摊位的通道上，携家带眷的人意外地多，路上的人也很多。无法顺利前进，花了不少时间。

「啊，柴山！」

社团教室只有一层楼，是只有几个社团在使用的古老建筑。

中庭里并排的树木形成宁静的景色。我们的前方就是位于山丘般高处的社团教室，爱丽丝在那里，蓝色的连身围裙，绝对没错。

「不好意思，那位穿著爱丽丝服装的同学！」

吹奏乐社的演奏会好像结束了，从体育馆走出的人群像瀑布般涌过来，阻挡我们的去路。小西同学拉开嗓音大喊「等一下～～」幸好社团教室位在高处，才看得见爱丽丝转过头来。是个很可爱的女生，我似乎与她对到眼，但她却露出惊慌的神色转过身去，进入社团教室。

「为什么要跑啊～～」

小西同学不断与行人相撞，努力拨开人群往前走。我也急忙追上她，小西同学的手上不知道什么时候拿著手机。「啊啊，吵死了～～什么事？」她接起电话说。

「啊，这样啊，我知道了，嗯，我这就过去。」

我们穿过人群后，小西同学停下脚步看著我。

「对不起，柴山，我得把这身衣服送去讲堂。」

「咦，时间到了吗？」

「虽然还有十分钟……小牧叫我快一点，小有她们已经往讲堂移动了。」小西同学很惋惜地看著社团教室的方向。「嗯～～如果她愿意借我们衣服，就请那位爱丽丝到讲堂来，拜托你了！」

「咦、啊、小西同学！」

穿著女仆装的她，短裙裙襬飞扬，绝对领域的大腿若隐若现地跑走了。

时间剩下八分钟。找到爱丽丝，把她带去讲堂，好像也不无可能……

但是，刚刚的爱丽丝为什么要跑？

难道，刚刚的女生身上穿的是偷来的服装……

我一边往社团教室走，一边拿出手机打给牧田同学。手指因为紧张而冰冷，仔细想想，这是我出生以来第一次打电话给女生。

『我是牧田。』

「啊，那个，我是柴山，Ｃ班的。」

『啊，辛苦你了。情况怎么样？时间也快到了，可以不用找了。』

「那个，我找到爱丽丝了。」

『什么？』

「爱丽丝的衣服……裙子的部分是不是有很多皱褶，款式比较古典？」

『咦，啊，是这样没错……』

「黑色发箍加上胸前的黑色蝴蝶结？」

『没错，咦，等一下……』

「鞋子是黑色高跟鞋……」

『什么，你现在人在哪里？』牧田同学的声音听起来很焦急。

「社团教室。」我走在只有十几阶的楼梯上，往社团教室的方向走。「看到穿著爱丽丝服装的人走进来……因为她是逃跑过来的，我想说她该不会是穿著偷来的衣服。」

『等、等一下。那个……柴山同学，你先待机、待机。』牧田同学似乎很慌乱。『穿著偷来的衣服什么的，怎么可能？』

「的确是莫名其妙没错……」

听到待机，我自然地停下脚步。

『总之，先等等。也还没确定那真的是偷来的衣服，那个，我现在过去。反正离这边很近，不到三分钟就到。』

「咦，我来就好。」

『可是那个女生突然听到男生说，不好意思请把衣服借我，也会很困扰吧？』

话虽如此……

『所以你先等著，待机喔。』

通话结束。

虽然她这样说……校庆人这么多，实在不觉得牧田同学有办法三分钟就到这里。还要解释、还要换装，应该没有剩下多少时间了。这期间要是被爱丽丝逃走怎么办？至少也要拖住她。

我走在延伸至小山丘的楼梯上。

口袋里的手机一直在响，是来电通知。

一看发现是陌生的电话号码，我小心翼翼地接起电话。

「喂？」

『你这家伙到底在做什么？』

是茉莉小姐，她怎么知道我的电话？也是，她有无数次偷看我手机的机会。

「那个……就是……」

『为什么不听我的指示？现在马上回教室去。』

我在石阶上停下脚步。

「那个，因为发生了一点麻烦事……隔壁班算是有危机，所以我去帮忙……」

『嗯～』沉静的嗓音传来，我感觉沉静嗓音的另一头包含一些怒气和烦躁。『不管怎样都不能听我的命令吗？』

「不、不是这样的，因为有时间限制，只剩不到十分钟……我得抓紧时间。」

『是喔，你这家伙，什么时候开始学会反抗我了？』

「我不、不是要反抗……」

『立刻回去，这是命令。重新开始监视蟑螂男。』

「那个……那个……」

我紧握住手机，看著社团教室。

姊，我该怎么办？

我的确没有要反抗茉莉小姐的意思。反而只要是她想做的，无论多无理取闹的命令我都想听从。她可以命令我，就算只有一点点，能帮到她的忙我就会很开心。

她对我发号施令这件事，就好像是我能待在她身边的一个理由。无法待在任何人身边、无法和任何人在一起的我，唯一的存在空间；唯一一个能让我待在那里、让我放心的理由。

所以，我不想失去。

不想破坏。

但是……

但是……

小西同学说她很不甘心。

不要说Ｃ班了，Ｄ班也没有我的生存空间，所以我能帮上忙的机会少之又少。

我无法好好说明、无法好好回答。

只不过，大家一起为了女仆咖啡店努力的样子出现在脑海中。Ｄ班的同学们应该也一样付出很多心血，为了这两天，拚命地、乐在其中地，大家才能一起完成一件事。

「茉莉小姐。」

我的手指紧紧握著手机坚硬的机壳，吐了一口气，走上石阶，抵达社团教室门前。

「对不起，但是没有时间了。等到了一点，你要我做什么我都愿意，也会继续观察蟑螂男，任何命令我都听。」自己说出口的都是示弱的话，我不禁感到很羞愧，开始透露一些内心话。「话说回来，反正蟑螂男不是黄昏才出现吗？我到一点之前有一定得做的事，一点之后就自由了。茉莉小姐，蟑螂男的观察真的这么重要吗？从一点开始就得一直做吗？」

依据茉莉小姐的指示，监视本来就是从一点开始，为什么她要这么生气？我完全无法理解，甚至觉得不合逻辑又不合理，莫名其妙。

我对著手机宣泄自己的不满，不过，我也很害怕茉莉小姐会怎么回应我。我不需要你这个不听命令的家伙了──我害怕她会这样告诉我。一阵沉默，茉莉小姐什么都没有说。我觉得通话会就此中断，她也许会从我眼前消失，虽然我话说得很不客气，内心却害怕失去。

『你这家伙现在在哪里。』

「我在社团教室前面。」

又是好几秒钟的沉默，些许的杂音，耳边再次响起她的嗓音。

『跪下。』

「什么……？」

『只要你跪地求饶，这次我就放你一马。』

我拿著手机无言以对，我眺望著远方的废墟大楼，她正在看著我吗？

『怎么了？』

「那个……」

我环顾四周，不能说是空无一人，这里位在高处，不知道会被谁看到。

但是……

「好。」

我低声呢喃。嘴唇异常乾燥，说出来的话也非常小声，我跪在地上，做出平常抬头看她时相同的姿势。

「对不起。」

头低低地、嘴唇有些不甘愿地用力。

电话另一头似乎有些动静，那是无奈的叹息声。

『好了，结束后立刻跟我联络。』

通话结束。

真丢脸。被女生呼来唤去，还无法反驳，甚至被逼著跪下。即使如此，乖乖照做的自己真像个笨蛋。甚至还觉得「结束后立刻跟我联络」这句话很温柔，真的是无可救药的笨蛋。

我站起来打开社团教室的门。刚刚意外地花了不少时间，只剩五分钟了，真的来得及吗？

铁门很轻，一打开有些许尘埃的气味。

走廊笔直地延伸，两侧有几个小房间，感觉一个人也没有。

然后──

「欸欸……？」

我一个人放声大叫，无法置信，这是怎么一回事？

爱丽丝消失了。眼前的光景和我的幻想很类似。

爱丽丝脱下的衣服掉落在走廊上。

黑色发箍、围裙洋装、白袜。

脱下衣服，消失在仙境中了吗？

面对眼前的一片散乱，我呆站了好一段时间。

６

「你这家伙，记忆力真的很好啊。」

抬起下巴、冷冷地眯著眼的她讶异地说。

这里是废墟大楼的五楼，有张床的茉莉小姐寝室。她坐在古董风格的老派椅子上，用疲惫的眼神看著我。

「为什么你不能把这么好的记忆力用在念书上呢？比起消失的爱丽丝，这更让我觉得不可思议呢。」

话说得很难听。室内只有窗外照射进来的夕阳，光线昏暗，我乖乖地维持端正坐姿，说明事情的来龙去脉。

在那之后，我把服装交给赶过来的牧田同学。牧田同学一脸困惑地说：「果然是被偷了啊，但是穿著偷来的衣服到底有什么意义……」戏剧表演的时间虽然比表定的晚了一些，但幸好前面魔术社的表演有些延迟，所以爱丽丝的服装顺利赶上。之后我才联络茉莉小姐，坐在女仆咖啡店监视蟑螂男，直到被赶出店里为止。结果，蟑螂男一直到五点也没有出现，第一天校庆结束的同时，我回到废墟大楼向茉莉小姐报告。

「但是那个女生到底是怎么回事？怎么偷的也不知道，也无法理解为什么非得穿著偷来的衣服，消失在社团教室也很奇怪……」

社团教室是一栋小建筑，所有的房间我都看过一遍，里面一个人也没有。牧田同学之后马上从后门进来，但也没有和任何人擦身而过。唯一没有看的只有洗手间，那个女生脱下衣服之后躲在洗手间吗？为什么？而且她有可以换的衣服吗？我和小西同学看到爱丽丝的时候，她的确是双手空空，应该没有带可以换穿的衣服。难道是放在社团教室的某处吗？

从更衣隔间的密室把衣服偷走，又从社团教室这个密室凭空消失的变装少女。这整件事情到底有什么意义？

「先别说这个了。」茉莉小姐却对爱丽丝的本尊是谁毫无兴趣的样子，她从椅子上站起来，看看旁边的抽屉，用明快开朗的声音说：「要给你什么惩罚呢？我帮你想了很多呢。」

「什么？」

我维持端正的坐姿，注视著她穿著毛背心的背影，她的外套丢在床上。

「真是捡对了，而且也还能用，为了以防万一我有准备齐全的道具，放心吧。」

她从抽屉里拿出的东西，看起来像是黑色厚重的金属块。握在她白皙纤细的手中，优雅的食指彷佛沿著金属块的轮廓笔直伸长。

「那个……」我为了确认而发问：「那是什么？」

「手枪喔。」茉莉小姐没有转过来，若无其事地说：「你这家伙，看了还不知道吗？」

为什么会有这种东西？

话说回来，她到底想做什么？

茉莉小姐举起手枪，左手也放了上去。她用左手拉了一下黑色恐怖武器的上端，沉重的金属声响起的同时，圆筒状的枪身若隐若现。

她转身面向我，像猫一样眯起双眼。

「站起来。」

当我还在讶异中，她站在我的眼前。抬头一看，茉莉小姐的表情一如往常地冷淡，嘴角微微上扬。视线往下看是百褶短裙和微微泛红的双腿。我无法站起来，努力把眼神从大腿移开，抬头看她。

轻轻举起的自动手枪。

「可能会有点痛，做好准备。」

她斜眼看著我。接著茉莉小姐将双唇凑近枪口，湿润的粉红双唇吸附似地贴在骨感的线条上。不吉利的吻。

「站起来。」

嘴唇离开了手枪。我的身体好像被催眠一般，不自觉地站起来。在枪口附近可看到茉莉小姐的唇蜜沾上的湿润痕迹，亮粉微微地发亮。

「不可以闭上眼睛。」

枪口、金色的金属、无底洞。渐渐接近的景象开始模糊，笨重的触感沉沉地压著我的额头。

「那个……」

这该不会是真枪吧？但就算是空气枪，这么近距离的发射应该会带来超乎想像的疼痛，我发现自己连呼吸也在颤抖。扳机、涂上淡淡樱花色的指甲，手指已经准备就绪。

茉莉小姐的牙齿若隐若现。

不可以闭上眼睛。

我眨了好几次眼，但却无法把眼睛闭上。接下来会发生的剧烈痛楚掠过脑海无数次，我不断想像，思考该如何面对现实。肩膀因为紧张而僵硬，明明可以逃跑，我却无法移动。

因为紧张让双脚动不了吗？

还是因为这是她给我的惩罚？

我听到自己心脏跳动的声音，声音越来越大。自己的呼吸声、呼吸的震动、混入其中的杂音。不属于我的律动，茉莉小姐的部分身体重量，透过手枪传达到我的额头上。被按压产生的间接外力接触，我没有碰触过茉莉小姐，虽说是透过枪身，这么近距离感受她的振动还是第一次。

手指正准备扣下扳机。

会有多痛呢？如果是改造手枪，我想起电视上播过、贯穿空罐的画面。

扳机即将要被扣下。

我闭上双眼。

紧咬嘴唇。

笨重的铁的声音。

弹簧跳起来的触感。

传达到耳朵深处的冲击。

额头微微地感受到震动，金属的震动。

我暂时停止呼吸。

不会痛。

我睁开眼睛。茉莉小姐的眼神依旧冷酷，她拿开手枪，用充满成就感的表情说：

「你以为会被击中？里面没有空气也没有子弹。」

我吐了口气，准备开口，但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心脏还在狂跳，我把手放在胸前，用眼神向眯著眼看似满足的她抗议。

「我……」我终于开口说了第一句：「我真的吓到了耶！」

茉莉小姐耸耸肩把枪丢在床上。

「看到你恐惧的表情我就满足了。」接著她转过身去，看著窗边的望远镜。「要我说说你拚命追的爱丽丝吗？」

「咦？」

「要听？还是不听？」

「要、要听，要听。」

我慌忙地立正站好。茉莉小姐弯著腰，看著低处的望远镜。极短的百褶裙襬，从那里延伸而出的白皙双腿，如果我稍微弯腰，也许就看得见？因为眼前自动献上的臀部，我心中涌出的怒气瞬间消失无踪。

只有跳动的心脏，在透过手枪与她接触的紧张时间中留下余韵。

「为什么在不可能被偷的情况下，衣服会不见？只要解开这个疑问，社团教室的问题也自然会有答案。」

茉莉小姐光是听我的说明，似乎就已经找到答案。

「但是，不管怎么想都不可能啊。」我一边回答一边看看四周。听她说话的时候，我多半是跪坐著，也就是说，这个情况下为了跪坐而弯腰，完全不会不自然。虽然与她的距离比平时更近。「因为……更衣室是用隔板隔间。最后用的人是小西同学，小幸同学表示那之后谁都没有经过，加上从十一点到十二点这段时间，小幸同学也说没有人使用更衣室。」

「小西换衣服的时候是几点？」

「嗯……我不知道详细的时间，但是在十一点到十二点之间。」

「为什么你这样觉得？」

「因为……十一点的时候，小有同学为了吃饭脱下服装，照小幸同学所说，最后用更衣室的是小西同学，所以就代表她是在十一点以后去换衣服的吧？」

我一边说明自己的想法，一边不经意地弯腰跪坐。我谨慎地抬头，用舔舐般的眼神观察正毫无防备地看著望远镜的她的双腿。

「你这家伙就对小幸的说法毫无怀疑吗？」

「你是说她在说谎吗？」

这样一说，岂不是所有人的证词都得怀疑。我彷佛在触摸珍贵的宝物般，慢慢将视线往上移，像是把喜欢吃的汉堡肉留到最后的感觉，一下子就吃掉太可惜了。这是为了报复她让我如此恐惧，我慢慢地抬高视线，沿著茉莉小姐的大腿内侧往上，百褶裙之中的秘密花园……

「不是的。」茉莉小姐抬起头转过来。「你应该只考虑小幸的证词，但是却掺入错误的事实，因为你加入了小幸没说过的事实，才会产生混乱。」

「没、没说过的事实……？」

刚、刚刚明明就要看到了！明明就要看到了！

她对望远镜似乎已经失去兴趣，伸直背脊讶异地低头看著我。

「假设你跟我说的是正确的记忆，小幸没有说小有在十一点换衣服，她完全没有说过小有换衣服这件事。」

「咦，可是……她明明说她为了吃饭在十一点把衣服脱掉……」

说这句话的人是牧田同学。

「小幸说最后使用隔间的人是小西，然后从十一点到十二点的时间，谁都没有用过，这句话也要一起考虑。从十一点到十二，包括小西，没有人在那里换衣服，小西是在十一点之前换衣服的。」

小西同学换衣服的时间的确是从「最后一个换衣服的人」来推算的，但如果是这样，小有同学是在十一点之前换衣服的吗？或是牧田同学在说谎？但是……

「但是，衣服被偷是事实，穿在身上的衣服不可能被偷走啊。所以一定在哪里脱掉过衣服一次……」

「如果衣服本来就没有被偷呢？」

「这是，什么意思……」

「消失的不是爱丽丝的服装，而是小有这个演员。」

我呆呆地抬头看著她。茉莉小姐稍稍歪著头，很不可思议似地说：

「你这家伙……」

「嗯？」

「太近了。」

「对、对不起。」

我保持跪坐的姿势往后退，动作有些奇怪。

茉莉小姐坐在床上勾著双脚，也许是因为一直弯腰看望远镜看得累了，长时间保持那个姿势的确很伤腰。可恶，失败了，不该客气，应该直接看才对！

「那个，消失的是小有是什么意思？」

我畏畏缩缩地抬头问她。交叠的柔软大腿感觉也不赖，我一面假装沉思，一面偷看茉莉小姐的双腿，想著那之间好闻的香气可能会幸福得让我死掉。

「字面上的意思，小有穿著衣服消失了。牧田说她十一点换衣服的证词是假的，正因如此，小幸才说最后换衣服的人是小西，十一点到十二点之间没有人进到隔间。小幸本来就是这样说的：『小牧来找衣服之前，没有人经过。』小有没有脱衣服，也没有回来换制服，她就这样消失了。」

「这……」

「理由不难想像吧。小有不想站上舞台，甚至希望取消班级表演。她穿著服装消失无踪，也可以说她是逃走了。相反地，牧田无论如何都想让表演成功，发现小有失踪的人可能只有牧田。她以寻找消失的衣服来隐瞒小有不见的理由，一边用电话和简讯说服小有回来，最坏的情况，就算只把衣服找回来也好。如果小有不把衣服拿回来，不是准备跟你们班借吗？小有要是怎么样都不愿意回来，想必她也做好代打演出的准备吧。」

小有同学穿著服装跑走了，如果是这样……

「那我在社团教室看到的是──」

「她就是小有，所以她听到叫唤转头时，发现对方是小西才逃走了。」

「但这样的话，小西同学应该会发现啊……」

说到一半，我想起一件重要的事。

「啊，对了！小西同学那时没有戴隐形眼镜。」

所以小西同学才以为小有是其他穿著爱丽丝服装的变装少女。

「牧田应该是说服了小有，请她至少把服装还回来。因此需要帮小有准备换穿的衣服，那是制服还是运动服我不清楚，她把衣服放在社团教室的洗手间，准备过去把换下的服装拿回来。但在那之前，你们也到达社团教室。」

所以那时候牧田同学才试图制止我，拖时间是为了不让我遇到小有同学，小有同学在社团教室换好衣服之后就从后门离开了吧。既然我看到了穿著爱丽丝服装的小有同学，牧田同学就乾脆把这次的窃盗事件变得更无解、更不可思议……

茉莉小姐坐在床上，双手往后伸展，保持消除肌肉紧绷的姿势，远望著天色渐黑的窗外。

「小有同学为什么要逃走呢……」

小西同学曾经说过：

『我知道小有很努力，所以不希望她的努力白费。』

「和同学格格不入，把周围的期待全揽在身上，玩笑话也当真的可怜性格──」茉莉小姐以说故事似的语气说著：「那一班本来是要做别的主题吧。因为没有抽中才变成要准备戏剧，同学失去干劲，可能也没有人想带头来完成戏剧的准备。也难怪服装和道具的准备会延迟，想演戏的高中生本来就很少。」

幼稚园、小学、中学……班上准备戏剧表演的机会虽然不少，但到了高中就几乎没有。觉得站上舞台很不好意思，也很少学生想做吧。

「所以说小有同学她……」

被赶鸭子上架。

全班同学把戏剧主角的位子硬塞给她。

「一开始，她误以为自己背负著全班的期待，所以可能很开心自己终于成为班上的一员。但是，到了当天、或是最近才发现，自己只不过是代罪羔羊。」

茉莉小姐说，小有的名字，汉字也许是写成有子吧，要说发音和爱丽丝一样也可以（注８），或许就因为这种小小的理由而被强押著当了主角。

她希望能帮到大家的忙。

希望能打破厚厚的一道墙，相信没用的自己也有做得到的事，希望这样一来可以和大家打成一片。背负大家的期待，回应大家的期待，希望成为其中的一员。

我低著头。

膝盖上的双手握得紧紧地，指甲陷入掌心。

乾燥穷酸的嘴唇颤抖著，寻找该说些什么。

「我做的一切……完全没有意义。」

我这次又没有帮上任何忙。一味认为自己能有帮助，甚至违抗茉莉小姐的命令。

如果我找到小有同学，会怎么样呢？只是让她困扰，让她背负痛苦的心情，没有人会觉得开心，只是浪费时间。结果我还在人群中奔跑，以为自己也许可以帮到谁的忙……

以为自己也许可以成为班上的一员。

「是啊。」

茉莉小姐冷冷地说。

落在我视线范围外的话语，总是严厉、痛苦又现实。

「今天的你只是让我生气，真的很没用。」

视线开始湿润模糊。我忍耐著，像金鱼一样，嘴巴开开合合好几次，想找到一句话接下去。

「对不起。」

因为……

其实我有发现。

其实我只是装做不知道。

大家闪躲我、无视我什么的，根本是天大的谎言。

擅自进行的校庆，只有我被丢下什么的，只是被害妄想。

其实我知道。我在女仆咖啡店坐到五点，大家也没说什么。小玛莉拿给我一杯果汁说：「听说你帮了Ｄ班的忙啊，辛苦啰。」牧田同学说了好几次：「真的很对不起，谢谢喔。」小西同学只要跟我对到眼都会笑，露出她那可爱的笑容。逃避眼神的人是我，所以我才没有发现大家的温柔。害怕大家的温柔而无法跨出去的自己实在太可耻，所以才觉得是大家不理睬我，把责任推到他们身上。

其实我很清楚，我都清楚，只是我什么都不做，是我一直在远离大家。这些我都知道，我都知道。

「所以，至少在校庆时……我也想要帮点忙……」

除了从关上的窗外传来学校的广播，四周十分安静，只听见自己擤鼻涕的丑陋声音不时交杂其中。在这个被沉默支配的魔女居所，我只想把悲惨的心情关起来。

「校庆又不是今天就结束。」

茉莉小姐慵懒的声音刺激著我的耳朵。传来好像是校庆实行委员会女生的声音：『第一天结束了，明天大家也一起加油喔。』接著响起一阵附和的欢声与鼓掌声。

「柴犬。」

我抬起头。

茉莉小姐躺在床上，雪白的脸庞看著我，像尸体一样张开的四肢，其中一只手伸向我。

「我口渴了。」

说著，茉莉小姐张开手掌，那里有两枚百圆硬币和两枚十圆硬币。

「那个……」

「我说口渴了，不要让我重复。」

「啊，不好意思。」

她像是睡著一样闭上双眼。我从她垂落在床边的雪白手掌上，轻轻取走二百二十圆。指尖碰触到她的手，温暖而柔软，和像冰冷尸体一样睡著的她完全相反。这是我第一次碰到她。

二百二十圆？

「那个……这个金额是？」

「我和你的，当作你展现可怜表情的奖赏。快去快回喔。」

一百一十圆的话，就得回到学校的自动贩卖机去买。茉莉小姐喜欢喝番茄汁，我得买回来。

我拿著二百二十圆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茉莉小姐一眼。

或许她正在看著我，我似乎感觉到她的视线。

但是茉莉小姐依然像尸体一样闭著眼睛躺在床上，白色的床单上，她的黑发像华丽的瀑布般流泄下来。

我走下楼梯，一百一十圆可以买到什么？要走回学校感觉有些不自在。

『校庆又不是今天就结束。』

我走出废墟大楼，走回学校。先去食堂外面的庭院看看有没有卖番茄汁的自动贩卖机，那之后……

那之后……快去快回，我会快去快回的。

我打算回自己的教室跟小西同学说──

明天，有没有什么事是我可以帮忙的？招揽客人、发传单、扫除、贴海报、整理，什么都可以，什么都没关系。

只要有我可以做的事。

请让我和你们一起做。

————————————————————————————

注６：女生的名字　佑希的日文发音应为Yu-u-ki，Yuki对应的汉字常为「雪」、「友纪」等女性名字。

注７：电话号码　在智慧型手机盛行之前，日本的手机已经可发送电子邮件，而电子邮件信箱帐号和手机号码并未绑定在一起，所以知道信箱帐号也未必会知道手机号码。

注８：爱丽丝　日文发音为Arisu，有子则可发音为Ariko或Yuko。

第一卷 ◆忧郁症再见◆

１

雨声似乎能为我抹去这个世界的苦闷，所以我一直很喜欢静下心来聆听。炙热的阳光、吵杂声、喧闹声等纷纷远离，彷佛世界正走近我忧郁的心情。也许，从那时起，我心中的雨从未停歇。

拿在手上才发现，相机用的脚架意外地轻，早知道不该自告奋勇说要帮忙，觉得有些不好意思。

小西同学摇曳著秀发，时而站在我前方、坐下、歪著身体，注视著相机萤幕。像这样重新看著她的背影，我发现她的头发比去年长了。她蹲下时，制服的领口与黑发之间的白色颈项，让我意识到时间转瞬即逝。

校舍的风景明明就拍过千百次，我实在不明白还有什么可以拍的。她一定拥有精准的眼光，能从我平时视而不见的日常风景中，瞬间捕捉到无可取代的画面。我头脑不好又迟钝，没有发现无法挽回的日常就隐藏在过往的时光中。只会每每懊悔自己为什么当时完全没有察觉？好比想逃离冬天的寒冷般，躲起来用毛毯把自己包得紧紧。

与其他季节相比，冬天的校舍又暗又安静，只有雨水强烈地打在走廊的窗户上，甚至有种人类完全消失的静谧感。

看到小西同学示意，我走进社团教室的门。这是我第一次走进摄影社，当然室内也有其他同学，我发现其中一位是夏天试胆大会上曾经遇见的学姊。她正翻阅著桌上满满的相簿，看到走进教室的我，眼神像是在说，这是谁？听到小西同学说「脚架放那边就好」，胆小怕事的我向她点点头，将脚架放在角落后准备迅速离开。

「学姊，那是什么？什么时候的相簿？」

那我就先走了……正想说这一句，小西同学却像是要盖过我的声音似地，开始与学姊对话。

「啊啊，这个，我把学长姊们的相簿翻出来才发现的。」

「啊，这个好有趣，这是什么呢？交叉冲洗？」

小西同学兴趣十足地看著相簿。

不知如何是好的我，试图再次开口却又被小西同学打断。

「柴山有看过交叉冲洗的照片吗？」

「交叉冲洗的照片？」

我一头雾水地摇摇头。

「跟一般冲洗方式不一样，通常会让色彩对比更鲜明、更独特。依据底片的不同，冲洗出来的颜色也不同，我想这应该是富士底片。你看，照片是不是都变成红色的？」

看到小西同学招手，我走近桌边。其实我并不完全理解小西同学的意思，不过，相簿里的照片色彩浓淡的确非常鲜明，看起来就像盖著一张红色玻璃纸。从淡淡的桃红色到血一般的深红色，营造出些许诡异的气氛。

其中一张照片自然地吸引住我的视线。

地点是教室。穿著制服的女孩像在瞪人般，用锐利眼神看著镜头。周围的世界彷佛染血般呈现鲜红色，坐在椅子上的她释放出一种魔女般的危险气息。

「那个……」我开口问学姊，觉得自己快喘不过气。「这张照片里的人是谁？」

「嗯？」学姊露出讶异的表情，看了一眼红色照片。「啊啊，这个人，她不是我们社的，是高三生。名字我有点忘了，记得是松桥学姊的朋友。」

「这位松桥学姊是？」

「拍照的人。高二时搬家了，所以我正在想是不是应该把这本相簿寄给她，可能是她忘记带走。」

「柴山，你认识她吗？」小西同学眯起眼镜后方的双眼。

「不，也不是。」我含糊带过，说了谎。「好像曾经在哪里见过。」

「很漂亮的人呢，覆盖整张照片的红色似乎更强调她的危险魅力。」学姊从相簿中抽出那张照片反覆看著。「说起来，松桥学姊拍了很多这个人的照片呢。的确很像模特儿，拥有不可思议的魅力对吧。不过，传言她家里好像也满多问题的。」

「咦……」

那是什么样的传言？正当我想继续问，小西同学却抢先一步开口说：

「我也知道这个人，上次去高三生的教室玩的时候有看到。」

学姊点点头，小心地把照片放回相簿后说：「高三生也快毕业了呢。」

２

仔细想想是件理所当然的事。

虽然茉莉小姐说自己住在废墟大楼，但在我不知道的地方，就算她是个平凡上学的女孩也不奇怪，不是这样才奇怪。她的容貌和想法都有些成熟，说她是高三生也很合理。在那栋废弃大楼从早到晚观察学校？虽然她是这样跟我说的，但就算她和其他同学一样，早上去上学、和同学聊天、上课……放学后像跑社团一样跑来这栋废弃大楼，也没什么好奇怪的。我和高三生完全没有交流，被骗也是当然，但是小西同学说她有在学校看过茉莉小姐。

和一般学生一样，跟朋友聊天、上课……

不过，茉莉小姐的朋友会是怎么样的人？她和朋友一起吃午饭的样子、在教室上课的样子，我怎样都无法想像。

对我来说，茉莉小姐就是在那栋废墟大楼观察学校、像魔女一般的怪人。仔细想想，我对茉莉小姐的事情一无所知。年龄？生日？喜欢的东西？真正的名字？不是都还没跟我说过吗？

『传言她家里好像也满多问题的。』

这是真的吗？我想破头也不知道答案。但如果是真的，住在废墟大楼、用望远镜观察校舍似乎也没那么奇怪了。虽然我无法想像茉莉小姐是一个平凡的女孩，但若是因为这样的理由，至今仍然从那栋废墟大楼用望远镜继续观察的话……

我回到校舍入口，外面强烈的雨声敲击著我的双耳，雨滴疯狂地滴落在水泥地面又弹起，幸好我听天气预报带了伞。迎面而来的冷风、斜向的大雨毫不留情地淋湿我的外套。只不过出去一会儿，身体就被冻僵了。小西同学虽然从校舍中捕捉倾盆大雨的景色，对我而言却是让人觉得回家就得踏上地狱之路般万劫不复的光景。我跑步穿越校园，冲进道路对面的废墟大楼。希望我在这里的时候雨可以变小一些。

我用肩膀夹著雨伞，用力抬起半关的铁卷门，最近因为天气转冷，之前总是开著的铁卷门也常常是关著的。遗憾的是，铁卷门似乎坏了，无法完全关上。加上没有锁，这栋大楼可说是毫无保全，虽说住在这里的茉莉小姐也是非法侵入……

我把伞收好，像小狗一样甩甩身体走上楼。废墟大楼里面没有空调，当然也没有瓦斯和自来水，但只要到茉莉小姐的房间，应该就有煤油暖炉。

爬上五楼，身体也一下子热起来，吸满雨水的衣服令人感到有些不适。楼梯和走廊一片漆黑，只有手机的亮光。茉莉小姐的房门稍稍开著，透出一些光线。最近也许是因为搬运灯油桶的关系，即使走到五楼也不怎么喘了，换做前些时候的我，马上就会疲惫不堪，急著想喝水。

我朝著亮光走在黑暗的走廊上，不可思议的是，茉莉小姐似乎不在室内，没有任何动静。

我一打开门就看到与平常位置不同的假人，穿著护士服的假人平时应该是倒在房间角落才对。难道它会动？受到轻微惊吓的我抚著胸口要自己别害怕。这个假人的关节可以活动，呈现举著什么的姿势，似乎有东西挂在伸出来的手中。咦，那是什么？这是……室内光线微弱，我眯著眼凑近去看。

什么……这、这是……我不禁倒抽一口气，内心不自觉涌上的兴奋感让我从鼻子发出怪声。

纯白布料上的蕾丝花样，这是──

说实话，我完全不明白。为什么内衣会挂在假人的手上？定睛一看，指尖上还有一条相同的白色内裤，这、这是女生的内、内、内……内裤吗？

我感到内心一股骚动，一边要自己冷静一边环顾四周。本来一瞬间以为没有看到茉莉小姐的身影，但是我错了，她在这里。在床上毫无防备地睡著。一如往常地盖著好几条毛毯，静静地发出呼吸声。她白皙的脸庞在桌上台灯的照射下，看起来有些朦胧。地板上点著煤油暖炉，假人立在一旁，直直伸出的手腕上挂著蓝色的铁线衣架，上面是她的制服外套和上衣。

这、这是怎么回事？冷、冷静地想一想，冷静想想然后分析这个状况。茉莉小姐在睡觉。对，她似乎在睡觉。然后，她的衣服挂在衣架上……可能是被雨淋湿了吧，一定是为了烘乾才放在暖炉旁边。

意思是说……

我紧盯著眼前这个白色的物体，左右、上下反覆地看了又看。

吞了口口水。

这是，那个吗？在试探我吗？陷阱？如果我拿了，假人会攻击我？类似这种圈套吗？

非常超现实的光景。穿著护士服的假人伸出手好像在说请，白色的内衣裤就挂在它的手中。

我在原地踌躇了一会儿。像这样注视著年轻女性脱下来的内衣裤，除了姊姊之外还是第一次。

对，没错。这、这是茉莉小姐刚脱下来的内衣裤……

说没有兴趣是骗人的。

当然有兴趣，有兴趣错了吗？我也是十几岁的正常男孩啊？触感让我很好奇，也很想知道会是什么味道。如果说自己没有兴趣就不是男人了吧。

我觉得自己应该有盯著内衣裤烦恼了好几十秒。

像要把这个念头甩开一般，我远离假人走到茉莉小姐的床边。

假人没有放在暖炉附近，反而放在入口附近，这应该是给我设的陷阱吧。茉莉小姐绝对在装睡。我只要一碰到内衣裤，她就会说你这家伙还真是无可救药的变态、你这个人渣如果不想要我说出去就……一定又会威胁我调查莫名其妙的怪谈，这次可不能这样了。

「茉莉小姐。」

我呼唤她的名字。橘色灯光照射下的白皙脸颊，双眼平静地闭著，卷翘的睫毛一动也不动。

「茉莉小姐……？」

我蹲在床边，从非常近的距离盯著她的脸看。完全没有要睁眼的迹象，如果完全不张开，就无法确认我到底有没有上勾了啊。

看起来平静又幸福的睡脸。

「茉莉小姐……真的睡著了吗……？」

我用比刚刚小声许多的声音问她。

她没有回答。我把脸靠得更近，传来与平常的草莓香气不同的气味。

我想那是雨水的气味。

仔细一听，耳边传来强烈的雨声。

为了确认她睡觉的呼吸声，我把脸靠得更近。距离近到我必须暂停自己的呼吸，免得吐气在她的脸上。

再靠近一点说不定可以接吻。

随著心脏激烈跳动，我的身体也跟著震动。

我吞下口水退后，将刚刚忍著的呼吸大口吐出，身体因为紧张而僵硬。当我告诉自己要冷静的瞬间，邪恶的念头和画面又扫过脑海。茉莉小姐脱下了上衣，连内衣裤也脱了，这表示……难道现在是全裸？

我回想起去年夏天看到的她的雪白身躯，我常常想起那深深烙印在脑海中的影像，沉浸在幻想之中。希望再看到一次，即使只有一点点也好，我想确认。有这种想法的我，是不是真的很差劲？

嗯……很差劲，很差劲吧……虽然我自己也清楚……

「茉莉小姐，起床了。」我轻轻把手伸向她盖著的毛毯。「如果不起来……我，不知道我会做出什么来……」

指尖触碰到了米色的柔软毛毯，我抓著它像在解开绳结一般翻起来──

她的眼睛微微张开，我慌慌张张地缩手。

茉莉小姐的黑色双眸讶异地看著我，抬起头。乌黑长发柔顺飘逸，她稍微动了动身体。「你这家伙。」她发出沙哑的声音，粉红色的嘴唇说著。茉莉小姐抽出毛毯下的手，和我的想像和期待不同，她穿著红色的运动服。她眯起惺忪的双眼说：「现在几点？」

「啊，现在吗？」我急忙把手机从口袋里拿出来。「现在是五点四十分。」

「这样啊。」她坐起身用雪白的手梳理乱发。乌黑的头发似乎蕴藏魔力，让人忍不住直直盯著看。「真没想到，我居然真的睡著了。」

看来刚刚似乎真的是陷阱。刚刚差点被我看穿一个洞的内衣裤掠过脑海，差点要看出一个洞，内衣裤要是破洞就惨了。内心开始产生莫名其妙的幻想，我用手掩盖偷笑的表情，洞要开在哪里好呢……我到底在想什么啊。

「那件衣服……是怎么了吗？」

茉莉小姐的运动服装扮很是新鲜。与我在走廊上看的女同学们不同，穿在这个人身上就莫名有股女性魅力。比如说，胸前拉到一半的拉炼、落下的肩线像没把衣服穿好的样子。

「看了不就知道。」茉莉小姐的声音听起来有点困。「散步的途中开始下雨，被淋湿的内衣裤穿著不舒服，所以才挂著晾乾。」

嗯，这些都可以想像得到，但也不用放在那种显眼的地方吧……我也是淋著雨从学校跑到这里，制服长裤都湿透了。衣服上的雨水甚至浸湿皮肤，也能够理解她想赶紧换衣服的心情。

这时，我又发现一件重大的事情。

茉莉小姐的内衣裤如果挂在那里……

我吸一口气，盯著讶异地眯著眼的她的身躯。没有拉好的拉炼、拉链下方柔软的隆起。难不成……咦，难不成……现在没有穿内衣？这样的话，下、下半身呢？难道也没穿吗？

「你这家伙在想像什么都写在脸上了呢。」

茉莉小姐抬起头无言地叹口气，我赶紧摇头否认。

「我什么都没在想！」我才没有那么变态。「比起这个，茉莉小姐没事吗？没有感冒吗？这里也不是说很暖和──」

眼神明明想躲开她，视线却和我的意识唱反调，不自觉地往胸前的拉炼看去。一边瞥了好几眼，一边幻想如果豁出去把拉炼往下拉会怎么样。真的不行，今天的我总是充满愚蠢肤浅的想法。可是、可是她没有穿内衣耶？那拉下拉炼不就都看见了？就会露出来了？

「如果说冷，你会帮我取暖吗？」

歪著头的茉莉小姐像洋娃娃一样，面无表情地说。

「你、你在说什么啊！」我用怪异的语调大声说，接著很快地脱下自己的大衣。「请穿上这件！」

「不要，湿湿的会有味道。」

她皱著脸说。

有、有味道？会有味道吗？我觉得自己不是那种有汗臭味的男生……受到轻微打击的我，将吸满雨水变重的大衣折起来，提不起劲再穿上。

「比起这个，你这家伙，上星期给你的作业写完了吗？」

「啊，对。虽然比平常难，但还是想办法写完了。」

我从地上的书包里拿出数学问题集。因为是茉莉小姐命令我去买的，程度算是比较难。可能是拜最近茉莉小姐教我功课所赐，所有问题我都回答了。数学也好、历史也好，成绩比起去年都有进步，连自己也感到讶异。

茉莉小姐维持从毛毯中坐起身的姿势，很快地翻阅问题集。看起来像是在对答案，但解答似乎就在她的脑海里。我盯著她运动服的拉炼好一会儿。当她偶尔扭动身体，胸前的肌肤就会露出来，好像没有穿著细肩带之类的内衣。这表示要是把拉炼往下拉真的会出事。要是说「啊，我手滑！」再拉下来的话会怎么样呢？真可谓是打开一扇神秘的大门，没想到运动服也可以看起来如此情色。

「错三题。一题是计算错误、一题是没专心把问题看清楚，最后一题是常有的误解。」

茉莉小姐只花几分钟就打好分数，而且还是用记在脑海里的答案。她把手中的问题集往床上一丢，很无趣似地说：

「嗯，对你来说真是不简单，本来打算不到九十分就要给你惩罚。你这家伙，就算我不在应该也没问题了。」

茉莉小姐不在也没问题？

听到这句话，我心中某处彷佛开始躁动。

「这是什么──」

突然，传来一阵巨大声响。

我转头看看室内，台灯照射下假人的另一边。从开著的门缝中看到的走廊，似乎有什么东西倒了下来。我深吸一口气，直直地盯著黑暗的走廊。谁来了吗？紧张的情绪让喉咙附近的血管跳动著。如果是想找秘密基地的不良少年集团就完了，光靠我一个人真的无法保护茉莉小姐，必须想办法争取逃跑的时间……

但是，陷入幻想的我，不安情绪就此结束，门缝中出现的是小黑猫。

「什么啊……吓我一大跳。」

那是去年茉莉小姐捡来的黑猫。虽然茉莉小姐没有很认真地照顾它，也许是附近有住户会喂它吧，我也常看到它徘徊在学校周边的身影。比起刚捡来时，不知道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大了。今天下雨，可能是穿过铁卷门缝隙上来的。

我虽然松了一口气，茉莉小姐却十分平静。小猫本来先看著我们判断状况，后来就径自蜷缩在暖炉旁。

我想起那个夏天所发生的事，还有几秒钟前怀抱的邪恶情绪。

我完全没变，从去年夏天到现在一点都没变，那时我就用有色眼光看著茉莉小姐。明明下定决心要改变这样看待茉莉小姐、令人厌恶的自己，结果还是一成不变。

我回头看看茉莉小姐，她又再次盖上毛毯躺在床上，不解地看著我。我感到内心被她看透，忍不住脸颊发热地低下头。

那时，我想著要改变自己。

虽然无法好好说明，也无法用任何言语表达。

「请务必要小心。」我说著和当时一样的话。「还好是猫，如果除了我以外的人闯进来怎么办……你看起来又毫无防备。」

茉莉小姐躺在床上，有些不愉快地眯著眼。扭动几次身体后，毛毯覆盖的下半身蠢动著，白皙的双脚出现在床单上。彷佛是泡芙切开之后，从中流出来入口即化的内馅。我不自觉地盯著白色大腿看，那美味的光景很快地让我几秒前才决定的绅士想法被打个粉碎。话说回来，下半身不是运动服吗？难道是裙子？或者是什么都没穿？到底是……

「我之前也说过吧。」茉莉小姐发出很困的声音。「我不在乎自己怎么样。」

「又说这种话。」我拚命地把视线从她身上移开，因为我察觉她也许是为了捉弄我才故意把脚露出来。「暖炉也是这样点著火……发生火灾怎么办？说不定会一氧化碳中毒死亡喔？」

「没办法啊，天气这么冷。」

茉莉小姐静静地说。说不定她真的感冒了，今天看起来有些无力，也没有下床。等一下去药局帮她买感冒药吧。

茉莉小姐闭上眼睛，柔软的双腿回到毛毯底下。仰躺著，表情像在祈祷般喃喃自语地说：

「不过如果要死，不难看的死法比较好。」

我听著她说的话，跪坐在她的床边，注视著她闭上的双眼和乾燥的双唇，小声地试著问──

我完全不了解茉莉小姐。她为什么在这种地方生活、在真正的家里是怎么度过、面临什么问题、背负什么烦恼、为什么要从这么孤寂的地方独自观察学校……

有时，我会强烈地想要了解她，会变得悲伤、会渴望些什么。

我想了解。

趁著茉莉小姐从我眼前消失之前──

「茉莉小姐也曾经……」这是我一直以来没有说出口的疑问，所以声音也变得沙哑，很难听清楚。如果她能听到很好，如果没能听到也罢。「茉莉小姐也曾经有过……痛苦到想一死百了的时候吗？」

她说过。

自己对生命没有执著。

那代表无论何时失去生命都无所谓吗？

所以才如此不在乎危险吗？

茉莉小姐睁开双眼。

黑暗中，我察觉她漆黑锐利的双眸瞪著我。

「有。」

那是沉重又安静的嗓音。

「可是，就算跟你说了又能如何？」

３

回到家，家中空无一人。父亲不在是当然的，但母亲难得在这个时间出门。厨房的灯还开著，应该马上就回来了吧。

没猜错，换衣服时听到车子的引擎声。下楼一看，母亲从开著的玄关探出头来。「对不起啊，我送裕见子到车站去了。」

「裕见子有来啊。」

裕见子表姊因为和我们家感情不错，常常来家里玩。和年龄相近的姊姊就像亲姊妹一样，我也很受她的照顾。母亲说今天她们聊了好久。「本来打算大家一起吃晚餐，但你们却一直没回来。」

我虽然觉得自己有在晚餐前回到家，但被这样说又感到有些抱歉。

走回二楼，发现姊姊的房门开著，姊姊当然不在。虽然灯没开，但楼梯间的灯光让我察觉有一本书摊开在书桌上。

我有些犹豫。姊姊不喜欢人家擅自进去她的房间，但房门难得是开著的，桌上那本陌生的书也让我很好奇。

我感到很苦闷。就像是必须完成自己不想做的工作，这种痛苦的心情重重地压在我的胸口。我彷佛被谁带领似地走进姊姊的房间，一开灯，发现桌上那本书是高中的毕业纪念册。为什么会放在这里呢？裕见子刚刚在看吗？

毕业这两个字，捏碎了我心中某个柔软的部分。

姊姊高中毕业已经快两年了。我就读的高中也到了高三生毕业的时期，因为我没有高三生的朋友，毕业典礼应该会一如往常与我无关地结束吧。但是，真的吗？真的可以毫无关系地结束吗？

高三生毕业后会离开学校，茉莉小姐也是……

难道在对她一无所知的情况下，我们就这样分开吗？

反正我是个没用的人，所以我无法从茉莉小姐身上问到什么，她也什么都不肯告诉我。反正根本没有我能做的事。

即使她心中有任何烦恼，跟我说了也不会有任何改变。

我的手自然地伸过去，抱著罪恶感翻著毕业纪念册。说起来，我从来没有看过姊姊的毕业照。姊姊极度讨厌拍照，说自己不上相，非常不喜欢镜头对著她。摆在书桌上的照片，也是姊姊的朋友偷拍的，只看到侧脸。家里只有姊姊国中时期或甚至更早以前的照片。

我翻过一页又一页，仔细地看了校外教学和校庆的照片，但是都没有拍到姊姊。居然做到连这里都没有，嗯……好想看看姊姊的照片啊。

对了，最后的毕业大头照总会有吧？

我很快地翻著纪念册。

我记得姊姊是Ｄ班，手指滑过页面寻找柴山的名字。

但是根本不需要找，放在页面上的手指因为颤抖而停止动作。

我说不出话来，低头看著那一页，不舒服的感觉让背脊一阵发凉。

这是，什么……

那里没有姊姊的照片。

正确的说法是曾经有，用过去式来表现就很清楚。

被割下来了。

原先应该是印著姊姊照片的位置，被锐利的刀片等工具裁了下来，消失无踪。只剩她的名字勉强留下来，没有消失。

就好像姊姊的存在也从现实中脱落……

４

今天早上不小心把手机忘在家里。因为校庆的关系，虽然和好几位班上同学交换了电子信箱，收到的依然几乎是茉莉小姐的信。在上课中也不放过，命令我到现场去调查一些莫名其妙的怪谈。当然大部分都是以白忙一场做收，但茉莉小姐却不放弃继续追查怪谈。

放学后，又常常使唤我去车站买Manneken的松饼、去超商买番茄汁。如果没注意收信，她的心情会很不好，所以我今天抱著无法平静的心情上课。

只能两天去茉莉小姐住的大楼一次。今天虽然不是该去的日子，但也许她有传简讯给我，放学后我还是赶紧去废墟大楼看看比较好。

上课时，我偶尔会看著窗外。从这个地点可以看到那栋废墟大楼，当然，不使用高性能望远镜便无法看见室内的情形。

宣告午餐时间的校钟不知不觉地响了，如果茉莉小姐传简讯给我怎么办？如果她气我没有听她的命令而打电话来呢？我在合作社买了个波萝面包回到教室，平常我只会在没有人看见的地方吃午餐，因为我没有朋友，没有理由在热闹的教室吃饭。好可怜、那家伙又一个人吃饭啊……我实在无法忍受这样的视线。

不过，如果不是教室里的那个位置，就看不到茉莉小姐所在的废墟大楼。所以我只能回到久违的教室，坐在自己的座位上。也许因为没带手机让我放不下心来，居然忘了买饮料。

茉莉小姐现在也在那栋大楼的窗边用望远镜观察吗？或是在我不知道的地方，以一个平凡学生的身分走进高三生的教室呢？如果去食堂，说不定可以看到与朋友谈笑风生的她。

教室的男同学视线都往我这里看，好像是在嘲笑我。我低头咬下炒面面包的边缘，合作社的面包乾乾的很不好吃。今天又忘记买饮料，口感更乾。

茉莉小姐平常都吃些什么呢？

说起来，我从未和她一起吃过饭。虽然她常叫我买蛋糕或松饼当点心，也会一起吃，但没有一起吃过午餐和晚餐。她喜欢什么食物、平常又吃什么呢？在那栋废墟里面吃吗？还是好好回家吃？打扫她的房间时，营养补充包和优格的包装散落在地上，难不成她没有好好吃饭？

我再一次感觉到男同学往这里看，大声笑著；女生们一直说别这样啦。他们在说什么？我讨厌被嘲笑、我讨厌被捉弄，无法忍受被同情。我也不愿意自己一个人，我只是没办法融入，没办法和大家配合。我受不了场面因为我的无趣发言而降到冰点……

如果茉莉小姐在这里就好了。

如果可以和她一起吃午餐就好了。我跟茉莉小姐在一起时就能做我自己；不用害怕自己是不是被嘲笑、不用察言观色、不用勉强融入话题；也能正常说话、正常地笑；即使被刁难，也能惊讶地反驳她说：那种事情我怎么做得到啊……

那段时光像作梦一样开心。

感觉自己真正活著。

好像有人跟自己说，你活著也可以。

这里没有我的容身之处。只是让我喘不过气、无法承受、濒临死亡。茉莉小姐也一样吗？所以不在学校，而是在那栋老旧废墟打造属于自己的空间吗？

突然，有人拍我的背，我正好要把面包吞下去，差点呛到。「怎么，柴山难得在教室耶～～」转过头，原来是小西同学，眼镜后方的双眸促狭地闪耀著。「干嘛一个人可怜兮兮地吃饭啊？拿你没辙耶～～我陪你一起吃吧？」

我感到脸颊发烫，低头转过身去轻轻地摇头。

「怎么，别害羞啊。」

这次是肩膀被戳了一下。我脸色一沉，用侧脸对著小西同学说。

「同情也好、怜悯也好，我都不需要。」

「啊？你在说什么啊？真是个麻烦的家伙。」

小西同学笑著绕到我的桌子前方，擅自拉出椅子坐下来。接著将手帕包著的便当盒和水瓶放在桌上。

「有什么关系，我说要一起吃啊，今天我也是一个人，小玛莉她们去追高三生了。该怎么说呢，那算是一种庆祝活动吧。把对杰尼斯艺人的狂热用在身边的人身上。」

拒绝的视线和气息对小西同学完全不管用。她独自说著我听不太懂的话，打开便当盒，炸鸡、煎蛋卷和热狗。内容意外地丰富，外观看起来也很美味。

我只能开口问：

「高三生是……？」

「你看，高三生不是要毕业了吗？」小西同学对著便当盒双手合十，准备开动。「所以对那些受欢迎的学长，趁这个机会表明自己的心意、拍照留念，总之拚命制造回忆。」

「嗯……」

我对这类话题提不起太大兴趣，一如往常地无法做出很好的回应，咬口面包想蒙混过去。

小西同学似乎集中精神在吃饭，默默地咬著炸鸡，偶尔把视线转向我。对到眼我就觉得不自在，急忙低下头。看著我的小西同学眼睛很大，像宝石般闪闪发光。这么近距离面对面看著她的脸，应该是第一次。我回想起校庆时，彷佛偶像般可爱的小西同学。今天与当时不同，不仅没有化妆，头发也比较短，还戴著眼镜，但我的心脏却不知不觉地跳得飞快。

怎么办，我不会说什么好听的话，也不会说有趣的话，但却不擅长面对沉默。只要对方不说话，我就会担心得不得了，想著她是不是觉得无趣、无聊、不愉快。

「那是……」我急著想说些什么，一边想台词一边开口：「大家会是认真的吗……」

其实我并不是特别想知道，虽然是无关紧要的问题，为了话题能够继续我才开口。

我无法理解对偶像或是帅气学长们的疯狂迷恋。

「所以算是一种庆祝活动吧。」小西同学抬起头，像偶像般可爱地笑著。「小玛莉就是啊，也不是真的喜欢，只是觉得尖叫起哄很有趣……啊，但是当然也有真心喜欢对方的同学，硬要说的话，觉得好玩的人比较多啦。」

小西同学吃了几口饭继续说：

「我看著小玛莉她们就觉得，想著自己喜欢的人，果然很开心吧。一整天的心思几乎都花在那个人身上，那不是很开心也很幸福吗？」

「几乎一整天？」

我笨拙地回应。

「对啊，我们也到了谈恋爱的年纪，找个喜欢的人，每天只想一直想著他。那个人喜欢吃什么、喜欢看什么电影、喜欢看什么杂志、喜欢看什么漫画。好比说我喜欢《航海王》，那应该很有话聊之类的！」

说著话的小西同学看起来非常开心而耀眼，所以我又低下头看著她的便当盒。

我咀嚼著面包思考著。

一整天想著喜欢的人。

只想著那个人，一整天的心思都花在那个人身上。

想像她喜欢吃什么、喜欢看什么电影。

这就是所谓的，喜欢？

我脑中浮现茉莉小姐的脸。

忧愁、傲慢，彷佛担忧世上一切的双眸。

「怎么了，柴山，你想吃哪个？」小西同学的声音打断我的思绪。「我给你啊？一个面包吃不饱吧。」

「没关系，不用啦。」

「不用客气啦。只有我一个人吃很多的话，少女心会受伤的。」小西同学用筷子夹了块剩下的炸鸡递给我。「来，啊～」

「咦……」

差点连椅子都要翻过去，我感到耳朵一口气燃烧起来。

「开玩笑的，怎么可能啊，笨蛋！」小西同学吐吐舌头笑了。「干嘛脸红啊。真是的，来，用手拿吧。」

在意周遭眼光的我真是羞耻。我畏畏缩缩地接过小西同学的炸鸡，一口气放入口中。啊，很好吃。

「很好吃耶，你妈妈做的吗？」

「今天的是我做的。」小西同学眯著眼说：「大部分是，虽然是昨天的剩菜。因为我妈在工作，所以家人轮流作饭。」

「啊，原来如此……」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把炸鸡吞下肚。

该怎么说，小西同学意外地很居家，很像个女孩子……

「什么，柴山你没有饮料吗？要不要喝小西家特制的乌龙茶？」

「咦？」

当我哑口无言时，小西同学将水瓶中的液体倒入自己的杯子递给我。想当然耳，那个杯子是刚刚她才喝过的。

小西同学似乎对这种事不太在意。

我接过那个杯子，小心翼翼地喝了乌龙茶。

很好喝。

刚刚面包乾乾的口感，被冲洗得一乾二净。

５

放学后，我直接前往废墟大楼。

今天的阳光很温暖，穿外套还觉得有点热。彷佛在预告冬天的结束，我发现三月也很快就要到了。

高三生马上要毕业了。

铁卷门半开，说不定她不在。我稍稍放松下来地进入黑暗的大楼内，走到四楼的楼梯让我焦急不已。如果能更快到她那里就好了，我总是两步并为一步地上楼。观察室不见她的身影，说不定在自己的房间。再往上走，来到五楼。为什么没有喘气却心跳加速？著急、呼吸困难，甚至想把心脏抓出来丢掉。

会是什么时候呢？不久的将来，我来到这栋废墟会感到空虚。即使上楼也看不到她，优美的白色茶壶、桌上的充电器、暖炉和卡式瓦斯炉都忽然消失无踪。

连她的气味都感觉不到的那一天，一定会到来吧。

也许是明天，也许是今天。

快要被这种预感压垮的我匆忙上楼。

「茉莉小姐……」

我打开她的房门。

像我们初次见面时一样，茉莉小姐在窗边把身体伸出窗外。

乌黑长发随著冷风飘动，细细的发尾飞舞。制服外套袖口中伸出的雪白手指不安稳地抓著窗缘。要是稍微松开，身体就可能立刻往下坠。

「你在做什么！」

我不自觉地提高音量，冲到她身边。

茉莉小姐若无其事地转过头来，一手拿著大台望远镜。「望远镜有点怪怪的。」一如往常般傲慢又安静的口气，那双柳眉不愉快地皱著。「我可没有准你这个家伙今天过来。」

「对不起。」我一面道歉一面紧张地确认她的手有没有从窗边松开，保持在随时可以伸手抓住她的状态。「这件事我会道歉，请你先下来吧，不是很危险吗！」

「就算掉下去，也不过一死。」

她不当一回事地说。

没错，从五楼掉下去，不过一死。不过一死，不过一死而已啊。但为什么要这样随便对待自己的生命？为什么要一副什么时候死掉都无所谓的表情？

死了就结束了。

再也回不来了。

再也不能说话、不能笑。

「你死了我会很困扰！这个状况下，绝对会把我当成推你下去的凶手啊！」

「那也很有趣。」

茉莉小姐晃了晃伸出窗外的双脚，转头看著我，促狭地眯起眼往后倒下。我大喊后抓住她的手，原来茉莉小姐的手没有松开。

「很危险，请不要这样！」

「怎么办呢？」

现在她勉强坐在窗边，只要松开手或稍微动一下，我不知道光靠自己的力量是否能撑得住她。

「你真是够了！这里是五楼，掉下去说不定不会死，只会承受更大的痛苦！」

这样一说，她稍微想了想。

「顺便告诉你，放学回家的男学生一抬头，就会看到你的内裤！」

压在我手上的重量越来越大，有一瞬间我以为要掉下去了，结果却是相反。她将身体往房间拉，灵巧地用脚顶住窗边，说著：「那真让人不舒服。」之后侧脸对著我。「我会下来，你快放手，谁说你可以碰的。」

被瞪著的我陷入沉默。我自己也完全没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我隔著她的外套抓著她的手腕，还有腰际。我当然是为了不让她掉下去，没做什么令人怀疑的事，但我却感到自己的脸颊发烫。她修长的双腿交叠，强调出那雪白又柔软的曲线。突然闻到茉莉小姐的草莓香气，随风飘逸的长发飞舞，轻拂过我的鼻尖，这不是草莓香气，我感到自己快要融化。

「不要掉下去喔……」

我说，慎重地放开手。

茉莉小姐把脚转回房间这一边，百褶短裙稍微掀开，差点露出大腿深处。我回想起不断按下快门的小西同学，紧盯著那里看，但很可惜的是，没能拍下决定性的照片。

「你这家伙今天来做什么？」

当我松口气抬头，茉莉小姐正歪著头看著我。正不知该如何回答时，茉莉小姐关上窗，可能是风很凉吧。

「那个……今天我忘了带手机出门，所以……」我局促不安地回答：「要是你有事传讯息给我，觉得好像不太好。」

「哎呀，是这样啊。」

茉莉小姐冷淡地回应，接著拨了拨垂落肩上的长发。

「我没传讯息给你，像你这么无能的人，我才没事一直找你呢。」

这样啊，真抱歉，真是不好意思。

「我看你呆呆地跑过来，还想说你有什么事呢。」

「咦，你有看到我吗？」

「当然，碰巧看到而已。」

茉莉小姐把手上的望远镜丢在床上，自己也躺了下来。躺下去的时候，可能是力道刚好，乌黑长发散开成了一个漂亮的扇形。她抬起穿著蓝色袜子的脚，将脚上的乐福鞋甩在地上。

我为了找到属于自己的空间，静静地走向床边。看著她纤细的双脚，差点又情不自禁。我把视线从茉莉小姐身上移开，移动到从垃圾场捡来的矮桌。冬天时无法在没有暖气的房间念书，但唯一有暖炉的这个房间又只有茉莉小姐的桌子。虽然很重，我还是把矮桌捡了回来。最近我在这张桌子上摊开笔记，请茉莉小姐帮我看功课。因为上面铺了一张从二楼的破铜烂铁中找到的被子，还算舒适。

想想也是，茉莉小姐并不是每天传讯息给我，仔细回想，收到简讯反而才是难得。

因为那些简讯将我的日常带到这个我从未感受过的异世界。

到这个地方，到她的身边。

无论多麻烦的工作、无论多厌烦的要求。

都很开心。

让我活著的每一天变成彩色的。

上学、没有人可以说话、也不参加社团直接回家，这是我真正的日常。不会念书、也提不起劲用功、不擅长与人交谈，所以度过灰暗、阴沉、忧郁的每一天……

真的是凑巧，凑巧茉莉小姐在这里，凑巧她对我提出各种无理的要求。

所以我才有了活著很开心的错觉。

我看著茉莉小姐。她仰躺著，从这里看不到她的表情。没有怪谈调查时，我就像这样在这里念书，茉莉小姐偶尔跟我说几句话，帮我看功课、教我困难的部分、即兴地想一些陷阱题考我。

然后，用望远镜观察我们世界的奇妙魔女，在自己居住的这栋废墟，将各种不可思议的谜团瞬间解开。

真的是花上一整天的心思。

从早上到现在，我一直在想著她，无法从脑海中移除，让自己的想像任意奔驰。

茉莉小姐是怎么看我的呢？假如我不在了，她会怎么样呢？如果我换掉电话、信箱，再也不踏入这里一步呢？茉莉小姐会觉得无所谓吗？想要买点心或零食的时候，她会怎么办？想调查有兴趣的怪谈时，她会拜托谁？她会自己买灯油搬到这个房间吗？

或是继续用她的魔力掳获其他人，将他们化为新的奴仆？

怎么可以？

因为茉莉小姐没有要起床的迹象，我拿出书包里的课本和笔记翻开，准备把今天的功课写一写。多亏茉莉小姐帮我看功课，最近除了国语以外的科目，理解力都提升了不少。「茉莉小姐……」我突然想到一件令人在意的事。「要念哪一所大学？」

我认为她当然会继续升学，完全无法想像这个人就职的样子。

「嗯。」她维持同样的姿势，接著说出几个知名大学的名字，每个都在都内，要从这里上学都太远了吧。

对，太远了。

无论把手伸得多长都无法触摸般的遥远。

她会从我的生活、我的日常中消失。回过神来才发现手上的自动笔微微颤抖著，写在笔记上的算式也歪歪斜斜。这是茉莉小姐教过的问题。茉莉小姐总是细心地教我，我们肩并肩坐在这个矮桌前直到深夜，她时而叹息、时而用难听的字眼骂我很没用。即使如此，茉莉小姐还是在我身旁，让我可以待在这里。

看著我。

握著笔的手莫名地用力，笔芯折断好几次，没有办法好好写答案。笔芯一直一直折断。笔芯折断，不能写字。我不知道，明天会怎么样，后天会怎么样，下个月会怎么样。什么时候会离开呢？再也不能见面了吗？我又要变成一个人了吗？就这样对茉莉小姐一无所知……

为什么我这么没用。

我希望她不要不告而别。

一点点也好。

如果她很痛苦，希望能听她说。

我希望能帮茉莉小姐的忙。

「柴犬，我好无聊。」茉莉小姐突然说。我急忙抬起头，不想让她发现自己紧闭的嘴唇，脸上浮现没用的笑容。「你没什么有趣的事说来听听吗？」

茉莉小姐转过身来看著这里。带著忧愁的白皙脸庞、惺忪双眼半开半闭。

「有趣的事吗？」

「对，无聊死了。最近都没听说有什么怪谈，你也没带什么事件来。」

遗憾的是，我没有侦探漫画主角般的特异功能，要是遇到那么多不可思议的案件谁受得了。

「没什么有趣的事吗？」

「有趣的事啊……」

我努力回想学校里有没有发生什么事，但却找不到任何茉莉小姐会有兴趣的话题。比如说上个月的怪人喵喵事件，或是去年校庆的爱丽丝事件，可不是这么容易发生。

「现在就想听。」

「什么？」

「现在马上。」

实在很像任性的大小姐。她的脸靠在床单上，用傲慢的眼神盯著我看。

「突然这样说我也想不到啊。嗯……我也是有努力留意茉莉小姐会感兴趣的话题……」

「不是现在进行式也没关系，你曾经体验过的以前的事，我也勉强可以接受。」

「勉强接受……」

「对了，难得来较量一下吧。」

茉莉小姐起身，抬起雪白的双脚俐落地往空中一伸，接著缓缓踩在地上，坐在床边。

「较量吗？」

我不太懂她的意思。

「你这家伙就像平常一样，把难解的谜团说给我听。如果我解开就是我赢，解不开就是你赢。我会对你言听计从当作奖赏。」

自动铅笔笔芯又断了。

本来应该要像之前被刁难的时候一样，反驳她不可能做得到啦、你太乱来了。但我停下写字的手，抬头看著茉莉小姐。

「言听计从吗……？」

「没错，你的任何要求我都会欣然接受……」

茉莉小姐说完，脸上浮现出妖艳的微笑。雪白柔软的双脚交叠，手撑在后面的床单上。外套的衣领敞开，白色上衣的表面积随之增大，彷佛是在强调胸前起伏的姿势，胭脂色的领带像瀑布般垂落在双峰之间。

天旋地转般的感受。我忍住头晕目眩的感觉，因为恣意奔驰的想像和幻想而吞了口口水。比如去年想像过很多次的女仆装如何呢？本来以为太阳打西边出来也不可能看得到，现在却突然有了真实感。让她穿一天女仆装伺候我怎么样呢？伺、伺候，到底要伺候什么啊？柴山佑希你到底在想什么……或是看看平常看不到的？就像轻轻拉下运动服的拉炼，或是把哪个角度都看不到的神奇百褶裙慢慢卷上来。

不、不，等、等等。

「如果我输了呢？」

从妄想世界回来的我问。

「我想想。」茉莉小姐露出恶作剧的表情眯著眼。「顶多让你丢人现眼吧。」

到底会让我做什么……我闻到危险的气息。

话说回来，出题让茉莉小姐解不开？这对我来说就是个大难题。

「这个谜题……要是真人实事吗？还是我设计的考题？」

「都可以。」

即使这样说，我也没有设计考题的智慧，而且我设计的话，茉莉小姐一定一下子就猜到了。怎、怎么办，难得的机会，我却没有一张可以出的好牌。

「真无趣，都没有吗？」

茉莉小姐看起来很困，觉得腻了说不定会直接倒在床上睡著。

说实话，我非常犹豫。

但是只要能赢，她就会对我言听计从……

「真、真的……那个，什么要求都会答应吗？」

「嗯。」

「你应该不会光说不练吧？」

她轻笑著说：

「当然。」

我低头看著矮桌上自己的双手，打开手掌感受其中的汗水，我忍著颤抖。

怎么办，浮现在脑海的，是害怕被发现的巨大不安，还有不时夹杂茉莉小姐的女仆装、护士服等邪恶的影像。

如果输了，我应该会失去很多吧。

但我已经下定决心。

这是一场比赛。

「那我就说了。事情发生在昨天，而且有些不可思议。」

我说了昨天的事。

关于姊姊的毕业纪念册。

６

「你姊姊的毕业纪念册照片为什么会被剪下来……」

茉莉小姐像在思索般将视线移向天花板。

「对，这个问题怎么样？」

「这件事你问过姊姊了吗？」

「没有，因为即使不问我也知道答案。」

没错，这个问题我已经有了解答。非但没有疑问，仔细想想其实是理所当然的事。但茉莉小姐会知道吗？

对我而言虽然是理所当然的事实，但对她来说应该是不可思议的谜团吧？

「因为我知道答案，所以可以明确地判断茉莉小姐的推理是否正确。不管有什么问题，像之前那样问我都会认真回答，也不会说谎，刚刚也尽量将我记得的都说了。茉莉小姐的推论如果正确，我发誓会认输。」

「好啊。」茉莉小姐点头。「非常有趣呢。」

接著，她闭上双眼，手依旧撑在床单上暂时一动也不动，口中念念有词。

「剪掉照片……是不是有哪里需要用到照片。但证件照本人去照一张就好了……说不定拿走纪念册的照片才是目的。」

换做平时，只要听完我的说明，茉莉小姐总是能很快找出答案，但这次她难得陷入思绪的迷宫中。

我一边感到胜算在握，一边静静地守著她。茉莉小姐彷佛睡著般闭著眼睛，专注思考著。

结果如何呢？

连这个问题也会被解开吗？

经过一段漫长的沉默，茉莉小姐微微睁开双眼。

「我有一个疑问。」

「请说。」

我感觉心脏像要迸裂。

「这个疑问和问题无关喔。」

我讶异地注视著她。

「有姊姊是什么样的感觉？」

「咦……」

看到我摸不著头绪的样子，茉莉小姐试探性地慢慢接著说。她的表情十分疑惑，就像是在世界上第一次看到不可思议的光景。

「我只是在想身为一个弟弟……有姊姊是什么感觉。」

「没什么特别……」我无法回答得很好，因为我无可救药地喜欢姊姊。茉莉小姐应该也很清楚。「感觉不错喔。那个……我自己觉得有姊姊真好。」

「这样啊。」

她点点头。虽然不像是很满意我的答案，她闭上眼睛，接著又睁开看著我。

「我投降。」

她说。

「什么……」太快了，我本来打算等上好几个小时。「真的吗？这么快就要投降？」

「嗯。」茉莉小姐点头。「聪明如我都不能马上解答，一定是讯息有缺漏或是思虑不够周全，所以继续想下去也没有意义。」

「你问我什么我都会回答啊。」

「你这家伙已经把解答需要的资讯都告诉我了，我没有什么可以问的。」

为什么可以说得如此斩钉截铁呢？

难道没有想过我故意隐瞒资讯的可能吗？

「那……」我用颤抖的声音说：「就是我赢了……」

「嗯。」茉莉小姐眯著黑色双眸点头。她抬高下颚，露出洁白牙齿。「虽然不是很开心，但是你赢了。你要什么奖赏？希望我为你做什么呢？」

我在制服长裤上擦了擦手汗，从座垫上起身走近坐在床上的茉莉小姐。

乌黑长发、吸血鬼般的白皙美貌，蛊惑的双唇中、如一颗颗小珍珠般的牙齿，坚硬宝石般的黑色双瞳。她彷佛等待接受般闭上双眼。

「说出你的愿望吧。」

粉色双唇呢喃著梦幻的话语。

我还有些犹豫。我很想看女仆装，但是昨天看到假人身上的护士服，又觉得护士服也不错。选哪个好呢、穿什么好呢，我的愿望没有尽头，愿望实在太多，即使永远在一起也绝对不够用。

「茉莉小姐……」

我把手伸向闭上双眼、毫无防备的她。

不管要碰哪里都是我的自由。

光滑的脸颊也好、柔软的双唇也好、胸前的两个隆起也好、百褶裙中伸出的雪白双脚也好。

我很想碰。

不是我跟她拿零钱时那种轻微的碰触。

不是我要防止她坠楼时隔著外套的碰触。

而是碰触更柔软、更重要的地方。

「茉莉小姐，我可以碰你吗？」

我的声音很沙哑。

听到我的询问，茉莉小姐闭著眼睛轻轻点头。

我张开因为紧张而颤抖的手指。

我的心愿、愿望，我所追求的。

多到数不清，不胜枚举。

我的手指碰到了她的长发。

指尖感受到绸缎般的滑顺触感。

我轻抚著她的头顶。

小时候，姊姊会像这样安慰我。

温暖的回忆再次浮现。

「请好好地……珍惜自己。」

呼吸因为太紧张而差点停止，即使如此我还是说出口。她闭著眼睛，眉毛稍微动了一下。

「睡觉的时候记得锁门，锁链我也可以帮你装，等等我会去五金行买。」

茉莉小姐微微睁开眼。

她用充满疑问的黑色双眸抬头看我。

「还有，不准坐在窗边，要是真的掉下去怎么办。」

她的眉毛呈现不愉快的形状，在被她反驳前，我继续说：

「还有……虽然我很弱，完全没有用处。但你有烦恼的时候请跟我说，不要什么事都一个人承担，也好好跟我说吧。每次都是茉莉小姐听我分享心情，但我对茉莉小姐的事情却什么都……什么都……」

关于喜欢的人，所有事都想要思考、不管什么都很在意，自己的想像一整天只绕著她奔驰。

如果这种感情叫做恋爱──

我一定是恋上了这个蛊惑人的魔女。

不知道在害怕什么，我的眼皮像痉挛般不断抖动，完全无法直视她。

「这就是，你的愿望？」

「是。」

这样就够了。

现在这样就够了。

「不行喔。」

听到她拒绝的话语，我紧闭双眼。

接著收回刚刚碰触她的双手。

「愿望只能有一个。」高傲的魔女似乎轻笑了一声。「所以，我接受你的第一个愿望。」

正要收回的双手被温热包覆。每一个被碰触到的细胞微微地震动后炙热地燃烧，灼热感甚至传达到我的心脏。我睁开眼，茉莉小姐用一只手抓住我的手。她的力量很微弱，只要我松手就会挣脱。

她眯著大眼抬头看著我，粉红色的双唇愉快地上扬。

我的手被带往她的脸颊。

妖艳的魔女将我的手贴在她的脸颊上，感觉很冰冷。

我不知道自己该不该高兴，只是呆呆地回望她。

真狡猾。

愿望只有一个，不过，自己心中的某处其实也猜到她会这么说。

我虽然对茉莉小姐一无所知，但似乎不是什么都不知道。

她像睡著般闭著眼，浮现出迷蒙的神情，用我的手摩擦脸颊。奇妙的感觉爬上我的背脊。

「这是你提出这个问题的奖赏。」

我回望著她，预感自己弱小的心灵将被点火燃烧。

「人不能永远逃避，做为奖励，说说你最后一个心愿吧。」

逃避？

你在说什么啊，我的双唇试图反驳。

身体像冻僵一般，连呼吸都有困难。

茉莉小姐，你在说什么？

难不成──

「在这之前，我必须先听你说。」

她说著，睁开眼睛。纤长的睫毛如花朵绽放，中央闪著温和亮光的黑曜石，在灯光照射下如燃烧般闪闪发光。

「剪掉照片的是你的家人吧？」

茉莉小姐……

啊啊，不要说。

不要说。

明明想逃离，却像被鬼压床般动弹不得。我的手腕只是被她轻轻地抓住，却完全动不了。

「你的姊姊只留下侧脸的照片。也许找得到更久之前的照片，但是年纪太小。可是发生了必须要用到照片的情况，无论如何都必须把毕业照剪下来，恐怕也没有时间取得原来的底片吧。再整理你目前为止的发言之后，答案自然很有限──」

太狡猾了。

明明知道却装作不知情的样子。

拜托你不要说……

摸著她脸颊的手感到深陷其中的痛楚。

茉莉小姐正面看著我冷冷地说：

「那张照片成为你姊姊的遗照──」

７

她的话像万箭齐发般落下。

「已经是半年多前的事了，第一次拿到你的手机，我偷看了通话纪录。当时我也说过，你每天不断打电话给你姊姊，几乎都在同一个时间，午休和放学后，时间如此固定让我感到非常奇怪。虽然我不知道你姊姊是学生还是社会人士，但实在很难想像她可以每天在同一个时间接电话，对方一定也有方便或不方便的时间。我也想过会不会是当作闹钟，但一天两次的可能性很低。于是，我得到一个结论──你单方面在午休和放学后打给姊姊，证据就是你一片空白的来电纪录。」

真是冗长，我完全没料到这么久以前的事还会被挖出来说。

不知何时，我的手离开了茉莉小姐的脸，跪在地上低著头，盯著她蓝色袜子的脚尖。她从天而降的话语，像冰雹般落地发出剧烈声响，贯穿我的头和肩膀，刺痛我体内最深处。

「以前我说你的脸很女孩子气，你曾经说邻居把你错认成你姊姊还受到惊吓。的确，你的脸又白又瘦，头发长长后被误认为女生也不奇怪，而且姊弟一定也长得很像。但那个认错的邻居不但吓到还逃走，又是怎么一回事？夸大其辞也太不合理，一定是受到必须逃跑的冲击──比如说，看到应该死去的人化成鬼魂出现。」

什么啊，我心想。

居然是这一点。

居然因为这么无聊的话题露出马脚。

「你的表姊买来送你们的吊饰也一样。裕见子买了三个吧。你第一个选的是那个外星生物。但从你的话听来，你家有爸爸、妈妈和姊姊，从你今天说的话，我知道你的双亲依然健在。这样一来，裕见子买的吊饰就少了一个。也可能是吊饰不适合爸爸，所以她有准备别的礼物，但也不能消除因为无法收礼而没有买的可能性──」

「已经够了……」我用沙哑的声音呢喃。

「从这种种迹象，加上你今天所说，推测的答案只有一个，你的姊姊已经不在人世。她生前几乎没有留下照片，勉强只有一张毕业纪念册的毕业照。你姊姊房里的照片只有拍到侧脸，很难想像不喜欢拍照的人会把自己的照片用来装饰房间，但如果不是本人，是第三者放的就不无道理。」

姊姊真的几乎没有留下照片。

只有游乐园拍的照片和毕业纪念册。

「现在照片的编辑技术很发达，只要是正面照都可以加工，但只有拍到侧脸就真的没有办法了。毕业纪念册的照片当然就成为最佳素材，没有扫瞄机的话只能把照片剪下来，于是你姊姊的照片就被剪下消失了。」

我一句话也说不出口，感受自己的鲜血在体内翻滚沸腾，我紧握拳头。

「你没有看到姊姊的遗照吗？为什么不去看呢？」

结果，到最后，一切还是被她看穿。

「我……」终于张开的嘴唇十分乾燥，乾掉的口水感觉很不舒服。「因为我无法接受……我搞不清楚是怎么一回事……突然这样死掉，我完全不能理解。姊姊昨天还笑笑地和我一起看电视，还借我书……」

「你姊姊为什么过世？」

「自杀。」

我的呼吸在颤抖。回过神来，我的肩膀因为大口喘气而上下大幅摆动，下腹部也因为痉挛而像肚皮舞般滑稽地晃动著。

「但不是这样的，虽然我不知道事实，但是不是这样的。」我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因为无法清楚说明而烦躁，我一面喘气一面断断续续地说：「虽然判定为自杀，但根本不知道为什么死。突然冲向奔驰而来的卡车……目击者很多，所以被判定为自杀。」

「这样啊。」

茉莉小姐只说了这一句就陷入沉默。

我继续盯著她的脚尖。

真的不明白。

完全不明白。

姊姊为什么会死。

有什么苦恼的事？伤心的事？胸口像要炸开一样，无法继续活下去般痛苦的事？

如果，真的是这样，为什么什么都不跟我说？

我不懂。

一直强忍住的情感涌上心头、不断膨胀，几近破裂。

什么嘛。为什么大家都要这样独自承担，为什么都不说出口。

不说怎么会知道呢？怎么能传达呢？不是到处都有愿意倾听的人吗？说不定我也有能帮上忙的地方，为什么一句话都不说就离开？

茉莉小姐也一样，为什么什么都不告诉我？为什么要说那种话？自己死了也没关系？有关系，完全有关系，我觉得很有关系。说自己死了也没关系的人，有想过别人的感受吗？这不是很自私吗？留下来的人该如何是好？我就这么没用、这么不可靠吗？真是的、真是的，为什么什么都不跟我说！

「如果有什么烦恼，就说啊……死了就无法挽回了不是吗？为什么要这样随便地死掉！结束自己生命最差劲了！我该怎么办才好！完全没有察觉的我有错吗！什么都不说，我会知道吗！我、我……」

我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说话的？我不知道。我的话语支离破碎。回过神来，模糊混浊的世界中，我听到四周的结界开始崩坏的声音，我大喊著、控诉著，吼叫著这个世界有多糟。把自己的无力归咎在别人身上，不断叹息。

即使这样做，姊姊也不会回来。

我不想承认。

对我而言，这个世界让人活得很痛苦的事。

自己是无能又无力的烂人的事。

姊姊死掉的事。

丝毫没有察觉她烦恼的事。

一切的一切，我都不愿意承认。

自己不过稍微分心，重要的人就死了，再也回不来。

这太不合理，太过分。

太痛苦。

「佑希。」

似乎听到有人叫我的名字。

我抬头望著发自天空的声音，泪流满面的脸颊，突然感到来自两侧的温暖。

我反覆眨了眨眼，视野慢慢变得清晰，茉莉小姐的脸庞浮现眼前。她用对世上一切感到忧愁的神情，黑色双眸往下看著我。

茉莉小姐微微张口，似乎想要说些什么，却发现她难得找不到适当的话语。

感觉像所有的一切都坏了。这一年，我认真守护、保持秘密的部分就这样轻易崩解。是谁下的手？是我自己吗？魔女的话吗？我不知道。丑陋又悲惨的后悔之情如洪水般流泻，成为不止的泪水与汗水，从我的每一个细胞喷出，从体内满溢出来。

茉莉小姐专注地看著这样的我。

「我最差劲了。」乾燥的喉咙让挤出来的话都压得扁扁，我讨厌自己的声音，不只是声音，我讨厌全部的自己。女生般的容貌、没有勇气的佑希、无能又无力的没用头脑、轻易退缩封闭自己的脆弱性格──全部都很差劲。「我到现在还是不知道为什么姊姊会死，我想永远也不会知道吧，因为我什么都没能察觉。」

有时候，我太想知道答案而打给姊姊，当然，电话早已被解约，还收到空号通知的讯息。

不过，我无论如何都想确认。

想知道。

我想知道她的心情。

「柴犬。」

茉莉小姐捏著我的脸这样叫我，才知道刚刚那声「佑希」只是我的错觉。

「我不是你姊姊的替身。」

我当然知道，我当然明白。

「但是，我可以跟你一起思考这个问题，直到找到答案之前，和你一样，当作我们共同思考的课题。」

我闭上双眼，感觉自己被非常柔软、温柔的触感所包围。我紧紧抓著，用力呼吸甜蜜的香气，流下眼泪。

无法挽回的事物、错过的事物，让我怪罪自己、燃烧自己、内心像要融解般、残酷灼热的悲伤现实。在痛苦得难以生存的这个世界，这股温暖温柔地包覆我。我吶喊了无数次、喘息了无数次，发出悲惨的哽咽。

「谢谢你告诉我。」

耳边传来茉莉小姐的这句话。

没错，到头来，我也一样独自承担、什么也不说。

也许，我希望她帮我击破──

从把自己关在房间的那一刻开始，时间就此停止的束缚。

我喊著她的名字，不停悲惨地哭著。

８

高三生的毕业典礼结束后，感觉校园变得有些寂寞。

毕业典礼上，每当叫到高三生的名字，我都专注聆听，但依旧不知道谁是茉莉小姐。结果，她的本名和班级我都不知道，也别无他法。如果像国中毕业典礼一个个上台还好，这间高中的毕业典礼，上台领取毕业证书的只有毕业生代表。

从那之后，我没有再踏进废墟大楼。

不好意思见面是其中一个原因，也害怕看到空荡荡的房间。我还有太多必须正面面对的事实，光是这一个又一个的现实就让我陷入混乱。

其实我知道。

教室里的大家其实很温柔。

与关心我的小西同学度过的时光非常奢侈，非常快乐。

这个世界其实没有那么糟糕。

偶尔被悲伤的事实打倒而感到沮丧，泪水止不住、无所适从地只想大喊。

即使如此，活在这个世界并没有这么困难。

其实我都知道。

所以，我必须接受这一个又一个的事实。

今天的太阳很耀眼，让人感受到春天气息的暖风吹拂。我走出校舍，无力地走在前往校门的路上。当然没有她传来的简讯，寻找怪谈的女孩已经毕业了，没有把她内心怀抱的痛苦告诉我。

所以，我的脚步比平常慢，不需要买松饼，也没有简讯催促我。即便如此，我还是不时拿出手机，反覆确认有没有收到任何新讯息。期待明明没有意义，我垂下肩膀叹了口气。

和她度过的这一年，真的转眼即逝。我不需要再服从她任性的要求，也不会再被使唤去做劳力活。

但是……

我走出校门，抬头望著废墟大楼。阳光很刺眼，为什么呢？不应该去想寂不寂寞的，但情绪却难以抑制。

第一次抬头看这栋大楼时，我吓了一跳。因为有个女孩看起来像要自杀，慌张地想上去阻止的我，和平常的我截然不同，也许是想到姊姊的事吧。

阳光接近刺眼，我眯著眼抬头看著五楼的窗户。

窗户开著。

我找寻著阳光反射的微小光亮，但耀眼的阳光让人看不清楚。

那时，我发现自己的深信不疑似乎有什么重大的误会。

在摄影社的教室，小西同学曾经说过，她去高三生的教室时有看过茉莉小姐。学姊也说过，这个人是高三生，茉莉小姐应该是高三生没有错。

但是，那个人真的有认真上学吗？本人说自己住在那栋废墟，从早到晚观察学校。如果茉莉小姐完全没说谎会如何呢？如果只是刚好去学校的时候，碰巧被小西同学看到了……

不管怎么想，学分不可能够，不可能毕得了业吧。

我感到全身发凉。正好看到要骑脚踏车回家的田口同学，我急忙叫住他，拚命拜托他把脚踏车借我十分钟，条件是请他一瓶果汁。我踩著田口同学的脚踏车，用飞快的速度骑到车站，确认自己身上有多少钱之后，到车站附近的Manneken买了松饼。对了，当我问她要念哪所大学的时候，她说了好几间，一般在这个时期早就确定学校了，如果她正常毕业、正常考试的话……

我完全无法想像，完全没有现实感。

我知道的茉莉小姐，不会正常去上课、也不会正常接受考试。那个人从早到晚用望远镜观察学校，是个魔女般的怪人。

那才是我知道的茉莉小姐。

我再一次骑著脚踏车回到学校，感觉分秒必争。如果不这样，说不定又会被要求做什么莫名其妙的事。那样也不错，内心不知为何感到雀跃又温暖。

心中抱著对田口同学的歉意将脚踏车丢在一边的我，溜进开著的铁卷门。

第一卷 解说

高仓优子（自由撰稿人）

把「男人」一概而论可能有些失礼，但是多数男性是否都希望被傲娇美女冷淡又温柔地嘲弄呢？某个美女跟我说：「想讨男人欢心就绝对不能对男人百依百顺，吃饭时帮忙夹菜、倒酒当然不行，让对方帮自己做才有意义。」「我无法赞同，不管有没有男人缘，作人不能这样。」听到我的反驳，她冷冷地看著我说：「笨蛋，他为你做了这么多之后，只要报以一个微笑就好。这是最好的奖赏。」

原来如此，她说的话也许没有错，我看了本书《魔女青春推理事件簿１》之后才这样觉得。

主角柴山佑希不只外表平平、成绩也不好，是一个在班上没有归属感的高一生。当然不受欢迎，甚至还是在午休和放学的固定时间打电话给姊姊的姊控。可以说是差劲草食男子代表选手的他，在学校旁边的废墟大楼遇见了自称茉莉的神秘美少女，故事就从这里开始。

延伸至腰际的笔直黑发让人印象深刻，我从未见过头发这么长的女孩。

她大大的双眼紧盯著我，这样被女孩子盯著看是从未有过的经验，我感到自己的脸越来越红。

从这些文字可轻易得知茉莉具有神秘气息的美丽，以及佑希立刻被她不可思议的魅力所吸引。但是茉莉不仅仅是美少女而已，还是个「超级傲娇」（加上思路清晰）的美少女。

「你这家伙，叫什么名字？」称呼第一次见面的佑希「你这家伙」、强迫他当侦探调查发生在学校的怪事、命令他一一报告结果、擅自规定只能两天去废墟大楼一次、擅自给他取名「柴犬」、对他说「你这家伙真无趣」等等各种责骂……明明非常过分，佑希非但没有生气，甚至还有些高兴，对茉莉言听计从。

如果美女的「微笑」是男人们的奖赏，对佑希来说，茉莉不时露出的雪白大腿、草莓般的香甜发香、教导自己功课就是奖赏。柴犬从饲主那里得到饲料，不管佑希受到多随便的对待，他还是频繁进出废墟大楼。傲娇美女与草食男……不，应该是女王与仆人的绝对主从关系就此成立。

本书中的茉莉就像个安乐椅侦探（注９）一样，指挥佑希解开发生在学校的各个事件和谜团，并采取这样的形式写成了四篇连续短篇。也就是以日常生活中的谜题为主题的校园推理。

每到黄昏时刻，不知哪里冒出来的原始人会出现在旧校舍后方，发出不明吶喊声，全力奔向校园另一头后消失。为了解开传言的真相，茉莉要求佑希去监视原始人。原始人真的存在吗？还是只是常有的「学校怪谈」？同时是毕业校友的实习老师也卷入这次事件，让故事有了意料之外的发展。（〈原始人快跑〉）

收到摄影社小西同学的邀约，参加学校后山试胆大会的佑希，他们听到不该存在的女孩哭声，传说那是在这座山中失去眼睛的少女幽灵……（〈亡灵望远镜〉）

因为茉莉的指令，佑希负责抓捕每年在校庆中出没的「恐怖蟑螂男」。但是，隔壁班的表演服装却凭空消失，受到小西同学的请托，佑希又多了一项找衣服的任务。（〈变装恶作剧〉）

接著最后一篇是稍微拉近佑希与茉莉之间距离的〈忧郁症再见〉。

顺畅的笔触让读者一页接著一页，在读者被完全吸引的同时痛快解开谜团。另外，四篇虽然各自独立，但读完整本，其中一个巨大的秘密才被揭晓。除了文笔流畅，做为一本推理小说，高品质的伏笔设计和收线方式都是作者的特长。

〈原始人快跑〉在二○一三年六月获得日本推理作家协会赏提名（第六十四届，短篇部门），这个奖是颁发给当年发表的推理小说中最优秀的作品。虽然可惜没有得奖，但对当时出道不过一年半的新人而言，已经是莫大的荣誉。

在这里我要重新介绍本书作者。三十三岁的相泽沙呼出生于一九八三年。二○○九年、二十六岁时获得东京创元社举办的推理长篇文学赏「鲇川哲也赏」而出道。出道作品《午前零时のサンドリヨン》是一部青春推理小说。讲述的是主角须川一见钟情、有著不为人知过去的女高中生兼魔术师酉乃初，运用她魔术的技巧解决发生在学校里的奇妙事件。懦弱的男高中生与美少女的侦探组合，可说是作者最拿手的戏码。

获奖时，评审委员北村薰表示：「虽然故事背景是高中，但从笔触却感受到超越年龄的『老练』。」山田正纪也说：「总之给人十分熟练的印象，文章也颇具巧思。活泼又优秀的作品。」等高评价让人印象深刻。

这里撷取作者本人部分的得奖感言做介绍。

作品中放入许多自己喜欢的要素。要特别标注保存的话，应该是「魔术」、「恋爱」、「高中生」、「青春」、「密室」、「日常谜题」、「大腿」吧。我相对地喜欢温柔的故事，结果就变成这样像松软甜点般的小说了。

出道的第二年，推出「酉乃初的事件簿系列」第二集《ロートケプシェン、こっちにおいで》。隔年二○一二年发表本书《魔女青春推理事件簿１》，和他的出道作品相同，塞满作者喜欢的要素，让我很惊讶。说是除了「魔术」以外全部都有也不夸张，感觉还加入了「废墟」、「浪漫」、「妄想」等关键字。

我深切体会到作家在自己喜欢的领域一决胜负还是最好的。本人写得很开心的作品也能确实传达给读者，读者也能成为书中的一员，沉浸在「恋爱」、「青春」、「高中生」的世界里。这不就是阅读的乐趣吗？

不过，茉莉的魅力还真是让同性读起来也感到心跳加速，佑希也因为不时偷看她而心动，擅自产生邪恶的幻想。

她手上拿著粉红色的护唇膏，像在涂口红般将之抹在唇上，嘴唇有些湿润亮泽。我有好一阵子盯著慢慢移动到嘴角的护唇膏前端看，棒状的唇膏像在舔舐般滑过嘴唇的轮廓，增添鲜艳的光泽。涂抹下唇时，嘴唇轻微柔软地反弹；稍稍进入双唇缝隙时，茉莉小姐集中精神的表情。茉莉小姐一句话也没有说，闭著樱花色唇瓣，彷佛在确认触感般魅惑地动了一下。

茉莉小姐躺在床上，有些不愉快地眯著眼。扭动几次身体后，毛毯覆盖的下半身蠢动著，白皙的双脚出现在床单上。彷佛是泡芙切开之后，从中流出来入口即化的内馅。我不自觉地盯著白色大腿看，那美味的光景很快地让我几秒前才决定的绅士想法被打个粉碎。话说回来，下半身不是运动服吗？难道是裙子？或者是什么都没穿？到底是……

完全没有心机吗？或是明知故犯？茉莉在佑希面前完全做自己，没有任何掩饰。偷偷看著这样的茉莉的佑希，与其说是「恋爱中的男孩」，不如说是「忠诚侍奉主人的小狗」更为贴切。被戏弄的感觉十分可爱，阅读过程中非常有趣。

以一本详细描写高中男生的性启蒙的青春小说而言，本作品非常优秀。续集的《魔女青春推理事件簿２》出版时，因为杂志《小说 野性时代》而让我得到采访作者的机会，他这样说：

「这个系列本来就是想要描写像茉莉这样的女生才开始的。虽然因为想不到题材苦恼良久，但描写她的性感场面非常开心。」

最后，本书不是只有「恋爱」或「性」等青春的关键字就结束了，也提到关于「生命」这个沉重的话题。不只是因为往事而受到创伤的佑希，书中许多描写也展现对于怀抱痛苦人们的关怀。找不到自己的归属、得不到别人的理解……对于这样的人而言，与某人的相遇就像射入心中的一道光，并且，是让人能感受到「无论发生什么事都要活下去」的优秀作品。

不论是正处在青春期的人，或是青春已成往事的人们，希望你们都能好好享受这个充满现采草莓香气的新鲜世界观。透过本书，绝对能体验又酸又甜的青春时代。

————————————————————————————

注９：安乐椅侦探　Armchair Detectives，是侦探小说所塑造的一种侦探。与一般侦探间最大的差异是，安乐椅神探无须奔波劳碌，只要坐在舒适的安乐椅上，听、看命案的线索，就能推理出真凶。

第二卷 ✦落花自卑感✦

台版 转自 轻之国度

录入：暮林

１

当残留些许凉意的冷风吹来，不再鲜艳的樱色尘埃就会缓缓落下。

我握著扫帚，将春天的残渣收集起来。

扫除时间令人喘不过气。每次呼吸都是一阵胸闷，好像快要窒息。落在地面的褪色花瓣距离耀眼的春天已十分遥远，彷佛不值钱的废品。让空气也随之震动的附近女孩谈笑声直冲耳膜。大家早已扔开扫帚和垃圾袋，在中庭释放活力十足的光芒。我能做的只有低头默默挥舞扫帚，每当花瓣落下，双手便机械式地将樱花碎片集中起来。那枯萎后呈现茶色、丑陋的残渣。

「柴山。」

突然听到有人这样叫我。我吓一了跳肩膀抖了一下，握紧扫帚，小心翼翼地抬起头。谁啊？虽然是同班的男同学，却无法马上想起他的名字。班上同学的名字我几乎不记得，更别说现在刚升高二换了班。被突然这样搭话，我一时无法呼吸。不知道他会跟我说什么，头脑一片空白。因为好久没有人跟我说话了，脸颊也渐渐发烫，心跳加速。

「柴山你是那个……摄影社的吧？」

特殊的讲话腔调。看起来虽然纤瘦，但感觉是会运动的柔软体格。我记起他是坐我右前方的同学，下课时总是在男同学的中心吵吵闹闹的，也常看到他自然地融入女同学的圈子。应该是叫做高梨。

「那个……」我困惑地发出难听的声音，这可能是升上高二后对同班同学说出的第一句话。「不是，我没有加入社团。」

「咦，是这样吗？但你放学后不是常在奇怪的地方晃来晃去吗？」

「那、那个是……」

我放学后在校园晃来晃去是因为茉莉小姐的命令，调查怪谈所需。但是她嘱咐我，不能告诉别人她的事情，所以很难解释。别无他法，我只能说：「那个……调查怪谈什么的是我的兴趣。」一般人听到后恐怕会觉得，这家伙没问题吧？头脑是不是停留在小学啊？

「咦，真假？」高梨同学突然探头向前，我慌忙退后。他睁大双眼继续说下去，我甚至能分辨他眼睛的颜色。「咦～真的啊？好厉害！这里的传言的确很多吧。我国中时完全没听过怪谈，所以感觉很新鲜。调查之后要干嘛？发布到网路上？这种网站不是很多吗？都市传说汇整网站之类的！」

出乎意料的反应。

「那『一年级的梨香子同学』，你一定也调查过吧？」

「梨香子、同学？」

「什么？你不知道？你不是在调查怪谈吗？」

我摇摇头回应他。

「不行不行，你这样有负怪谈猎人之名。」

我不记得自己有这样的称号，高梨同学这才向我解释：

「据说，梨香子是在这间学校过世的人，好像是跳楼死亡。」

我用沙哑的声音问：「自杀？」这两个字让我感到胸口一紧。

「过世的原因我不清楚，这部分没有听到传言。但听说这位同学放不下学校，她的幽灵不时出现。」

「在哪里出现？」

「这谁也不知道。」

高梨同学抬头看往校舍方向。

「自从她死后，只要到特定的某一年春天，刚入学的一年级生之间就会发生奇妙的现象。老师准备的讲义少一张啦、放学后的教室明明没人却有动静等……」

最夸张的是，大家一起聊天时出现谁也不认识的女孩。那是在大家刚入学，对彼此的名字和长相还不熟悉的时候，女生们在教室里聊天，发现有个没见过的同学加入。她一句话也不说，只要一个不注意就不见人影。觉得奇怪的女生问大家，有没有人认识刚刚的女生？她是哪一班啊？结果大家都摇头，面面相觑。

可能是因为独特的方言腔调，高梨同学平淡的语气中透出一种奇妙的风情。

「她就是『一年级的梨香子同学』……？」

「据说是。特定某一年的春天指的是三年一次、新生领带是胭脂色的时候。梨香子高一时就过世了，所以也是以当时的姿态出现。如果领带颜色和大家不一样就无法融入，所以她三年才会出现一次。只在春天过后，高一生还没有记住彼此的长相和名字、非常短暂的那段时间。」

不应该在这里的某一个人。

虽然说是常见的怪谈……

突然，灵光一闪。

「新生领带是胭脂色的时候……不就是今年吗？」

「对对，没错！不正是最好的调查题材吗？这可是学校最有名的怪谈呢。」

「这样啊。」

我背对高梨同学，又低头看著扫帚。这间学校最有名的怪谈？但我好像从来没听茉莉小姐提起过。

「对了，柴山和摄影社是什么关系啊？」

「咦？没有关系啊。」

「虽然这样说，但你不是有时候会背著脚架和那个女生在一起吗？叫什么名字啊？我们班的女生，那、那个，红框眼镜的。」

「小西同学？」

「对对，那家伙那家伙。」

高梨同学笑著频频点头。

「那个……我们认识，有时候帮帮忙而已。」

「嗯～」高梨同学看起来有些讶异。「是这样喔？我还以为你是摄影社的呢。」

高梨同学的这番话让我内心浮现出奇妙的疑问。

我与摄影社的关系？完全无关。只不过我与小西同学刚好认识，我常常放学后在校园里晃来晃去，小西同学似乎也很喜欢拍学校，所以偶尔会巧遇，不过如此。我也不是摄影社社员，虽然跟在拿著相机的小西同学身后，有时能消除我忧郁的心情。

事到如今，升上高二也不可能入社了。

「我在想要不要加入摄影社。」听到这句话，我低声惊呼抬起头。高梨同学正看著校舍，樱花花瓣在空中飞舞。「如果你是社员，应该知道要怎么加入，我连社团教室在哪都不晓得。」

我握著扫帚，彷佛静止画面般一动也不动。

什么啊，原来是这么一回事。

说起来，要是没什么事，怎么会来找我这种家伙搭话。

但就连这点小事我都帮不上忙，虽然我知道社团教室在哪里。

不知为何，我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强风吹来，冬天的脚步尚未离开，带来了些许冰凉空气。

２

进入五月，空气的气味似乎也变得温暖，是新鲜又充满朝气的大自然香气。从校舍看见的樱花树，现在已不再灿烂，只看到枝丫上的青绿嫩叶。

我望著黄昏晚霞，走在通往旧校舍的走廊上，因为茉莉小姐又不知道从哪里听到了一个怪谈。

「据说在旧校舍的走廊上出现了吃面包的奇怪女孩。」

意义不明。

旧校舍一如往常地吵杂。刚招收新生的管乐队正在认真练习，说不定将要参加什么大赛。到处都可听到乐器声，似乎是以曲段分组，占据了好几间教室和走廊。我在充满杂音的走廊上前进，路上与搬运椅子和布幕的男生们擦身而过，不知该如何是好。这么吵闹的地点，吃面包的奇怪女孩真的会出现吗？

「等一下～～面包小偷！」

瞬间，有个女孩从走廊上冲出来。让人印象深刻的短发和红框眼镜，看起来很男孩风的装扮。我认识这张脸。

「啊，柴山！」小西同学彷佛踩煞车般停下，慌张地环顾四周。「你有跟一个女生擦身而过吗？」

「女生？」

「你没看到？」

我直直地走在走廊上，没看到女生。啊、不……

「我有看到女生走上楼。」

我指著旁边的楼梯，她便两步并一步地跑上去，短短的百褶裙裙襬活泼地舞动。「啊啊，等等！」紧追别人时，声音倒是非常恳切。

面包小偷？

右手边是排列整齐的鞋柜，虽然是校舍入口，但现在已经没有在用了。左手边就是楼梯，旁边是小西同学出现的走廊。沿著走廊前进就是新闻社隔壁的摄影社教室，她恐怕是从社团教室跑出来追某个人。

谁？

我站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小西同学不久就下楼，歪著头一脸惊讶的样子。

「我说，柴山。我再问你一次，没有女生经过吧？」

「没有。」

「可不能故意不说喔。」

「你在追谁啊？面包小偷？」

「面包小偷只是开玩笑。」小西同学平静地说著，边转过身来，拨弄著乌黑秀发，露出白皙的颈项。「那……是这边吗？松本同学？」她走向鞋柜环顾四周。「你已经完全被包围了，趁现在快现身，我不会对你怎么样的，快出来～～」

在鞋柜之间来回徘徊的小西同学，终于把手伸向校舍入口的玻璃窗，但平常就锁著的窗户似乎打不开。

走回来的小西同学再次用严肃的表情环顾四周。

「珍贵的新社员……啊、柴山，你在这里监视，看有谁经过喔。」

接著，小西同学跑去问在走廊深处练习萨克斯风的女同学，刚好是洗手间附近。结束短暂的对话后，她很快地折返回来。

「也没经过这里，这样的话……咦，到底消失到哪去了？柴山，没有女生经过这里吧？」

走进旧校舍后，我记忆中没有和任何女同学擦肩而过。

「那个，怎么了吗？你是在追谁啊？」

差不多也该告诉我了吧。

「喔，这不是柴山吗？」

听到突如其来的声音后我望过去，看见高梨同学站在往社团教室的走廊上。

「刚刚的女生怎么了？这个，社长叫我拿过来。」

他挥动著手上的讲义。

「跑了。」小西同学歪著头，「咦，真奇怪，消失去哪了？」

「那个……怎么了？」

我忍不住小声再问一次。

「珍贵的新社员跑了，所以我才出来追。」

「居然能把小西甩掉，那孩子简直是飞毛腿。」

「不过再怎么快，应该都有和柴山擦肩而过才对。」

两人不断说著我不知道的话题。看见他们站在一起，我内心莫名感到疙瘩。

「嗯，可不可以讲得让我听得懂……」

小西同学沉思一会儿后开始说明：

「刚刚一个高一生才刚进到教室，突然就说临时有事转身离开。」

高梨同学接著说：

「体验入社活动到今天告一段落，社长希望至少要拿到她正式入社的签名，因为摄影社今年的新生只有刚刚那一位。」

「所以我飞快地追出来！」小西同学看起来似乎无法释怀。「柴山是从那边来的吧？」

两人所说的整理成重点大致是这样──

就在刚刚，体验入社中的新生来到社团教室，名字似乎叫做松本真梨香。她上一次过来是在三天前，但今天一来却说：「我想起有事先回去了。」然后掉头就走。小西同学追上去，却遇到我。

「要回到新校舍就只能走那条路吧？柴山没看到也太奇怪了。」

她指向通往新校舍的门口，一楼的户外走廊只有那一个，所以走出旧校舍必须经过我来的走廊，但是……

「我是有看到女生走上楼。」

小西同学摇摇头。

「管乐队的人正在楼梯间练习，大家都说没人经过。」

我抬头望著旁边的楼梯，这里也无法通行吗？但是我的确有看到女生走上楼。

「我确实……」

「校舍入口呢？」

高梨同学大声盖过我的话。因为管乐队的杂音，我们的对话自然变得很大声。

「那里平常上锁打不开。」

「那么，那边的洗手间呢？」

高梨同学指向女同学练习萨克斯风的位置。

「她们也说没有人经过。」

小西同学说完，高梨同学陷入沉默。他用食指按住太阳穴，过了一会儿说：

「那剩下的只有这里啦？」他回头望著自己走过的走廊，「走廊上的教室吧，小西你不是直接略过了吗？」

「啊？」小西很意外似地说：「躲在教室？笨蛋吗？干嘛要躲起来？」

「我是不知道，是不是你们对人家做了什么过分的事？」

他们俩一起走回走廊，我不知该如何是好地杵在原地，因为我分明看到女生走上楼梯……

但他们似乎完全不相信我的证词。小西同学边走边喊：「松本同学快出来～～」高梨同学转头笑著看她。「一年级生居然逃走，小西你做了什么啊？虐待新生吗？」「啊？你说什么？高梨你才是对松本同学伸出狼爪吧？」两个人互相指责笑闹著。明明只隔几公尺，两人的背影却好像在遥远的彼方。高梨同学是什么时候加入摄影社的呢？为什么可以和小西同学这么亲密地对话呢？真是不可思议。因为不久之前，高梨同学连小西同学的名字都不知道，也不知道摄影社的教室在哪里。

我连自己教室里的容身之处都还找不到。

花了一年的时间，才好不容易习惯那种苦闷。

我果然和一般人不一样。无法普通地笑、普通地融入、普通地亲近。瞬间地、无意识地、自然地。

「柴山。」

不知道发呆了多久，不知道什么时候，小西同学走了回来。

「你在做什么啊？柴山也一起来，反正你很闲吧。」

「那个……」

「事情有点不寻常。」

小西同学说完，拉住我的袖子，害我差点往前栽。

「奇怪？」

「到处都有上锁。」

走廊走到一半呈现右转的Ｌ字形，左手边是备品管理室和资料室并列。

「不管哪里都有上锁。」高梨同学补充说明。他到备品管理室、资料室和校刊社教室走了一圈，每一间的门都是上锁的。「今天校刊社休息没有开，备品管理室和资料室平常就是上锁的，那边的多媒体室也因为今天没有电脑社的活动打不开。」

「说到底，为什么要躲起来？我有对她做什么吗？」

「应该是那个吧，推理小说中密室的一种。」

「啊？哪里像？没有人死啊？」

「即使没有死者，如果没有脱逃的路就是密室。每个教室都有上锁进不去，洗手间、楼梯都有人，可是大家都说没有人经过──这样走廊就是所谓的密室状态。」

「嗯……但这应该是因为柴山放空走路没注意才错过的吧？只有这个可能。」

小西同学用怀疑的眼神看著我。的确，如果每间教室都上锁，那要躲在教室里是不可能的。要经过洗手间就必须经过练习萨克斯风的同学面前，离开校舍就必须经过我走来的走廊，不过……

我有看到女生走上楼。假如到处都找不到松本同学，只有她上去二楼这个可能。

「那个……我觉得自己真的没有和女同学擦肩而过。」

「真的确定吗？你敢向神明发誓？赌上你的命？」

小学生吗？

觉得自己好像被责骂了，我无法直视她的眼睛。

「柴山常常都好像心不在焉的嘛，心思乱飘，就好比镜头没有对焦。」

这番话彷佛冬天的静电。

我的心跳差点停止，双颊涨红。我转过头去怕他们发现，假装自己在看走廊的公布栏。我很擅长假装。假装忙碌、假装睡著、假装自己不是一个人、假装不感到孤单。

与小西同学他们的对话好像隔著一面墙，声音从远处传来。

两人正要沿著走廊往摄影社走去。

似乎忘了我的存在。

「啊，对了。摄影会的器材就拜托高梨啰。两个脚架加上装著社员共用替换镜头的背包，包含望远镜头差不多有好几公斤。把这当作新进男社员的磨练吧。」

「啊？真假？」

「当然，你不是男生吗？」

「不不，这点你自己拿不就好了。」

「下次要去的是废墟，如果有什么东西跑出来的话你要挺身而战。」

「什么东西是什么啊？」

「熊之类的？」

对啊，我内心想著。

帮小西同学扛脚架的已经不是我了。

摄影会，听起来好奇妙的辞汇。会做些什么呢？会拍出什么样的照片呢？

虽然不是没兴趣，但是离我的世界实在太过遥远。

「柴山。」

远处的小西同学回过头来。

「待会儿大家要一起去唱歌，你要一起来吗？」

小西同学笑得很开心，对我而言实在是太过耀眼夺目的光景。

「不了，我有事。」

我摇摇头往回走。

３

再继续待在那里也只会更加悲惨。

虽然茉莉小姐可能会生气，但我实在没有追怪人的心情。赶紧道个歉就回家吧。

我走上光线照射不进来的楼梯，没有喘气却发出叹息。当小西同学他们摄影社的大家在开心的时候，我比较适合一个人盖棉被睡大觉。再说我本来就没去唱过歌，会唱的也都是会吓到大家的歌。

到了五楼，她的房间门一如往常开著。辛辛苦苦用电钻装上的锁链看起来完全没在用。

茉莉小姐是自称住在这栋废墟大楼、魔女般的怪人。虽然穿著我们高中的制服，但是没有去上学，而是用望远镜观察校舍。年龄不详。这个春天留级无法毕业，推估是十八岁。外表像是把所有孩子气都夺走的十几岁少女。沉稳的眼神、慵懒的神情、不时浮现的妖艳唇形。

今天的茉莉小姐躺在床上。上衣搭配深蓝色的针织背心。她趴在床上摆动著被深蓝色袜子包覆的双脚。床上散落许多奇妙的物品。微风就能吹走的薄薄纸钞堆成好几座小山，中间有个大板子，上面有几个长得像汽车、看起来很廉价的棋子。板子上最引人注意的是写有数字的圆盘。

「这是『生命之旅』吧……」

为什么这里会有这种东西？她看都不看走进房间的我，缓缓地转动转盘。塑胶的转轴发出奇妙的细微声响。她左手拿著棒棒糖，沾满唾液而发亮、魅惑闪耀的加倍佳。

「对啊，你这家伙不知道吗？」

茉莉小姐依照转盘指向的数字，边移动旗子边说。

「嗯，我知道。」

这是很多人一起玩的桌游吧？

我畏畏缩缩地靠近，确认板子上的游戏。有三只棋子，看起来都是茉莉小姐在移动。白皙的手再度转动轮盘，指针最终指向二，她移动紫色棋子。「不懂得看脸色、工作失败，损失三千元，退后四格。」她遵照指示减少纸钞，让棋子后退。「这个柴犬号至今还没结婚，前进不到十步，不知道为什么。」茉莉小姐看著盘面认真地说。

「感觉很不吉利又像预言，请不要随便用别人的名字命名。」

我坐在床边确认她说的那只棋子，紫色车子上的确只有一个人。看到其他棋子都结婚甚至生子，我感到非常沮丧，就连生命之旅都这样预言我的未来。

我听见吸附什么般淫靡的音色，茉莉小姐的舌头像猫般舔舐糖果的尖端。跑在最前头的棋子似乎很顺遂，和其他棋子不同，车上的小孩一箩筐。她转动轮盘，全家在米其林三星餐厅用餐，支付一千元。茉莉小姐啧了一声。

「茉莉小姐的棋子是哪一个？」

「你这家伙。」她终于眯起双眼看向我，语调像平常一样没有高低起伏。「为什么我要把自己的人生托付给区区游戏的棋子？这里面没有我的棋子。这是黑猫号，第二名是土佐犬号，可怜的最后一名、人生最低潮的是柴犬号。」

我的人生似乎比猫狗还糟糕。

「这是哪里来的啊？」

「捡来的，但是没有想像中好玩。」

那倒是，要是一个人玩得很开心才吓人……

不断前进的黑猫号和土佐犬号都是有好多小孩的有钱人。最后一名的柴犬号只有一个人，看起来非常寂寞。濒临破产、好几次回到起点过著败犬人生。真的是，也不需要如此忠实重现吧。

一个人很轻松。

不仅习惯也觉得理所当然。

明明如此，为什么还是这么痛苦呢？

啾──性感的声响让我的脖子周围感到搔痒难耐。茉莉小姐将含著的棒棒糖从口中取出。我看著她无趣地望著板子的双眼，看著她趴在床上，一个人在这样的废墟玩游戏的身影。

「那个……」我重新跪坐在积满灰尘、差不多该打扫的床边地板上。「要不要跟我一起玩生命之旅？」

和别人玩绝对比一个人玩更有趣。

「不要。」但是茉莉小姐看了我一眼。「这游戏几乎是以偶然构成的不是吗？对方是自己还是别人没有什么差别，而且我玩腻了。」

茉莉小姐说完，随性地把板子甩开。棋子翻倒，纸钞也散落在地。

我非常用力地被拒绝了。她转个身仰躺著，舌头在棒棒糖上来来回回，彷佛想起什么似地说：

「说起来，你这家伙，回来得可真早。」

没错，今天是准备回家的路上顺便过来。

「那个……怎么说呢……」

「好像又跟那个红框眼镜在一起是吧。」

茉莉小姐含著棒棒糖，像洋娃娃一样面无表情地看著我。我边冒冷汗边调整坐姿。被看到了，旧校舍一楼从角度上来说很难用望远镜看到……但也许对这位魔女而言，根本没有所谓的死角。

「发生了一点怪事。」

而这位妖艳的魔女拥有能将怪事轻易还原成合理解释的能力。我当时的确看到女同学走上楼，但小西同学却说没有人经过楼梯。那我看到的难道是幻影吗？小西同学追的松本同学又消失去哪里了？明明没有其他路可以走了……

我断断续续地说出事情的来龙去脉……

４

像我这样的人，一定任谁都讨厌吧。

填满稿纸的作业迟迟没有进展。每当耳边响起她们的笑声，手就会停下来，忍住呼吸停止活动。

放学后的教室中，女同学们开心地聊著不重要的话题。主题是绝对不想和他交往的男生，是指谁呢？「像那种弱不禁风的男生绝对不要～～」女同学尖声说著，我感到全身僵硬。「啊～～我懂我懂。」其他女生也纷纷附和。「那家伙好像是美术社喔。美纪有说过，他对自己的评价超低的，动不动就陷入沮丧，听说相处起来很麻烦。」「哇～～可以想像，一定是妈宝。」「每次讲话都好小声。」「生理上不能接受啊～～」「那家伙一个优点都没有吧。」

她们看起来非常开心。用开朗的表情拍著手，声音充满整间教室。这不是说人坏话或霸凌谁，只是单纯讨论生理上不能接受哪种男生，话题非常理所当然。所以大家没有注意到在教室角落填满稿纸的我，没有注意到一次次停笔、肩膀紧张地发抖，抱著坐立难安的情绪咬牙苦撑的我。

这不是我愿意的生存方式。

我们不一样。

虽然一样是人类，但是不一样。

如果可以，我也想和大家在一起。不想被讨厌。但是热闹闪亮的那个空间四周被眼睛所看不见的透明墙壁包围。大家都能随意穿透，我却不行。身分验证、密码、还是神秘的咒语？到底需要什么呢？我到底缺乏什么？到底哪里不一样？

心思乱飘、没有对焦。

「柴山！」

有人叫我。

「在这在这，抓到你啰！」慌慌张张跑过来的是高梨同学。「你上次真的真的没有遇到松本同学？」

「是这样没错……」现在还在讲这个？「怎么了？」

「有点不可思议，可以说是『世界奇妙物语』的状况，我们需要你的协助。」

肩膀被抓住，我不禁坐在椅子上往后倒。

「可以来一下摄影社吗？」

「现在？」

「现在马上。」

我望向桌上的稿纸。

「那个……」声音沙哑又很小。我知道自己双颊发热，我讲话的方式是不是不只女生，会不会连男生都生理上无法接受呢？「这个今天一定要交，可以等我一下……」

「啊啊，这个。」高梨同学笑著，毫不在意地点头。「ＯＫ。没关系，已经快完成了吧。」

接著，作业不到五分钟就写好了。走到社团教室的路上，高梨同学跟我说在那之后的事情。

「那之后松本同学就再也没来参加摄影社活动了。一般应该会觉得她是不想正式入社，怕尴尬也就不来了吧。但社长还是很希望高一新生加入，所以直接去教室找人，希望她回心转意。结果怪事发生了。」

「怪事？」

「就是啊，高一生里面根本没有松本真梨香这个人。」

「没有……？」

「社长跑去松本同学的班上，一年Ａ班。但是不管问谁，都没有人认识松本真梨香。很怪吧。结果问了班导师也不知道，让人一头雾水吧。」

「会不会是搞错班？」

「一开始社长也是这样想，所以问了一年级每个班，但也是白费工夫。根本没有人知道。」

谁都不认识的高一生……

这是有可能的吗？

「之前像逃走一样离开也很奇怪吧？而且没有碰到柴山就消失，根本是幽灵。我不是跟你说过『一年级的梨香子同学』……」

进到摄影社教室，三之轮社长和小西同学隔著桌子面对面坐著，看著桌上散落的照片。一如往常没看到其他社员。

「我把怪谈调查专家带来啰。」

听到高梨同学的声音，两人一同转头。

「那个，我不记得我有这个头衔……」

「这是小西说的。」

「啊，那当然是开玩笑嘛。」小西同学轻松带过。「不过松本同学不见的时候柴山也在场，所以算是当事人吧？高梨你跟柴山说明了吗？」

「当然。」

摄影社的三人一同看向我。

「很奇怪吧？」小西同学说。

「很奇怪吧。」社长说。

「很奇怪啊。」高梨同学说。

「那个……」

我畏畏缩缩地举手说：

「会不会是有什么特殊理由需要用假名……？如果用不同的名字申请体验入社，那一年级生里面没这个人也不奇怪。」

但是社长摇摇头。

「这样还是很奇怪。」

「那位同学有时会穿运动服来。」小西同学抱胸思考著，「运动服上有写松本真梨香。」

原来如此，我们学校必须在指定运动服的胸口绣上全名。

「借别人的运动服来穿之类的……」说著说著，我发现这样会跟一年级生里没有「松本真梨香」这个事实有所抵触。我问小西同学：「那个运动服是胭脂色吗？」

「没错，领带也是。所以一定是高一生，但却不存在于任何一个班级，不怪吗？」

「那个，会不会被大家排挤之类的……」

自己说出口又觉得心痛。

「班导师不知道也太奇怪。」

「再说，还有更奇怪的。」社长竖起食指看著我说：「我总觉得无法接受，昨天和今天还偷偷翘课去一年级教室侦查，本来想说绝对要让她在入社申请单上签名。」

这也真是一股强烈的执念，有这么希望有新生加入吗？

「我从教室窗户偷看，确认每个一年级生的脸。因为选修课会在不同教室上课，要一天看完所有班级虽然很辛苦，但松本同学长得很可爱，我视力也不错，所以以为自己一定认得出来，但却……」

社长静静地摇头，随意缠绕的马尾无力地摇摆。

「没有吗？」

「对，每一班都找不到。」

「会不会是单纯缺课？」

「我当然也想到是如此。但是我们学校……你看，教职员办公室外有出席黑板对吧？缺席同学较多的班级也能一眼掌握人数。不过昨天和今天，都没有高一生缺席和早退。而且……」社长继续说，「我刚刚看了菜穗拍的照片。」

散落在桌上的是樱花开得灿烂的团体照。

「这是入学时拍的照片吗？」

「对，我们社团的传统，入学典礼结束后，除了摄影师拍的以外，摄影社的社员要负责拍这个。今年就是我跟菜穗拍的……」

「到处都找不到。」继续说的是小西同学。「这些照片我全都查了，到处都没有松本同学。」

室内不知不觉陷入沉默。管乐队的练习声好像是来自远方，透露出悲伤。

「不怀疑是校外人士吗？」

沉默的高梨同学举手说。

「你这家伙说话还是这么奇怪……」小西同学看著高梨同学，皱著脸。「那是哪里的方言？跟我知道的京都腔好像又不一样。」

「高梨腔。因为常常转学，所以各种腔调混在一起。」

原来如此，我还一直以为是大阪腔。

「既然一年级没有这个人，就表示不是学校的人，说不定是其他学校的学生。」

「应该不是吧。」社长说。她抓著马尾，将发尾压在脸上思考。「制服确实是本校的，校外人士应该很难拿到吧？而且我不懂参加体验入社为何要做到这个地步。」

「如果是推理小说，就是那个啦，我们的摄影社偶然拍到犯罪的决定性证据，所以为了消灭证据打算把底片偷走──」

「如果是推理小说的话啦。」社长耸耸肩说：「倒是没有什么东西不见。」

「虽然如此，但依合理的思考来说，不就是校外人士穿著制服混进来吗？」

「但是运动服也弄得到吗？」

透过网路，也许可以从毕业生那里拿到。像是色情网站更有可能。我们的高中制服算满可爱的，应该有人想要。但如果是绣名字的运动服，这种东西会流出市面吗？

不，凭直觉想的话──

「毕业生呢？」我怯怯地开口。「去年的毕业生，领带和运动服都是胭脂色。穿起来也跟一年级生一样。」

「这也不可能。」社长摇摇头。「我曾经看到她带著学生手册。你们知道吗？我们的学生手册从你们这一届开始换新设计，你们看。」

社长从外套内袋掏出蓝色的学生手册。

「啊，真的。有些许不同。」

小西同学发出惊讶的声音。

学姊拿的学生手册颜色的确比我们浅，校徽也较不明显。我们的学生手册校徽采用浮雕设计，而且是华丽的金色装饰。差异很明显。

「松本同学拿的和你们的设计一样，所以应该不是毕业生。」

「那校外人士要拿到也不容易。」看来无法找出大家都接受的答案。「制服、运动服、学生手册都是真的……一年级却没有这个人。」

「怎么说呢，就好比……」小西同学低著头说：「一年级的梨香子同学。」

室内再度陷入寂静。高梨同学摆摆手说：「怎么可能嘛。」社长也跟著附和：「对对，不管怎么想，那都不是幽灵，是普通人。对了，菜穗你不是有帮松本拍照吗？如果是幽灵怎么拍得出来？那个洗好了吗？」

大家的目光同时集中在小西同学身上，她低著头从包包里拿出一张照片。

「说到这……」

大家一起探头看著桌上的照片，同时发出声音。

「呃……」

「哇……」

「啊……」

我也不禁发出呢喃。

这应该是在社团教室拍的，穿著制服的女学生特写。但好像有强烈光线照射一般，她的脸部周围都被雪白光线覆盖。

「漏光啊……」

被眩目光线覆盖的学生照──好比灵异照片。不过，她穿的制服外套确实是我们学校的，校徽也很清楚。

「巧、巧合吧。偶尔也会发生的，那台相机也很旧了。」

「关于一年级的梨香子同学的传言……」小西同学低著头喃喃地说：「梨香子的姓好像就是松本，松本梨香子。」

松本梨香子，松本真梨香。这两个名字像咒语般相似。

「不不不，不是的。你看那个女生有手机耶！幽灵不会用吧！」

「虽然如此，但现代人的幽灵穿著现代服装、拿著现代用品也不奇怪吧？」

高梨同学开玩笑地安抚慌张的社长。

「果然真的是梨香子同学的幽灵吗？」

我看著小西同学低语的表情。

她似乎真的在思考这个问题的可能性。

明明是别人的事却为之悲伤、哀怜……她就是如此温柔的女孩。

为什么呢？这时看著小西同学沮丧垂下的双肩，肚子深处总是感到搔痒难耐。

「随著春天的结束而消失了吗？」社长甩甩马尾。「真是的，菜穗别再说了。」

「为什么她只能待到春天呢？」

小西同学低著头，很不可思议又很寂寞似地低语。

「有种说不上来的孤独感，时间一到就要消失……」

三年出现一次，随春天结束而消失的少女幽灵。

虚无缥缈、淡淡地、透明地……消逝的时间。

虽然她说这是孤独，但我却彷佛能理解。不知怎么地可以理解。

过了春天，大家会记住彼此的长相，这样一来就没有自己加入的空间了。所以才消失？一定不是这样。

如果这世上有幽灵，「一年级的梨香子」随著春天结束而从教室离开的理由──

一定是因为活著的人都太耀眼了。

让人睁不开眼睛、身体彷佛要燃烧起来一般。

所以无法待在那里。

我们与他人实在过于不同。

「这时就该抓鬼猎人‧小柴上场啦！」

身体一阵摇晃，原来是高梨同学拍打我的肩膀。

「小西说柴山对怪谈比较熟，说不定有办法，所以才把你带来的喔。她说你曾经驱除恶灵。她从昨天开始就一直很害怕，说也许碰到了幽灵。」

「啊？」发出失去理智声音的是小西同学。「才、才不是呢！我从来没说过那种话！要柴山来是因为……怎么说……松本同学消失的时候他也在场！幽灵什么的才不可怕呢！又不是小学生！」

就算不用这么认真否定，女生害怕幽灵本来就是很正常的事。

「那个……」我小心地举手对高梨同学说：「那个……很可惜，驱除恶灵之类的，我不会。」

特地叫我来，我却没有帮到忙真不好意思。

「哎呀，我越来越不想去什么废墟探索或是废村参观了……」

社长双手捧脸大叫。

「废墟探索？」

「摄影会啦。今天没有来的学长是废墟专家，大家要一起去冒险。」

「下个月要去的村子，不是还说要走那边的隧道吗？真不想去啊，还不如去拍钢弹。」社长双手抱著头。

「对了！」小西同学睁大眼镜后的双眼。「柴山，下次要不要一起去？我们在募集帮忙搬行李的人。」

「嗯……」

不知为何说不出话来。

因为可以想像自己一定只是去丢人现眼。

因为我没有任何长处。

所以感到自己的不足。像我这样的人，可以和大家待在一起吗？

我就像一个幽灵。

和大家太过不同。

不可以在一起。

但是，待在这里也需要一个好理由。

我想帮上忙。

「那个……」我开口说：「至少我可以解释上次松本同学是怎么从走廊消失的。」小西同学和高梨同学似乎很惊讶。「欸？」一声看著我。

「你不是没有和松本同学擦身而过吗？又没有其他藏身之处，她到底是从哪里消失的？」

「嗯。」我点点头，掌心冒出奇怪的汗。「是这样没错。但总之先确认几个事实，不然要是说错很丢脸。」我回头看著出入口，打开社团教室的门。「松本同学一进来就马上离开了……没错吧？」

我回头看看小西同学和社长。

「对，突然说我有事先走就出去了，应该是往右转。」

「为什么是小西同学去追？」

「啊啊……」回答的是社长。「我因为正在冲洗相片走不开，菜穗脚程又快。所以叫她快追，别让她跑了。是有点过头。」

「小西同学就马上追出去了吗？」

「嗯，是啊，松本同学一出去，十秒内我也跟著出去。」

原来如此。

我走出教室。正面是多媒体教室的门，左手边是逃生出口。

「松本同学不可能往多媒体教室或逃生口去对吗？」

社长回答我的疑问。

「对啊，我坐在这里，看到她往右边去。」

「高梨同学为什么比较晚过来？」

「我本来搞不清楚状况，不知道她是体验入社。」

「这样啊……」

我走到走廊。继续往右走，三人不知何时也跟了上来。

「到走廊时有看到松本同学吗？」

「嗯……因为还是有些时间差，已经看不到了。」

右手边是校刊社教室。

「那天校刊社休息，所以大门上锁……」

「不过即使有开也不会跑去隔壁吧，又不是自己知道的地方。」

我对社长的话点点头，经过资料室与备品管理室前方。

「这两间平常也有上锁。」社长说。

「就算是开锁师傅，也不会刻意跑到明知有上锁的地方吧。」

走廊到备品管理室大门就要左转，往前走是一个小出口，直走是校舍入口，右手边有几间教室和连通走廊。

「是在这里遇到柴山的吧。」

「嗯。」

走廊往右弯。直走是连通走廊的大门，右侧有楼梯。我是在这里看到女生上楼的。

「小西同学跑到这里时，我已经在这里了。所以不管松本同学的脚程再怎么快，都不可能躲在走廊这边的教室。」

「洗手间那边的管乐队也说没有看到人。」

小西同学调查校舍出入口附近时，我一直站在这里，因为小西同学要我好好看著。

「这样的话，还是去二楼了吗？」

「总之，我们先去二楼看看吧。我想确认一下。」

一行人走上楼，管乐队的演奏音量一口气变大了。楼梯间有五位女同学，不知道吹的是不是长号，我对乐器不熟也不是很清楚，但如果有人通过这里的确很困扰。

「上次也是这样吗？」

我问小西同学。管乐队的女生们让出一条路给我们，但是依然不好过。

「对。」小西同学点头，「我问过，都说没有女生经过。」

管乐队的成员没有要停止演奏的迹象，发出呜～～呜～～的巨大声响，我们也提高音量对话。她们边演奏，边以一脸奇怪的表情看著没有要上楼的我们。

「当时问的人现在在吗？」

小西同学点头，毫不犹豫地指向其中一位女生。她吓了一跳放开乐器，领带是胭脂色，似乎是高一生。

「是这一位。」

「那个……」我清了几次喉咙，我还没有灵巧到可以马上和初次见面的人对话。「那个……我要问一些无关紧要的事。」

我很紧张，感到自己脸颊涨红。

「你们在这里练习的时候……记得这位同学有来问你有没有人经过吗？」

高一生看著小西同学一会儿，「啊」一声点点头。

「嗯，我记得。」

「没有人经过吧？」

「是这样没错……」

「那应该是那个同学。」我望向另一位看著我们的高一年，「当时那位同学正好离开位子回来的时候吧？」

一年级生看了看彼此。

「对，去洗手间回来的时候。」

「这样啊，谢谢。」

我点点头，非常有礼貌地鞠躬。这里实在太吵，我决定下楼。她们以很可疑的眼光目送我们。

「什么啊，到底怎么回事？」

我们回到出口。

「那时，我应该有说……有女生上楼。」

「啊……原来如此。」小西同学点头，握拳敲了敲手掌。「没有人经过楼梯，但是有女同学去洗手间回来，柴山看到的就是她啊。」

「没错。」

「什么？结果这都跟松本同学无关吗？」

「嗯，只是确认。那个……因为说错的话很丢脸。」

「但是，这样说来……」社长有些害怕地环顾四周，「感觉不是越来越诡异了吗？因为这样根本没有松本可能经过的地方啊？」

「虽说如此，还是有一个方法，有一个可行的方法……」

我回头望著延伸至连通走廊的大门。

「我进入旧校舍，走在这条走廊上时，虽然没有与女生擦身而过，但有碰到两个男生。」

「什么？你不是要说松本几秒钟就能换穿男装吧。」

怎么可能，又不是鲁邦三世。

我摇摇头回应高梨同学。

「很明显是男学生。但他们正在搬运布幕还是椅子之类的东西，应该是经过连通走廊往新校舍方向去了……」

「会用到布幕的地方是哪里呢？戏剧社吗？」

社长歪著头思考。

「那又怎么样？」

我让自己说话尽量不要打结。要是说错怎么办？不是这样怎么办？脸就丢大了！我用舌头湿润嘴唇继续说：

「我在想的是布幕和椅子从哪里搬过来的……」

「啊！」很快发现问题的小西同学提高音量说：「备品管理室！」

「没错。」我点头。小西同学睁大双眼直直盯著我，她的眼睛意外地可爱，她这样看著我，我实在无法与她对视。

「如果东西一次搬不完，不就得来来回回好几次吗？这样一来，即使门开著也不奇怪。」

「门开著的时候，她躲进去里面吗？」

社长讶异地说。

「是的。一定是有某种理由。也许是不想被人知道自己不存在于高一生中，所以必须先跑再说……但听到社长和小西同学追出来的骚动声，我想她应该觉得不想被抓到的话就得找地方躲起来，便跑到刚好开著的备品管理室把门关上。」

「话虽如此，但等一下。」高梨同学举起手说：「我和小西不是一起查了资料室和备品管理室吗？门有上锁喔，难道是从里面锁的吗？」

「不是这样的喔。」我摇头走向走廊。「即使想从里面上锁，学校门的构造并不能从里面上锁。我想是为了防止学生霸占教室，把教室私有化……」我在备品管理室前停下脚步，单手指著门。「我们的高中……应该说大部分学校都是这种拉门，用看的无法得知有无上锁，所以……」

我以单手用力压住拉门。

「如果像这样用身体的重量从内侧压住，任谁都会以为有上锁而放弃吧。」

人只要判断这扇门有上锁，便不会施加不必要的力气。

其实根本没有上锁，却产生上锁的错觉。

因为有股比想像中强大的力量在里头撑著。

「这附近有管乐队的演奏比较吵，我们当时讲话应该很大声。如果松本同学听到讲话的声音，觉得门可能会被打开，那么即使她故意从里头施力让门打不开也不奇怪。」

「原来如此，的确就如你所说。你居然想得到，真厉害。」

「这样啊。」社长看起来也接受这个说法，「这样的确就解释得通了，你头脑意外地好耶。」

小西同学表情严肃地盯著备品管理室的门看。眼镜后方的双眸眯起，小小的嘴唇喃喃自语：「不是幽灵啊。」

「什么嘛，你还真像推理小说中的侦探呢。」

「可以画成《用道理解释奇怪现象！》的漫画耶。」高梨同学开了个玩笑，社长也笑著继续说：「不如成立神秘事件研究会什么的？因为我们学校有很多类似的传说，调查后做成报告在校庆时贩售，说不定会大受欢迎？」

很厉害耶、好聪明。好像侦探一样！发现你意外的才能耶。这都是柴山想出来的吗？

是的。

这些话让我的脸颊慢慢涨红。高梨同学、社长也对我笑，开心地看著我、调侃我。虽不应该但却带来奇妙的快感，被这样一说就无法回头了。没错，我很厉害、我很聪明，我比大家想像得还要更思路清晰，可以胜任侦探的工作。所以更加依赖我吧。

当然，全都是谎言。

这些都是茉莉小姐的推理。

我感觉到视线。小西同学正看著我。不知为何，我无法与她对视，我低下头来。她的疑问刺激著我的耳垂。

「但是到底为什么高一生中找不到松本同学呢？」

我是不是很差劲？无可救药地卑鄙？像这样把功劳当作自己的，利用茉莉小姐的推理博取大家的好感。

『那家伙一个优点都没有吧。』

──我不想被这样嘲笑。

我想成为对大家有用的人。

我只是想要一个可以与大家在一起的理由。

「这一点我也想到了。再调查一下……明天告诉你们。」

「哇！没想到现实生活中可以听到这句台词！」

「欸～～现在跟我们说不就好了～～」

我刻意忽略他们的话转过身去。不行，待在这里太久是不行的。

「那个……有些事我得去调查，明天见啰。」

我当然不知道要调查什么，说我想到了也是天大的谎言。我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了解。

我快跑穿过走廊，突然感觉身边有人，转头一看，心脏因为恐惧感而狂跳不已。

「柴山。」跟过来的是小西同学，她微微低头小声说：「对不起喔。」

「咦？」

「我没有把你说女生上楼的事情听进去，对不起，我不是认为柴山在说谎。只是这样很矛盾，觉得很奇怪……所以，对不起。」

「没关系啦，小事。」

我甩开小西同学在走廊上奔跑，一直跑到连通走廊。

现在才说这个我也很困扰。

因为我才刚成为无药可救的大骗子。

５

开门的瞬间差点停止呼吸。

「你在做什么？」

颠倒的白皙脸庞望向我。茉莉小姐仰躺在床上，身体像弓一样弯曲，后脑落在床边，指尖撑在地上。

她似乎是住在妖怪世界的生物。她眯起双眼，彷佛要看到尖牙般露出雪白牙齿，说了句残酷的现实：「肩膀酸痛。」她使用腹肌的力气，动作灵敏地撑起上半身。难道这是伸展运动？她单手拨开肩上的秀发，侧脸对著我说：

「对了，你有没有看到柴犬号？」

「啊？」

我关上身后的房门歪著头，差点回答「要找柴犬的话在这里」……但突然想到，难道她说的是上次玩生命之旅的棋子？

「弄丢了吗？」

她白皙的侧脸对著我，彷佛强调那柔和的鼻梁线条般，冷冷地抬起下巴。

「不是弄丢，只是哪里都找不到。」

这就叫做弄丢。

我走近她的床，放下肩上的书包。茉莉小姐的房间塞满各种怪异的物品，穿著各式各样服装的假人和躯干东倒西歪的模样，好比是战场或刑场。现在很少见的古早电视和录放影机等破铜烂铁散落在地上。

「别说了，快点找。」茉莉小姐趴著，长发散落在床单上，手里抱著抱枕。「你这家伙今天好像没有调查吃面包之女的事，找到柴犬号的话就一笔勾销。」

说实话，希望吃面包之女的调查可以就此打住。我跪在地上环顾四周，棋子……是不是之前翻倒的时候掉到哪里去了？

我趴在地上探头到床底找。灰尘非常多。我拿出口袋里的手机，打开手电筒。

「今天好像也跟摄影社的人混在一起？」

这句话让我觉得好像心脏被舔过一遍，用她湿润、冶艳地让人起鸡皮疙瘩的粉红色舌尖与双唇。

被看到了。某一天黄昏，茉莉小姐在这里淡淡地述说以想像为名的推理──松本同学是如何从我们眼前消失的推论，我把它当作自己的想法，得意解说的模样被看到了。

「也不是……不是混在一起。」我把手电筒往床底照，似乎有个小东西在深处，那是柴犬号。「找、找到了，虽然不知道构不构得著……」

距离很远，我伸长手臂也构不到那么深。我压低身体，胸口几乎贴在地上，即使如此，指尖传来的只有尘埃不舒服的触感，完全碰不到棋子。

「今天跟他们说了什么？」

我抬头吓了一跳，她的脸离我非常近，洗发精的香味扑鼻而来。茉莉小姐伸出头往床底看。她的呼吸刺激著我的耳朵，还有她的香气。我低下头，明明知道手碰不到棋子，还是不断伸手假装很奋力的样子。

「那个，关于上次那件事，后续好像又发生了怪事。」

「这样啊。」床单上传来衣服摩擦的声音，乌黑发丝垂落在视野的一角，她看著天花板。「你这家伙真的像狗一样很会带怪谈回来。」

「我想应该不是怪谈……」

我放弃地缩回手看向她，她的眼睑像贝壳般闭上。我看著她的头，将不存在的高一生松本真梨香的事情说给她听。

幽灵不可能存在。

所以只要校内没有松本真梨香这个人，她就是个外人。

她如何拿到制服，又是因为什么理由进入摄影社呢？

茉莉小姐会如何把这个奇妙的事件合理化呢？

「又是梨香子的事？」

她靠著头，不服气地呢喃。

「没错。茉莉小姐不调查『一年级的梨香子同学』这件事吗？好像是我们学校最有名的传说耶……」

「反正一定是无聊的传言，谁都不会去记得每个人的长相，把这种难以解释的现象说成是灵异事件的例子太多了。」

因为心中牵挂而不时到学校来的幽灵……

为什么会死呢？这样想的时候总会感到痛苦，腹部深处好像缩成一团，胸口闷得想逃离现场。

「所以……」我盯著彷佛睡著的茉莉小姐看，一定要在她睡著之前问到答案，因为我已经答应大家明天会说明。「你觉得呢？关于这位松本真梨香。」

不知什么时候开始，我跪坐在坚硬冰冷的地板上，双手握拳放在膝盖上，等待她的答覆。

终于，茉莉小姐微微睁开双眼，纤长的睫毛如花朵绽放，漆黑双眼盯著我。脸庞一动也不动。

「为什么你会不知道呢？」

「咦？」

这是什么意思？

「只要直接把所有得到的资讯加以解释就好了，很简单啊。」

「直接解释的话就是幽灵了，松本同学虽然是高一生的装扮，但团体照片里面没有她、也不在一年级教室。但要说她是校外人士，又不知道她是怎么拿到制服、又是为什么要进入摄影社。」

幽暗的双眼注视著我，她歪著头望著我。洋娃娃般无生命的漆黑双眸、几近病态的雪白美肌。简直就像鬼怪，住在荒废夜之塔中的吸血鬼。滑顺的秀发流泻在床单上，又落下一丝。

樱花色的双唇念著咒语。

让鬼怪回到现实的魔法话语。

我静静聆听。

全身像是冻僵了。

「为什么……」她的说明结束的同时，我喘著气问。这件事多么滑稽啊。与此同时，如果这是真的，我……「为什么松本同学要逃跑？」

茉莉小姐抬起头，轻轻起身，歪著头说：「谁知道呢。」

「原因恐怕是因为高梨吧。假设你说的话有正确传达给我，其实高梨几乎没有说过松本真梨香的言行举止和行动。」

这样啊……

的确，正如茉莉小姐所说。这个可能性很大。

「比起这个，你这家伙快把柴犬号拿回来，要让我等到什么时候。」

她有气无力地眯著眼说。我甚至都要忘了这件事。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这样的话，高梨同学……

我愣愣地蹲下看著床底，虽然伸出手还是碰不到。

「棋子在另外一头，从这边手构不到。」

「你这家伙不会把手伸长吗？」

很遗憾，我不是《航海王》里面的人物。

「是说，从另一边就能马上拿到。茉莉小姐，不好意思，请你自己拿。」

床的另一边离墙壁很近。比起我绕过去拿，茉莉小姐自己伸手更快吧，要是我擅自上床又会被骂。

她露出觉得麻烦的神情低头看我。

「为什么本小姐要……」

她叹口气开始移动。

我拍了拍沾满灰尘的制服。

明天跟大家说这番推论吧。

茉莉小姐的想像恐怕是事实。

摄影社的大家一定也会认同。

小西同学也能从不安感中被解放出来。

大家应该会夸我一番吧。

好厉害、你怎么知道、真不是盖的。

这样能构成与大家在一起的理由吗？

还是相反呢？与大家在一起的理由随之结束？

茉莉小姐是怎么想的呢？怎么感受的呢？

不过，她不会执著在这种事情上吧。谁想出来的？谁解开真相的？这种事情她应该觉得不值一提吧。

这也不是什么坏事，茉莉小姐说不要把她的事情告诉别人，所以我也没办法啊。

「拿到了吗？」

我抬起头。

眼前是甜点般的雪白柔和曲线，晃动的百褶裙中伸出的雪白双腿还有──

我慌张地立刻瞥开眼神。

看不见，但是差点就要看见了，所以反射性地将眼神移开。

不过，我有种感觉。

看了又如何。

为什么要在这大好机会中把眼神移开呢？

现在一定看得到。这个角度、这个姿势，无论如何一定看得到。吃苦耐劳一年，终于得以拜见，没有必要犹豫，没关系的。

没关系的。

「找到了。」

听到声音我抬起头，茉莉小姐已经趴在床单上，不再是臀部翘起的诱人姿势。

她吹口气，把紫色棋子上的灰尘吹掉。

「没有这个就不能玩游戏了呢。」

不是说玩腻了吗？

茉莉小姐把棋子放在外套下方，上衣胸前的口袋。

就连走到人生低谷的柴犬号在游戏里都有用处。

和它相比……

我站起来拍拍长裤的灰尘。

「那我要先走了。」

我背起书包走出房间，看到锁链随意地挂在门旁的墙上，一样没有被用过的样子。我叹口气。

「睡觉时要把锁炼挂好，因为茉莉小姐你是女生。」

当然她一定有家可回，一定会在家吃晚餐、洗澡、睡觉。要不然就真的是妖怪了。

「哎呀，挂锁炼的话你就进不来了，这样没关系吗？」

我思考著这句话的意思。

「你在说什么啊……」

我慌忙走下楼，黑暗中好几次差点摔倒。

６

结束值日生的工作回到教室。

教室里的女生围成小圈圈高声喊著「好恶心～～」一边笑得不亦乐乎。振动耳膜的空气明明不是在嘲笑自己，我却感到呼吸困难，不，说不定真的是在嘲笑我。也许又是针对男生的评论大会。

无论是谁都无法对骯脏或丑陋的事物产生共鸣。

至少要有一个优点。

否则无法得到别人的认同。

只有被讨厌的份。

「讨厌」这种情绪，一定会在本人不知情的地方伤害某个人。即使换成别的说法也一样。生理上不能接受？光是在旁边就很烦躁？当然没有恶意吧。但是这种情绪让我们感到自己的存在被否定，感到活著是一种罪恶。

坐立难安就好比无味无臭的毒药，每吸一口气，胸口就像被人抓住，肺部被强酸腐蚀。

我拿出书包里的皮夹来到走廊。

没错，我至少有一个优点也不为过吧。

我穿过走廊走下楼，看著窗外的中庭，在包围长椅的大批人群中找到熟悉的脸孔，那是高梨同学。我走到校舍出入口换鞋，走向长椅时，高梨同学似乎就注意到我了。

他与我没看过的男生们像少年漫画般互相击掌，发出「耶～～」的声音笑著，看起来很开心。高梨同学离开人群跑向我。

「唷！正在等你呢！有什么话要跟我说吗？昨天的事吗？」

「嗯。」

我低下头不知该如何起头。眼前突然出现某个东西，福利社的面包。

「炒面面包。剩不多就先买了，要吃吗？」

「咦？」我抬头，午餐正想吃福利社的面包解决。「可以吗？」

「可以啊，但要记得付钱喔。」

「啊，那是当然的。」

我拿出皮夹里的零钱。

「怎么了？昨天看你意味深长的样子，知道什么了吗？」

我们买了自动贩卖机的果汁，坐在空著的长椅上。

「是这样的……话说高梨同学应该没有和松本同学说过话吧？」

「嗯？」高梨同学点头，「没有。」

「果然如此。」我叹口气，「这么重要的事得告诉我。」

「我没说吗？」

「没听你说过。」我咬一口炒面面包，总是在学校角落一个人吃的面包，今天觉得格外美味。也许是因为昨天没有吃到。「那也没有跟松本同学见过面啰。」

「对啊，正确来说，她不见的那一天，就是她在社团教室突然说要离开，我只在那时看到一眼。那时我加入摄影社才两天，松本好像三天没来参加活动吧。反正就是错过了。」

「这样啊。」

我又叹了口气，再咬一口面包。茉莉小姐的推理似乎丝毫不差，所以一想到接下来要说的话就感到非常忧郁。我感觉待会儿只能承认、只能深刻了解──

我们不过是空气的事实。

对大家来说，像我们这样的人和空气一样。在不在都一样，在教室里被当作不存在，很容易就会被遗忘。

这是不是比被讨厌还要痛苦……

「我知道松本同学是谁了，没什么特别的。事情真的太单纯了，真的就是表面上看到的这样……」

我低头咬著果菜汁的吸管盯著地面。

「怎么回事啊？你讲得让我听得懂嘛。」高梨同学靠近我的影子探头探脑。

「应该要直接接受这一整件事。」我把茉莉小姐的话说了一遍，好像是自己推理的一样，像是用自己的头脑思考的一样。希望自己和他在对等的位置，希望大家对我说这家伙好厉害。「松本同学穿著一年级的制服，制服是真的，运动服和领带也是胭脂色，所以她是一年级生没错。我们必须接受这个事实。」

「是这样说没错，但社长不是说了吗？班导也说不知道她是谁，一年级的教室里也没有这个人，团体照也没有，为什么？」

「就是有这种人。」

在我们的意识之外。

确实存在。

「上课地点不是只有教室，团体照中也不是所有的一年级生。」

我将最后一口面包塞进口中，胃部深处被碳水化合物的重量所支配。

「松本同学没有升上二年级啊。」

为什么你不知道呢？

茉莉小姐的锐利眼神掠过脑海。

「这是怎么……」

高梨同学话没有说完，也许他慢慢地发现了一些事。

希望他发现，我内心想著。

「团体照是在开学典礼之后拍摄新生的照片，所以不是新生的松本同学没有在里面。留级重读一年级的松本同学必须重买新的胭脂色运动服和领带。学生手册的设计当然跟我们一样，因为我们入学时她也一起拿到了，松本同学去年还跟我们同年级。」

高梨同学暂时陷入沉默，也许理解情况需要一点时间。终于，他焦急地说：

「但为什么我们在教室里找不到她？他们都说没有人缺席啊。」

「这种制度在中学也很常见，像我们这种传统的高中也有这样协助学生的案例。这不算是缺课，因为她确实有来学校。」

在保健室上课。

因特殊事由无法进教室上课的同学，会暂时在那里度过校园生活。

国中时的我也曾经无法上学，在保健室慢慢平复情绪直到能回教室为止。

「老师怎么也不知道呢……？」

「我们问的只有一年Ａ班的老师，松本同学不是Ａ班而是其他班。」

「为什么？她骗人？」

我点点头。

因为我懂。

我懂得痛彻心扉。

高一生应该都不知情。不能到教室上课、留级、不知道能不能回来的女同学……虽然名册上应该有她的名字，考虑到这种状况，老师也可能不会跟同学们说──直到她回来为止。

「万一发生什么事，松本同学不希望有人找她，所以才写了别班。如果问到她真正的班导师，也许会将他能说的告诉我们……」

不过，关于学生的私人事务基本上都是机密。

机密让她远离我们，笼罩上一层浓雾。

成为不存在的存在。

「为什么不希望被找到？为什么非说谎不可？」

你不懂吗？我心想。

「松本同学她……」说明的言语沉重而苦闷，「虽然不能去教室，但是终于可以去社团，我想她是想试试看吧。会参加摄影社的体验入社理由很简单，就是想加入摄影社，想拍照。但是她一定不想被发现，她应该希望大家不要用异样的眼光看她……不想被大家知道自己是不能进教室的留级学生。」

异样的眼光很类似要把肌肤烤焦的热气，这种感触我非常清楚。那家伙为什么没来上课？半年来都在做什么啊？该不会只是想翘课吧。难道是被霸凌？不意外，感觉那个人个性很阴沉，不过怎样都没差啦。

因为，在不在都一样啊。

「为什么……那她为什么要逃走？为什么不来社团了？」

「因为高梨同学加入了。」

我抬起头，慢慢把视线移到他身上。

高梨同学似乎面无表情，彷佛第一次听到的表情，毫不知情的模样。

「松本同学一定原先就知道高梨同学，可能是同班或同在学生会中曾经有些交集。虽然高梨同学应该不记得没来上课的人……但对松本同学而言完全不同。高梨同学不是很受瞩目吗？讲话方式也很特别，不可能搞错。所以松本同学认为她的身分会败露。自己留级的事、说谎的事、隐瞒的事。要是继续待在那里，摄影社的同学会用异样眼光看待自己……一定是这样没错。」

他的表情变了，我觉得自己第一次看到人脸的颜色变化，他的脸红到了耳朵。

「这样啊……」高梨同学呢喃著。「松本真梨香……对啊……有这个人，的确有这个人，我是知道这女生的……」

为什么、为什么会忘记呢？

为什么会忘得一乾二净呢？

这是理所当然的。像空气一样，在不在都一样，这样的人当然不可能被记住。像我们这种活在教室角落的人，活在闪亮向阳处的大家不可能一一记得。

不会记得。

「松本同学一定很需要一个理由……」

自己是普通人。

普通的一年级生、普通地融入大家的理由──

「因为理由被破坏，所以才逃跑。」

「怎么会──就因为这样？」

高梨同学浮现哑口无言的神情，困惑的双眼述说著他无法理解。

「就因为这样……？」我的声音在颤抖，从肺部冲出来准备攻击高梨同学的「那个」，比想像中更巨大。「对，就因为这样。从大家眼里看来，我们就因为这种无聊的理由……陷入无止尽的痛苦，因为不能和大家在一起就……」

我觉得很奇怪。我说的应该是松本同学的事情，与我毫无关系的松本真梨香同学的事。我捏破炒面面包外层的保鲜膜，闭上不知不觉热火沸腾的双眼。不行，我果然无法忍耐。没错，谎言是无法持续的。松本同学也一样吧，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被发现，自己其实不是普通的一年级生。我想像沐浴在异样眼光下的恐怖感。当时从摄影社教室逃出、在走廊上奔跑的松本同学的心情。逃到开著的备品管理室，从里面以自己的身体用力、用力、用力挡住门的心情。想保守秘密、不想被知道、不想被发现──她应该是这样想的。我却将她那样、那样的心情，这样为了自己，自以为是地说出来。

我不行了。

国中时，我不能进教室的那段期间，也许一直被当成空气。

也许已被大家遗忘。

这个事实彷佛被推到我的眼前。

但是小西同学和高梨同学都愿意跟我说话，也会因为我的话而笑。

我什么都不会。只是在角落，说不出什么有趣的事而缩成一团。

我也想做些什么。

想帮某人的忙。

我不想变成空气。

我明明压抑著，话却擅自飞散。

「我也一样。会这样想，自己是无趣又无能的废柴……所以我很犹豫自己到底可不可以和大家在一起……所以我想要一个理由……这个推理其实不是我、不是我想出来的。昨天说的也一样，不是我。但是我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

语无伦次。

真是奇耻大辱。脸庞像要融化般发烫。

大家不懂，大家不明白。

我和大家彷佛是不同的人种，我也不了解大家。怎么做才能笑得那么开心？怎么做才能那样大声说话？

同样地，大家也不了解……不了解我的事。为什么我会一个人？为什么只能活在教室的角落？

为什么要为了这种事，动不动就烦恼、痛苦……

「什么嘛。」

耳边传来高梨同学的声音。

「想在一起就直接说出来就好啦。留级又怎么样？和大家一起也没关系啊。为什么要这样想？我不懂啊。」

因为，做不到。

我们，做不到。这样的人也是有的，也是存在的。

想狂奔逃离这里，想著自己为什么是如此丑恶的生物。

我抬不起头来。

「但是，也对。」

高梨同学低声说。

不知道我低著头过了多久。云层移动了吧，温暖的阳光洒落下来，延伸在地面的校舍影子渐渐远离。充满精神的谈笑声从中庭四处传来，踢球的声音、板擦清洁机的运转声、室内鞋跟啪哒啪哒的脚步声、杂草与土壤的气味。稍稍把眼神往上抬后，我在湿润的视野内找到在地面上伸长的自己的影子。

影子有两个。我们坐在长椅上的影子。

「柴山可能会骂说才不一样呢。」高梨同学的影子动了动，「但我也不是不能体会。我也是，你看，我的说话腔调很奇怪吧，这跟柴山的理由可能有点像。」

我以前曾有过坐在中庭长椅和人谈话的经验吗？我呆呆地想著这个问题。

「我其实可以用标准腔说话喔，之前转学的学校也多半在关东。但是用这个腔调的话，大家会觉得很新鲜，会来跟我亲近不是吗？（注１）」

被炒面面包填满的胃袋一震。

什么嘛。

我想听的不是这个，不是这个。

因为听到这个，我就知道高梨同学的温柔是真心的。

明明我想攻击的是不能理解我的人。

「我真是笨蛋……真是太差劲了。为什么会把松本的事给忘了呢？那时也看到脸了，名字又没有变，为什么……柴山说了我才发现，真的是太丢脸了、烂透了！」

我一句话也说不出来。高梨同学的影子无力地垂著头。同样地，我也不想被看到脸，而拚命低头看著地面。无论何时我都有自觉，自己是无药可救的丢脸、无药可救的懦弱。

高梨同学慢慢地说著：「为什么松本不能上学了呢？为什么松本不来摄影社了呢？有没有什么是我可以做的呢？」

可以做的事一件也没有。

根本没有可以做的事。

怜悯只会带来困扰，同情只会对她带来伤害。

如果有什么是我们能做的，那就是继续等待松本同学回到摄影社。

我花了半年，但进到高中后还是无法融入四周。不明白，无计可施，毫无头绪。

「柴山，谢谢你啊，该怎么说呢……真的谢谢你告诉我。」

春天的尾巴。

昙花一现般，消失的幽灵……

谁都无法留住她、无法留住她，但是……

我有点开心，虽然只有一点点。

你在打扫时间跟我搭话。

就算我提到怪谈，你也没有退避三舍，还大声说好厉害，积极地应和我的话题。

我很开心。

所以，或许也有能做的事。

那份心情能说得出口吗？很窝囊、被泪湿的话语断断续续地，充满咸味。

其实一定没有上锁。明明没有那个必要，却只是用自己的体重撑著，努力想要把门关上而已。

过了一会儿，高梨同学点点头说了声：「对了。」

他站起身──

「柴山，你知道保健室在哪里吗？」

这个我知道，虽然那时我无法带你到摄影社的教室。

我们一起站起来，在中庭悠悠闲闲地走著。

我似乎闻到了春天离开的气味。

注１：标准腔　指的是东京人讲的日语，泛指关东一带，高梨平常说的是关西方言。

第二卷 ✦灵异侦探✦

１

上网查过才知道，这一个月来自杀身亡的国高中生就有十二人。

去年自杀的小学、国高中生总计两百人，其中一百五十人动机不明──没有留下只字片语就结束自己的生命。昨天还在聊天、吃饭的孩子，某一天突然就死了，从这个世上永远消失。直到那天为止，我都相信这种没有道理的事绝对不会发生在自己的身上。

他们自杀的理由，我们只能推测；即使我们找出各种推论，也绝对找不出真正的理由。能解答的人已经不在这个世上，再说，也许真相不应该被揭露。没有说出口等同于不想被知道。任何人心中都有秘密，像挖掘坟墓一样把秘密公开的行为，说不定是应该被谴责的。我不明白，再怎么想都不明白，完全不能理解。自己行为的正当性、自己追求的答案都永远不得而知──

吐出的气息十分沉重，要升上天空似地飘散在虚无中。我觉得放在额头上的手腕有些发麻，碰到脖子的杂草刺激我的肌肤，此刻我才领悟，有了自己的身体依然活著、依然在活动的真实体会。

刚刚还觉得夕阳很刺眼，现在夕阳西落藏在建筑物的背后。发麻的手腕维持不动，我用没事的左手伸进外套口袋寻找著。拿出手机确认时间，大概经过三十分钟，我也许睡了一会儿。差不多到了约定的时间。天气很好，凉风徐徐，但是我的身体和精神跟尸体没两样，因为吐出的气息是如此颤抖、胸口像要被撕裂一般。

「小佑。」

突然有人这样叫我。我从叹气的口中发出丢人的惊叫，转头望向声音的来源，我看到女孩上下颠倒的脸孔。她抱膝坐在地上，低头看著横躺著的我。

「你怎么在这种奇怪的地方睡觉，会感冒喔？」

「不是，我是那个……」我慌忙坐起身来，把视线从她身上移开，抚著脸颊，「因为天气很好，所以忍不住。」

「还在找吗？」她的声音从后方传来。「你上次说的，那个……拔鸽怪男。」

她边说边嗤嗤地笑。我感到脸颊涨红，因为有种被嘲笑的感觉。

「小佑很有趣耶，你都从哪里听来这些啊？」

正确说来，在找拔鸽怪男的人不是我，但我想改变大家对我是怪人的既定印象，却缺乏反驳题材也是事实。

「我拜托你的事情查了吗？」

「那个，我并不是怪谈专家……」

她的语气开朗又有活力，就像夏日太阳般耀眼。相对地，我就像掉在潮湿地面上的石头影子，用细微的声音说出丑陋的话语。我一转向她，悲惨的声音就差点逸出唇外，我用发麻的右手掩盖自己的表情。

松本同学依旧带著笑容抱膝坐在地上，下巴撑在圆润的膝盖上。折起的双腿白皙而结实，凸出的膝盖骨强调纤细的曲线。她平常不会穿这么短的裙子，所以可以说是难得一见。我犹豫著是否应该把视线往下，最后还是撇开脸。

「你在笑什么？」

「哇！」松本同学的脸就在我眼前，她趴著用怀疑的眼神看著我。「不，没事没事……对了，你是说梨香子的传言吧。」

我边说，不知为何变成跪坐姿势。接著松本同学也跪坐在草地上，从旁边的书包里拿出红色笔记本。

「我自己也查了一下，你要听听看吗？」

在校园一角修整良好的草地上，与女生面对面跪坐，真是令人不明所以的状况。接著我们向彼此报告各自的调查内容。

这间学校最有名的怪谈之一是「一年级的梨香子同学」。据说每三年一次，高一生的领带换成胭脂色时，死去的女学生幽灵便会混入新生当中。

「首先，关于一年级的梨香子，据说有办法在新生中找到她。」

「那是……」我开口，「感觉实在很有怪谈的风格。」

「对啊。面对怪谈的应对方式多半都是传言加油添醋的效应──这个小佑你一定很清楚吧，你是专家嘛。」

被叫小佑让我浑身不对劲。她平常就是这么开朗活泼，弯月般的大眼睛骨碌碌地转，双手忙碌地动来动去，充分利用自己的表情和身体表现情感。简直与我完全相反。

「我说，我不是专家……」

「关于找到她的方法……」松本同学不听我的辩解，「听说是靠气味。」

「气味？」

「对，因为梨香子已经过世了，所以不是会有尸臭……或是腐臭味吗？所以她用香水盖住这些气味，她用的香气又很独特……」

「怎么说独特？」

「嗯……」松本同学歪头沉思，长发散落在外套肩上。「气味不是很难用口头说明吗？所以也没有很明确的说法，但听说是很美味的香气。」

「美味的香气……」

还真是很笼统的传言，但是，散发美味香气的女生……不不，这种人很多吧。

「现在很多女生都有喷香水，靠这个方法不会很难找吗？」

「对啊。」松本同学歪著头。「但听说不是柑橘类、香皂这种类型的味道，和一般的味道不一样。」

鼻子不知不觉哼了一声，刚刚凉风吹过时，传来松本同学的阵阵发香。

「啊，我用的是香皂味道，你喜欢这种味道吗？」

被发现了。我感到脸颊发烫，随口说：「不是啦，只是鼻子有点痒。」松本同学依旧笑著举起左手，鼻子靠近肩膀。我看著她外套袖口中露出的针织外衣，她用中指和无名指压著袖子，张开单手的模样十分可爱。而且为什么女生的味道这么好闻呢？如果可以的话，真想用力闻一闻，想把脸埋进去。

「小佑在笑什么？」

「我、我的脸本来就长这样！」

我用力低著头，听到松本同学的笑声。

「太好了，看起来很有精神。」

我不懂松本同学这句话的意思，不禁抬头说了声：「啊？」她就像往常那样，脸上浮现友善的笑容。

「因为你刚刚看起来没什么精神。」

被这样一说，我的脸颊又发烫了。刚刚的我是什么样的表情呢？

「那个，我是……」我看著膝盖附近，慢慢地找寻适当的言词。「该怎么说呢，我多半都是那个样子……当我一个人独处的时候。」

「这样啊？你跟小菜和小千在一起的时候看起来很开朗耶，所以我才有点担心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

看起来很开朗？我吗？

的确，松本同学不知道我在教室里的样子──不知道我本来的样子──所以也无可厚非。真正的我是静静坐在教室角落，缩著身体度日的人。基本上都是阴沉的表情，频频叹气，孤零零地一个朋友也没有。

所以，有人能跟这样的我亲近，我纯粹感到开心，如果对方是女生就更觉得奢侈了，更何况是替我担心。

呜……突然有点想哭。

「怎、怎么了？」

「没事……」我低著头等待自己的表情回复平静。「有灰尘跑到眼睛里了，请继续说吧。」

「啊、好。再来是……对了，梨香子的死因，死因是坠楼死亡，也就是跳楼自杀。但不清楚是从哪里跳下来的。传言有很多，旧校舍的屋顶啊、新校舍啊，各种说法都有，或是从对面那栋可疑的废墟大楼之类的……」

听到她的话，我揉揉眼抬起头。

「废墟大楼……」

我转向那栋问题大楼。不过，因为这里是校舍后面，大楼刚好位于死角看不见。

「我觉得应该不可能……」

那里不但容易进出，甚至还有非法入侵的怪人住在那里。要是曾经发生过自杀事件，应该会封锁起来禁止进入吧。

「那个，有提到自杀动机吗？」

「这个就没有了。」

松本同学脸色一沉，静静地摇头。

「不过是个怪谈，可能故事没有编得这么细吧？」

「我说……对了。」

这次换我报告了。我端正坐姿，开始断断续续地说明。我不懂得注视女生眼睛说话的高难度技巧，所以始终盯著从百褶裙中露脸的膝盖看。更别提这样一对一的谈话了……我边说边有些结巴。我说得顺吗？有没有让她觉得不舒服？我说的她有满意吗？越想越紧张，嘴唇开始不听使唤、脸颊也涨红，反而变得不能好好说话。

「所谓一年级的梨香子同学，好像……不只是怪谈，跳楼自杀的女生实际上真的存在，有传言说那个女生可能是模特儿……」

我喘口气。畏畏缩缩地窥探她的表情，松本同学正认真地看著我。

「实际上真的有人自杀吗？」

「好、好像是这样。」

我立刻低头。不行，我根本无法好好说话，如果多一个人在场就好了。我们才刚认识不久，我怕暴露自己丑陋的一面，说话也更加谨慎不自然，用这种恶心的语气说话可是会被讨厌的。

「不过……这些都是传言，根本找不到证据。虽然老师们都说没有人在学校自杀过，但也许这件事年代非常久远，或是故意不说……两者都有可能。上网搜寻名字也都没有出现相关资讯，也许是被人们创作出来的怪谈也说不定……只是自杀报导也不会公开姓名。」

「那个姓名是？」

我抬起头，眼前是身体前倾注视著我的松本同学，我彷佛被她的气势压制而回答：

「……松本梨香子。」

「啊啊，原来如此。松本是吧，难怪啊。」

松本同学的名字叫做真梨香，因为与松本梨香子的名字类似，再加上其他事情，所以不久之前还被误认为是幽灵。

「是的，我也问了校刊社的同学……有几位高三生知道这个人，不过大家似乎都只是听过传言。」

「这是几年前的事啊？」

「对不起，这我完全不知道。从怪谈的角度来看，感觉年代非常久远……这么久以前的事名字却确实流传下来，感觉很奇妙。怪谈当中的幽灵，像是花子之类的，即使知道名字，也很少有这么确定的全名。」

「原来如此，的确是这样，不愧是小佑。」松本同学将食指放在下巴上大力点头。「现实感减弱了故事的恐怖和骇人情绪，可以说是神秘感被削弱了。」

「嗯，所以才觉得也许年代没有那么久，因为松本梨香子的名字还没有从大家的记忆中消失……对不起，我没有证据，也还没有继续深入调查。」

我很开心有人依靠我。但是我没有人脉，对于不擅长与人接触的我来说，已经失去继续收集资讯的自信。我深深一鞠躬，松本同学看起来似乎很慌张。

「怎么会呢，我也是，让你配合我的任性真不好意思。因为我也是无法跨出保健室的人，能说话的对象不多，谢谢你。」

松本同学虽然这样说，但我调查到的内容真的说不上是资讯，她查到的反而是新情报。无论何时，我总是不能回应别人的期待，我必须咬牙承认自己是没用的人，那滋味就像浓咖啡一样苦，留在舌尖许久不散。

「怎么说呢……我什么也不会做，真对不起。我本来就是个没用的人。」

「你在说什么呢？」

她讶异的声音让我胆怯地耸起肩膀。说不定被讨厌了，我小心翼翼地观察她的表情，松本同学却满面笑容，耀眼、温暖又可爱的笑容。我感觉紧张的身体瞬间放松，就像夏天的冰沙渐渐溶化。

「小佑不是找到了我吗？才不是什么没用的人呢，真的非常感谢你。」

她向我低头行礼。

我一时语塞，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松本同学抬起头，有些腼腆地笑了。小佑这个我还不习惯的称呼让我莫名地不自在，我赶紧转移话题。

「那个……松本同学为什么这么在意『一年级的梨香子同学』这件事呢？」

「嗯，对耶，我还没说过。」她歪著头继续说，「主要还是因为自己被误认为幽灵吧。会被误认表示我和她有相似之处，换句话说，差一点我也会面临相同际遇不是吗？」

她抬头呆呆地看著天空。似乎是盯著虚无的天空确认自己的心情，接著谨慎地将词汇一个个地掏出来。我认真地看著她。

「所以，如果松本梨香子真的存在……跟我不能说是毫无关系，也因此我很在意她身上发生过什么事。」

松本同学的语气很有礼，就像对前辈一样。虽然她打著一年级的胭脂色领带，所以对高二的我们当然要使用敬语，可是这反而让我感到些许不自在。

她与我同年，本来应该是高二生，但是没有一起升级，虽然每天都来上学，却整天待在保健室。我不知道原因，我也无法随意地去戳破隐藏在她笑容背后的秘密。

我能做的，只有祈祷她的秘密永远都是秘密，不要消失。

我很清楚，人类随时都可能死去。即使今天这样笑著，明天说不定就从屋顶跳下去；说不定从月台或马路上冲出去，在我不知道的地方、我无法触及的地方──

冲动总是突发性的。

我知道另外一个不说自己秘密的人。

那个人常常让自己暴露在危险中，随意对待自己的生命。

所以，我感到十分不安，胸口像要被压碎一般。

希望她不会不告而别。

「对了，换个话题，摄影社也发生怪谈──应该说是灵异现象，你有听说吗？」

可能是察觉到我神情有异吧，松本同学突然用开朗的语气转换话题。

「灵异现象？」

「对啊，听说他们去了一个灵异地点拍照。」

此时，松本同学的口袋发出电子音，她拿出手机看了画面一眼。

「说曹操曹操就到，小千寄来的。」

她递出的手机画面上写著一行文字，寄信人是高梨千智。

『召唤抓鬼猎人‧小柴！』

２

「太～扯～了！」

大喊的人是小西同学。

我与松本同学面面相觑，接著看看四周，幸好店里没有其他客人。我们跟著小西同学从学校搭电车到隔壁站的小照相馆，狭小店内的展示柜里摆放著许多复古相机，还有相册和纸胶带等可爱杂货。也因为在学校附近，这些小物的品味都别具特色，似乎是摄影社学生常来的店。

小西同学面对柜台内的女店员，手上拿著底片不服气地说著──

「太扯了太扯了！普通怎么可能曝光？是谁洗的？是谁？你跟我说因为曝光所以全黑，我就要乖乖接受吗？我可不能接受！」

小西同学把底片放在柜台上，连连拍桌好几次。哇，哪来的奥客，还好没有其他客人。我抚著胸决定先看情况再说，虽然小西同学带我过来，但我还有些摸不著头绪。松本同学倒是悠闲地观赏著展示的相机。

女店员脸上浮现出困扰的笑容。与一般照相馆的印象不同，店员意外地年轻，看起来像大学生，也许是工读生。可能认识小西同学，语气感觉很亲近。围裙胸口别著名牌，上面用平假名写著「樱井」。

「嗯～菜穗，这个底片是我洗的。」

听到樱井小姐这样说，小西同学咦了好几声，无力地靠在柜台。

「放到底片冲洗机时底片只有露出前面一点点。之后就交给机器运作，该怎么说呢……虽然很难说出口，但是只能说应该是一开始就已经感光了。」

「怎么会……」小西同学呻吟著，上半身摇摇晃晃，好像快要晕倒了。「我的照片……」

「但是很奇怪，如果是布朗尼相机（注２）还好说，一三五底片曝光是很少见的。你应该没有把盖子打开吧。」

「才没有呢！」

小西同学抬起头气呼呼地摇头，长度到脖子的短发激烈摆动。

「那果然是灵异现象吗？」冒出这句话的是正在把玩银色相机的松本同学。「不是常有人说在树海之类的地方打不开相机，或是按不了快门。」

「不会吧。」樱井小姐笑著说。「拍照是化学，那些都是造假的传言。我看过那么多照片，到现在还没有亲眼目睹过灵异照片。」

「那个……」我怯怯地举手问小西同学：「我完全搞不清楚是什么状况，发生什么事了吗？」

了解状况的高梨同学因为要补习先走，小西同学在来这里的路上怒气冲天，也没有跟我好好解释。

我出声后，樱井小姐看著我微微一笑。

「你好，你也是摄影社的吗？」

「你、你好……不、我不是……」

一对上眼，我发现她是位鼻子高挺的美人。我低著头，口中嘟囔著诡异的外星语。

「小佑是怪谈的研究家！」这可疑的介绍台词来自松本同学。别说了，好丢脸。「摄影社的新社员是我，我是一年级的松本真梨香。」

「哎呀，是这样啊，你是松本同学啊。我是樱井，这边有写。不过我只是个工读生啦。」她指著名牌笑了笑。「其实我以前也是摄影社的，因此才跟菜穗变成朋友。」

「什么，原来是这样啊！那冲洗费算便宜点嘛。对学生来说这可是攸关生死的问题耶，你应该能够深刻体会吧？」

「我只能请你们洗黑白的，学校还有暗房吧？」

「那个……」我维持举手的姿势再说一次。虽然强烈觉得自己在状况外，但要问就要趁现在，再这样下去感觉又要岔题了。「我说……为什么要叫我来？」

「咦，我没叫你啊。」小西同学愣了一下。「是高梨擅自叫你来的吧。」

「什么……」被否认得这么乾脆，内心有些受伤。「但是松本同学说灵异现象什么的，那个底片……怎么了吗？」

「我的意思是……」小西同学伸手抓抓头。男孩风的短发被拨乱，眼镜后方的双眼眼神跟平常相比很不开心。「冲洗出来的相片是全黑的，不扯吗？而且松本同学又说那里以前是火葬场。」

「我虽然没有去，但是大家都为了拍照而去。」松本同学帮忙补充。讲到附近大型购物商场的名字，「是那附近的公园吧？那附近经过重新开发变美了，开始盖房、盖车站，变得非常现代化。但是以前只有火葬场和坟墓，更久以前还是战场，双方交战的战场！不管怎么想应该都被诅咒了吧，所以发生一、两件灵异事件也是理所当然的感觉啊！」

「啊啊，那边啊。」樱井小姐提高音量。「的确常听说。过了打烊时间，灯光昏暗的时候，走在自动步道上的女性没有脚，咻～地移动……」刚刚明明才说拍照是化学，现在又兴致勃勃。「最可怕的是那个吧，全身都是煤炭、穿著以前服装的男子，本来以为他迷路，结果一转眼就消失了……」

「那个……」我小心地插话，「也就是说，在那附近的公园拍的照片，底片都变得很奇怪是吗？」

「说了是曝光，全黑！」

小西同学还是很生气的样子。虽然她把底片塞到我面前，但我也搞不清楚跟一般有何不同。

「对了，你不是摄影社的吧。」樱井小姐点点头简单地向我说明。「底片会抓住瞬间的光线烙印出景色，所以，如果过度曝光会变成一片白。比方说，在相机里有装底片的状态下把盖子打开，照片就毁了。即使冲印出来也是白白的什么都看不见。」

小西同学说全黑、樱井小姐说全白。我的脑袋开始混乱。

「这种现象经常发生吗？」松本同学问。

「一般不会发生。虽然可能因为相机故障让光线稍微跑进去，这叫做漏光，照片的一部分会变白。」

啊，这个我有看过。因为这样松本同学才被当成幽灵。

「这次不一样吗？」

「不只一部分，而是底片全都变白，这只有可能是最后拍完、卷回去之前就把盖子打开了，但是菜穗也不可能犯这种错误。」

我们的视线集中在小西同学身上。她拿著装在透明袋子里的底片低著头。

「说实在的，我……不会犯这种错，所以我才以为是新来的工读生不小心弄错……可是一般也不可能会这样。但是我特地拍的照片变成这样，任谁都不可能乖乖接受吧，所以才来跟樱井小姐确认……可是我也不知道该怎么看待这件事。」

吐露自己心情的小西同学双肩无力地下垂。

我对拍照一窍不通。不懂为什么不用数位相机，要用底片这种古老的东西拍照。

但是，我知道小西同学拍照时的模样。开心地述说著、表情认真地对著镜头的侧脸，我亲眼看过好几次。

对她来说，每一张照片都是她付出心血创作出来的作品。

「这样的话……」松本同学突然说：「会不会是有人恶作剧呢？能让所有底片曝光的时机，就只有在最后拍完、卷回去之前的短短时间吧。小菜，那段期间相机有离开你的视线吗？」

「谁会这么恶劣……」我脱口而出。

「会做的人就是会做，面不改色。」

打断我的松本同学表情看来有些可怕。

「有可能。」樱井小姐接著说：「但也不可能是不懂拍照的人做的，况且还有时间限制。毕竟，一般拍完不都会马上卷回去吗？」

「没有卷回去……」小西同学喃喃地说。

「咦？」

她的表情有些呆滞地说：

「我没有卷回去。因为没有时间了，相机就直接放在社团教室──」

３

我稍微整理了一下状况。

所谓的底片，平常装在胶卷暗盒中，每拍一张照片就会从暗盒中被拉出来。万一相机盖子被打开，暗盒也可以完全阻挡光线，所以还没用到的底片不会受到影响。也就是说，像这次这样所有底片都曝光的状况，只会发生在照片全都拍完后──也就是所有底片都从暗盒中被拉出来时才会发生──原来如此，到这里我都理解。接著，拍完照片后会立刻把底片卷回暗盒中，如果不这样做就无法把底片从相机中取出。这时，要使用相机的小转轴，这是很古早的构造，转动转轴就会连动到暗盒中的沟槽，像转螺丝一样把底片卷进去。当我实际看到暗盒，才知道原来暗盒中还有另一个暗盒做为轴心，有点类似胶台。或是直接用手指把里面那层暗盒反方向转也可以卷回底片，只是要花点时间。

小西同学拍完照之后，没有立刻把底片卷回去。

「拍最后一张时刚好是午休。因为底片只剩没几张，如果不拍完就不能拿去洗……难得玲奈在社团教室，所以才拍她。接著钟声很快就响了，因为没有时间卷回去，就这样放在社团教室，然后回教室。」

隔天放学后的保健室。我们围坐在长铁桌，偷偷继续昨天的对话。在场的是小西同学、高梨同学和松本同学这几位平常就经常出没在社团教室的成员。但是松本同学提案建议不要在社团教室讨论这件事，保健室老师很高兴松本同学带人过来，只是稍微念了几句就回到座位。

「玲奈是谁？」

松本同学问。我也想知道。

「今井玲奈，她是摄影社的高二生。」小西同学回答：「啊，你们还没见过面。她很少到社团教室来。」

「我们社团意外地人不少耶。」

除了在场的成员之外，我只见过三之轮社长。

「是啊，拍照基本上是个人行动吧？除了大家一起出去外拍，几乎没有聚在一起的机会。」

「然后──」高梨同学拉回话题，「先离开社团教室的是今井吗？」

「对，接著我也很快地离开了，然后锁门……」

「锁门……等一下！」高梨同学大喊，完全不在意这里是保健室。「钥匙在谁那里？小西拿著吗？」

「嗯，我拿著，最近社团教室基本上都是我开门嘛。相机是贵重物品又很重，所以我就放在社团教室。」

高梨同学用欲言又止的表情看著我。我也大概猜到他想说什么，但是话要听到最后才知道。「接下来呢？你什么时候把底片卷回去的？」我一边搓揉左腕一边问小西同学。上午的体育课弄伤了手肘，为了确认关节的活动，我不时活动手腕。可能是扭伤，难得来保健室，等等拿个贴布再走吧……

「放学后我就马上卷回去了，回到社团教室打开门……那时还没有人来，我先把底片卷回去，然后装上新的……」

「之后呢？」高梨同学问。

「社长和玲奈来了。社长说她要去洗照片，问我要不要一起。因为那家店一次洗三卷有优惠，想说刚好就一起回去了。社团教室交给玲奈。」

「然后就在那间照相馆洗了吗？」

「对。但是要等一个半小时，所以当天我先回家。前天社长去拿……我才发现照片是全黑的。昨天就跑去问樱井小姐。」

「原来如此……」

我一边咳嗽一边靠在椅背上。往旁边一瞥，松本同学正在桌上做笔记。她用萤光笔写上题目「受害底片的足迹」，认真的孩子。我边咳嗽边看著她的笔记。「小佑感冒了吗？」松本同学看著我的脸问。

「不，没事。」被这样看又这样称呼，差点让我有恋爱的感觉。被女生用担心的眼神这样看，实在很难想像这是我的人生，我急忙撇过脸。「喉咙有点怪怪的而已。」

「我想确认一下。」高梨同学说：「直到放学，钥匙都在小西手上吗？」

「对啊。」

面对若无其事回答的小西同学，高梨同学露出苦恼的表情。接著咚地一声敲了桌子，大声宣告──

「既然如此，这是一桩密室杀底片事件！」

「啊？」小西同学不明所以地提高音量。

高梨同学保持从椅子上往前倾的姿势气势高涨地说：

「你仔细想想，底片会全部曝光，就像刚刚确认过的，只会发生在最后拍完、卷回去之前的那段时间对吧？小西没有卷回底片，把相机丢著直到放学，所以犯人要杀底片的时间非常充足。但是这段期间，社团教室是上锁的状态，而且钥匙在小西同学手上，怎么想都不可能做得到。就如松本说的，如果有人对底片恶作剧，犯人又是怎么进入社团教室、怎么打开小西的相机盖？」

「你们小声点！」

被老师骂了。

「啊、对不起。」

高梨同学点了好几次头，缩著肩靠回椅背上。我们靠近彼此小声讨论。

「真的很不可思议。就像小千说的，犯行几近不可能。」松本同学说。

「那个，可以不要再叫我小千了吗？」

「难道真的是灵异现象吗？」小西同学歪著头思考。「如果是灵异现象，还不如拍到灵异照片呢。」

「我也认为就像高梨同学说的，现场是某种密室状态。」我整理自己的思绪后开口：「这样一来，钥匙的问题很麻烦……窗户呢？」

「窗户是关著的。我多少还是有点防盗警觉，相机可是超贵的。」

「备用钥匙呢？会不会放在职员办公室？」

「那里很旧了，所以钥匙只有一把。」

这样的话，不管再怎么思索，要对底片恶作剧简直不可能。

「那这就是不可能犯罪，没想到会出现密室。」

松本同学在笔记本上用红笔写了「密室！」把笔丢在一边。

「要故意让底片曝光，如果对相机不了解的话也办不到，也不可能突然想到吧？所以我认为摄影社的社员很可疑，也才建议到这里来讨论……」

「咦，什么，为什么？」小西同学似乎很讶异，眼镜后方的双眸睁得很大。「为什么要对我做这种事？」

「嗯……」松本同学暂时闭上双眼。

「比如说嫉妒小菜的才华之类的……三之轮社长说过，小菜是摄影社拍得最好的。不知到底是怎么拍的，拍出来的照片很自然又好看，小菜不是还有在比赛中获奖吗？」

「咦，是吗？」获奖的事我第一次听说。

「那只是刚好。」小西同学不自在地撇过脸去，搔搔她的雪白颈项说：「只是运气好罢了。」

「但是可能犯罪的时间中现场却是密室。也许恶作剧只是我们的想法，其实是单纯的意外，相机故障或灵异现象等等其他原因……」

「还不知道！」

高声反驳的是高梨同学。

「我们这里不是有灵异现象的专家，名侦探在吗？」

突然被拍了肩膀。

我一头雾水地看著高梨同学。

咦，我不记得我是这方面的专家……

「对啊，靠推理找到我的不就是小佑吗？」

「没错没错，柴山那时不是解开了松本同学消失之谜吗？」

「啊，那个不是我──」

我的肩膀被抓住，被拖著走。

高梨同学拉著我到房间的角落。「这是什么状况？」被高梨同学抓著肩膀的我抬头问。我们小声地对话不让她们听到。

「那个……我应该说过推理的人不是我。」

「没关系啦，小西和松本都以为你是不好意思才这么说的。」

「什么……」

真的吗？如果是这样就更要说清楚不可。

「这次雪耻就好，用自己的力量抓住犯人。小西的作品被毁了不是吗？你吞得下这口气吗？」

「嗯，是这样说没错……」

「让女生们看看你漂亮的破案功力，会加分不少喔。」

「可是，怎么想都不可能啊？」

「真的不行的话，就借助你那位前辈的智慧吧。如何？」

「嗯……」

「小西是受害著耶？可以说『我不知道』就带过吗？我也会努力想的，所以你也一起想想。」

如果是小西同学的作品被盯上，的确不能就这样放过。高梨同学的正义感似乎很强，我感受到他对这件事的忿忿不平。我看到小西同学沮丧的样子心里也不好受。

高梨同学拍拍我的肩，我们回到铁桌上，小西同学她们用怀疑的眼神看著我们。

「你们说了什么？」

「男人的对话怎么能让女生知道。」

「呀～」松本同学捧著脸发出怪声。「男人的友情是吧。」

「我说……」我有气无力地说：「我会想一想，也许有破解密室的方法。」

「柴山，真抱歉，你明明就不是社员还让你听到这种事。」

「嗯……」

说起来我是个外人，与摄影社一点关系也没有。偶尔，当我感觉到「你为什么在这里？」的视线时，脸颊就会发烫，原先遗忘的外人感又急速复苏。

「对了，小佑为什么不加入摄影社呢？小千是社员我反倒觉得很意外，你之前不是打篮球吗？」

「咦，我没说过吗？我的手腕动过手术。医生说我不能再给它施加压力，所以就退社了。」

这件事我第一次听说。高梨同学的身材的确很适合体育类社团。

「小佑为什么不入社？」

「那个，我……」

问我为什么我也不知该如何回答。我对拍照没有特别的兴趣，只不过因为和小西同学和高梨同学同班，他们又是我为数不多的朋友，所以有时一起行动而已……并不是整天在一起，硬要说的话，我放学后多半因为不合理的命令独自度过。所以像现在这样跟大家在一起的时间，实在非常特别……

「嗯……就算我要入社，我也没有相机啊。」

「啊？就因为这个理由？」

小西同学发出失去理智的声音。

「松本同学也没有相机啊，没有的话可以借给你。我今天刚好有带Holga相机（注３）。」

小西同学说著把背包放在桌上，发出一声沉重的声响，她从里面拿出一台黑色相机交给我。

「借你。」

「我……」

我反射性地接过来。意外地轻巧，塑胶质感很廉价。

「啊，那个不是布朗尼相机，不错不错。」

「而且是旁轴相机（注４），用法也很简单。我教你怎么放底片。」

接下来，小西同学教了我许许多多。

怎么调整焦距、怎么抓住按下快门的时机、底片的种类等。松本同学和高梨同学也不时发问、帮我补充。

回过神来，我不知道的单字在这小小的房间来回穿梭，大家都开心地笑闹著。这是怎么回事？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我因为高梨同学自以为是的笑话而笑、遵照小西同学的指导拿著相机、看著镜头里松本同学的可爱笑容──小声一点！听到保健室老师的骂声，大家面面相觑笑了出来。

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从什么时候开始，我这个没用人的日常生活有了如此变化。

手上的相机明明很轻，却感到它非常非常巨大，大到我难以掌握。

４

一进到房间就有东西向我飞来。

彷佛要将耳朵边缝起来一般，猛烈的风吹过视野的一角。

我抱著香甜的松饼纸袋，像是被鬼压床般动也不动。坐在床上美丽的她睁著惺忪睡眼，保持把某种东西丢出来的姿势，伸出她的纤纤玉手，手指看起来也像在引诱我。如果真是如此，那必定是来自危险世界的诱惑。我害怕地转过头去。

墙上的草人被五马分尸，好几支飞镖插在身上。

「啊！」

我花了几十秒的时间才终于发出声音。茉莉小姐维持射飞镖的姿势，眯起忧愁的双眼。接著歪头，肩上的秀发像雨水般流泻而下。

「啊～～很、很危险耶！」

我回过头来反覆摇手，指向墙上的飞镖。被刺穿了、被刺穿了，墙壁被刺穿了耶？

「要是被射中怎么办？不只是失明！射到脖子会死人的！」

我的怒喊声可能让她感到不快，傲慢的魔女放下手，烦躁地皱眉。

「哎呀，射到的话就不好意思啦。」

「道歉有用的话还需要警察吗！」

上次说这句台词是小学的时候。话说回来，我完全无法想像她衷心道歉的样子。

「你不服气吗？」

「死了也不能抱怨了！」

茉莉小姐抬起下巴，彷佛强调她丰满的双峰般挺起身体。大尺寸的奶油色外衣盖住了百褶裙和裙襬，似乎快要融为一体。她望著空气思考了一会，终于灵光一闪的样子，给我使了个眼色，嘴角也微微上扬。

「到时就实现健康少年的幻想当做谢罪吧。」

「咦？」

我停下脚步，眼神飘忽。

什、什么？健康少年的幻想……剧情可有百百种啊……指的是哪一个呢？茉莉小姐弯著从短裙中伸出的双腿，指尖在白皙的腿上游移。指腹慢慢掠过光滑的肌肤表面，像是拨弦般地跳动。幻想好多次的这个触感，用飞镖穿额来交换……不，等等！

「死了哪来的幻想啊！」说到底，飞镖也没射中我，她诱惑我的话才是真正的幻想。「话说回来，那个草人是怎么回事？」

「捡来的。」她侧身向著我，环抱著双腿。「包装上面写著手工草人ＤＩＹ，里面只有材料，全都要自己动手做，所以费了点功夫。」

世界上居然有卖这种东西，太可怕了。哪里有卖，手创馆？

「难得的机会，我把房间里少少的头发也加进去。可能是你的。」

我转过头仔细地观察墙上的草人。

飞镖深深地刺在脖子和左手臂。

就是这个草人害的吗……

我迅速地把草人身上的飞镖拔除。

「对了，你抱著那是什么？」

「什么？这是松饼啊。」

「哎呀，难得这么贴心。」

我把拔掉的飞镖丢在地上的假人躯干旁，走近她的床。问她要吃枫糖还是苹果口味，她扬起下巴趾高气昂地回答「枫糖」，我把包装纸包著的松饼轻轻放在她伸出的手掌上。

茉莉小姐看著手上的松饼，用指尖抓著拿得比嘴巴还高，接著张开小口往高处一咬。自然地呈现强调纤细喉咙的姿态，上衣敞开的胸口和松开的领带中，隐约可以看到诱人的肌肤。不过是用奇怪的姿势吃甜点，我却感到情绪莫名高涨，无法直视她。我默默地拿著剩余的松饼坐在地上的坐垫上。

「对了。」茉莉小姐说：「你今天难得跑到保健室去，害我找不到还花了点时间。」

果然还是被找到了，没有一个地方是茉莉小姐用望远镜看不到的。

「嗯，有点事。」

我大口咬著松饼抬头看她。

「是不能对我报告的事吗？宠物狗还玩得挺开心的嘛。」

「也、也不完全是这样……」

我暂时低头，看著沾了砂糖的指尖。

关于这次的事情，我想照高梨同学说的，先自己想办法。并不是想把谎言正当化。那时我利用茉莉小姐的推理，试图找出自己存在的意义。只要能帮上大家的忙，就有了待在那里的理由，但也许那是错的。至少高梨同学对我说过，想在一起，就说出口不就好了？所以松本同学也回到摄影社，我也才能认识她。不过，奇妙的罪恶感仍然在我心中某处燃烧。

我既非摄影社社员，也不是特别喜欢照片，真的是个外人。只是因为一个人很孤单，想找个愿意和我亲近的人在一起。我没有有趣的话题可以分享、也没有优秀的技能。只要我一天无法抹去这种自卑感，就无法在那个耀眼的地方挺起胸膛。

所以，这个问题我希望可以自己解决。

「对了。」听到声音我抬头，茉莉小姐的右手握著尖端发出锐利光芒的飞镖，尖刺正对著我。「边吃东西边射的话可能会不准。」

「我、我说就是！我会说的！请不要对著我！」

我的决心真不是普通地脆弱。

茉莉小姐把手里的飞镖丢到地上。真是的，这种凶器到底是从哪里捡来的……

「其实发生了一件不可思议的事情。不过这次，该怎么说呢，我偶尔想要自己思考看看。」

「嗯～」茉莉小姐依旧抬著下巴咬下松饼。掉落的碎屑弄脏了她的下巴，因为香甜枫糖浆的光泽让粉色双唇闪亮亮的。「跟我说，我无聊到要睡著了。」

好吧，只说应该没关系……我也必须整理清楚自己的思绪，况且目前也没想到什么好点子……

我断断续续地把高梨同学所说的密室杀底片事件告诉她。

茉莉小姐边咬著松饼边听我说话，几乎没有插话打断。

「因为底片的特性，能下手的时间只有拍完照要把底片卷回去的时候，但是这段期间社团教室是完全的密室，谁也进不去。」

「嗯～」

她侧脸向著我，把最后一大口松饼塞进嘴里，看著被枫糖沾到的指尖。因为直接用手拿著吃的关系，别说指尖了，连手掌都好像湿湿黏黏的。茉莉小姐看著黏稠的香甜碎屑说：

「为什么相机放在社团教室的前后时间不行呢？」

难得会有问题，茉莉小姐也有不知道的事啊。我用面纸擦拭沾到砂糖的手指。

「嗯……如果是把相机放在社团教室之前……假设是拍照中途，不注意的时候盖子被打开，还没拍的底片还在暗盒里，所以不会曝光。但这次所有底片都曝光了，就失去这个可能性。小西同学回到社团室后也立刻把底片卷回去，所以这也不可能。」

「我不这么想。」

「咦？」

她扭动身体看著床上的枕头，接著又把头伸向床边的桌子，好像是在找什么。

「怎么了吗？」

「面纸用完了。」茉莉小姐伸出沾到枫糖的手指说：「你这家伙有带吗？」

「嗯……」我翻翻口袋，刚刚用的是最后一张，我看了包包里面也没有。「对不起，我没有。」

「你这家伙，明明是每天晚上大量消费面纸的可悲生物，却没有随身携带啊。」

「我才没有大量消费！」

呜哇、呜哇。

到底是从哪里学会这些人身攻击的话，真是让人不敢领教。

「手帕呢？」

「对不起，今天没带出门。」

「算了，沾满你鼻水和汗水的脏东西我也不想碰。」

那你就不要问啊。

茉莉小姐看著自己的手好一会儿。

「柴犬，站起来。」

「啊？」

「Stand up.」

不必用英文再说一次我也听得懂……

我慢吞吞地站起来，接著她把湿湿的手伸向我。

「舔乾净。」

不好意思，不要说英文，请说日文。

刚刚那是日文？是日文吗？我没听错？

我站著无法动弹，盯著她沾满枫糖的手。舔乾净？可以吗……茉莉小姐的侧脸向著我，慵懒地抬著下巴，双眼不知望向何处。我吞了三次口水。窗外的太阳有些逆光，让她看起来像个剪影，即使如此，指尖还是像雪一般白皙。圆弧形的指甲尖端带有些许桃色，好似溢出香甜汁液的湿润果实。

舔、舔……茉莉小姐的手指。不、不对……区区的手指而已我该高兴吗？又不是受到什么屈辱，应该可以吧？但是，对方是茉莉小姐，不知道又要设什么陷阱给我跳……

「时间到了。」

「咦？」

她笑著看我，把指尖往嘴里送。啾地发出有黏性的声响，嘴唇滑过自己的手指。性感的舌尖像蛞蝓般蠕动著，舔著指尖的枫糖。

「左边的口袋里有手帕，帮我拿一下。」

「手帕吗？」

怎么回事啊……

「用右手不好拿左边口袋的东西。」

我的视线望向她外衣的口袋，但看起来不像是有放东西的样子。

「是裙子。」

茉莉小姐说。

「什么……」

我现在才知道原来女生的裙子有口袋这个惊人的事实。

不不不，不是这样的吧。

「我来拿吗？」

意思是，那个，我要把手，放进茉莉小姐裙子的口袋吗？我吗？

今天不知怎地让人头晕目眩。

「没办法啊。」茉莉小姐不服气似地说，眼睛骨碌碌地看向我。「我又没有三只手。」

怎、怎么办……我明明没有做什么丢脸的事，也没有犯什么大错，但是脸部异常发烫，好像要烧起来似的。心脏不舒服地狂跳、背上冷汗直流。

「动作快点。」

茉莉小姐边舔著自己的手指边说。这次她由下而上看著我，看起来彷佛是一只猫。纤长睫毛下的乌黑双瞳正瞪著我看。

她在耍我……她是在耍我吗？

好……既然如此就如你所愿……

我跪到床上把手伸向她的身体。

动作慢到连我自己都不耐烦，我的指尖渐渐靠近她。

「再往下一点。」

紧张情绪让我的喉咙发出怪声。

指尖抵达了女生裙子这个神秘的领域。我的指腹轻触到百褶裙，有种差点要触电的感觉，裙子的质料比想像中要来得硬。我笔直伸出的手指动也不能动，费力地把手臂往下移动。

「再往右一点……对，那里。」

她的视线已经不在我身上，自然地背对著我，在室内昏暗的灯光下，我无法看清她优美的脸颊轮廓。

该怎么说呢……感觉有些异样。

「就放在那里……」

口袋，到底在哪里啊？

「嗯……这里吗？」

「对，从这里伸进去，手可以进去吧？」

嗯……真的耶，这里居然是口袋……我终于发现了被裙襬遮盖可以深入的所在。

「因为很紧，要慢慢的喔……」

很紧？咦，是这样吗……

自己的心跳彷佛让全身跟著震动。

香甜的气味。不是枫糖，而是令人融化的草莓香气。

指尖碰到了什么硬硬的东西，这是拉炼之类的吗？

「再伸进去一点……」

低声呢喃的她将两手撑在后方的床单上，像在强调她纤瘦的肩膀线条。她歪著头，从颈边滑落的长发就在我的眼前，颈项的雪白肌肤散发出性感气息。指尖掠过拉炼往深处去──

「你看……进去了啊。」

我说，可以不要一直说这种怪怪的话吗……

我身体的一部分进入了狭小黑暗的洞穴，感受到被包覆般柔软的体温。还没碰到手帕，要再往里面一点吗……

「啊，那里……」她发出沙哑的声音，肩膀抖了一下。

什么？刚刚那个妩媚的声音是……

「再温柔一点……」

喂，绝对是故意的吧……

但是，幸好她背对著我。我因为那个……种种状况……而感到浑身不对劲，可不想被她看见。我的手指探向她的更深处，指尖被润泽体温所包覆。还要更深吗？指腹传来有些凹凸不平的触感。这是，内里……？是内里吗？口袋的内里，难道这个柔软、温热、细致的触感……这一层薄薄内里的另一边……是她那绝不能碰触的神圣地域──

我受不了了！

「我已经到极限了！」

我把手从她的裙中抽回。手上还残留刚刚的温热，我急忙离开大床，就快要失去理智了。

茉莉小姐抬起下巴转过头来。

「顺便告诉你，我根本没找到什么手帕！」

太危险了，自制力只要再少那么一点，我的手恐怕就要不听使唤了。到那时飞镖就真的会插入我的眉心了。

「哎呀，这样啊。」

她像在接吻般吸吮自己的手指，接著把沾湿的手伸向口袋，歪著头说：

「真的没有耶，可能忘记放进去了。好吧，反正也快乾了。」

她若无其事地摇摇自己的手掌。

她的侧脸对我愉快地笑著。嘴角邪恶地上扬，露出她吸血鬼般的白色虎牙，那是十分残忍的微笑。

我以为呼吸要停止了。

我果然又被耍了。

她非常清楚自己的魅力，所以才如此美丽吧。而且我平常那些不堪的幻想她一定也早就知道，明知道才做这种事。

极度的惨痛教训和耻辱让我的耳朵发热。不过，我偷看她一眼，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呢？她发现了我真正的心情吗？应该，知道吧。也是，所以才这样耍我。比自己年纪小、狗狗一样的没用家伙。

不可能把我看作那种对象吧……

「从外面又看不到里面，手伸进去以前也不知道有没有手帕，所以也没办法啊？」

啊啊，真是的。这样啊，是这样啊。

我坐在坐垫上，躲开她天不怕地不怕的笑容。全脸发烫。

指尖还留有潮湿的温热。

留有她的触感。

会、会有她的味道吗？

不不，不能这样，不能这样。我必须思考密室杀底片事件的真相，不能不认真思考……

「茉莉小姐，关于我刚刚说的。」

我一看床上，茉莉小姐不知何时已经躺下背对这里。

「茉莉小姐……？」

「我差不多要睡了，剩下的你自己想吧。」

传来她掺杂呵欠的爱困嗓音。

零食吃完就想睡，你是小孩子吗？

但是……没错，我必须屏除杂念认真想想。

我反覆做了几次深呼吸，面向矮桌。

想想吧。

现场是密室，只有小西同学手上的钥匙才能进去。

这样一来，的确就像茉莉小姐说的，只能在成为密室的前后破坏底片，但不管是事前或事后似乎都不可能。事前的话部分底片还能完整保留，事后小西同学就马上把底片卷回去了。毫无机会。嗯……还有其他方法吗？茉莉小姐已经知道了吗？她是怎么说的……对，她说「我不这么想。」真的有能在事前或事后杀掉底片的方法吗？

我拿出笔记本，在矮桌上绞尽脑汁。虽然无意义地画出社团教室的平面图，但不管是物理上或精神上都不存在逃脱的空隙。难道真的是相机故障之类的吗？但樱井小姐说不会是故障，那果然还是灵异现象？但幽灵根本不存在。如果存在的话，我真想亲眼见一面，好想见一面，因为我希望能见一个人……

没有相机的相关知识，果然很难解答吧。我匆忙拿出包包里的黑色相机，应该叫做Holga135，135是型号吗？因为底片已经装好了，所以不能随意把盖子打开，我把手中的相机翻来翻去，摆出各种拍照姿势对著镜头看。现在底片已经装好，其中几张已经从暗盒中被拉出来，拍到的是松本同学。如果在这个状态下打开盖子，前面几张松本同学的照片会曝光，但是剩下的全都没事。无法破坏所有底片，所以不太可能是在中途打开盖子。

我拿著相机对著镜头。狭小昏暗的世界里，只看到茉莉小姐的背影。

「……」

我小心地站起来，轻轻靠近床边。茉莉小姐丝毫不介意我的存在，偶尔会真的睡著。我从上方轻轻窥探她的表情，她的眼皮就像贝壳般沉静地闭著。

应该……睡著了吧……

用手机拍照会有喀嚓声，但是这台相机的声音不大，像这样也许可以偷拍到她的睡脸……

我拿著相机靠近她。照小西同学说的，估算一只手臂的距离，用镜头捕捉她的白皙容颜。

她美得让人叹息。

我知道这是不对的。

也知道这样很差劲。

但是，我对茉莉小姐丝毫不了解。真的完全不了解。

明明像这样一直在一起，距离这么近，却连真正的名字都不愿意告诉我。

至少希望有一张她的照片。

怎么办，我犹豫著该不该按下快门。拍了之后要怎么办呢？去照相馆冲洗，会被店员看到吧？怎么办？睡脸应该只是普通照片吧，大腿的部分可能不要拍比较好……

我按下快门，响起细小的声响。

比想像中简单太多了。

有拍到吗？虽然听说太暗会拍不到，反正我已做好最坏的打算。

但是有拍到就太好了，再拍三张也可以吗……

绝对不会拿来做什么龌龊的事，我反覆这么告诉自己。

再伸进去一点。

性感的声音触动我的耳朵。

不行，这种台词用这样轻声细语的语气一说，缠绕在耳边怎么样都离不开。她明明知道，我只要回想起当时的触感、跳动、温热，就会开始陷入不可取的幻想当中……反正痛苦的是我，茉莉小姐虐待我的企图可以说是作战成功吧，或许可说是完全落入她的圈套之中。

什么叫做从外面看不到里面啊……明明知道才叫我做的。

对了……

从外面看不到里面……？

突然，脑中闪过一个想法。

５

时间一到，她准时现身了。

午休时间的餐厅依旧人声鼎沸，实在不适合隐密的对话。但是我想不到其他好的地点，而且在这里彼此也不会过于紧张。

「真难得，你第一次发简讯给我吧？」

她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那个……」我咳了好几次，看著她的双眼。但是看著女生的眼睛说话对我而言还是难度太高，我感到自己的视线慢慢往下。「我开门见山说了，请把小西同学的底片还给她。」

一阵短暂的沉默。

我害怕地抬起头，窥探她的神情。

三之轮社长惊讶地睁大双眼。

「吓我一跳。」

她叹口气说：

「你是怎么知道的？」

她意外的自白让我放下心中一颗大石。我不想拿出证据逼犯人认罪，而且也觉得那种方法非常困难。她似乎很感兴趣地把身体往桌子倾，我很不好意思地开始阐述自己的推理。

「那个……我用删去法。只有这个方法了。高梨同学说这是密室杀底片事件，的确如他所说，底片被杀了──要让所有底片曝光就必须抓准社团教室呈密室状态的时候，但是怎么想这都是不可能的。这样一来，就只能在非密室状态时下手了。」

「高梨同学很有趣。」社长微微一笑，但是表情却有些不自然和尴尬。「杀底片事件吗……看起来的确是如此。」

「没错，底片是什么时候被杀的呢？我想到两种可能。第一是成为密室的更早之前──我发现底片可能在很早的时候就已经死了。同样种类的底片外观也相同，外观上很难判断是否拍完。正确来说，使用前的底片会露出暗盒外，使用后的底片则完全被收在暗盒中……不过只要用工具就能拉出来对吧？这是我在照相馆学到的。」

等社长点头后，我继续说：

「接著，我想可能小西同学用的底片从一开始就是死的。先将新的底片全部拉出来曝光，再卷回暗盒中，看起来就像新的一样。可能是不怀好意的人故意动手脚，或是把这样的底片送给小西同学。总之，我想到这样的可能性。」

「原来如此……有这种方法啊，还真是讨厌呢。」

社长苦笑著。

「是的，但这个推理是错误的。我跟小西同学确认过，这卷底片是新买的，打开包装就马上装进相机里，之后也没有把相机丢著。所以我必须重新思考……外面看不到里面的样子，我利用这个概念找到另一个结论。」

我瞥了她一眼，社长已经不再看著我，她缩著肩低头注视著桌子。

我继续说──

「高梨同学虽然半开玩笑地说这是杀底片事件……但是我发现也许底片根本没有被杀，这不是杀人事件而是绑架事件。既然成为密室前的犯罪不可能办到，剩下就只有密室被解开之后。但小西同学马上就把底片卷回去，接著和社长一起到照相馆。这时我突然想起，小西同学曾经说过，那家店洗三卷以上有打折吧？这样的话，结帐的是谁呢？因为三卷一起结帐才有优惠，当时如果是社长结帐，只有那个时候底片离开了小西同学的视线。」

我觉得喉咙有点累了，顺著气势说了这么多，似乎没有说错。社长微微点点头。

「我也和照相馆确认过，结帐的人的确是社长，那么就是在那时下手的。不过，再怎么快都不可能在店员面前把底片从暗盒中拉出来，曝光后再卷回去。实际上是将小西同学的底片换成事先准备好、曝光的底片──只要知道小西同学平常使用的底片种类就办得到，接著再把换过来的底片交给照相馆冲洗……」

社长不时点头，然后慢慢抬起头，脸上挂著不自然的笑容。

「原来如此，绑架啊……确实如此。这个说法没有错，那我这么做的理由也被发现了吗？」

「倒是没有。」我静静地摇头。「我只是稍微用了点想像力……」

「说说看吧，也许正如你说的。」

我要怎么表达那种心情呢。

我暂时不发一语地寻找适当的言词。

人都有秘密。想隐藏的事、被隐瞒的事。有秘密就一定会有泄漏秘密的人──就像把坟墓挖出来，明知不能做却渴求著，因为太想知道而无法忍耐。

我无法责怪三之轮社长，因为她做的事和我做的事有什么差别呢？有哪里不同呢？如果她应该被责怪，那我也应该受到一样的批判。

我想知道姊姊的事。

在失去之前，我也想知道茉莉小姐的事。

但是，两个人却什么都不说。

什么都不肯告诉我。

这样的话，我只能揭开你们的秘密不是吗？

「你很想知道吧，关于小西同学的事──正确来说应该是小西同学的拍照技术。我听松本同学说过，小西同学曾经在比赛得过奖，听说社长也说过不知道她到底是怎么拍的。因为我对拍照一窍不通，所以完全无法想像。但是懂得创作的人真的很不可思议，对于会画画的人，我很想看看他完成作品的过程；如果是小说家，我也会好奇他尚未发表的原稿或是写到一半的文章长什么样子。或许拍照也是如此吧。」

「是啊。」社长点点头，接著露出苦涩的表情断断续续地说：「不管是谁都不会公开失败的作品、不好的作品。尤其是菜穗，给大家看的总是她洗好的照片，底片什么的绝对不会给其他人看，即使拜托她也说不好意思拿出来。那孩子能拍出很好的照片，所以，一部分是嫉妒吧，单纯想知道她是怎么拍的，想知道她的成功率有多少。底片的世界失败是理所当然的，一卷底片里面只要有一张好照片就非常幸运了。所以我想知道，知道了好让自己安心──菜穗也是失败很多次的，经过不断地失败，那么优秀的作品才碰巧诞生。我以为知道了，自己就能安心。」

「结果如何呢？」

我开口问。

窥探到被隐瞒的秘密，她感到满足了吗？

但是，社长却静静地摇头。

「不行，别说安心了。光是后悔自己做的事就胃痛得不得了，结果只是让自己痛苦不堪。」

社长把手伸进口袋拿出某样东西。

她把那样东西放在桌上。

那是灰色的底片盒。

「本来想拿到其他照相馆冲洗，结果还是做不到。收到你的简讯时我就大概知道了。你是名侦探嘛，帮我还给菜穗。」

我拿起桌上的底片盒，半透明的外观中装的是贴著黄色标签的底片。

小西同学的作品。

我把它放回桌上。

「那个……我受到社长很多照顾，我明明是外人，却总是让我进入社团教室。该怎么说呢，真的很谢谢。所以，那个……小西同学是我很重要的，朋友……这个请社长自己还给她。」

我吞吞吐吐说出的这段话似乎让社长十分意外，她睁大双眼直直地盯著我看。

「可是……」

「那个，我有点生气。不，其实我非常生气。小西同学是我的朋友，她很难过……但是我也不是能生气的立场，所以该怎么说呢……我不希望你们两人有疙瘩……请你亲自还给她向她道歉，我想小西同学会原谅你的。」

我拿开放在底片盒上的手。

社长暂时用迟疑的眼神看著灰色的圆筒，她的手离开桌边，慢慢地靠近。

我沉默地看著底片盒。

「柴山。」听到她叫我，我抬起头。

社长泪眼汪汪地笑了。「谢谢你，真的谢谢你。」

这句话与之前松本同学的笑脸重叠，耳边传来一起坐在长椅上的高梨同学所说的：「谢谢。」

为什么呢？为什么大家会对我这种人说谢谢呢？

我还不习惯像这样接受别人的感谢。

所以我只说了句：「你们要和好喔。」就离开座位。接著，我匆忙离开时想了一下，真的只想了一下。说不定像我这样的人也能帮到某人的忙，这样就好了，真的，如果是这样就好了……彷佛要从这种不自在感中逃出，我冲出了餐厅。

对了，我的第一张底片照片以失败告终。不知为何就像杀底片事件一样曝光变成一片黑，虽然松本同学说这是灵异现象……

但原因到底是什么呢？

注２：布朗尼相机　一九○○年柯达推出的布朗尼相机，是史上第一台大量生产的消费型相机。

注３：Holga相机　使用一二○胶卷格式的廉价玩具型照相机。以能拍出独特的低精确度照片，受到拥有另类审美观的摄影爱好者所喜爱。

注４：旁轴相机　指取景用的观景窗和拍摄用的镜头光路相互独立的照相机，观景窗所在的光路即为旁轴，构造较简单。

第二卷 ✦坠落隐形人✦

１

有时候，我会怀疑是不是谁都看不到自己的身影。似乎就连窗外射进来的阳光都避开我的身体落在地面。即使穿著室内鞋啪哒啪哒地走在走廊上，也没有人来跟我搭话。放学后的校舍就像关著喧嚣噪音的玩具箱，却只有我像是坏掉的玩偶，发条停止旋转。

「佑希也试试看，很有趣喔。」

我和姊姊去买东西的时候看到那个猫玩偶。只要拍手尾巴就会动，发出可爱的声音。姊姊似乎很喜欢，玩了好一会儿。虽然不知道哪里有趣，但是姊姊一直叫我，我也跟著拍拍手，因为旁边还有一只不同颜色的玩偶。

但是，那只白猫却一动也不动。

「应该要再拍用力一点吧？」

被这样一说，我又拍一次，但是猫还是不动。

「是不是没电了啊？」

换电池就好了吗？

接下来我挑战了好几次，但不管试几次，猫完全没有要动的迹象。姊姊笑著说：

「佑希，差不多该走啰。」

走出校舍入口，我为了闪避阳光而走在阴影中。虽然没有明确的目的，我走向外面的阶梯。听到男生们的大笑声，我不禁回过头去。为什么大家的话题都不会中断，可以这样大声说话呢？如果我也变得多话就好了，即使有人搭话，也不是低头沉默，能说些有趣的话，开朗活泼地与人互动。

我踩著缓慢的脚步走上楼，不时吹来的热风弄乱了我的浏海。走到最上层的楼梯间，映入眼帘的是一个奇异的景象。

那是女生的白皙双腿。

她坐在楼梯间的扶手墙上维持危险的平衡，风一吹来似乎就要掉下去。轻风拂过她的长发，我盯著她细微的动作，反射性地发出声音。

「茉莉小姐──」

不、不是，不是她，她根本不会出现在这种地方。

彷佛从天而降般站在扶手墙上的她，应该察觉我的存在了吧。她转过头来，雪白脸庞散发出一种虚幻又病态的气息。她一看到我就露出疑惑的表情，接著弯曲身体，将白皙的手放在扶手墙上，稍长的裙襬从墙上垂落。我十分紧张，担心她会这样掉下来。

女孩很习惯地回到地面，看著我面无表情地说：

「柴山，你在这里做什么。」

「咦？」

我心头一惊回看她，但发现根本没什么好惊讶的，那是我认识的脸孔，同班的，我记得名字是──

对不起，我想不起来，虽然知道长相。

「村木翔子。」她说：「我们从来没说过话耶，柴山是来找幽灵的吗？」

还真是一个很会聊的同学啊。

可以这样轻松与人对话是我极度欠缺的部分，所以感到很羡慕。

「村木同学是……」

如果问她为什么在这里，会不会太肤浅？

「啊，你说我啊。」村木同学表情平静，她瞥了扶手墙一眼，用手把风吹落到胸前的长发拨到后面说：「想感受风。」

她的回答当然无法让人立刻接受，但也不好再深入，我只能沉默地点点头。

「柴山知道吗？松本梨香子从这里跳下去的传言。」

「嗯……一年级的梨香子同学，很像是这个传言的本人跳楼的地点。」

村木同学抬头看著飘浮片片云朵的天空一会儿，突然像想起什么似地看向我，微笑著说：

「小心不要被松本梨香子的幽灵附身喔。」

「什么？」

这是什么意思？

村木同学挺直背脊走下楼。

我好一段时间没有回过神来。村木翔子，我不知道她是这么奇怪的人。

我歪头沉思，走近她刚刚站立的扶手墙。我扶著把手，试著往下面看，地面看起来比想像中还更远。饮水机附近有植物，几个女学生的黑发像黑点般排列。从这里掉下去的话应该会当场没命吧。如果传言是真的，松本梨香子就是从这里掉下去的。

彷佛要被吸入遥远的地面中，这里应该是最适合跳楼的地点吧。村木同学为什么会站在这里呢？想感受风？很明显是在说谎。我将身体靠近扶手墙往前倾，从这里掉下去就轻松了，什么都不需要在意。痛苦也好、悲伤也好，全都消失无踪。不用想也无所谓，好像只要叹口气，身体内的混浊情绪就会落到遥远的地上。我一定修不好，即使换电池也不会动。姊姊是什么样的心情呢？也许发生了什么无法挽回的事，也许发生了绝对无法达成的事。这样的话，乾脆什么都不要想比较轻松……

不如掉下去试试看吧。

我慢慢将身体往前，这样应该很容易掉下去，鞋子不用脱没关系吧。

我感到身体的一部分受到断断续续的刺激，原来是手机在震动。我让想爬上扶手墙的身体回到地面，拿出口袋里的手机，茉莉小姐难得打过来。

「喂。」

『你这家伙在那种地方做什么。』

像在责难我般、异常冷淡的口吻。

「咦，做什么……」

做什么，我只是想坐在扶手墙上，然后……

我发现自己体内的器官彷佛冻结。我刚刚想做什么？掉下去试试看，笨蛋吗？在这种地方掉下去不是会当场死亡吗？

「不，那个，该怎么说呢……」我慌慌张张地握著手机环顾四周，我看到那栋大楼。她应该是在看这里吧。「我、我想感受风吧。」

『哎呀，是喔，我都不知道你有这么风雅的兴趣。』

「是、是真的。你看，那里不是有鸟巢吗？我觉得很难得一见。」

这样可以蒙混过去吗？我把手机贴著耳朵，手指向校舍侧面墙上找到的鸟巢。

杂音的另一头传来轻微的叹息。是那栋废墟大楼收讯不好吗？电话时常有杂音。

『对了，在你坠楼死亡之前有任务要派给你做。』

「是什么呢？」

『过来。』

通话中止。

我惊魂未定，看著底下的地面。耳边传来手机结束通话的嘟嘟声，我反覆做了好几次深呼吸，喘不过气，手心都是汗。为什么呢？这里的空气不是很好。我没有特殊能力，也不相信幽灵的存在。

这里是让人感觉很不好的地方。

小心不要被松本梨香子的幽灵附身喔。

我把手机塞进口袋跑下楼。

２

「旧校舍有个奇妙尖叫杀人置物柜。」

我一走进房间，茉莉小姐就这样说。我心想怎么又是「奇妙」啊，但我没有说出口只是观察她的样子。躺在床上的她抬高下巴，彷佛强调描绘柔软曲线的胸部，慵懒地蜷著身体。身体一动，几撮发丝便垂落在床边，那是充满光泽的长发。最近她很中意的加倍佳棒棒糖的白色棒子从粉红双唇中伸出。

这个美丽吸血鬼的城堡就在学校对面的废弃大楼中。

她是用望远镜观察校舍、妖怪般的人，或者可能是魔女、亡灵。唯一可以确定的是，一般高中生不会这样过活。

茉莉小姐眯起双眼说：

「据说只要在置物柜中待一小时，就会因为涌出的灼热而让身体融化。」

「我不懂谁想要待在里面一小时。」

我忍不住吐嘈。

茉莉小姐若无其事地继续说：

「旧校舍可以容纳一个人的置物柜数量，据我的调查约有三十个。」

「你该不会要叫我待在置物柜里一小时做实验吧。」

她很意外似地睁大双眼。

「哎呀，难得你头脑动这么快。」

「别开玩笑了！认真的话岂不是要花三十个小时！」

我才没这么闲。也许有，但我的人生可没有悲惨到愿意在放学后的置物柜中待一小时。

她不可置信地歪著头，幽灵般的长发流泻而下。她将长发甩到肩上，用理所当然的语气说：

「不需要这么担心啊，你有三十分之一的机率可以在一小时内就完成任务。」

等一下，万一这个杀人置物柜真的存在，而我幸运地在一小时内就找到它──我不就死了吗？不就融化了吗？不就尖叫了吗？

「别闹了，没有人会愿意在置物柜待一小时。」

「哎呀，对你这样只能被收在置物柜中的无用人类来说不是刚好吗？」

她轻轻地转动加倍佳棒棒糖看著我。

虽然话很伤人，但我找不到言词反击也是事实，只能说「至少能当你的跑腿小弟」，但这样也太空虚了。

「难道你连这点忍耐力都没有吗？」

「那茉莉小姐就办得到吗？」

我不经意地出言反抗。但是茉莉小姐微微皱眉，露出不愉快的表情。

「哎呀，你可别把我看扁了。」

她口中发出碎裂声，将棒棒糖从湿润的嘴唇中取出，糖球只剩下一点点。

「那我们来比赛，先发出声音的人就必须磨练自己的耐力去调查杀人置物柜。」

什么嘛，莫名其妙的进展。我大意的发言似乎点燃茉莉小姐异常的自尊心，她像体操选手般敏捷地坐起身，把脚伸进地上的乐福鞋后从床上站起来。

「过来。」

说完她离开房间，我急忙跟在她身后。

茉莉小姐打开隔壁的房门，这是平常没有在使用的房间，只有走廊照进的光芒让房内景象模糊地浮现。她在房内停下脚步，转头看我。她的双眸妖艳闪亮，彷佛存在魔术般的奇异光芒，样子就像准备细细品尝猎物滋味的吸血鬼。

那是一个古老的双门衣橱，她打开门，像要进入棺木般进入黑暗之中。

单边的门还开著，门后面出现一张雪白的脸孔，我不由得倒抽一口气。看起来真的像是夜晚出没的吸血鬼，本能的恐惧感让我全身颤抖。

「进来。」

茉莉小姐说。

「先逃出去的人算输，你怕吗？」

衣橱里面比耐力……？和茉莉小姐一起？在这个狭窄的空间？可以吗？我吞了吞口水，走近衣橱。照茉莉小姐说的滑入黑暗中，古老木材的气味扑鼻而来。

衣橱不是很大，两个人一起进去后拥挤得让人有些喘不过气。茉莉小姐的脸就在眼前，黑暗中她湿润闪亮的双眸盯著我看。

等、等一下，脸太近了……

耳边传来尖锐的吱嘎声响，彷佛来自地狱的诱惑。阴影落在她的脸庞上。

瞬间陷入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什么也看不见。我将身体往后靠，为了从距离只有数公分的她身旁逃开，没错，只有几公分。我触碰不到她的体温，但黑暗为什么能如此激发人的想像力呢？我不需要竖起耳朵就能感受到她的呼吸。茉莉小姐保持沉默，强烈的草莓甜香扑鼻而来。明明没有触碰，却有种感受到她的体温的错觉。想像的空间益发膨胀。

「那个，茉莉小姐……」

呼吸似乎马上会停止。我的身体贴在衣橱角落，背部感到疼痛。但只要一转身就可能碰到她柔软的身躯，明明看不见也碰不到，却明确知道女孩的柔软触感就在身旁。果实般的双唇、丰满的两座山峰、雪白光滑的双腿。光用想像的，拥抱的欲望就从手臂中涌出。

我想她应该早就听到我的心跳声吧。

在狭小的空间中，我的脸庞似乎要触碰到她的呼吸。香甜的气息、让人融化般的香味包覆我的全身。

想触碰、想拥入怀中、想将她的身体压在身下感受她。秀发的触感、肌肤的光滑都想握入手中。

但……这是不行的。

「茉莉小姐，为什么不说话。」

我忍不住又出了声。

「哎呀，为什么我必须要在意你的心情呢，这可是比赛啊。」她说。

不行，这样的沉默我无法忍受。不可收拾的邪念在我心中涌现，这样我会输。不管是我的邪念胜出还是绅士情操发挥出来，这场比赛我都会输。形势对我太不利了，从一开始就注定我会输啊。

不行了。

我开始放空……

啊啊，这样下去我想要把脸埋进眼前的柔软触感中……

３

明明是星期日，店内却门可罗雀，街上的照相馆都是这样吗？现在特地来洗照片的人绝对是稀有动物。

眼前的玻璃柜内摆著外型古典的厚重相机。大大的镜头像是捏糖艺术般散发不可思议的光辉，看起来就像是呼唤我到异世界的隧道。

异世界。

「Nikon的FM2，有兴趣吗？很不错的相机喔。」

回头一看，樱井小姐从柜台后方出现。

「手动相机虽然难用，但快门是机械控制。而且不需要电池更是让人难以抵抗，手动相机虽然不适合初学者，但却是了解摄影的最佳工具。」

接著，樱井小姐继续快门速度等的说明，对于外行人的我来说，不但无法理解她口中相机的魅力，也没有使用的资格吧。

当我不发一语地陷入沉默中，樱井小姐有些不知所措地含糊带过。

「嗯……突然说这么多应该很难吧。首先用菜穗的Holga相机，从自己的能力范围内一一学习比较好喔。」

说著，樱井小姐把洗好的照片交给我。

「这次的有确实拍到喔。」

「松本同学虽然说是灵异现象，但我觉得是我不小心拍失败而已。」

上次来洗照片时失败过一次。

「对了。」我把接过来的照片和光碟收进包包中，问樱井小姐：「樱井小姐是我们学校的毕业生吧。」

「这个嘛……」她低声咕哝著，摸摸脖子。「正确说法有点不一样。我高三时转学了，所以严格说起来不算毕业生。」

「这样啊……」我舔舔嘴唇，努力想缝补差点要断掉的句子。「那……我的问题可能有点奇怪，樱井小姐听说过『一年级的梨香子同学』吗？」

我抬头窥探她的表情。

樱井小姐惊讶地双眼圆睁。

「这个传言还在啊。」反覆眨眼的她用身上的围裙擦擦手。「好令人惊讶。」

「这个传言果然很久远了吗？」

「我入学的时候就有了，其实还满困扰的。」

「困扰？」

「叫做梨香子的人意外地多喔。一年级时常被大家戏弄，因为我的名字也是梨香子。」

「啊，是这样吗？」

「对，常被人家开玩笑说梨香子你该不会是幽灵吧，但是久了会觉得很烦吧？」

的确如此。

「那么……有任何关于『一年级的梨香子同学』死去的原因传言吗？听说是跳楼自杀。」

「嗯……这我不是很清楚，比起这个还有更有趣的喔，是关于灵异照片的事情。」

「灵异照片？」

「你不知道吗？因为『一年级的梨香子同学』是幽灵，所以不会出现在照片上。即使在不知情的情况下拍下混在一年级生中的她，就会像之前柴山的照片一样曝光。」

这件事我第一次听说。原来如此，因为很难判别哪一个是「梨香子同学」的幽灵，所以即使有三五好友拍照，碰巧拍到梨香子也不奇怪，某种意义上来说是很有可能发生的传言。

「那我之前的照片也有可能不小心拍到『一年级的梨香子同学』吧。」

当然这只是单纯的玩笑话，我不相信世上有幽灵。而且要是用数位相机拍又会如何呢？

樱井小姐笑了。

「偶尔因为『梨香子同学』的一时兴起，也可能拍到喔。虽然我没有亲眼看过，但听说摄影社里存放著拍到『梨香子同学』的照片……也是有这样似真似假的传言，还有人说距离死亡越近的人越能看到『梨香子同学』。」

「什么……」

我从来没有从摄影社的人口中听到类似的传言。如果年代真的很久远，随著时间过去，传言可能也随之消逝了吧。

有人打开店门，我跟著樱井小姐的视线往后看，明明是周日却看到熟悉的制服身影。风一般轻盈、不会认错的男孩风短发。

「哎呀，菜穗，欢迎光临。」

「你好啊。咦，这不是柴山吗？你怎么在这里。」

红色眼镜后方的大眼睛讶异地眨呀眨，是小西同学。

完了，计画被打乱，没想到会在这里碰到小西同学。

「小西同学呢？今天不是星期日吗？」

「等等大家要一起拍照。因为底片不够才过来买，柴山要不要一起去？有超可爱的女生当模特儿喔。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呢。」

我该怎么回答才好？我一时语塞，小西同学继续说：

「今天榎本老师的女儿来学校，真的超级可爱的。头发滑顺又漂亮，皮肤也白皙光滑！真的就像模特儿一样。错过这个机会就太可惜了，所以才请她帮忙当模特儿找大家一起拍照，她穿制服也好适合！」

她找我搭话时多半是这样的感觉。对于努力寻找话题，喘不过气来只能沉默的我，小西同学总是抢先一步开始说话。不觉得是在对牛弹琴吗？我常常陷入这样不自在的情绪中。

「很棒耶，感觉很开心，我也好想去喔。」樱井小姐说。榎本老师是谁，我不知道；模特儿般的可爱女生我也很难想像，老师的女儿可能是别校学生吧。对了，小西同学曾经说过喜欢拍女生。

「柴山也来嘛，反正你很闲吧？拍人物可是一门大学问呢。」

那就一起去吧。

如果可以这样自然地融入大家就好了。

「那个……我……」

像这样充满欢笑的空间，对我这样的人而言太过耀眼，最后只是落得浑身不自在的下场。

「可惜我有事。」

「嗯……」小西同学歪著头说：「学校？」

「嗯，算是吧。」我举起手走向店门。「我先走啰，时间差不多了……」

我走出店外，骑上停在外面的脚踏车。

听说今天下午天气会转坏。

已经变冷的寒风像利刃划过我的脸颊。

４

我努力憋气不让人发现自己，有人正在靠近。

在如此的静谧之中，我甚至觉得因为不安而加速的心跳声会随著空气传递出去。轻声细语的似乎是两个女生，我以为她们会直接穿越走廊，声音的主人却停在门前。我压低气息，关闭手中游戏机的画面。

门很快地被打开。复数的脚步声，星期日，寂寥的旧校舍教室。我把脸贴近充满灰尘的门后，从狭窄的缝隙中窥探外面的光景。电灯依旧关著，极端狭窄的视野中只看到女同学的背后长发，从肩上往下垂落的乌黑长发。走进来的女生们站在入口旁的扫地用具柜前，虽然看不见另一个人的身影，但听得到她们的谈话声。她们似乎在小声说话，内容就不得而知了。我紧握住手心冒出的汗水，不敢发出一点声音，只能默默祈祷她们尽快离开。为什么呢？为什么在这个时间、这个地点出现，像是要避开人群。

女孩转过头，我看到她的侧脸。另一个人似乎在教室后方，她的视线转向那里。长得很像某人。我发出颤抖的气息，小心翼翼地挪动身体把眼睛靠近气孔，被乌黑长发遮掩的苍白脸颊──是村木翔子。

村木同学正在呼唤后方的女生，声音还是压得很低，我听不清对话内容。她走向教室后方，身影从气孔中消失。

怎么办，真糟糕。

只要发出一点声响就很致命。

心情像是电影中被杀人魔追赶，躲在角落的主角。融化在黑暗中的脸颊，只有一道光射进来。从气孔被人窥探的可能性应该很低吧，但要是发出声音就完了，无处可逃。耳边传来村木同学她们的低声细语，总之只能等待她们走出教室。

我难得选了人最少的星期天，却是这样。

茉莉小姐的指令一如往常地不容反抗。

「你输了，当然要接受惩罚。」

她似乎是认真的，要让我调查旧校舍将近三十个的置物柜。

「调查时记得把教室窗帘打开，我必须监视你有没有逃跑。还有，如果有任何状况务必马上传简讯给我。」

别开玩笑了。在置物柜里待一小时，而且还要重复三十次，太愚蠢了吧，我已经可以预料到不会得到任何结论。万一我躲在置物柜的事被其他学生发现，要怎么解释？更何况如果是更衣室的置物柜，那我在这个社会上已无立足之地。

「哎呀，有差吗？反正你这家伙在社会上根本生死不明，没必要觉得不安吧。说不定提高知名度，你反而才感到自己活著呢。」

你这叫多管闲事。

最后，经过重重讨论，决定在学生比较少的假日进行调查。今天是第五个置物柜。因为茉莉小姐用望远镜从窗户观察教室，只要教室不是死角，想蒙混过关是很难的。幸好上午选到一间望远镜很难看到的教室，我便在茉莉小姐看不到的时候玩游戏机打发时间，但是这种方法毕竟不是每次都有用。即使我觉得很愚蠢，比赛输了也是事实。只能藏身在置物柜，缩在黑暗中盯著手机画面看。现在，在我豁出去的第二个教室，却很快地遇到紧急状况。

我看不到外面。虽然已经听不到对话声，但仍能感觉有人在。要到走廊只能走教室的前后两个门，这两个门可以从气孔中观察得到，所以不会错过村木同学她们出去的身影。但是只要她们还在我的视线范围之外，现在就必须压低自己的气息。不过我平常本来就是无声无息的空气人……

可是居然连茉莉小姐都说我毫无存在感。

我叹口气。没办法，像我这种人不适合眩目的阳光，即使被搭话也找不到适当的言语回应，更不知道取悦别人的方法。我是适合待在黑暗置物柜中、阴沉如幽灵般的人。

我一稍微挪动身体，背上好像有东西动了一下。我吓了一跳。放在那里的拖把歪倒，发出细微声响。细微声响？是这样吗？也许声音不小。心跳加速的瞬间，感觉连我的头盖骨似乎都因为紧张而震动。我闭上双唇，甚至停止呼吸。

有人说话。

「等等。」

说话的是村木同学。

「怎么了？」另一个女生回答。

「你刚刚没有听到什么声音吗？」

糟了，非常糟，怎么办。

就连卡在喉咙的口水都不敢吞下去，我只能一味地抹杀自己的存在。脚步声渐渐靠近。

怎么办？怎么办？要怎么解释才好？我的兴趣是躲在置物柜之类的？这样说跟变态没两样。因为遭人霸凌被关在置物柜中，谢谢你救我。这样说最好吗？或是我在感受风，这个怎么样呢？

我害怕地从气孔窥伺教室。我感到有人走近，村木同学的苍白脸孔映入眼帘。她从门口探头往走廊方向看，幸好她没有想到会有人躲在置物柜里。

「可能是我的错觉吧，但我们差不多该走了。」

我听到这句话。村木同学回到教室后方，与女生继续低声交谈。

千钧一发。如果被村木同学发现，肯定传遍全班被当作变态看待。假日躲在学校充满灰尘的置物柜打发时间，实在是太过特殊的癖好。应该毫无值得同情的空间吧。换作是我也会认为对方是变态。

我打开手机确认时间，待在置物柜已经经过五十分钟。再十分钟就是命运的判决时刻，看我是否如传言般融化。

也许是从紧张感中被解放出来，突然很想上厕所。但只要村木同学不离开，我就无法出去。我拚命压抑自己难忍的尿意，从气孔处窥探，只能继续等她们离开。为了转移注意力，我拿出手机传简讯给茉莉小姐。

『对不起，因为遇到各种紧急状况需要中断调查。』

村木同学回到门口，看来终于要离开了，她小声对留下的女生说了什么。

「梨香子，我走啰。」

听起来是这样。

村木同学离开教室，叫做梨香子的女生似乎还留在教室里。随著脚步声，好像听到移动桌椅的声音。

梨香子──当然我脑海中浮现的是「一年级的梨香子同学」，还有之前村木同学说的话。

小心不要被松本梨香子的幽灵附身啰。

当然有可能只是巧合。像樱井小姐也叫做梨香子，也许字写起来不一样，但是个热门的名字，一个年级就算有好几个梨香子也不奇怪。

我用坚强的耐力等待那位梨香子离开。只要目送她离去，我想立刻冲出置物柜奔向洗手间，但是不知为何，梨香子迟迟没有离开。

传来细微的脚步声。

还没好吗？嗯～她到底在做什么呢……

不行了，希望她动作快一点。我的胯下差不多要到极限……想想我下午好像一直没去洗手间，一想到这里，尿意突然急遽高涨。我在置物柜中轻轻移动，用手压著胯下。拜托你快一点，村木同学都走了，你一个人到底在这空无一人也没开灯的寂寞教室做什么呢？

设定成无声的手机不知何时收到讯息，我瞥了内容一眼。

『说说理由。』

上面写道。

我用单手打字。

『我想去上厕所。』

要是在我打字期间，没发现梨香子已经走了的话就太蠢了。我将手机拿到眼前，一边看著气孔一边利用手机打字预测功能传送出去。

啊，不过不行了，差不多到达极限。我挪动身体可能还撑得下去，但这样一来就会发出声音，怎么办，完蛋了。我没想到第二个危机这么快就到来，下次进去置物柜之前一定要先去上洗手间，一定。但应该说……可以的话，待在置物柜一小时、像被霸凌的事情我不想再做第二次……

我盯著两个门看，梨香子还是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这时，又收到茉莉小姐传来的讯息。

『还有四分钟，再忍忍。』

四分钟。好久，太久了，我快不行了。再忍四分钟，加上还要等梨香子离开教室。

对不起，茉莉小姐，我已经到达极限了。直接打开置物柜被当作怪人看待、在置物柜尿裤子被当作怪人看待，哪一个比较好呢？不用说一定是前者吧……啊啊、不行了、极限。我要出去，茉莉小姐，我要出去了。忍不住了……我要从置物柜出去啰。

还有，对不起梨香子，现在有个男生会从置物柜跑出来，为了忍住尿意而手压胯下扭动身体，请不要大声尖叫，请不要惊讶，请不要去报警！

我打开置物柜跳出来，觉得应该先道歉，我边想像女孩的尖叫声边环顾四周。

一个人也没有。

「咦……」

我不禁发出声音。

教室空无一人。窗外静静地下著雨，雨滴洒在玻璃窗上，厚厚的云层遮挡阳光，就像夜晚般阴暗。走廊和教室都没有开灯，只有微弱的自然光照射在室内。空白的黑板、排列整齐的桌椅看起来十分孤单。

梨香子在哪里？

打开教室窗帘的人是我，教室可以躲的地方只有窗帘后面吧，但是也没有人影。那她是从哪里离开教室的？我回头看向扫除用具柜，想像有人躲在打开的门后方。以防万一，我小心翼翼地关上门，确认死角都没有人。除了我一直在监视的两个门之外，应该没有其他出入口。奇怪，剩下的只有从窗户出去了……这里是二楼，被雨淋湿的玻璃窗都上了锁。

避开我的视线走出门外了吗？又不是幽灵或隐形人，不可能。

暂时在教室里苦思的我，突然身体一抖。对了，要尿出来了，差点要尿出来了。

我急忙冲出教室在走廊上狂奔。

５

午餐时间我总是一个人。对我来说认识的班上同学只有高梨同学和小西同学两个人。小西同学是女生，跟女生圈圈一起吃饭；高梨同学和我不同，个性外向开朗，可以融入任何一个小圈圈。所以我为了逃避教室同学对我的怜悯眼光，总是在学校四处游荡。咬著福利社或超商买的面包走在阴影处，想著姊姊和茉莉小姐的事。

看到午休时间就消失的我，大家是怎么想的呢？还是根本毫不在意？应该是如此吧。我像幽灵一样没有存在感，不知道是死了还是活著。

当我漫无目的地走在走廊上时，想起村木同学，她也是每到休息时间就会从教室消失的人，散发出虚幻又不真实的奇妙气息，说不定她和我一样是无法融入教室的存在。感觉村木同学和茉莉小姐有些相似。

昨天，那之后我立刻打给茉莉小姐。想也知道，她把还剩两分钟就从置物柜中跳出来的我骂得狗血淋头，我回避她的各种责骂，向她报告当时的奇妙情况。

幽灵般从教室消失的女孩，可说是相当诡异，虽然和怪谈不同，但也是怪异事件。如果能引发茉莉小姐的兴趣，说不定就不需要再继续置物柜的苦行了。

但是，茉莉小姐却依然用冷酷的口吻说：

『然后呢？』

「然后呢……不觉得不可思议吗？照道理来想，教室里一定有神秘通道，但是也不可能啊？无论怎么想，我都觉得这是真正的怪谈。忽然从教室消失的女学生……绝对是幽灵。」

『你这家伙，什么时候开始相信灵异现象了。』

「不，也不算是相信……」

『很遗憾，我观察教室的时候没有别人。因为你讲了什么尿急之类的鬼话，我才开始重新监视。』

也就是说，剩下四分钟时梨香子就已经不在教室。等会儿，意思是她在那之前都没有用望远镜观察吗？我岂不是白白待在置物柜了吗？

『你看到的女学生是谁，直接问她不就解决了吗？』

「那个是村木翔子，虽然我也想问她……」

『嗯～』茉莉小姐发出声音，杂音还是很严重。『跟你同班的吧。』

「你知道吗？」

『也没有，只是之前有观察到。记得她是单亲吧。』

单亲？用望远镜观察哪里才能知道这种事？不过这个人即使在校舍装设窃听器也不奇怪……不知何时，电话挂断了。似乎没有引起茉莉小姐的兴趣。

我走向校舍入口，走在没有人的校舍后方。不经意地抬头往外面阶梯一看，如我所料，最上层的楼梯间果然有人。不可能真的跳下来吧？但我还是稍微加快脚步跑上楼。

眼前她的黑发被风徐徐吹拂，彷佛如果伸手触碰她的背影，便会直接越过扶手墙坠落地狱。

「村木同学。」

为了怕吓到她，我小声呼喊。她抚著自己飘动的头发回头看我，看起来不健康的苍白容颜似乎冻结在难以亲近的静谧中。她以在作白日梦般的放空眼神回望我。

「柴山，怎么了，你也爱上这里了吗？」

「那个，不是，我是……」我吞吞吐吐的，眼神因为想逃避她的视线而飘忽不定，看著女孩的脸说话对我而言还是难度太高。「那个……硬要说的话，其实我不太喜欢这里。」

「也是。」村木同学点点头。「毕竟有人死在这里。」

她又背对我把手放在扶手墙上。

「那个……」

我发出含糊的声音，想问她昨天的事。

不行，我找不到适当的言语。如果我也像教室里其他人一样，可以随意与人聊天就好了，就像沐浴在阳光下的同学们那样。

不是幽灵。

像是那些有存在感的同学们。

我像故障的玩具般陷入沉默。

想要电池。

「什么？」

我看到村木同学的侧脸。

「那个……」我低下头寻找适当的说法。「关于昨天的事情……」

「昨天？」

当然不能把自己待在置物柜里的事说出来，我已经预先想好该怎么问她，我慢慢地回想著，说出想好的台词。

「傍晚我走在旧校舍的走廊上……看到村木同学在教室里。」

她回头，不发一语地眯著眼，说不定她在瞪我。

「啊，不是，那个……你好像跟谁在一起，我只是好奇你在那里做什么。」

「啊，那个啊，我跟朋友在一起。」

村木同学靠在扶手墙上，稍稍抬起下巴。

「朋友？」

「对，松本梨香子。我跟『梨香子同学』在一起喔。」

６

当时，村木同学的确叫她梨香子。

原来如此，对于没有特殊能力的我来说，我当然看不到幽灵。幽灵即使不从门出去而直接从教室消失也不奇怪。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能回看村木同学深不可测的表情。

「你看不到梨香子吗？这也没办法，好像只有我看得到她。」

你是认真的吗？

村木同学的双眼毫无动摇地注视著我。

「混在互不相识的新生当中，没有被发现是幽灵，融入大家的一年级梨香子同学，但是当班上同学开始认得彼此时就消失无踪。柴山有没有想过为什么梨香子会消失呢？」

「因为光吗？」

不知道为什么，我反射性地回答。

也许是以前曾经稍微思考过。

「因为光太过不同。」

我畏惧地抬起头看村木同学，她歪著头盯著我看。

村木同学笑了。

「嗯，一定是这样。」村木同学把头发塞到耳后点头。「大家的存在过于耀眼，她发现自己没有介入的余地。」

村木同学静静地说。

对大家而言，梨香子一定是可有可无的存在。只是传说中的幽灵，在不在都没差，日常生活依旧。所以她的存在像空气般变得透明，已经无法映照在大家的眼中。

光芒照在活著而闪耀的他们身上。

那道光对于死后冰冷下沉的她来说过于耀眼。

彷佛在光中融化。

快要消失。

所以……

「村木同学。」

我叫她。

「认真的吗？」

我只想问这一句。

村木同学的长发被风吹乱而向外散落。

她耸耸肩，歪著头说──

「就算说谎也是无可奈何的吧。」

她忧郁的表情不知为何烙印在我的心底。

因为我感觉，她是否就要这样从扶手墙另一端坠落了。

我想起樱井小姐说过的话──

『距离死亡越近的人越能看到「梨香子同学」。』

我觉得村木同学和茉莉小姐很像。

但是，我终于发现。

村木同学更像的是──

姊姊。

７

进入吸血鬼的寝室，高傲的她像尸体般在窗台上张开四肢，冷冷地看著我的到来。美丽乌黑的长发，以及从短裙中伸出的雪白双腿在夕阳照映的室内形成梦幻对比。

她挪动身体转向我。柔软的双腿交叠著，有弹性的肌肤挤出柔美的腿部线条，描绘优美曲线的白皙在火红夕阳照射下，微微染上朱红。为了逃避她冷酷的表情，我将视线转向另一边。

「我想了想要怎样让你补偿昨天的失态。」

果然在打鬼主意。看著她的脸庞，实在不像高中生的艳泽双唇残忍地扭曲，她像是要夺取猎物的鲜血般露出雪白尖牙嘲笑著。我背脊直冒冷汗地摇摇头。

「没、没办法啊，只要是人都会有的生理现象，不可抗力的因素。」

「哎呀，是喔。我也不是这么冷酷的人，我养的狗当然需要排泄。」

先说清楚，我不是狗吧？我是人吧？

「那里不是有抹布吗？」

「是啊。」

有一块脏脏黑黑的乾抹布掉在她的床底。

「因为你偷懒没打扫，这里都是灰尘，用那个把地板擦乾净，我就放过你。」

「偷懒……每次打扫厕所，从隔壁借水，你以为都是谁做的啊！你自己的生活环境应该自己打扫吧！」

这栋废弃大楼当然没有水。厕所虽然有水冲就可以，但是准备好几桶水放在旁边的是我。我绝对没有偷懒。

茉莉小姐不服气地眯起双眼。糟了，我不该多此一举，最好不要再多做反驳。

「好、好。我会做，我会做……」

我先下楼到隔壁大楼偷水装在桶子里，接著搬到五楼沾湿抹布。茉莉小姐穿上乐福鞋，姿势端正地坐在床边。

「你这家伙是不是问了村木昨天的事。」

咦，意外地对这件事有兴趣啊。我边拧乾抹布边回答她的问题。

「嗯……事情变得有些奇妙。」

如果有运动服就好了，这样会把长裤弄脏。我用抹布擦著地，把我从村木同学那里听来的话大略说明。

「又是梨香子的话题？」

声音听起来有些不耐烦。

说起来，茉莉小姐不知为何，对于「一年级的梨香子同学」这个话题不但没有表示兴趣，甚至还很明显地感到不快。

「嗯，对。」我专心地擦拭地板的灰尘继续说明。因为都是穿鞋进入这里，一段时间不管就需要打扫。「然后村木同学说和她在一起的是松本梨香子的幽灵。」

无论怎么想，幽灵都是非常荒诞无稽、难以置信。虽然她说话的口气甚至让我感到有些疯狂，但我还是必须承认幽灵的存在。可是这样一来，村木同学是抱著什么心态告诉我的呢？她真的相信那是松本梨香子的幽灵吗？还把幽灵当作朋友……

「茉莉小姐觉得呢？」

我抬头看她。

我不禁发出怪声。

描绘出雪白线条的双腿拱起垂挂在眼前。

我趴在她坐著的床边，近距离看到百褶裙裙襬内的暗处，还有满溢出的美丽曲线。滋润的肌肤发出香味扑鼻而来，交叉的双腿形成贝兹曲线般优美的弧线，继续往上走就抵达──

好痛。

「你这家伙在看哪里。」

被踩了。

肩上传来剧烈痛楚，承受巨大重量。我呈现跪拜姿势往前扑倒。

「我、我什么都没有看！」茉莉小姐似乎松开交叠的双脚，单脚加诸的重量让我无法起身。「请把脚拿开！而且你不是穿著乐福鞋吗！会有鞋印耶！」

「哎呀，有关系吗？兴趣是假日躲在扫除用具柜的悲惨人生，很适合鞋印啊。」

你以为是谁造成的。

「茉莉小姐……最近你对我好像很冷淡，我做了什么吗？」

请先把脚拿开，我不会抬头了。

「没有啊。」

像是断断续续地踩油门般，她体重的一部分都压在我的肩上。

「继续啊。」

她高傲地说。

我感到肩膀上的压力稍微降低。我小心地站起身，直直盯著地上重新拿起抹布。那个，脚，不打算移开吗？

「那你怎么解释。」

当我重新开始擦地，茉莉小姐的脚还是放在我的肩上。是不是应该真的发脾气？我紧咬嘴唇，往上方瞥了一眼。只看到床的一部分，其他什么也看不到。不，瞬间好像有看到格纹和某个白色物品……茉莉小姐的右脚踩在我的肩上、左脚放在地上。低头一看，可看到她的乐福鞋和深蓝色袜子包覆的纤细小腿在地板一角。

有没有什么办法可以在不被茉莉小姐发现的情况下抬起头呢？

如果她真的不把脚移开的话，我绝对要看到。

我等待著逆袭的机会移动抹布，重新开启话题。

「单纯想的话，梨香子的幽灵只是编出来的故事，可能是不想让我知道那位叫做梨香子的女孩的事情。一定是连她们在一起的事情也不想曝光，所以才当场对我编谎话。」

「嗯～你难得有动脑筋耶。」不好意思喔。被她踩著的我稍微往后退了一点。「然后呢？」

「当时，两人低声交谈，必定是有什么不想让别人知道的事，只是，这样的话……问题在于那位叫做梨香子的女生是如何离开教室的。」

与最初的一击不同，肩上的力量很轻微。不感觉疼痛，有节奏的律动反而让酸痛的肩膀很舒爽。嗯，奇怪，被踩的感觉意外地很舒服……

「单纯只是你刚好错过梨香子离开教室的可能性呢？」

「这个嘛……」我移动著抹布慢慢地往后退，小心翼翼、缓慢地。「我从气孔中看著两道门。扫除用具柜位在靠走廊墙壁对面的直角，所以气孔的视野可以清楚看到前门和后门。我一直注视著，不可能错过。」

「你也不是一整个小时都不间断地看著教室吧。也可能在你开始注意前，梨香子就出去了啊？」

肩上的节奏产生些许变化。

仔细想想，我呈现趴在地上，把头钻进茉莉小姐大腿底下的姿势。从旁看来应该是很惊人的光景吧。只要稍稍抬起头，我的头发就会擦过茉莉小姐的腿，大腿碰到我的后脑杓……应该很软吧？是不是很接近躺在大腿上的触感呢？让我命名为大腿反躺吧。会是什么感觉呢？提起勇气抬头试试看吧……

「你这家伙在想什么？」

「想关于我监视之前，梨香子同学就出去的可能性啊！」

我稍微抬起头。

可以看到一点点半陷入床单的两座丰满山丘。滑顺的双腿轮廓突然变得圆润，优美地展开如果实一般。与使用高级蛋白打发后，加入面粉和砂糖用心揉捏的蛋糕表面相似的柔软。彷佛梦幻般地入口即化，双腿之间的细长黑暗就像清流般往前流泻。

难、难道这是臀部线条？咦，怎么办？还没看到内裤，先看到了臀部的线条。不过只看到瞬间也无法确定，如果想要烙印在脑海，至少还要看三次。吃苦耐劳一年，完成心愿的时刻终于来临。为了不让她发现，我稍稍后退。这样一边后退一边调整角度，只要稍微抬头，应该就能不被发现地偷偷观察她双腿之间的神秘领域……

「柴犬。」

突然被呼叫。

「是、是。」

我接近跪坐著回应。

「现在开始我会对你说一些并非发自内心的台词，单纯是好玩而已，不是我的本意，所以你别介意。」

「什、什么……」

又被用力踩了一次。

「废渣。」

被狠狠地骂了。

「垃圾。」

力气像在踢人一样加大。

无论如何这也太过分了吧？

「变态。」

好痛，心好痛。

「那个，你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我没有在想任何坏事。

「哎呀，这不是我的本意，放心吧。只是不知为何，看著你只能被女人的脚踩著的悲惨模样，心情总觉得有点愉快。」

哇。竟然已经到这个地步了，她根本是超级虐待狂。

「那梨香子在你监视前离开的可能性呢？」

「嗯……」我努力回想。「应该没有。村木同学先走出门外之后，我一直监视著。」

「为什么你认为是村木先走出去？」

「咦？」

「如果是梨香子先走，村木之后才走呢？这样一来就变成你在教室里谁都不在的情况下监视著门。」

「不不，这不可能。」我差点又要抬头，幸好忍住，再被骂的话我会无法重新站起来。「村木同学出去后对著教室里叫了梨香子一声，而且后来我也在教室里感觉到梨香子的气息、脚步之类的，所以这不可能。」

「那村木一开始就是一个人在讲电话的可能性也是零啰。」

「没错，所以我才觉得很困扰啊。」

「那答案只剩一个吧。」

「咦？」

你知道什么了？

我又再度抬起头，可以看到茉莉小姐踩著我的光滑双腿。理所当然又被踩了，这次是头。

「你这家伙真的是无药可救的废渣。」

耳边传来轻蔑的话语。

话说，是谁让我变成这副德性的？

后脑杓传来坚硬的触感──不过比想像的柔软……什么？

「难道你是在脱乐福鞋吗？」

她穿著袜子的脚轻柔地踩在我的头上。

茉莉小姐径自说：

「我常常在想，你还真是悲惨。」

边说著，语气听起来像银铃般雀跃。脚跟、脚趾，踩著我的头。

「空气一般的零存在感，无能的没用人物，真的是无药可救。」

也不用这样把事实一语道破啊。

空气、零存在感、跟幽灵一样。没用、不会讲话、无法取悦任何人……

我其实、我其实也……

说真的，我也不想变成这样。

可以的话，我想闪闪发亮。希望大家可以看著我、不要嘲笑我、不要无视我、不要可怜我。我想做个有用的人、想聊天、想炒热话题、想有趣地回应大家。满面笑容、被众人包围，即使如此也毫无畏惧地活下去。

但是，我的电池是空的。

我只是故障、不会动的玩具。

不一样，光芒实在太不一样了。

无论如何也无法完成的梦想。

「我其实也是……」

我痛苦、奋力地喊著。

「我其实是……」

我不知道该怎么做。

我真的不知道。

声音在颤抖。我的喉咙、紧握的拳头都在发抖。

不知何时，头上的柔软力量消失了。

我紧咬嘴唇。不行。在她面前示弱又会被瞧不起。

暂时陷入一段沉默。我一言不发，为了不让眼泪流下，抽筋的脸颊用力忍耐著。

「我以为你会高兴，不好玩。」

她的这句话与叹息同时传来。

我害怕地抬起头，茉莉小姐不知何时已经站起来，看著窗边的望远镜。

「我讨厌急性子的男人。」茉莉小姐背对著我说：「人类无法急速改变，只能从自己做得到的事开始一个个解决。」

这是，什么意思？

「茉莉小姐……？」

「后续让我来告诉你吧。」

「后续……？」

「关于村木翔子。」

我呆呆地挺起身抬头看她。

「剩下的只有一种可能，你这家伙没看到梨香子，就是如此而已。」

话题突然被拉回来，我一时之间反应不来。

「你在监视的那段时间，没有看到走出门外的梨香子，但这不等于梨香子没有经过门。」

「难道你要说梨香子是隐形人吗？」

「某种意义上来说是的。但是别忘了，你的视线范围是在非常局限又特殊的状况之下。」

特殊的状况之下……？

「这是指……」

「通常扫除用具柜的气孔都开在门上方的特定范围。」

茉莉小姐的意思我懂了。

但是……

「气孔的确只有上面才有，但除非是很小的小孩才会看不见，譬如说小学生……」

「昨天我观察学校的时候知道的，好像有老师带小孩过来。恐怕是托儿所额满了，又不能放小孩独自在家才带来学校吧。偶尔会在假日看到，是叫做榎本老师吧。」

忽然，我想起小西同学的话。

『今天榎本老师的女儿来学校。』

是这样啊，那是比我想像的还要更小的小朋友。

原来是我误会了。柔顺的发丝加上雪白肌肤，适合制服就像模特儿，这不一定是和我们同年的人啊，小学生也可能符合。同样的道理，与村木同学在一起的梨香子也不一定是我们学校的高中女生。

全都是我的先入为主。

「可是，为什么？就算梨香子是老师的女儿……为什么村木同学要偷偷跟她见面，还要对我隐瞒呢？」

「这我就不知道了。」

茉莉小姐这时终于转过头来。

「柴犬，过来。」

我歪著头站起来。摇摇晃晃地走到望远镜旁。

「人类不会立刻改变。虽然如此，你这家伙也不是那种一直停留在原地的蠢货吧。」

她静静地指著望远镜。

「看看这里。」

我把眼睛贴近镜头。

聚焦在校舍的外侧阶梯。

「这里是……」

「我偶尔会看到有人爬上去，现在也快掉下来了。」

透过镜头看的光景，一名女学生正在上楼。

那是村木翔子。

为什么呢？我有不祥的预感。

现在也快掉下去的她──

「不行……那里不是一个好地方。」

身体抢先一步动了起来。

「对不起，茉莉小姐，我要去一趟。」

我匆忙冲出房奔下楼。

茉莉小姐一句话也没说。

＊

现在可能会从高处跳下来。

这不是我第一次不明所以地冲上楼去制止这样的女生。

一定不是真的会掉下去，只是有些许不祥的预感。即使如此，还是无法视而不见，想太多、放心不下是因为……

我大口喘气，视野剧烈晃动。认识茉莉小姐之前的我一定早就昏倒了，不合理的劳力活似乎稍稍增进了我的体力。我一边擦拭额头上的汗水，一边抬头望向站在扶手墙上的村木翔子──只要伸出手就会往另一头坠落的她。

「村木同学。」

听到我叫她，她转过侧脸看著我。头发和裙襬随风飘逸，我感觉她纤瘦的身躯会就这样被带往另一端。

「柴山。」

村木同学意外地开口。

但是她这次没有立刻从扶手墙上下来，而是冷冷地俯视我。

应该不可能在我面前掉下去吧？但事情也很难说。

我保持随时可以冲上前的姿势，静静地接近她。

「又来感受……风吗？」

我用丑陋又难听的声音问。

「嗯。」

村木同学点头。

说谎。

我知道的。村木同学也好、我也好，我们都知道。

也许不是真的想死。谁都会害怕掉下去，不想死，但正因为如此，才不断吹著风，感受死亡。

无论是谁，偶尔都有想死的时候。

然后在死前止步。

但一定也有一个不小心掉下去的时候。

我抬头看著她，犹豫著该说什么。

我不知道该如何让话题继续。

我羡慕可以自然地、不经意地、开朗地与人对话的人。

不时会这样想。

不时会觉得痛苦。

我就像是没电、故障的玩具。

拍了手也没有反应。

所以搭话也没有用。

也许就是因为这样，姊姊才什么都不告诉我。因为对我说了也没有用，不管告诉我什么、找我讨论什么、我都靠不住。所以才这样不告而别。

后悔的情绪不断膨胀，像要爆裂开来。

希望你跟我说。

即使我可能无法给你任何反应。

但还是跟我说吧。

「跟我说吧。」

我的声音在颤抖。村木同学眨眨眼看著我。

「跟我说吧，村木同学的任何事都跟我说吧。」

跟我说吧。

我不是隐形人。

我会努力。

我会努力说些什么。

「怎么了，柴山。」

村木同学感到奇怪地歪著头，在扶手墙上弯著身躯，然后像是看到什么滑稽的事物般笑著回到地面。

彷佛重新开始呼吸般，我大口喘气。

「白天的事……」

我们的共同话题也只有这个。

「那时候跟你在一起的是……妹妹吗？」

「喔喔。」

村木同学稍微睁大双眼，避开我的视线笑了。

「什么嘛，被发现了啊。真无趣。」

当然，我根本没有证据，只是单纯的推测。如果当时的女孩是榎本老师的女儿，村木同学的说话方式就让我很在意。

梨香子，我走啰。

就算对方年纪比自己小，也应该不会这样叫别人的小孩吧。

「会相信那种胡言乱语的人才奇怪吧。」

紧张的情绪尚未平复，我摸著胸口，走近靠在扶手墙边的村木同学。

「即使不相信，只要你觉得我是头脑有问题的怪人，应该就不会往下追究了，因为大家都觉得我是那样的人嘛。」

追究。

我杵著不动，找不到话语回应。想要痛骂自己太没神经，我紧紧抓住领带和制服胸口。没错，无论是谁都有不想被知道的秘密，不脱鞋就踏进去，我还真是厚脸皮。因为过于羞耻，我无法抬起头来。

即使如此，如果不踏进去，当她要坠落时我就救不到她了。

「对不起，你不想被人知道吧。」

村木同学一句话也没说。

我盯著楼梯间自己长长的影子。

风吹动我的浏海，耳边传来村木同学的笑声。

「不会啊，听我说。」

今天的风很温暖。

「那个孩子──榎本梨香子是我的妹妹。」

我看著村木同学。

她将手放在扶手墙上，看著天空。

虽然太阳被云层遮盖，天空依然染上一层美丽的暗红色。

「我的父母很早就离婚了。我跟著爸爸、妹妹则跟著妈妈。不久之后，妈妈再婚，对象就是这里的榎本老师。虽然我从来没有上过他的课，也没有跟他说过话。」

村木同学娓娓道来。但我仍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就像是个没电的玩具只能默默点头。

即使如此，我还是希望她跟我说。

「因为对方也有家庭，离婚的时候妹妹还很小，所以我们被禁止见面。妹妹把老师当做真正的爸爸，也不知道我是她的亲姊姊。」

村木同学转过头来。

我们四目相交。那是一双乌黑闪烁的虚幻双眸。她有些不好意思地微笑，很快地把头转过去。

「妈妈从以前就很热爱工作，现在一定也一样。榎本老师有时周末会带梨香子来学校，老师忙的时候，同学会帮忙照顾。所以我好几次拜托朋友，让我有和妹妹单独说话的机会。」

原来是这样啊。

我连这么简单的话都说不出口，只是笨拙地动了动困惑的舌头。

「有时我会思考自己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以前很开心，有爸爸妈妈、有我、还有小小的梨香子……为什么会无法继续下去了呢？一定无法再回到原来的样子了吧……」

村木同学的手放在扶手墙上，低著头。一声叹息滚落在地。

我感到那个背影似乎微微地颤抖著。

「这是绝对无法实现的愿望，所以也无可奈何，但我还是无法忍受。我想说出口、想让她知道，她可是我妹妹啊。我想说、想告诉她，想跟她说我的事。」

绝对，无法实现的愿望。

我低著头，那句话在我心中转动。我也有沉重而尖锐、受伤的心情。我希望自己可以顺利说出口，我想要电池、想帮上别人的忙、还有很多想实现的心愿。我想念姊姊、想知道姊姊的事、想听姊姊说她的事。还有、还有非常多，我的心愿都是没有实现的。

不行，我什么都说不出口，什么都无法回应，这不是我能插手的事。至少能想到几句安慰她的话就好了，却什么也想不出来。为什么我会这样来到世上呢？

「对不起。」

我终于开口，苦闷的情绪让胸口像要被压扁了一样。

绝对，无法实现的愿望。

「虽然我很想说些什么……但是我什么都说不出口。」

来，佑希也试试看。

姊姊一拍手，猫咪玩偶就摇著尾巴发出可爱的叫声；但另一只猫却一动也不动，即使姊姊拍手也没有反应。在不在都无所谓的没用东西，最后姊姊放弃拍手，露出无趣的表情从我眼前离开。如果我能做些什么就好了、如果我能说些什么就好了。

姊姊。

「没关系。」

微风送来村木同学的声音，那是被逗乐的笑声。我不自在地抬起头。轻风吹散她的秀发，她面向暗红色的夕阳，我看不到她脸上的神情。

「听我说就好了，肯听我说就很足够了。」

云朵随风飘动，露出后方的暗红色太阳。

眼前注满金黄色的光芒。白云渐渐散去，眩目的阳光像窗帘般流泻。那是开天辟地般的柔和光芒。

「谢谢你。」

村木同学笑著说的这句话，让塞在我胸口的某样东西渐渐融解。

光──

我想起当时村木同学说过松本梨香子的孤独。

那个幽灵到底是谁呢？

我想像著总是站在这里，感受风的村木同学的心情。

绝对，无法实现的愿望。

有很多东西是伸出手也碰不到、摸不到的，明知道不可能……即使知道，还是必须从做得到的事情开始，一个个伸出手。

别无他法。

「村木同学。」

我吞吞吐吐地说。两人看著相同的景色。

「如果又觉得难过，来这里的时候记得叫我一声。」

因为一个人站在这个地方实在太过悲伤。

村木同学腼腆地点点头。

我站在落日的耀眼阳光下，用全身吸收光与热，祈祷心中的电池能恢复电力。当有人对我拍手时，即使只有微薄的力量，希望我也能给予回应。

第二卷 ✦再会吧孤独✦

１

这是一个难题。

我的人生总是充满各种没有解答的谜团，这本问题集的数学题目就是生活中的谜团之一；还有在我旁边很无聊似地撑著下巴、眼神忧郁的她平常到底都在想些什么──这又是另一个在我周遭无解的谜题。

我停止呼吸，偷看她的侧脸。纤长睫毛下的漆黑双眸彷佛无风的静谧湖面，视线看似忧愁地落在参考书页面，眼睛不时眨呀眨。像是住在荒凉城堡中的吸血鬼，手掌撑著不知阳光为何物的白皙脸颊，表情像随时都会发出叹息般，静静地度过好几百年的时光。我费了好一番功夫，才把视线从她身上拉回到笔记本。手却一直停著，她为我准备的新问题集与之前的相比，难度更上一层。

茉莉小姐坐在我身旁的豪华古董风坐垫上，面向矮桌。距离之近，只要彼此动动手臂就会碰到，一旦我意识到她的存在，头脑更是无法正常运转。

「怎么了。」

她静静地问我。我端正坐姿，全身僵硬。

「遇到一点难题。」我看著问题说：「我不太懂这个函数代表的意思。」

她的身躯挨近我，衣服摩擦的声音与好闻的香气传来，我停止呼吸瞥了她一眼。时间来到了该换季的六月，没有冷气的这里十分闷热，她早已脱去毛织背心，只穿著短袖白上衣。胭脂色的领带几乎完全松开，最上面的两个钮扣开著，露出火光映照般艳丽的粉色肌肤。超乎挑衅意味的胸口毫无防备，彷佛吸引我各种视线的黑洞，那是延伸至异次元的秘密漏洞。

「嗯～」

茉莉小姐只是点点头，看著我笔记本上错误尝试的痕迹，似乎已经理解我的问题出在哪里。

「我给你个提示吧。」

她说完，趴在桌上。纤瘦的身躯倒在上面，扭动身体把脸转向我。散乱的参考书垫在她身体下方，长发四散的发尾彷佛描绘出图案。我愣愣地看著她，接著，视线停留在稍微被挤压而优美变形的圆润。敞开的两个钮扣、松开的领带、纯白的上衣。从凉爽的白衣中，覆盖圆润的桃色刺绣模糊地浮现透出。茉莉小姐整个身体靠在桌上，像是要强调双峰般翻转过来。这是什么状况？我动摇地发出声音，看著猫一般随意伸展身体的她。魔女慢条斯理地举起手指，烦躁地解开脖子上的领带。

「那个，茉莉小姐？」

您究竟在做什么呢？

上衣领口开得更宽了，艳泽肌肤露出的面积也增加。她的指尖缓缓掠过自己的身体，到达胸前的圆润，柔美的圆润。委身于白色上衣内侧的成熟软嫩果实。什么？怎么回事？我在作梦吗？微微透出的刺绣和上衣的皱褶、内侧某种东西的触感和质感都让我陷入梦境。她的手指解开第三颗钮扣，大解放的柔嫩肌肤，颈项上的汗珠、锁骨的形状，还有底下露出的未知暗影。被压在桌上、描绘出随时满溢轮廓的乳沟，诱发想像力的白皙弹力，就像被揉捏的软面团，形状随之改变的柔润。圆球般、球状的……

「啊，我知道了。」

我突然灵光一闪。原来如此，是体积。这个函数可以用来计算球体表面积，接著再导出体积，然后……我秉持钢铁般的意志，将视线从她身上拉回来。没关系，我已经深深烙印在脑海中，回去再重播就好。

我拿起笔写下想到的算式，直觉告诉我会算对。茉莉小姐轻轻起身，看著我写下的数字。我把答案拿给她看，茉莉小姐点点头。

「正确答案。」

我松了口气。

「话说回来，为什么提示要这么拐弯抹角。」

我单手盖住自己的脸，从指缝中偷看她的样子。茉莉小姐一脸若无其事的样子，这个人似乎没有所谓的羞耻心。第三颗钮扣虽然解开了，但衣服没有敞开，不过谁知道她什么时候会扭动身体让春光乍现。不知道我究竟该紧张还是期待，我强忍体内深处涌上的温热，发挥绅士风度端正坐姿。

「我说，茉莉小姐。我起码是身体健全的青少年。希望你可以稍微收敛一点，我也不用这么累。」

「哎呀，这样啊，男人还真是可怜的生物呢。」

抬起头，妖艳魔女的粉红双唇上浮出邪恶的微笑。

「没关系，你这家伙根本没胆。」

被斩钉截铁地这么说，我叹口气放下笔，已经没有解问题的心情了。没错，虽然我是没胆、没有决断力也没有行动力的人。

「而且观察你这家伙的反应实在令人愉快，好像把水倒进蚁窝，看著蚂蚁们慌张逃窜的样子，令人好兴奋。」

天啊，根本是虐待狂，无可救药的虐待狂。

我轻瞥她一眼，茉莉小姐正低下头扣起胸口，这个动作又让我心跳加速。我知道正中她的下怀，我不过是被耍得团团转的奴才、身体好的跑腿，半点男子气概也没有。

即使如此，我想自己还是喜欢这个人。

所以我不断寻找能让她认同的价值。

这又是一个我身边的巨大难题。

「对了，你这家伙明天放学没事吧。」

不要擅自帮我决定。

「啊，明天我和摄影社的同学有事。」

「哎呀，这样啊。」

她只说了这句。我害怕地抬起头，茉莉小姐在矮桌上撑著下巴看著我，眼神很冷漠。

「啊，后天的话有空。」

「不用了。」

她眯著眼，原本撑著下巴的手慢慢滑动，雪白手指伸进黑发乱拨，接著再次倒在桌上说：

「你这家伙，即使我不在也能活下去了吧。」

即使茉莉小姐不在……

以前好像听过一样的话。

「这是什么意思？」

我心头一惊地回问。但是她转过头去，表情被散乱的黑发遮住，接著很冷淡、无聊地、困乏地说──

「不知道。」

我盯著黑发之间露出的雪白颈项。

就这样进入梦乡般，茉莉小姐没有再说一句话。

２

「你们稍等一下喔。」

冰凉的红茶杯中满满的冰块被染红，虽然离开学校前才补充水分，但炎热的天气马上让人口乾舌燥。手摸著杯子沁凉又舒服，我含著吸管吞下红茶，好喝。

「好好喝！」松本同学抬起头笑著。「感觉好像饮料店喔。」

「很奇怪吧？」樱井小姐笑了笑。「以前就是这样，我也常常过来。实在太舒适了，还曾经在这里悠哉地看书呢。」

这间照相馆后方有个狭小的圆桌。樱井小姐解释说，招待店内等照片的客人喝咖啡或茶饮是店里的传统。因为今天只要三十分钟就洗好，我和松本同学才有幸喝到冰红茶。挂在墙上的照片和摆放著的古老相机，身处于这些可爱的摆饰中，我们在狭窄的角落四目相交。松本同学腼腆地露出笑容，我反射性地移开视线。樱井小姐消失在店后方，可以稍微听到她与店长的对话。

喉咙得到滋润后，我心中涌现些许后悔之情。我从来没有和女生单独喝茶的经验，该说什么好呢？仔细想想，我又不是摄影社的社员，像这样等待洗好照片的状况本身就很可笑。最近我抱著不上不下的心情与摄影社的成员一同行动，看起来像跟他们是一伙的，其实我也不是喜欢拍照。

可以待在这里的理由。

依旧找不到理由的我压抑著自己，沉默地咬著吸管。

松本同学最近常用白色发圈把头发绑起来。虽然她看著我对我笑，但看到我一语不发，她便拿出手机。总是面带笑容的她看著手机画面的样子有些忧愁，说不定是我让她感到无趣。脖子上的汗水表现出我焦急的情绪。

得说点什么。

我思来想去要挤出话题，松本同学却突然抬头说：

「小佑假日都在做什么？」

突如其来的疑问。假日？没有什么值得说嘴的嗜好。硬要说的话，只有打电动和看漫画，但是这个答案又很不怎么样，对了，说到最近……

「念书吧。」

「哇，好认真喔。」

被这样一说，不知为何有点受伤。我念书不是因为认真，而是不这样做就无法回答茉莉小姐丢出的难题，为了得到喜欢的人的认同而念书，这一定不算认真吧。

「那你怎么放松呢？小佑没有做运动什么的吗？」

「嗯，我没有在运动。」

「我想也是。」松本同学笑著说。那就别问嘛。「啊，那有没有看足球赛？」

「没有。」感觉好像在被责骂。「实在提不起兴趣，是不是要做比较好啊？」

我低声呢喃。

「啊，不不，小佑就是小佑嘛！」

松本同学摆摆手笑著。

「但是女生果然还是喜欢有运动的男生吧？」

我边想著茉莉小姐会是如何边问。

「的确是这样。看到对方努力的样子就想为他加油，而且有运动的人比较强壮又有男子气概吧。练过的手臂让人目不转睛啊，被那双手臂紧紧抱住的话会很心动喔！」

她的双眼发出光芒努力向我说明。

男子气概。

「这、这样啊……」

我低头咬著吸管，她的视线让我很不自在。

「这是我个人喜好啦，小佑不需要在意的！啊，难道小佑有喜欢的人？」

我差点把红茶喷出来。

「不、不是那样的。」

「不嫌弃的话，随时可以来找我讨论喔！」松本同学眼睛发亮、身体往桌子倾。「是什么样的人？同班的吗？可爱吗？」

「不，真的不是那样的。」

我低下头。

既不是同班同学，也不知道真正的名字。

与其说是可爱，应该是难以形容的美女。

我该如何是好……

这只手臂看不到一丁点强壮，也说不出让女生开心的话题。

完全不适合。

继续当奴才最适合我。

不禁叹气。

不过，要知道女生在想什么，应该还是要问女生最准，我下定决心抬起头。

「那个，松本同学──」

「嗯？」

但是眼前却不是松本同学，而是弯腰看著我的樱井小姐的笑容。

「哇！」我大吃一惊向后退。「咦，松本同学呢？」

「嗯嗯……」樱井小姐点点头指向店门口，我看到松本同学将手机贴在耳边站在玻璃窗外的身影。「她好像接到电话。怎么了？呆呆的。是恋爱的烦恼吧，跟姊姊说说看啊。」

「咦，你刚刚听到了吗？」

「店很小嘛，难免会听到。」樱井小姐理所当然似地笑著。接著伸出食指，明明没有拜托她却自顾自地开始说：「我能说的是，绝对不要做出让自己后悔的事。」

女生好像很喜欢这类的话题。樱井小姐边点头边说：

「人跟人之间可不是想见就能见到的。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分离，失去传达自己心情的机会。到那时就迟了。」

「真的是这样……」

「就是这样喔。也许明天那个人就从你眼前消失了，这样想是不是就能鼓起勇气了呢？」

消失。

樱井小姐的话让我感到一股不安的气息。

我像是要忽略这种感受般地问她。

「樱井小姐有过这种经验吗？」

「算有吧。」她笑著点头。「因为种种情况，来不及正式告别就分开了。不知道对方的联络方式，也无法传递自己的心情……光用想像的就很糟吧？」

那种心情，我不用想像也很清楚。

突如其来的离别、突如其来的消失。因为她什么都没告诉我、什么都没有说，就从我身边消失了。

姊姊。

为什么你什么都不跟我说呢？

３

在车站前买完松饼，我往废墟大楼走去。三天没有去找茉莉小姐了，我想起她上次说有事找我，也许又是要我去做莫名奇妙的怪谈调查。

我把脚踏车停在大楼后，穿过铁卷门。夕阳西下的室内，光线一如往常被遮在外面，呈现一片漆黑。

「茉莉小姐？」

我走到五楼看看她的房间，锁链依旧没有使用地垂挂在墙上，门半开著，没有人。难道不在吗？我打开门探头向室内，眼前的光景让我倒抽一口气。

彷佛格林童话中指引道路的面包屑，失去主人的眩目纯白上衣、地面上呈现环状的格纹百褶裙、奶油色的乾净背心、深蓝色的袜子、胭脂色的领带，全部散落一地，掉落在通往床铺的路径上。这个让我有既视感的场景似乎是我之前曾幻想过的场面。紧贴著她肌肤的轻薄布料散落的模样，现在也彷佛正散发香气，形成一幅魅惑的画面。我踏进室内环顾四周，茉莉小姐不在，深蓝色的外套躺在床上。昨夜比较冷的缘故吗？

这该怎么办呢？乱成这样，脱了也不整理……

不能就这样放著，也不好走路嘛，整理当然是一定要的啊，没什么奇怪的。

好，先把松饼放在桌上，开始动作。

我捡起她的袜子折好放在床上。一边驱除邪念，一边把裙子和背心、领带一件件折好叠在床上。传达到手心的女生衣服触感简直是未知的世界。背心的质料明明和男生制服差不多，但柔软好摸的手感却让人忍不住想磨蹭上去。我也想确认异次元般裙子的内部构造，但无论如何更吸引我的是那件白色上衣。

我把衣服拿在手上，那是解开钮扣后蛊惑人心的布帘，在窗外的夕阳照映下呈现半透明。我跪在地上咽下口水，茉莉小姐穿过的制服，直接碰触过她身体的天女羽衣。我明明停止呼吸，香气却还是扑鼻而来。让我稍微……闻一闻也可以吧……应该不会被发现吧？

我听到自己心脏激烈跳动的声音。胸前口袋附近、包覆她的圆润的位置、包覆胸部的布料面积……我把手里的上衣凑近闻了闻。

那是香甜的草莓香气。

多么芳醇的香味啊，让人彷佛要融化。不行，我快要失去理智了。我急忙拿开衣服，无杂念地折好，差一点就要把脸埋进去了。

自制力的胜利。

我敢说像我如此有绅士风度的高中生，找遍全世界也没有几个。如果是普通的男高中生，只有用力闻是不够的。我站起来拿起她的外套，这件与其折起来，应该要像她平常那样帮她挂在假人身上。但当我一拿起外套，某个东西从里面掉了出来，应该是放在口袋里的东西吧。外套挂好后我把东西捡起来。

深蓝色的记事本。

我很快地发现那是我们高中的学生手册。茉莉小姐的学生手册和我的有一点差异，也许是之前三之轮社长说的，学生手册的设计从我们这届开始改变的关系吧。翻到背面，本来应该放在夹层的学生证被拿起来了，通常这里应该是一张有照片的学生证。

我的身体被奇妙的紧张感所主宰，直直盯著这本手册。虽然没有学生证，但只要翻开也许就会知道些什么。这明明是罪大恶极的行为，但是想知道的心情却更强烈。关于她、关于茉莉小姐的事，不管什么都好。

至少让我知道你的名字。

我下定决心翻开手册。记事栏一片空白，什么都没写，月历已经是四年前的日期。四年前？学生手册应该每年都会更新，为什么会是这么旧的月历呢？好像所有时间停止在那一刻。我怀抱著强烈的异样感翻到最后一页，那里是要留下姓名和现居地址的栏位，我看著那字迹美丽的名字。

松本梨香子。

上面这样写著。

那是跳楼自杀的少女姓名。

我感到一阵突如其来的晕眩。

哑口无言的我低头看著手里的手册。茉莉小姐的名字是松本梨香子？那是自杀少女的名字，这不可能。

忽然一股凉意爬上背脊。从今年春天我就一直和自杀少女的怪谈有所牵扯，但这已经超越怪谈的范畴，因为实际死去的少女遗物就在我手中……

等等，这太奇怪了。让我好好想想。

这只是单纯的同名同姓吧，若非如此，结论未免过于荒诞无稽。

掠过脑海的想像让我抬起头，我回头看了室内一圈。

她的存在彷佛突然消失无踪，我回想刚刚衣服散落一地的场景。接著自己笑自己的想法太愚蠢。

我一直等到深夜，结果都没有见到茉莉小姐。

４

隔天天气一样潮湿，闷热得像是校舍空气都湿湿的。

我坐在中庭树荫下的长椅，咬著福利社买的炒面面包。阳光十分强烈，坐著不动也满头大汗。

口袋里的手机在震动，画面显示松本同学来电。

「喂？」

『啊，是小佑吗？』

开朗的嗓音从电话那头传来。

「怎么了，这么突然。」

『因为有新情报，太开心忍不住要打给你，现在方便吗？』

「我可以啊，松本同学呢？在保健室没关系吗？」

『没问题。现在只有我一个人！』松本同学继续用兴奋的声音说：『那个，关于「一年级的梨香子同学」那件事。』

这个话题让我抖了一下。

昨天开始，茉莉小姐的学生手册便在我脑海中挥之不去。

虽然是直接问本人就能解决的事情，但是胸口就像乌云密布般心情沉重。

『之前我不是跟你说过摄影社好像有梨香子同学的照片吗？虽然没能找到照片，但是透过保健室主人听到很有趣的传言喔！』

「保健室主人？」

那是什么？但是松本同学没有回答我的疑问继续说。

『摄影社的某位社员拍到了谁也没看过的女生，这件事似乎是真的，好像的确有这样的传言。』

「谁也没看过的女生？」

『嗯，照片上的人明明穿著我们高中的制服，却不存在于任何一个年级。所以才传说她会不会就是「梨香子同学」，然后实际上拍到的人就是松本梨香子──那位死去的学生。』

「原来如此……」

『然后啊，也找到拍这张照片的摄影社社员！』松本同学充满气势地说：『她叫松桥堇，说不定她拍的照片还留在摄影社呢，值得期待吧！』

松桥堇？

这个名字让我有些在意。

为什么呢？好像听过又好像没听过。

『啊，糟糕！老师来了。那我们放学再说！』

松本同学说完，没等我回答就挂了电话。

松桥堇、松桥堇。难道只是因为是松开头的名字吗？名字是Ｍ开头的朋友还真多，松本同学、茉莉小姐、村木同学、三之轮社长……（注５）什么啊，我在与Ｍ开头姓氏的人才能沟通的星球出生的吗？

突然的人影让我抬起头来，眼前的人吓了我一跳。乌黑长发、苍白肌肤，瞬间我还以为是茉莉小姐。村木翔子，身上有股说不出的阴沉气息，她看著我歪歪头。

「柴山。」她说，慢慢抬起的手臂指向长椅。「我可以坐那里吗？」

「嗯，请坐、当然。」

我移动到长椅边缘，村木同学默默坐在我旁边。风吹来的是女孩的香气，她打开手里的塑胶袋，拿出福利社买的三明治。沉默不语。

「那个……」我找寻适当的字眼，紧张地吞口口水。「你……有什么事吗？」

村木同学咬下三明治的一小角，用牙齿间的粉色舌头将沾到嘴巴的美乃滋舔乾净。我一边对这个举动感到心动一边等待她的回答，过了十秒，她终于说──

「没事不能坐这里吗？」

「咦，不是，当然没那回事。」

我拿著吃到一半的炒面面包，视线游移不定。旁边坐著不熟悉的女生，食物实在很难下咽。

「寂寞的话就来找我。」村木同学说。视线呆呆地望著校舍的方向。「柴山是这么说的。」

「啊？」我的鼻水喷出来，呛得咳了好几次。「不，我不记得我有这样说喔？」

「嗯，是啊。」

她拿著三明治呵呵笑著，我似乎是第一次看到她笑。

「但是我听起来是这个意思。」

「什、什么时候？什么时候的事？」

「嗯～」村木同学瞥了我一眼，「不知道的话就算啰。」

我低头追溯记忆深处，原本和村木同学说话的次数用五根手指头就数得出来，但是我不记得自己有说过这种帅哥才能说的话。她在耍我吗？

「柴山还在调查松本梨香子的事吗？」

「不，也不能说调查。」

我又想起手册的事，心中乌云笼罩。

「柴山喜欢超自然现象吗？」

「也不是这样，说起来，我不相信有幽灵存在。」

「那你一定觉得我是怪人吧。」

这么直截了当地问，我也很困扰。

说实话，一开始真的很困惑，现在也还是稍微觉得她是怪人。

「没关系，理所当然的反应，我反而就要你这样。」

我想起当时她说的话。

为了不被往下追究──

但我跨越这条线与她有了牵扯，我觉得很抱歉。

「对了，村木同学又为什么对松本梨香子如此执著？」

站在松本梨香子跳楼的地点、告诉我她看不到的朋友名为松本梨香子。这是为什么呢？感觉对松本梨香子这个人有特别的心思。

为什么呢？她想了一会儿才回答。

「听到传言便不知不觉被吸引。明明在那里、实际上却不存在，无法与任何人交流。有些悲伤，感觉非常寂寞。」

村木同学又望向校舍，绝对不对上我的眼神。我跟著看向校舍，一年级生正吵吵闹闹地在走廊上奔跑，从开著的窗户可以听到女孩们欢乐的笑声。

彷佛要融化般的眩目光线。

她也许把自己与松本梨香子重叠在一起了。

从远处望著自己无法融入、过于耀眼的光芒──

「小时候……」村木同学喃喃地说，细微的声音不仔细还听不到。「我曾经有过幻想的朋友，希望你不要笑。」

看我一眼就低下头的她，难得露出不好意思的表情。我轻轻点头。不会笑、我不会笑，希望你跟我说。那时我是这样说的──跟我说吧，村木同学的任何事都跟我说吧。

虽然我可能什么忙都帮不上，但是听人说话我办得到。

「感觉很像帮洋娃娃取名字然后一起玩。在想像中描绘朋友的脸，自己也没注意到，不知不觉中想了很多她喜欢看什么漫画、喜欢吃什么、讲什么会开心。」她咬一口三明治，害羞地笑了。「以前我的个性很怕生，甚至无法在别人面前说话，所以独处和睡前会和幻想中的朋友说话。妹妹出生以后就几乎很少这样玩了。」

我本来要说些什么，但是一听到妹妹这两个字，又找不到适当的话语。

「大家看不到她是因为她是幽灵──很合理的设定吧？」她看著远方，彷佛看著小时候的自己，村木同学浮现出放空的表情。「妹妹出生以后，她会消失是因为──看到我不再是一个人，所以才成佛的吧。」

接著，她小声说：

「发现那是梦的时候，就是从梦中醒来的时候。」

我看著她的侧脸问：

「那是……什么意思？」

「那个朋友对我而言是真正的朋友，小时候的我忘记自己在幻想，甚至认为她真实存在，不过如此久远的记忆也记不清了。」

「小时候的想像力是很厉害的……我好像可以理解。」

「嗯，但是妹妹出生后，我不再是独自一人，不需要继续躲起来。所以我才发现她是幻想中的存在，而不是现实。那个瞬间，她就从我眼前消失了。」

听到她的话，我点点头。

我想起姊姊。

「妹妹和我也分隔两地，当我进入这间学校，听到『梨香子同学』的传言，就想起我的老朋友。老师曾经说过有学生从那个地方跳楼，从那之后我就莫名地在意那里……我会对松本梨香子感兴趣、会跟柴山说那些话，就是因为这个理由。」

我真是个怪人吧。村木同学露出不自在的表情，乌黑长发中的柔软耳朵微微泛红。

「真有点不好意思耶，你就当没听到吧。」

她用手遮住自己的表情，呵呵地笑著。如果我勉强她把事情告诉我，我会觉得很抱歉，但是……

「我也有类似的经验，应该每个人都有吧。」

我只说了这句话，视线落到地面上。

我也像是幻想朋友一般，在幻想中否定姊姊的死去，打电话给姊姊、反覆看著姊姊的简讯、无法接受姊姊死亡的事实。

这样下去，也许有一天姊姊真的会回来。

至少在想像中、即使是幻想也无所谓。如果没有幽灵、如果没有另一个世界，无论用什么样的形式，都希望她回到我身边。

上课钟声响了。

我抬起头看著村木同学。平常看起来很淡定的她，现在有些害羞地低著头。

「村木同学的那个幽灵成佛了吗？」

我自己又如何呢？我边这样想著边问。我已经接受姊姊的死了吗？

村木同学轻瞥我一眼，恢复平时平静的表情笑出声。

她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只是说──

「柴山……下次再到这里来吃午餐吧。」

５

放学后在整理桌上东西时，高梨同学用力拍了我的肩膀。

「柴山，抓鬼猎人的工作来啰！」

「我不太懂你的意思……」

高梨同学不在意我怀疑的神情，自顾自兴奋地说：

「考完试要到妖魔鬼怪横行的妖怪城堡探险喔，根本是为你量身打造的活动嘛。也可以约真梨香一起，但是她比较怕生，不知道会不会来。」

「我说，可以用我听得懂的日文吗？」

我还没搞清楚状况。

「我们要去跟『一年级的梨香子同学』相关的灵异景点探险，简单来说就是试胆大会。」

「试胆大会？」

「夏天不是到了吗？」

「还是六月耶。」虽然说衣服已经换季，但也还早吧。「跟『梨香子同学』相关是什么意思？」

「学校对面不是有栋废墟大楼吗？」听到这句话，我不禁全身一震。「听说有办法进去，因为气氛诡异，从以前就是有名的灵异地点。还有人说『一年级的梨香子同学』曾经住在那里，又说她是从那里跳楼的……」

「所以要到那栋大楼去试胆？」

「对啊。我会带几个别班的女生一起，这是抓鬼猎人发挥男子气概的大好机会啊！」

高梨同学说著扑向我，我趴在桌上发出呻吟。

「不不，那栋大楼最好不要去！」

情况非常糟糕，住在那栋大楼的不是「一年级的梨香子同学」，而是非法入侵、以毫无警戒之心打扮在那里滚来滚去、像是吸血鬼般的女子。要是在那种像尸体放置场般假人散落的地方遇到魔女，绝对会有极度恐怖的体验。倒不如说，那里的确是适合举办试胆大会的地点。

「为啥？」高梨同学压在我肩上问。好热、超热。「是那个吗？你感觉到那里有危险吗？」

「对，没错没错。」我一面试图逃离高梨同学一面点头。「说不定会被附身，最好不要去啊！」

「就算你这么说，但已经决定了，谢谢你的忠告啊。如果发生危险，就拜托你驱鬼了。」

「我说过我没有那种能力啦！」

「别这么无趣嘛。」高梨同学笑著说。「所以呢？柴山要来吧？」

像我这样的人可以受邀参加这种活动真的很荣幸。

怎么办，我可不能和他们一起去茉莉小姐的地盘探险，要想办法把这个危机告诉她，让高梨同学他们取消试胆大会。

「不，对不起，难得约我，但我有点事。」

我拿著书包站起来，从高梨同学身边逃开。

「嗯～这样啊，真可惜。」

高梨同学搔搔头笑说：

「如果可以去再跟我说啊。」

「嗯、嗯……但最好还是换个地方喔。」

我又强调一次之后，与高梨同学道别，走出校舍。

必须考虑的事情变多了。不过，还是先通知茉莉小姐比较好吧。

我走出校门后先经过人少的小路，进入废墟大楼。

我走上与昨天相同的黑暗阶梯，探头进入四楼的观测房，但不见茉莉小姐的身影。窗户关著，空无一人。也许在寝室。

我又走上楼，看看她的寝室。

眼前只见她伫立的虚幻背影。

「茉莉小姐……」

呼唤她的同时，我才发现──

寂寥的光景与昨天一样毫无变化。

温热的风从窗外飘进来、平整无皱褶的床单沐浴在暗红色的阳光下。上面是折好的制服上衣、背心、袜子和领带，装著松饼的塑胶袋孤零零地放在旁边的桌上。

地上散落著几个假人的墓场中，我看到的背影不是茉莉小姐，只是一个假人躯壳。

挂著她的外套的躯壳。

不知为何，看起来像是没有灵魂的洋娃娃。

「茉莉小姐。」

哪里都没有她的身影，我走近松饼的塑胶袋确认其中。

没有被动过的痕迹。

还没回来吗？用回来这个词语可能有些奇妙，虽然她本人主张自己住在这里，但实在太不真实。

我的手掌滑过她的床单。没有任何邪念，只是单纯地想确认曾经存在的事物般，确认她确实存在的体温。

但是传到掌心的只有夏天带来的湿气，房间各处的阴影都让人感到沉重。

连续两天不在家是至今从未发生过的事情。

内心被不安的骚动占据。

去哪里了呢？

对了，我突然想起来，拿出口袋里的手机，打电话给她是最快的方法。试胆大会的事也得赶紧告诉她，而且那本手册的事如果能直接问她，就不需要继续烦恼了。

按下按键的指尖沉重得让人烦躁。

电话很快就接通了。

『您拨的电话号码是空号，请查明后再拨。』

机器人般的女性话声，我为之愕然，确认手中的画面。用颤抖的手指再拨了一次。

『您拨的电话号码是──』

结果相同，我反覆拨打。为什么会突然联络不上？换号码了吗？要是这样的话，事前跟我说一声也好啊。

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全身彷佛失去血液，站也站不稳的我蹲在地上，心脏不安地急速跳动，激烈流窜的血液在耳膜深处吵杂鼓动。我抓著衣服胸口，拚命咬牙忍住身体的颤抖。想太多、想太多、想太多了，这是我的坏习惯。从那时候开始、从那一天开始，我变成什么事情都往坏处想的人。回到家看到妈妈难得不在家的时候、爸爸很晚都还没回来的时候，电话打不通、联络不上的时候……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是不是发生意外、是不是再也见不到……从姊姊再也回不来之后，我开始这样想。

我知道自己想太多，但是两天没看到人也太奇怪了。发生意外？生病？还是在这里被谁攻击了？还是、还是……

从我身边消失了？

我靠在床边抱著膝盖，心跳大声作响。电话打不通太没道理了，怎么会突然联络不上呢？对了，传邮件，传邮件的话呢？我拿起手机，用颤抖的手指打字。

『你在哪里呢？』

我寄出简短拙劣的文字，手机在按下传送的瞬间震动，收到一则英文的错误讯息，上面写著此收件位址不存在。

收件人不明。

不只电话号码，连电子邮件信箱都换了。

到底是为什么？

突然感到身旁有动静，我抬起头。

肩上挂著深蓝色外套的假人如雕像般站立。

「茉莉小姐。」

没关系，很快就回来了。我努力压抑用力撞击胸口、像要炸裂开来的心脏，只是一味等待。一小时、两小时，夕阳西下，太阳渐渐下山，室内被黑暗包围。接著又过了一小时、两小时，我只是抱著双脚等待。过程中接到妈妈的电话，我告诉她今晚要睡在朋友家，挂了电话。

我在魔女的城堡过夜。

独自等待。

充满内心的浓雾，没有为孤独的时光带来睡魔。

静寂来到黑暗中，鸟鸣声传来的同时，天空渐渐被染白。

直到隔天早上，茉莉小姐都没有现身。

６

自此之后，她从我身边彻底消失。

即使如此，日常生活依旧强行流逝。

考试的日子渐渐靠近，放学后，所有社团和其他活动都停止的校舍跟平常比起来格外安静。我没有认真念书，却每天早出晚归。妈妈可能以为我在图书馆认真念书，去年开始我的成绩变好，她可能因此放心很多吧。失去姊姊的时候，我没办法上学、也无法念书，成绩一落千丈。但依然勉强考上高中，成绩也渐渐进步，看到我这个样子，妈妈总是很开心。我背叛了她的期待，每天早出晚归却与念书无关。

为了确认她的身影。

每天早上上学前，我会到魔女的城堡确认她回来了没有。折好的制服、没有吃的松饼仍然不变。我毫无头绪，为什么会如此？消失到哪里去了？为什么不告而别？想著想著，不安的情绪像是要把肺给压碎般，因为难以忍受的孤独而在眼眶打转的泪水。意外、生病、失踪……也许电话打不通是来电被封锁了。她在躲我吗？因为我对她而言是不需要的人吗？我思考著各种可能，反覆告诉自己，她明天就会回来、明天就会回来。但是当我把坏掉的松饼扔掉的时候，直觉跟我说她不会再出现在我的面前了。看到那栋没有她的大楼开始变得痛苦，所以只有早上才过去。

考试期间的放学后，高梨同学邀我和男同学们一起走到车站。当然，他们在车站吃的不会是我熟悉的松饼和甜点。我吃著高梨同学推荐的现炸肉饼，一面品尝热腾腾的肉汁，一面听他们的对话。我们边走边吃，简单讨论今天考试的答案。关于宫内同学在意的题目，我有自信答对，当我说出正确答案，发现自己写错的他发出有趣的叫声，高梨同学放声大笑，我也稍微笑了笑。真不可思议，为什么我会跟他们在一起呢？和他们一起吃炸肉饼，像这样和他们一起笑。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不是一个人。

高梨同学邀我加入了曾经那么憧憬的眩目小圈圈。

但是，为什么我还是这么痛苦呢？为什么还是这么寂寞呢？

我回头望著走过来的路。

校舍的走廊、放学回家的路，每次与女生擦肩而过我都会回头。眼神望去、停止呼吸。每次看到高挑、长发的女同学，我都在找寻她的影子，内心浮动不安。

我想大喊她的名字。

「怎么了？柴山。」

考完试的第二天，在放学回家的路上。我背对著从考试压力解放而兴奋的同学们，望向那栋大楼所在的方向，听到高梨同学这样问，我摇摇头。

因为今天早上的那个地方依然没有变。

到底消失到哪里去了？

茉莉小姐。

「没事。」

当我放弃地低下头，发现手机在震动。

我吓一跳，急忙把手机从口袋里拿出来。

不过，那是松本同学的来电。

「喂？」

『啊，小佑！』气势十足的声音与我正好相反。『快到摄影社来！有重大发现！』

连回问的时间都没有，电话就挂了。

毕竟不能不理会她说的话，我跟高梨同学说了一声便往回走。

摄影社狭小室内的长桌上放著好几本相册，三之轮社长和松本同学翻阅著，正在说些什么。

「啊，小佑，你来啦，来这里坐。」

她精神抖擞地示意我在椅子上坐下。

「你说的重大发现是？」

「松桥堇的作品还留在摄影社。」

她充满气势地用单手指著桌上的相册。

「出乎意料之外的，是最近的人耶，好像是大三之轮社长一届的学姊。」

社长点点头。单手拨弄著马尾，翻开相册。眼前是几张色调鲜艳又奇妙的照片。

「很漂亮吧。她非常善于用交叉冲洗的手法拍出色彩鲜明的照片，虽然松桥学姊说她是从学长姊的作品得到灵感，不是自己原创的，但是我也模仿不来啊。非常独特，可以说一眼就知道这是学姊拍的照片。」

色彩浓淡非常强烈，景色中的红与紫、黄与绿等，就像铺上玻璃纸般透出奇妙的色彩。忽然想起这个光景我曾经在哪里看过，松桥这个名字也是那时候听到的。

「啊，对了，发现这个的时候，柴山也在吧。」

我点点头。那是二月的时候，正在整理过去相册的三之轮社长找到了松桥学姊留下的作品。

「我记得这个叫做松桥的人……」

「对，我一年级的时候她就搬家了。」

那时候找到的照片中拍到的是──

我心头一惊，慢慢看著松本同学翻阅相册的动作。

「传言这位松桥学姊的照片里有拍到松本梨香子，调查之后发现她的作品里常常出现某个特定人物，请看。」

接著，松本同学翻页，指向几张照片。

深红色的雾气中，孤高伫立、眼神挑衅的女学生。

那是茉莉小姐的照片。

松本同学解释的声音彷佛来自很远的地方。

「我调查她留下的相册时，发现松桥学姊拍了很多这位女学生的照片。据三之轮社长说，当时摄影社的人除了松桥学姊，没有人知道这位女学生是谁。谁都不知道的学生，也就是说，照片里的她应该就是松本梨香子本人。」

茉莉小姐是松本梨香子。

不、这不可能。也许茉莉小姐的确是谁也不知道的学生，本名可能也和松本梨香子同名同姓，但是、但是……

我大口喘气看著社长。

「可是……」我笑著反驳。「三之轮社长不是认识这个人吗？」

「这个嘛，这个人的事情我都是听松桥学姊说的，谁都没有亲眼见过。因为长得很漂亮，大家都说想请她当模特儿，但是也不知道她是几年级的谁。可是怎么想都不可能吧？她穿的是我们学校的制服、领带是胭脂色，而且又是松桥学姊的朋友，那时我以为她是三年级的学生。」

我从颤抖的肺部吐气，再次将视线落在相册。

茉莉小姐就是松本梨香子。

「不过……」社长说。「这样一来，难道这是灵异照片？我觉得不可能，不可能都拍得这么清楚吧？」

「我有个可能的推论，可以说说看吗？」

松本同学轻轻举手。

「假设死去的松本梨香子是最近才死去的呢？我们不知不觉把『一年级的梨香子同学』和松本梨香子联想成同一人──想成是因为松本梨香子的死才出现的怪谈。如果情况相反呢？也就是说，『一年级的梨香子同学』的传言从以前就存在，松本梨香子的死是在那之后──这样想的话，那在拍下这些照片的时期，松本梨香子还活著的假说就能成立。」

「那个……」社长把手从马尾拿开，双手按著太阳穴。「抱歉，这是什么意思？」

「如果松本梨香子是在三之轮社长入学前不久自杀的呢？三之轮社长当然就不知道女学生自杀事件和松本梨香子的事，但是大三之轮社长一届的松桥学姊有机会认识松本梨香子，也可能拍下她的照片。这不是灵异照片，而是在她死前拍摄的。这样一来就能解释，为什么找遍全校都找不到照片上的人物。三之轮社长同一届的新生不会知道自杀女学生的事，学校也不可能散布这种敏感话题。应该是学长姊们无法把这件事告诉学弟妹，而把照片中的女学生塑造成不存在的人物吧……」

「啊，原来如此……」社长说著。「这样啊……感觉不是没有可能。」

「不……不不，太奇怪了吧！」

我不由自主地提高音量。自己也很惊讶自己能如此大声，我指著相册继续说──

「还不确定这个人就是松本梨香子吧？刚刚的推论是建立在她是松本梨香子的前提上，但是没有证据证明她就是松本梨香子。只是碰巧……她穿著我们高中的制服，也有可能是别校的学生啊。」

「的确没错，如果可以证明这个人是松本梨香子就好了……知道当时经过的老师会跟我们说吗？」

「好像没有我们熟悉、又任教四年以上的老师呢……」松本同学默念著。

「也许有办法确认。」社长一弹手指，说：「今年春天休完产假复职的芳泽老师，休产假前她好像是摄影社的顾问老师，也许她会知道关于这个女学生的事。」

「这是很敏感的问题喔，她会愿意说吗？」

「如果只问她照片上的人是不是松本梨香子，她应该会回答，要是不肯回答就等于默认吧，因为不是的话就说不是就好啦。」

「原来如此，这样想的确有道理。」

不可能。

两个人都误会了。照片上的人不是松本梨香子，而是茉莉小姐。不是跳楼身亡的少女，也不是被称作「梨香子同学」的幽灵。站在相片中瞪著这里的，是住在废墟的妖艳魔女，就算她们同名同姓，这也根本不可能啊……太矛盾了。

「她现在应该在教职员室喔。」

「打铁要趁热，我们快去吧。」

松本同学从相册中抽出照片。

我找寻适当的言词、否定的材料，同时也思考自己为何如此激动。她们误会了，这个误会只要到教职员室问芳泽老师就会被解开，但我为什么还是如此不安呢？

但是……

「小佑，走啰！」

松本同学拉著我的袖子，我差点扑倒地走出社团教室，社长走在最前面。

但是……如果这张照片中的人物真的是松本梨香子，真的是跳楼身亡的少女。茉莉──魔女的名字在我的舌尖上止步。学生手册上的姓名，松本梨香子……如果这两个人是同一人。

我与死去的人对话这件事又要怎么解释？

不可能，这不值得担忧，只是我想太多了，不过是单纯的幻想。我感到背脊冷汗直流，握紧的拳头也是湿淋淋的。不可能，因为如果真是如此，茉莉小姐岂不成了幽灵吗？

不知不觉中我们走到教职员室前方，三之轮社长正在跟谁说话，我们被带到教职员室里。奇妙而冰冷的感触在我内心蠢动，我机械性地走在松本同学后面。社长在和某位女老师交谈，她就是芳泽老师吗？松本同学探头向前。

她将口袋里的照片拿出来交给老师。

「就是这张照片──请问是松本梨香子的照片没错吗？」

芳泽老师眯著眼睛注视那张照片，接著浮现出怀念、爱怜的表情静静点头。

「嗯嗯，没错，好怀念啊，松本的照片──」

７

昨天为止的世界彷佛突然天崩地裂，缠绕内心的冰冷感触传遍全身上下，血液也随之冻结。快要站不住的我摇摇晃晃地走出教职员室，听到松本同学的呼唤从背后传来。我像是逃离现场般开始奔跑。我不懂，不可能，这太疯狂了！一定是哪里有误会，这绝对不是真的。

我边跑记忆就像激流般涌现，回忆一个个浮上心头。不愿意去思考的事实、不愿意面对的事实，都对著我大喊为什么之前不曾试著去发现。

──听说是跳楼死亡喔。

坐在窗边、随时都可能坠落的背影。

──新生领带是胭脂色的时候。梨香子高一时就过世了，所以也是以当时的姿态出现。

翻转身体、彷佛在强调自己存在的两座柔软山丘，在那之间流泻的胭脂色瀑布。

──所以她用香水盖住这些气味，她用的香气又很独特……

轻风带来的草莓甜香。

──柴山知道吗？松本梨香子从这里跳下去的传言。还有人说「一年级的梨香子同学」曾经住在那里，又说她是从那里跳楼的。也是，毕竟有人死在这里。有种说不上来的孤独感。时间一到就要消失。即使在不知情的情况下拍下混在一年级生中的她，也会像之前柴山的照片一样曝光。那我之前的照片也有可能不小心拍到「一年级的梨香子同学」吧。明明在那里，实际上却不存在。我曾经有过幻想的朋友，大家看不到她是因为她是幽灵。

小心不要被松本梨香子的幽灵附身喔。

不听使唤的双脚让我扑倒在地，没有穿好的乐福鞋也掉了。不知道自己要往哪里去，舌尖上有血的味道。茉莉小姐是松本梨香子？茉莉，松本梨香子。原来如此，松本梨香子（Matsumoto Rikako）缩写之后就是茉莉（MatsuRika）……我意识模糊、摇摇晃晃地起身。长裤口袋的手机在震动，我心怀恐惧、停止呼吸，胆颤心惊地取出手机，是高梨同学打来的。犹豫了一会儿，但是手机没有停止震动的迹象。我屏息接起电话。

「干嘛。」

脱口而出的话冷淡得连我自己都很惊讶。

『喔，终于接了。柴山，试胆大会决定得如何？』

令人发笑。试胆大会？

幽灵不就在我眼前吗？

『刚刚去场勘，也没有什么可怕的东西，我还以为会有很多乱七八糟的东西呢。』

「场勘？」我用沙哑的声音问。

『夏天的废墟嘛，说不定有人住在那里，不能带女生到那种地方去吧。结果反而什么都没有，我先透露给你知道啰。也许晚上气氛又不一样。』

「什么都没有吗？」

『整理得很乾净耶，我以为会像半夜跑路那样，留下一堆烂摊子。』

「假人或是躯壳之类的呢……床啊、浴缸啊。」

我用颤抖的声音问。

『啊？假人？如果有的话应该很有感觉喔，可是啥也没有。每一层楼我都看了，只有几张办公桌。』

「是喔。」

拿著电话的手变得无力，全身无力得几乎要昏过去。彷佛鲜血从体内流出，我重心不稳地走著。虽然高梨同学好像还在说些什么，我已经在不知不觉中挂断电话。这样啊，我不可思议地恍然大悟，其实那里什么都没有啊。大台望远镜、宽阔的床铺、散落一地的假人、写功课的矮桌、地上的坐垫、飞镖刺穿的墙壁、拚命装上的锁链、独立的猫爪浴缸。一切的一切实际上都不存在。是只有我看到的幻想，抑或是空想。或是鬼怪让我看见的幻象呢？

我试图往校门方向走，但是身体却一动也不动，怎么办？我该如何是好。确认那里什么都没有，叫我认清现实吗？认清茉莉小姐只是幻觉、幽灵、已经不存在于这个世界的事实吗？我必须接受、承认吗？

全身的血液彷佛被抽离，我想起姊姊死去时的情景。当我听到她死了的瞬间，身体里的气力、血液、生存的活力都一同消失，甚至无法站立。我的舌头还记得不断不断呕吐时，从胃部涌上来的恐慌滋味。不行了，我无法站立。我走向视线范围内的那把长椅，忍耐恶心感坐了下来。心跳大声作响。不管跑多快、不管哭再凶，心跳都不会像现在这样激烈。眼眶里灼热。我不知道发生什么事，我握紧手机打给茉莉小姐，电话没有通，就像我每天打给死去的姊姊一样。

我以为幽灵并不存在。

但是我希望电话能接通。

对于已经死去的人，只有一次也好。

居然再也见不到了。

这样实在是太过分、太过分了。

所以我很想念姊姊，很想与她有所联结。反覆打了无数次，电话铃声如果能飞到远方、传达给姊姊就好了，我是这样想的。就在此时，我遇见她。当时我看到她坐在大楼窗边摆动著双脚，随时都可能掉下来。高傲的魔女让我的日常生活开始有了魅力，不知不觉中，魔法一般、被附身一般。

很开心、很高兴，她教导我各式各样的事物，我觉得自己有能力找到很多东西，但是──

「为什么现在消失呢……」

说到底，她的存在是什么呢？要如何绞尽脑汁才能合理地说明这世上不存在的幽灵？还是我无意识中创造出来的幻想产物？好比村木同学创造出虚构的朋友，我无意识中纳入了松本梨香子的幽灵传言，这一切都只是空想。我知道现实世界与幻想世界的界线非常模糊，我看到的、摸到的、听到的、感觉到的，透过五感获得的所有体验，只不过是现实世界的头脑和身体让意识看到的空想。只有我看得到、只有我听得到、只有我摸得到。这些用「空想」二字就能打发，就像我否定姊姊的死。

泪水满溢。我理不清头绪，无法整理自己的思绪。这股悲伤是什么？内心的绝望来自哪里呢？再也见不到她？她已经死了？她的存在也许是虚构的？

我们一直在一起，明明一直一直都在一起。虽然不知道事情的开端是什么，也许是愚蠢的我错过事情发生的前兆，或是当我知道她的真实姓名之时，结局便已悄然拜访。

发现那是梦的时候，就是从梦中醒来的时候。

我已经发现这个事实。她就是松本梨香子，她已经死了，也许我再也见不到她了。我没有确认事实的勇气，因为我、因为我……

「柴山。」

有人叫了好几次我的名字，我好不容易注意到抬起头。足以覆盖羞耻情绪的困惑与绝望让我发出痛苦呻吟，露出丢人现眼的神情，发出痛苦的讯号。

「柴山，你怎么了，很痛吗？很不舒服吗？」

我摇摇头。不是痛、也不是不舒服。

但是某个地方却非常痛、非常不舒服。

轻抚后背的温柔手掌，脖子上挂著相机的小西同学坐在身旁看著我。

「怎么了，还好吗？要不要去保健室？」

我摇摇头。

「很难过吗？」

我点头，咬牙强忍泪水。终于意识到我身旁的女生正在关心我，内心涌出的羞耻感与狂乱的情感互相冲突。

背上的温柔触感让我用力闭上双眼。

「没关系。」小西同学说：「没关系喔。」

「有关系。」

不、不是的，不会没关系。重要的人消失了、不见了，也许再也见不到了。

「我以为自己终于平复了，但是这样不就跟姊姊一样吗？结局不是一样吗？」

我用手擦拭不中用的满溢泪水，即使是空想、即使是幽灵，松本梨香子已经死了。茉莉小姐是死者，和姊姊一样，只是绝对无法挽回的存在。无法重来的过去，无法可想的未来，我无法做到任何事。

我想要了解她。因为我无法了解姊姊……

所以我想要了解茉莉小姐。

但她居然已经死了，太过分了。

「再也见不到了吗？」

伴随著擤鼻涕的悲惨声音，她静静地问我。

我试图点头，却犹豫该如何回答。是否再也见不到我不知道，既然梦醒了，也许真的再也见不到。不知道，除非到那里去看看。

可是，如果那里也什么都没有呢？

「要是我一定会去见面，绝对会去。这样才不会后悔。」

小西同学简单地说。虽然说起来很简单。

但只要想到见不到面就让人感到害怕，我很害怕。如果像高梨同学所说，那里什么也没有，我就得完全从梦中醒过来。确认这件事让我感到无比恐惧，就像是要承认自己脑海中描绘的是幻想，必须面对与假人演独角戏的自己。

就像对姊姊的事，我什么也做不到，事到如今我能做的还是零，只是再度认清自己的无力。

我绝对站不起来。即使姊姊死而复生也会再次失去，什么都做不到，只会像现在一样不争气地哭泣。没有男子气概又懦弱，无用之人，存在感等于零、没有勇气的佑希。

像我这种人、像我这种人……

「柴山！」

额头受到重击，激烈的痛楚让我往后倒，瞬间我忘记所有事情哑口无言。剎那有股好闻香气扑鼻而来，额头因阵阵刺痛而摇晃，像是大力被手球一击。

「啊！」

大叫的是小西同学，她手压著额头蹲在地上。不知道发生什么事的我愣在原地，小西同学慢慢抬起头。

「我非常讨厌的就是柴山的这一点！」

小西同学眼镜后方湿润的大眼轻蔑地瞪著我。

什么？什么状况？我不懂，难道她用头撞我？为什么？

「我对柴山的那种，该怎么说……优柔寡断、慢慢吞吞、弱不禁风的样子，非常讨厌！看著都觉得超级烦躁！」

被骂了。

「柴山你不是没用的人，也不是没有存在感，更不是没有勇气！但是你却自怜自艾，擅自决定自己是什么样的人，我真的很讨厌！超讨厌！」

好像被讨厌得很惨。

小西同学压著自己泛红的额头低下头。

我呆呆地看著她的短黑发。

「但是……」

「没有但是！」

小西同学露出头顶低声说。我反射性地僵住身体。

「至少对我来说……柴山是……」

垂落的短发、压著额头的手腕挡住了她的表情。

气势十足的嗓音变得微弱，但是稍稍听得见。

「之前的事情也是，我很开心，我还没跟你好好道谢。」

「之前的事情……？」

「密室杀底片事件，社长都跟我说了。我知道你真心替我和社长著想。」

「可是……」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可是，我试图否认。怎么说呢，那次事件虽然不算直接，但也是茉莉小姐给我提示，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

「没有可是。」又被念了。「我很开心，所以这样就够了，柴山也这样就好。哎呀，真是的，为什么你不懂呢？笨蛋！去死一次再回来！」

又被骂了，还让我去死。

「所以呢，你要去见面还是不要去？还要在这里哭哭啼啼，说自己什么都做不到吗？」

一阵暖风吹来。

我发现现在即使不在脸上用力，体内各种漩涡般的情绪也已受到控制，不再涌出。我擦拭泪水，接著因为额头的刺痛而皱著脸。超级痛，怎么办？头盖骨该不会有裂痕吧？小西同学没事吗？

她的手已经从额头上拿开。脸没有朝向我，只是坐在长椅上看著地面。夕阳光线照在她无力垂落的黑发与雪白颈项上。

「我说……」小西同学开口，「再也见不到的人……是柴山喜欢的人？」

我压著额头。没事，没有流血。我避开小西同学的眼神，点点头。

喜欢的人。

「嗯。」

「是喔。」小西同学说。「那不加油不行喔。」

「小西同学。」

我慢慢地站起来弯下腰，不知道为什么她背对著我。毕竟她把我骂得狗血淋头，可能真的被讨厌了吧。

「那个，谢谢。」

她举起一只手做出像在赶苍蝇的手势，怎么办，果然还是被讨厌了吗？

但是她的话让我很高兴，铁头功也好、骂人的话也好。所有的一切，让我不可思议地产生勇气。我开始奔跑。没错，在这里自怨自艾也没有用。不管事情如何、即使没有我能做的事，我都必须去见茉莉小姐一面。要去那个废墟亲眼确认。

「拿出勇气喔！佑希！」

背后传来声音，一回头，她正对我挥著手。

我也用力挥手，然后继续往前奔跑。

穿过校门。

前往魔女居住的城堡。

８

不容许光线侵蚀的室内非常昏暗，我靠著手机灯光走上楼。一如往常的景色、一如往常的气味。虽然高梨同学说在这里什么都没找到，但在我的意识中依然是平时的光景。虽然我不知道实际上是亡灵让我看到的幻影，还是无意识中看到的幻觉。

来到五楼，暗红色的阳光从开著的遮雨窗缝隙中照射进来。一如往常的景色、一如往常的走廊。我用手压著自己因为紧张而即将要爆裂的胸口，前往她的寝室。不知道她回来了没有，也许已经从我眼前消失。即使如此，最后的最后还是不能不确认。

室内的情景出现在眼前。

战场遗骸般无数的假人身影、堆积如山的废弃品、绚烂豪华的大床、装饰在墙上的古老三叉烛台、色彩淫靡的红色蜡烛，似乎随时都蠢蠢欲动、充满在房间角落的妖魅黑影。

沐浴在夕阳下的她伫立在窗边。乌黑长发、深蓝色毛背心、背心下襬些微露出的百褶短裙，还有从裙中延伸出来如尸体般雪白的光滑双腿。也许是穿著深蓝色背心的缘故，近似全黑的装扮酿造出吸血鬼公主般的氛围。

茉莉小姐。

她面向窗口站著，侧脸对著我，以平时一样的冷酷眼神瞥了我一眼。

她直直地站在那里。她的双瞳、眼神，我意识中的幻影。强忍的某种东西满溢而出，眼皮底下变得灼热、双颊好像要燃烧起来。我的嘴唇颤抖著，努力吞下各种满溢的情绪。松本梨香子，从遇见她至今，这么长的一段时间充满在回忆中。闭上双眼，我知道落下了几滴泪水。悲伤走过的路在脸上划下冰冷痕迹，果然还是不行。我低声呻吟。我不希望她消失，不希望她不见，希望她在我身边。她是幽灵也好空想也好，现在确实存在我的眼前，这样就好了。对于我们今后维持一样的关系又有什么影响呢？

「茉莉小姐……不会消失吧。」

她像是故意露出颈项，缓缓抬起下巴，由上而下地看著我。长发披在肩上，她把手指放在那股清流中。

「你这家伙──」

「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呢？你就是松本梨香子……因为自己是幽灵吗……」

我抬不起头来，一边擦拭模糊视线的泪水，一边大声泣诉。

「告诉我也没关系吧……什么、都不跟我说……我就这么不可靠吗？不值得信赖吗？」

「你这家伙──」

茉莉小姐眯著眼，接著缩起下巴完全背对我。白皙光滑的手伸向望远镜轻轻抚摸，纤瘦的背脊看起来有些寂寞。

「没错──」茉莉小姐开口，「你已经发现了。」

扩大的灼热感终于溢出，我把脸埋在手掌中低下头。

「就算我……我……发现了……你也不会……消失吧……？以后还是会待在这里吧？」

「被你这家伙发现真实的我，本来就不是什么大问题。」魔女的嗓音一如往常冷漠。「亡者有亡者居住的世界，我在这里待太久了，而且你这家伙也已经不需要我了。」

我抬起头。才没有这回事，我需要，比任何东西都需要、比任何人都需要。我咬牙想走近她，但是大步往前的结果，鞋尖绊到假人的脚，我重重摔倒在地。但我仍然抬起头。

「怎么可能呢！」

抬头看到她歪著头盯著我看，我认为那是守护我的温柔眼神。

「过度的执著和依赖没两样。你这家伙和我不一样，已经不需要停留在这里，你用自己的双脚开拓了自己的空间，你没有笨到没注意到这件事。」

说著，她轻轻抬起手指向窗外。彼岸的人间，平时她从这个位置用望远镜窥探的地点，她观察的世界。

属于我的新位置、重新面对的世界、没有姊姊的残酷世界，但却是很温柔的世界。小西同学、高梨同学、松本同学、村木同学，大家都在的世界。我想起村木同学的话，妹妹出生以后，她会消失是因为──一定是看到我不再是一个人所以才成佛的吧。

不是，我摇摇头。我一个人什么也办不到，全都是因为有茉莉小姐在。我的世界、我的日常，因为茉莉小姐在我身边而存在。了无生趣的每一天也是因为茉莉小姐提出的各种不合理要求，才带领著我，让我的世界更宽广，因为茉莉小姐在我才能努力，所以、所以……

「茉莉小姐要是不在……我实在无法承受。」

泪水不断地涌出，让我看不清她的身影。

她缓缓地眯起眼，稍稍歪著头说：

「不听话的狗对我很执著喔。」

执著，我知道那种情绪，也许可以算是执著。但是比那个要来得更重要、更激烈、更疯狂。

「可是，不行喔，身为亡者的我没有理由待在你身边。」

待在身边的理由，待在身边也可以的理由。

那种东西、那种东西……

「那种东西，根本毫无关系！」

我大叫。

毫无关系。不需要什么理由，怎么样都可以。亡灵也好、幻想也好。姊姊的事、学校的事怎样都好。比起这个，我有更想要的东西，不能失去的东西、重要的东西。

因为我喜欢你。

「我喜欢──」

我抬头看著她。害怕被拒绝的我犹豫是否该说出口，茉莉小姐好像闪避我般，不经意地转身背对我。我、我……现在不说更待何时。

我、我喜欢──她纤瘦的肩膀微微颤抖，好像是悲伤、好像是叹息。有一颗冰冷心肠的她，也会因为与我的离别而感伤吗？希望她会。我思考该怎么说，希望我们在一起、希望你在我身边。

所以──

但在那之前，她这样跟我说──

「不行。」

拒绝的话语。我嘴巴张开，屏息抬头看她。茉莉小姐正在摇头，美丽的声音慢慢说了声不行。

「不行……啊啊，真的是不行……呵呵。」她的侧脸对著我，手捂著嘴低头看我，但是很快地避开我的眼神。「你这家伙真的是……啊啊，这真的是……无可救药的杰作！」

她发出奇妙的声音大力摇头，长发左右飘动，我哑口无言地看著她。接著，茉莉小姐突然弹跳到床上，抱著大枕头把脸埋进去，然后在床上翻滚。

「啊啊，真的是！不行不行！你这家伙真的是……啊啊，本小姐要把这样的丑态……呵呵呵……」

她的脸埋进枕头中，被袜子包覆的双脚开始摆动。

「真的是杰作……这种……本小姐居然，呵呵……因为你这杂种狗笑成这样……」

空隆空隆。

啪哒啪哒。

我的眼睛眨呀眨，盯著在床上翻滚的她。

我可以稍微听到奋力压抑的笑声从枕头中传来。

如响铃一般。

「你这家伙真的，真是只善良的狗啊，你不是不相信幽灵吗？呵呵……啊啊，不行了……嗯啊，好痛苦，好像快死了……」

那个……

咦？

「这是什么意思……？」

「没有什么意思啦。」

茉莉小姐依然大笑个不停，我第一次看到这个人笑。好像世界末日要来临般，在床上翻来覆去，声音都被枕头吸走了。可能真的很不想让我看到她笑的表情，她的脸完全埋在枕头里。

「啊啊！你这家伙一副世界末日要来的表情，真是杰作啊……虽然我知道你很会幻想，杂种狗的想像力还这么强。」

「我说……那个……咦？」

她继续在床上翻滚。乌黑长发四散，形成蜘蛛网般的魔术图案。双脚为了强忍笑声不断摆动，百褶短裙中露出的大腿面积一点一点扩大──哇呜……刚、刚才瞬间看到的该不会是圆润的臀部……新雪般雪白柔滑，柔弱婉约的线条是大腿根部最深处。如果百褶裙是屋顶，那一定潜伏在神秘的神殿当中。每当她摆动双腿，百褶裙的裙襬就被撩起，露出神圣领域。隐藏在腿部前端的小山丘形成的阴影，微微的凹陷处……

「不对！这是怎么回事？我完全搞不懂！为什么要笑！」

我放声大喊，用力拍打床单。

「你这家伙……有办法不笑吗？你这家伙真是，一个人这么兴奋……幻想的规模还真大啊！」

茉莉小姐还是把脸埋在枕头里，挥舞著双脚。

接著大口吐气，经过几秒钟，她才像想起什么似地起身。

她终于把脸转向我。

我看不出她脸上的表情。虽然一如往常的美丽，但可能是笑得太过火，看得出她眼角还残留泪痕。我嘴巴开开地望著她。

「还不是因为你说的那些荒诞无稽的愚蠢台词，我才即兴配合你演出的啊。」她说到这，用手捂著嘴，好像在强忍著什么似地，之后又面无表情地说：「你好像觉得我是松本梨香子的亡灵吧。原来如此，也就是说亡者不再留恋人间而成佛了，所以我才配合你的话……没想到你的头脑如此充满幻想。啊啊，真是的，最近可能每次想到都……」

她又把脸埋进枕头中滚来滚去。

我发现自己的脸颊变得滚烫。

「那、那么……这是怎么回事？为什么茉莉小姐会有松本梨香子的学生手册呢！」愚蠢台词？即兴演出？我搞不懂。「还、还有，老师看到茉莉小姐的照片，也说那是松本……学姊们的相册里，谁也不认识的学生，拍到的也是茉莉小姐……我、我是……」

幻想的规模真大，她刚刚是这么说的。

泪水再度满溢。

我，在干什么？

擅自误会、擅自激动？

全部都是错觉？不是幽灵、也不是幻想。

茉莉小姐就是茉莉小姐──

我缓缓地抬起头，再次起身的她用冷漠的表情看著我。

一如往常的冷漠，甚至有些邪恶的魔女表情。

她粉红色的嘴角上扬说──

「原来如此，那你这家伙是在哪里得到这个荒唐结论的──我们一个一个用道理来解释清楚吧。」

９

脸上彷佛要喷出火来。

她难得以鸭子坐姿坐在床上，我像只杂种狗跪坐在地上，一如往常地向她说明事情原委。

「嗯……虽然是几个巧合重叠产生的结果，这倒真的是杰作。」

她捂著嘴笑著说。

「快、快点跟我解释啊！」

有这么好笑吗？我可是超级拚命的耶。

妖艳的魔女脸上浮现促狭的笑容，慢慢站起来。

我傻傻看著从床上伸出的雪白腿部线条。

这个角度、角度太可惜了，再靠近一点就好。

「首先，为什么我会拿著松本梨香子的学生手册──」

她轻巧灵敏地从床上跳到地面，百褶裙瞬间受到空气阻力往上飘。我不禁睁大双眼，但是没有看到想看的画面。女生的裙子构造到底是怎么回事？甚至要怀疑该不会根本没有穿吧。我回过神来，用手遮住自己偷笑的表情，看著她的一举一动。茉莉小姐站在旁边假人的背后，假人应该是穿著另一件上衣，再加上外套的制服。只有领带是深蓝色。

「杂种狗还擅自动我的东西，我要给你什么惩罚呢？」

站在假人身后的她靠在没有灵魂的假人背后，妖媚地用双手环抱住，彷佛是无法逃离的诅咒拥抱。她的樱花色艳泽双唇靠近假人没有头部的颈项，笑著看向我，纤长睫毛下闪耀的双瞳呈现邪恶蛊惑的眼神。接著，抱著假人的手像在抚弄般伸进外套内侧。

那非常官能性、近似爱抚的手势，好似在诱惑低年级生的女学生。

我感到异样兴奋感的同时，端正自己的坐姿。

「你这家伙是怎么把手放到我的胸部的……？」

不，我没有把手放进去，是衣服掉在地上……

故意让人焦急似地拖延时间，魔女从外套内侧口袋拿出深蓝色的学生手册，像玩手鞠般地放开又抓住。

难道为了拿出手册，故意用这么情色的方法吗？

完全被耍得团团转。

「对不起，我的确不该偷看，但我只是想了解茉莉小姐。」

「想了解我，你还早一百年呢。」

她冷冷地说完，坐在床上。

她翘起双脚，刻划柔美曲线的大腿就在在眼前紧密交叠。肌肤彼此碰触的雪白双腿之间，似乎飘散出甜腻香气。

「那个……」太近反而看不见，我低下头。「那本手册是……」

「当然，松本梨香子不是我的名字。这也不是我的东西，而是名为松本梨香子的侍女所有。」

「啊？」

我抬起头，茉莉小姐用轻蔑的眼神低头看我。

「你这家伙以为自己是第一个吗？除了你这家伙之外，出入这里的还有两个人。你这家伙是我的第三个奴才。」

「什么？」

我发出不经思考的声音。完全没有想过这件事。

除了我之外，还曾有其他人被茉莉小姐使唤吗？

「接下来，关于高梨这个男生说他在废墟什么都没看到──」

茉莉小姐没有说明细节，直接转到下个疑问。

「没、没错。高梨同学说他到废墟来场勘，结果什么也没有，他每一层都看了，可是这里……」

「说到这，你这家伙把别人住的地方称作废墟大楼啊？」

「啊？」我不懂问题的意思，我皱著眉。「有人住的话我就不会这样说了。」

「意思一样吧。」茉莉小姐毫不在意地说：「我住在这里，这里对其他人来说不会认为是废墟。」

「不……可是……」

住在这里，只是非法侵入吧……

「像你这种在被我捡到之前，放学就直接回家度过悲哀青春的人应该不懂吧。听清楚，每到晚上，我这间房间都会开灯。帮你看功课的时候也是，时间晚了就点蜡烛不是吗？从外面看来，没有人会把开著灯的建筑叫做废墟吧。」

我仔细咀嚼她话中的意思。

我说不出话来。

「那、那么……」

「对于参加社团比较晚回家的人来说，走出校门时应该会注意到这栋大楼有开灯吧。但对于放学直接回家的你来说，是不会看到这一幕的。踏进大楼内部的你也许会把这里叫做废墟，但只有你这样觉得，其他学生看到的是晚上就会开灯的普通大楼。」

也就是说……

「认为这里是废墟大楼的人只有我吗？」

「想必如此，高梨那男的大概是去附近的其他住商混合大楼吧。」

这附近的确有好几栋类似的大楼……

「那照片的事呢？老师说照片里的人是松本……」

我趁势说。

茉莉小姐拨弄乌黑长发，歪著头说：

「真的这样说吗？」

「咦？」

「老师回答说照片里的人是松本梨香子吗？」

我回想那段记忆。

正确来说──

松本的照片。

老师是这样说的。

「她说是松本的照片……」

「实际体验应该比较快。」

她耸耸肩伸展身体，看向小桌子的方向，转个身，我默默看著柔软变形的大腿轮廓。没办法，就在我眼前嘛。

茉莉小姐把笔记本的一角和自动铅笔拿给我。

「画只猫。」

「什么？」

「安静照我说的去做，杂种狗。」

「是……」

没办法。我接过笔记本一角放在地上，试著用自动铅笔画猫脸。

「我不记得我有叫你画熊……」

「这是猫！」

我把画好的图交出来。

她歪著头说：

「所以呢，所以这是谁的画？」

「啊？」

谁的画？

这画的是猫，但是你问我这是谁的画……

「这是我的画……」

回答完突然灵光一闪。

「难道是……」

「愚蠢的你也发现了吧。你针对一张人物照问说是谁的照片，问题大致可以分成三种解释。第一，问照片里的人；第二，问拥有这张照片的人；第三，问拍摄这张照片的人──」

掠过脑海的两人对话。

请问是松本梨香子的照片没错吗？

嗯嗯，没错，好怀念啊，松本的照片──

松本同学向老师确认的是，照片中的人是否就是松本梨香子。就如茉莉小姐所说，问题属于第一种，但芳泽老师误以为是要确认拍下这张照片的人是不是松本梨香子，变成茉莉小姐所说的第三种解释。

「可是……拍那张照片的人是叫松桥的学生……」

「你好像不知道，松本梨香子是摄影社的社员。」

她轻描淡写地告诉我这个冲击的事实。

「色彩浓淡十分剧烈的独特作风，我也是看一眼就能判断那是不是梨香子拍的照片，更何况照片中的人是自己。」

「这、这是怎么回事？我头脑越来越混乱了。」

「我不是说了吗？梨香子曾经来我这里，她喜欢拿我当模特儿拍照。她离开之后，就像接班人一样出现了模仿她的人，堇是第二个进出这里的人。」

新的事实一个接一个排山倒海而来。

我一边慢慢消化，下定决心说了句话：

「茉莉小姐……意外地有朋友啊。」

「你这家伙说话还真没礼貌。」

被瞪了。

我移开眼神，拚命整理思绪。

松本梨香子，我苦苦追寻的少女过去隶属摄影社。她的照片有独特风格，曾经把茉莉小姐当模特儿拍摄。她死后，名为松桥堇的摄影社少女像接班人般来到这里。

模仿，刚刚茉莉小姐这么说。

对了，三之轮社长好像也有提过。

从学长姊的作品得到灵感，不是自己原创的──松桥同学这样描述自己的风格。

「那个老师在四年前开始休产假。堇是在隔年入学的，所以即使芳泽知道梨香子的照片，也不会知道堇模仿。要是连相片中的人物都一样，就可能误认为那是梨香子拍的照片。她自己以前是摄影社的顾问老师，梨香子又是社员，来问问题的是摄影社的人。所以她误会问题的意义，回答的不是照片里的人而是拍摄者也不奇怪。」

原来如此。

我大大吐口气，心中放下一颗大石。

不，可是很奇怪，年度不对吧？她与三年前入学的松桥同学是朋友，而且与松桥同学的学姊松本梨香子也是朋友……

「那个，我想问一个无关紧要的问题。」

「什么，小狗。」

「茉莉小姐现在几岁呢？」

「你这家伙，这是该对淑女问的问题吗？」

被瞪了。

我急忙低头心算。

难道，是那个吗？留级不只一次？

「针对你荒诞无稽幻想的解答就到此为止，你懂了吗？」

「嗯嗯。」

我放弃计算年龄，世界上有许多事情不要知道比较好。

「即使如此，该怎么说呢。」

我叹口气环顾四周。

一直到刚才为止，看起来就是诡异亡灵的她，当然也有自己的历史、自己的人生。来到这里的除了我还有其他人，第一个就是松本梨香子，我一直探寻的怪谈少女。茉莉小姐对「梨香子同学」的怪谈没有太大兴趣的理由，我也多少能够理解了。

「怎么了？」

茉莉小姐难得这样问我。我看著散乱的魔女居住地说：

「想到死去的松本梨香子曾经来过这里，觉得有点感慨。」

「没有死。」

「咦？」

我回头看茉莉小姐。

「梨香子没有死啊。」

又被迫面临令人惊愕的事实，松本梨香子没有死？

「这是怎么回事？」

「种种臆测扭曲了事实吧。梨香子的确从外侧楼梯坠楼，但是保住了性命。」

茉莉小姐抬起头，眯著眼看著窗外的夕阳。

表情似乎看著远方。

「只是她再也没有回到学校，什么都没有说，也没有露面，去了很远的地方。她转学了。所以大家才猜测她是不是死了。」

松本梨香子，还活著。

面对脑中各种资讯，我眨著眼呆呆地看著茉莉小姐。

也许是我多心，她看起来有点寂寞。

妖艳的魔女直接倒卧在床上，慵懒又忧郁的表情被散落的长发遮盖，看不到她的表情。霸气彷佛骤然消失。

「对我也是什么都没有说。」

细微的声音传来。

我现在才发现。虽然她称呼松本梨香子是曾经来过这里的人，但是在这样的秘密基地，两人一起相处、拍照，这不就是朋友吗？不就是很重要的好朋友吗？

对于茉莉小姐来说重要的人，藏在当中的过去和历史，我只不过窥探到了一点点，但是我可以发挥无尽的想像力。梨香子，仔细想想，她很少直呼别人的名字。而且茉莉小姐一直把松本梨香子留下的学生手册放在胸前的口袋。

「茉莉小姐……」

我呼唤趴在床上的她。

「也许我和你一样。」

她静静低语。

「不断在寻找没有说出口的话。」

那是突如其来的离别带来的，永远的秘密。

我一直在寻找那个答案。没有说出口的话、没有发现的事。

不断吶喊为什么什么都不告诉我。

哭泣、吶喊，即使如此，还是只能继续寻找、继续思考。

因为过去的时间已经无法挽回。

虽然只有一点点。

我似乎有些懂了，她用望远镜想从外面的世界找到什么。

「但都是过去的事了。」

茉莉小姐躺在床上静静地说：

「事到如今也不能挽回什么。」

像这样准备放弃的她，轻轻叹息的脸上，我看到小小的眼皮似乎在颤动。

我无法克制自己想为这个人做点什么的欲望。

说不出口的话。

松本梨香子。

忽然，脑内的各种情报迅速被整理，构筑成为一个想像。我最近是不是有听到类似的事？

「茉莉小姐。」

我呈现半跪姿。

可能性非常高。

「你想见到松本同学吗？」

趴在床上的脸抬起来。

睁开沉重的眼皮，忧愁的双眸不可思议地看著我。

我已经无法挽回。

因为姊姊已经死了。

但是，松本梨香子还活著，她还活著。

「茉莉小姐，还来得及。」

魔女讶异地抬起头。

「你这家伙在说什么。」

「没问题的。」

不能不确认。

我站起来冲出寝室，跑下楼一个劲儿地奔跑。

一个劲儿地。

快跑、快跑。

10

太阳下山后闷热感依旧。

我一面喝著在自动贩卖机买的运动饮料，不时站在巷弄间等待凉风吹来。像这样一直站在熟悉的废墟大楼入口感觉很奇妙。我边玩手机边玩游戏打发时间。

差不多有些饥饿感的时候，耳边传来声响。我回头往铁卷门的方向看，确认时钟后发现，大约等了一个半小时，比我想像中的早。

一名女子出现在半开的铁卷门黑暗中。

「哎呦喂呀。」

为了穿越铁卷门而蹲下来的她自言自语地站起来，一看到我便愣愣地眨眨眼。

「哇，柴山，你在等我啊。」

樱井小姐说著笑了。

我果然没办法看著不熟的女生眼睛说话。

我抓抓头发点头。

「那个，我送你回去吧。天色也暗了。」

「好绅士喔，真令人钦佩。」

我们几乎同时往前走，穿越狭小巷弄来到校门前的路上。

「怎么了吗？」

面对走在身旁的她，我开口问。

樱井小姐不好意思地笑著点点头。

「这么久没见她还是没变。我说我现在结了婚，一边当家庭主妇一边兼差，她依然只是若无其事地说，哎呀，是喔。」

街灯微弱的灯光下，她笑著说。幸福的手指上戒指闪闪发光，樱井梨香子，婚前姓松本。

她曾是摄影社的校友、中途转学、名字是梨香子。然后几天前，我在等待照片时喊了松本，她马上应声──也许缺少某个关键，但几个要素重叠之下，实在无法视为单纯的巧合。幸好我的推论没有失误。

「你和茉莉小姐是……」

什么关系呢？这样问好像也很奇怪，我只好说得含糊不清，但樱井小姐似乎听懂我的意思。

「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是春天，我高三、她高一，我看到她独自一人伫立在校园的樱花树下，看得出神的我不禁按下快门。在开心雀跃的新生当中，只有她显得格格不入，但她望著天空的孤高神情透露出自己一个人也无所谓的样子。她的侧脸非常令人印象深刻。」

我边想像那片光景边走在夜晚的路上。校园的樱花树下，伫立在学校世界中，我所不知道的她。

「不过还真惊讶。我实在没想过她留级那么多次还待在那里，我也有想过去看看，毕竟距离近又让人怀念，但是我一直以为早就被拆除了。」

都没变我就放心了。她这样低语。

「她也好、那个房间也好，都一如往常。一如往常不顾别人、冷淡、不可爱的样子都还是那么有她的风格，感觉就像回到高中时代。」

一个半小时。

这个时间对于认定不会实现的老友重逢而言，我无法判断是多还是少。但是这一个半小时的时间里，茉莉小姐是否听到了之前无法述说的话语呢？

「樱井小姐。」

她不知不觉地走在距离我前方几步路的位置，我看著她的背影开口问。

「从外侧阶梯掉下来吗？」

樱井小姐停下脚步。

她转身轻轻摇头。

用开朗的笑容说：

「想拍鸟巢结果不小心摔下去。」

我思考著这句话的真实性。

但是重新想想，这不是我应该知道的事，况且，无论这句话是真是假，又有什么关系呢？现在的她活生生地在我眼前幸福地笑著，那些无法挽回的事物，已经消失无踪了。

「柴山，谢谢你。」

樱井小姐笑著，深深低下头。

许多的道谢话语掠过我的脑海。

「别这样，我什么都没做啊。」

她低著头说：

「其实我一直很想见她，只是被内心深处不告而别的愧疚感阻挡。所以我们能见面都是柴山的功劳，能说话也是多亏了柴山。」

「所以……」她说：

「谢谢。」

抬起头来的樱井小姐将眼神从我身上移开，用手捂著鼻子。

接著，笑了。

笑容很适合她。

「送我到这里就好了。」

「咦？可是……」

「快回到她的身边吧。柴山也是因为不放心她，才刻意等我的对吧。」

被说中的我脸颊通红。

「和外表不同，她其实很怕寂寞，所以柴山要陪在她身边。」

被这样一说，不知为何我感到非常不好意思。

「像我这样的人可以待在她的身边吗？」

我搔搔头，像在遮掩自己的害羞般低语。

樱井小姐笑著说：

「重要的不是理由，重要的是你对她的心意不是吗？」

这句话让我瞬间无语。

可以待在那里的理由。

那时，我对著她大喊：

那根本不重要！

绝对是这样没错。可以待在某人身边的理由、我可以待在学校的理由、可以融入朋友圈中的理由、可以和摄影社的大家在一起的理由。

其实，根本没有那种东西。

不需要。

只是想待在一起，只是从心中发出这样的吶喊，如此而已。

「没错。」

我点头。

说实话，我想问樱井小姐更多关于茉莉小姐的事，但这也不需要，我不应该透过她，我想听更多、想知道更多由茉莉小姐亲自说出口的事。

「非常谢谢您。」

我低头鞠躬，接著回头。

走向想待在一起的那个人身边。

11

夜晚的吸血鬼躺卧在床上。

数盏蜡烛的灯火魅惑地摇曳著，在室内画下不可思议的阴影。

她背对著我。对于冲上楼气喘吁吁的我，她没有半点反应。我踏进室内，坐在往常的位置，抬头看著她的背影。

经历与老友的重逢，孤高的魔女此时在想些什么呢？

「茉莉小姐。」

听到我这样呼唤，她依旧背对著我，像是压低气息般一动也不动，彷佛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

我轻轻地叹口气。真是令人晕眩的一天，被恐惧与不安追赶了好几天，但是幸好没有失去，没有失去任何东西。重要的事物、重要的人。

突然响起机械的电子音，我吓一跳抬起头。原来是相机快门的声音。

不知道什么时候，坐在床上的她拿著手机对著我。

「突、突然做什么。」

「哎呀，这样我们就打平啦。」她平淡地说：「你一副可笑的蠢样，所以忍不住想拍下来。」

「打平是什么意思。」

「你这家伙，不知道哪时候有偷拍过我吧。」

被发现了吗？我很讶异。

「那当时曝光的照片该不会是……」

「被当做你幻想的材料我很不舒服，所以我故意把底片拿出来曝光的。」

「我、我才不会拿来幻想呢！」

我极力否认。

「对了，那个手机是怎么回事，不是新的吗！」

「推出新机种就换啦。看不出来吗？」

「那个……电话和信箱都不通该不会是因为……」

「我换一间电信公司，新客户比较优惠。」

「消失一个星期呢……」

「哎呀，我也有去旅行的时候吧。」

「什……什么……」

我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就因为这种理由，我就因为这种理由。

彷佛水量到达临界点即将冲出的浊流，大量情感变成漩涡溅出水花，那是安心与怒气交杂的复杂情绪。我哑口无言，嘴巴动了好几次。抬头一看，妖艳的魔女一如往常交叠双脚，用忧愁的眼神低头看著我。一如往常的光景、一如往常的她。因为慌乱而被遗忘的海啸在内心涌现，视线模糊得渐渐看不清她的身影，我感到泪水开始泛滥、散落的同时出声吶喊。

「为什么不告诉我呢！」

我跪在地上大声抗议。

「你知道我有多担心吗？我以为再也看不到你、以为你消失了……我有多害怕、痛苦和孤单……」

她就在那里。

她活生生地在那里。

知道真相之后，心情像是被狠狠嘲笑，羞耻感胜过安心感。所以，失去方向的情感如今终于苏醒，让双颊泪湿一片。

「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尽管如此，我的误解只不过是她的恶作剧。

「我真的、真的以为茉莉小姐是……茉莉小姐是幽灵，真的会这样消失……」

是不是又会被笑呢？

眼前一片模糊，看不到她的身影。

我丢人现眼地哽咽哭泣，低著头，不想让她看到我鼻水直流的悲惨模样。已经不再感到恐惧、不安，但为什么眼睛深处还是异常灼热，止不住的泪水满溢，肩膀像在打嗝一样不停颤动。

香甜的气味突然来到附近。

「──抬起头看著我。」

我把头抬起来。

眼前是走下床的她，趴在地上不可思议地盯著我看，就像蛊惑人心的妖魔，她伸出雪白指尖抚摸我脸上的水珠。

她垂下眼，纤长睫毛遮住下方的眼神。我沉默地回望她。

茉莉小姐呈现鸭子坐姿开口说；

「让你感受我当作我的道歉。」

「什么？」

我刚止住的鼻水喷了出来。

她高傲地抬起下巴，露出妖魅的微笑。

「触摸我、感受我。」

我的手被她伸出的手指抓住，感觉到温热的触感。我愣愣地被她的手引导，她带著我的手掌，碰触深蓝色背心的表面。

香甜柔软的圆润，她闭上双眼，让我的手压在胸上。

我动也不能动，手指也僵硬地完全动不了。只有掌心触碰她身体最柔软的部分，但是也无从确认她的甜美弹力，只能停止呼吸。

「知道吧。」茉莉小姐闭著眼低语：「我就在这里。」

温热的触感、柔和的鼓动、活人才有的温暖。

呼吸的同时轻微起伏、描绘出甜美曲线的圆润。与发出沉稳呢喃的她完全相反，我与烦恼反覆进行激烈缠斗。碰到了，我亲手碰到了，想抓住就要趁现在，想确认触感也只能趁现在。为了确认她真的存在，我必须得到更多，我想要抓住、揉捏、抚弄……

「不行了啦！」

我从她的手中逃开，抽出手腕，我以为自己要死了。掌心还残留著温暖记忆，我把手放到身后想要藏起来。

「哎呀，这样就够了吗？」

睁开双眼的她妖魅神情依旧。

「我可是绅士！」

这算哪门子道歉啊！根本就没在反省嘛！不是又在看我的反应耍我吗？

我背对她，多少表示自己的怒气。

接著把视线望向仍然僵硬的手掌。

回想刚刚传递过来的温热。

活著。

就在这里。

谢谢她在这里。

忽然，背后传来温暖的触感。我一阵颤抖，强忍住差点从喉咙发出的叫声。我知道茉莉小姐的背靠著我。

我们背对背，坐在微弱烛火摇曳的空间里。

「柴犬。」

茉莉小姐开口，她的声音静谧柔和。

「我找到了一个一直在寻找的东西。」

身体轻微的动作慢慢地传到我的背上，我无法转身，所以她现在是什么表情、什么姿势，我一无所知。即使如此，某些东西依旧传达到了。

「所以，谢谢你。」

这句话让我内心深处震动而灼热。

我们的距离近得只要竖起耳朵，就能听到彼此的心跳。

在这里。

我也在你身边。

我想告诉你我现在在这里。

所以我在黑暗中静静地伸出手，在有些灰尘的地上移动，慢慢地、不熟悉地茫然寻找著。无论何时都是如此，与谁交流其实不需要理由，只能像现在这样一步步在黑暗中探寻，像这样拉近彼此的距离。

所以，如果我的手碰到她的指尖，能够抓住的话，能够被接受的话……

我要紧紧握住，告诉她──

我也在这里。

我也在你身边，好好地活著。

注５：松本、茉莉、村木、三之轮　这几个姓氏的日文罗马拼音头文字皆为Ｍ。

第二卷 解说

高泽贤治

继《魔女青春推理事件簿１》（以下略称《魔女１》）之后的第二集，终于发行文库本了。

虽然这本是续集，但即使从这本开始读也没有太大影响。只要知道叙事的主角是在班上存在感薄弱的高中男生，柴山。他两天一次会和名为茉莉的来历不明美少女见面。这位茉莉会以她敏锐的观察力，识破高中校园内发生的各种小事件。而柴山内心曾经受伤，在《魔女青春推理事件簿２》（以下略称《魔女２》）中也带来些许暗影，详细经过建议参阅《魔女１》。另外，想知道两人相识经过的读者也建议读过《魔女１》。但我也再说一次，不需要太在意阅读顺序，先读《魔女２》再读《魔女１》，接著重读一次《魔女２》更添阅读乐趣。

魔女系列虽然是各篇完结的连续作品，但不管《魔女１》或《魔女２》都在最终章回收前面各章的伏笔，解开巨大「谜团」。让读者以为每章故事已结束，但是不经意地在细节中埋下谜题，最后才揭开解答。乍看互不相关的故事事实上……这样的叙事手法是近十年来的潮流，享受每一章的事件与解决方式的同时，阅读过程中逐渐浮现的疑问直到最后才被彻底解开。可谓一鱼两吃。

不过，这样的方式如果在最后解开所有谜团，系列作品就无法持续。在这一点上，支撑著魔女系列的果然还是书名的主角魔女茉莉，扮演侦探角色的她自己就是谜一般的人物。

既然与柴山穿著同样的高中制服，应该就是高中生吧。每天从高中旁的废墟大楼整日用望远镜观察校舍，虽说这栋大楼是「她住的地方」，但是既没有生活感，相反地，不知道哪里捡来的所谓「古董」摆满整个楼层。大楼没水没电，只能用蜡烛照明，然后依靠煤油灯取暖，水则从楼下运送上来（这当然是柴山的工作）。

因为是小说、因为是虚构，这样讲当然就没什么好说的，但完全不知道这个人物过著什么样的生活。家人呢？有上高中吗？「茉莉」这个名字是真名还是昵称？全身都是谜。甚至为了命令柴山调查学校怪谈，把课后辅导当做交换条件，她的每一项行动都充满问号，为什么？为了什么？

另一方面，主角柴山就很容易理解。这个内向的高中生虽然用「让茉莉小姐教我功课」这样冠冕堂皇的理由说服自己，眼神却早已飘向她性感的肢体和不经意显露的诱惑举动。奇妙的是，她的行动一次比一次更激烈，比起《魔女１》，「加量」的《魔女２》更让人欲罢不能。

说到这里，各篇完结的故事大致分成两种类型。一种是《海螺小姐》型，角色人物不会随时间成长而永远存在；另一种是《七龙珠》型，故事随著时间推进，角色也会跟著成长，一开始还是小孩的悟空不知不觉中有了孙子（时间是无情的）。魔女系列中《魔女１》还是高一的柴山，到《魔女２》就升上高二，所以属于后者。关键在于角色们的成长过程。

柴山是对于人际关系过度敏感的男孩，甚至无法与同学搭话。尤其在《魔女１》时特别糟糕，就连面对唯一积极向他搭话的摄影社女孩小西都无法正常对话。但是在《魔女２》中与开朗有活力的时下男孩高梨展开交流，托小西的福也慢慢与摄影社拉近距离，并且透过事件的解决与新角色的村木翔子、松本真梨香有了连结。

柴山的成长值得高兴，但也意味这一系列的故事将面临艰难的局面。柴山的成长代表与茉莉之间的关系也必须有所改变，《魔女２》可说是果敢处理这个问题的作品。

《魔女１》是恐惧与人相处的柴山真实面对导致他变成如此的某件事，进而来到成长起点的故事，而《魔女２》中的柴山终于开始向前迈进。在这个过程中茉莉是如何与故事产生连结的呢？为了解决这个问题（还有别的问题吗？）这部作品也将把重点聚焦在茉莉自己的谜团上。

〈落花自卑感〉中，想入社而出现在摄影社的高一生在走廊上消失无踪。〈灵异侦探〉中，小西所用过的相机底片全数曝光，众人必须解开「密室杀底片事件」之谜。〈坠落隐形人〉中，压低气息躲在置物柜的柴山（这样做的理由请参阅本书），发现教室里两位女学生其中一人凭空消失。〈再会吧孤独〉则是围绕贯穿前三章的怪谈「一年级的梨香子同学」的真相所发展的故事。

个别来看的话，每一章都是结构巧妙的有趣推理故事。本应如此，因为作者相泽沙呼是曾于二○○九年荣获本格推理的著名公开奖鲇川哲也赏，之后正式出道的正统推理作家。将自身擅长的魔术融入作品的出道作《午前零时のサンドリヨン》，是由在餐厅酒吧「サンドリヨン」展现魔术的女高中生酉乃初担任侦探角色。出道作受到广大年轻族群的喜爱，之后出版续集《ロートケプシェン、こっちにおいで》（皆为创元推理文库出版）。相泽沙呼尊北村薰和加纳朋子等人为前辈，身为所谓的「日常推理派」作家，他擅长生动描写现代年轻人的行动、对话和内心世界的青春推理。另外，著有轻小说《緑阳のクエスタ·リリカ》（ＭＦ文库Ｊ）。最新作品《小创の神様》（讲谈社タイガ）则是以小说作家为主角的爱情故事，挑战各种领域开创新境地。

这里从过去作品中，挑选出与魔女系列同样出现摄影社的《ココロ．ファインダ》（光文社文库）做介绍。摄影社的四位高中女生各自叙事，面对各式各样日常事件的连续小说集。我平时会撰写摄影评论和摄影师采访的文章，对于相机、摄影贴近真实的相关描写感到非常钦佩（《魔女２》中也出现像是Holga、Nikon FM2等老相机的名称）。我以为作者的摄影经历资深，但读了文艺杂志上的访谈内容，才惊讶地发现他是特地为了这部作品才买数位单眼相机来做研究。而且并非一时兴起，而是认为「拍照也许能让自己面对心中邪念」（《ジャーロ》二○一二年夏季号）。

照片的确是持有相机的人所见所闻的纪录，也可能是自我探寻的工具。《ココロ．ファインダ》中的相机如果是为了找寻自己而使用，《魔女２》则描写它的另一种用途──透过观景窗注视一个人的行为是「爱」，第一次拿相机的柴山把镜头对著睡著的茉莉，我认为是书中的名场面之一（而且收尾十分幽默有味道）。生动描绘拍照者／被拍者的关系中才有的、不需透过言语的沟通方式。

无论在什么时代，神秘的年长女性对少年而言都是女神般的存在。女神也有各种类型，既然有温柔善良的女神，也有坏心眼的女神。有趣的是，温柔善良的女神不见得就好，因为想侍奉虐待狂女王的被虐欲望同样存在。不过，如前述，《魔女２》与《魔女１》相比，茉莉更加大胆，裸露部分也更多，而且茉莉的诱惑是一章比一章来得大胆。经验上来说，十几岁少年的幻想是无止尽的，而且专属于自己不可告人。但是柴山与茉莉之间围绕性幻想所产生的某种共犯关系十分有趣，同时意味著，作者与读者之间也产生了能允许这两人胡闹的信赖关系。随著一章又一章的故事推进，两人之间开始弥漫的亲密氛围，则是因为作者与读者间开始共有了某种心虚念头。

就但如同前面所说，柴山成长的同时，茉莉的秘密也像揭开面纱般逐渐明朗。《魔女２》中最具紧张感的桥段，就是茉莉的谜团可能被解开的场面。那时，不只是柴山，读者也跟著心乱如麻。好想知道，但同时又害怕知道真相之后会失去更重要的东西。

憧憬的女性，又是在青春期相遇的女性，希望她永远是个谜。套在魔女系列上来说，所有谜团被解开的那一天，也是魔女系列宣告终止的日子。希望那一天永远不要来临……不只是柴山的心愿，也是我们读者的心情。

＊以上所述为日本出版情况。

第三卷 登场人物

网译版 转自 豆瓣

翻译：T & K

柴山佑希（高二）

小西菜穗（高二-摄影部）

高梨千智（高二-摄影部）

松本茉莉香（高一-摄影部）

三之轮（高二-摄影部部长）

村木翔子（高二-柴山的同班同学）

野村直树（高三-美术部部长）

春日麻衣子（高一-美术部）

草柳（高三-新闻部部长）

七里观月（高三-网球部）

深泽雪枝（高三-网球部）

工藤绫子（高三-原网球部）

田中翔（高三-话剧部）

吉田（数学教师）

猪头（网球部顾问）

松桥堇（当年为高二生，摄影部）

秋山风花（当年为高二生，松桥的好友）

茉莉花（废墟的魔女）

第三卷 第一章 不开之门的蝴蝶小姐

有一则名为污脸女的怪谈。

这所学校的怪谈那糟糕命名品味究竟是出自何人之手？虽说让人非常在意，但所谓的污脸并非脸上浮现的污点，而是因为某个社团活动室天花板上浮现的污斑看起来人类女性的脸，故而才得了这样的名字。仔细观察这个脸形的污斑，口唇的位置似乎每日都在变化，这不正曾被某人杀害的女学生的怨念正向我等倾吐着什么吗——诸如此类的故事，似乎正煞有介事地流传着。

那个社团活动室，就是我此刻仰望的运动社团活动楼的女子网球部活动室，此处乃是男生禁足的禁断花园。

我的使命是像定点观测那样，将天花板上的污斑拍成照片。当然，完全是无关人士的我，是不可能以调查怪谈这般可笑的名义进入涉足这座花园的。正因为如此，我一连数日只能望楼兴叹。

女子网球部的活动室此刻正拉着窗帘，倘使侧耳倾听，女孩子们的欢声笑语依稀可闻，隔着那张薄薄的帘幕，对面或许正是更衣的画面。根据友人高梨君的情报，女子网球部现有名叫七里观月的王牌，她是一个身材姣好的美女。不仅在男生中，就连女生那边也很有人望，可谓是学园偶像般的人物。因为耳闻了这些多余的信息，为了打发无聊，我便不断地对花园的景致展开幻想。

突然间，活动室的窗帘被拉开了。

隔着窗户出现的是一个身穿网球服的女生，目光猝然对上了。她露出一副吃惊的表情，即刻回瞪过来。我即刻吹了声口哨，装作偶然对视的模样，离开了那个地方。

这已经不是我第一次和网球部的女生对视了。虽然不至于追出来，可我还是决定绕到旧体育馆的背面，躲进一个僻静的去处。果然我每天仰望社团活动楼的行为怎么想都很可疑，必须得想个作战计划才行。

刚想坐下来的时候，某物倏然跃入眼帘。水泥台阶上落了一件奇妙的物事，是素描本。

是失物吗？我已然猜到了它的主人是谁，但还是不经意地将其捡了起来。

本子上画的，是几幅用黑白浓淡来表现的教室景物素描。

身穿制服的几名女生，以全身的姿态来表现聊天的乐趣，从栩栩如生的样子中，似乎可以窥见教室的嘈杂和忙乱。其中有一个构图令人印象深刻。

这是三名女生齐聚在一张桌子上聊天的构图。但勾起我兴趣乃是其他部分，即透过窗户来描绘教室这点。

那是比阳台更远的视点，倘若是拍照的话，要么用的是飘在半空的相机，要么就是——

“那个……”

随着声音抬起头来，只见一个女生站在稍远的的地方。

她系着表示高一学生的胭脂色领带。许是天热的缘故，领带微微松开。纤细的白色脖子淌着汗珠。身材娇小，戴着一副稍显朴素的眼镜。

“你怎么随便乱看呢？那是我的东西。”

“诶，啊，没有，不好意思。”在她的一瞪之下，我慌忙阖上了素描本，“因为掉在这里，我还以为是失物呢。”

“得了吧，快还给我。”

她从我手里夺过素描本，接着用一种“这家伙怎么还在这儿，真恶心”的眼神瞥了我一眼，一屁股坐到了水泥台阶上。

她眼睛在东张西望，似乎在寻找着什么。

“那个，你看到我的炭笔了吗？应该放在一起的……”

她的话说到一半就戛然而止，视线投向了我的脚下。低头一看，一支断成两截的黑色细长的四角柱进入了视野，这是啥？粉笔？蜡笔？

“那个……”我感到汗珠顺着肌肤滴溜溜地滑了下来，“呃，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算了，反正不值几个钱，没关系的。”女生无奈地叹了口气，“作为交换，你请我喝饮料吧，那边自贩机里买瓶碳酸饮料就行了。”

“诶，啊，好好。”

要是一边点头一边发愣的话，就会被瞪着说“动作快点”的吧。

“碳，碳酸饮料啊。”

我被锐利的视线所追迫，在旧体育馆正面的自贩机上买了碳酸饮料和自用的柠檬水，又回到了背面。只见女生坐在台阶上，一门心思地盯着素描本，拿着黑色四角柱的手正忙得不可开交。

“那个……那个，我买来了。”

“哦，谢谢。”

她向我瞥了一眼，这般说道。然后停下手接过我递来的宝特瓶，一脸不服地拧开瓶盖，将其凑到了嘴边。

炎炎烈日之下，我为何会被后辈女生使唤跑腿呢？不禁产生了疑问。

“学长——”

当我也拧开宝特瓶盖喝了一口，正想着该怎么办时，女生抬头看向站着的我喊了一声。

“你总是一个人在这附近转悠呢，就你一个人吗？”

是一记直球。果然被看到了。那是因为放学后我也曾望见她写生的样子吧。

“嗯，我不否认就我一个。”连我自己都觉得这话很丢脸，“不过我也不是毫无理由地在附近转悠哦。”

“哦？”女生满腹狐疑地看着我。

“我嘛……唔……”

“是那个吧，在调查怪谈什么的，感觉真像个小学生呢。”

我把含在嘴里的柠檬水一口喷了出来。

“为，为什么你会……？”

“你还挺有名的呢，传闻有个追寻怪谈故事，孩子气的学长。”

我一边咳嗽一边探究着线索，到底是谁传出去的？

“那个，你这样不要紧吗？坐下来怎样？站在那里很闷热的吧。”

仍在咳嗽的我，在她的劝说下坐在了她身旁的台阶上。

“那么，你在这种地方转来转去，是在调查什么怪谈？奔跑的原始人的传闻？还是不开之门？”

“不开之门？没有，其实有这么一个怪谈，说有个污脸女，在女子网球部的活动室里——”

“哦哦，我知道。”她脸上微微发亮，抬高声音说，“大半夜还会发出呻吟呢。”

“啊，是吗？据我所知，那是被杀少女的怨念，嘴唇的形状就像在告知加害者的名字一样……”

“是这样吗？”她歪过了头，“嘛，传言总是会有各式各样的添油加醋吧。”

“事实上，是有人拜托我调查这则怪谈，但毕竟是女子网球部，我没法进去，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所以就一直在伺机非法闯入女子网球部的活动室？什么呀，不就是个变态偷窥狂吗？恶心死了。”

“不，不是……”

“开个玩笑。”她轻声笑道。

“那，那个……”我先叹了口气，“对了，你刚刚说的那个不开之门是什么情况？”

“你不知道吗？这所学校有一间‘不开之门’，出于某种缘由，多年来一直关着……谁也开不了。”

这是我头一回听说这事，这所学校到底有多少怪谈呢？

“你能详细跟我说说这个故事吗？”

听到我的请求，她点了点头，双手的指尖同时放在镜框上，调整了一下眼镜的位置。

“那个房间……第一美术准备室里流传有这样的故事——”

很久很久以前，这所学校的美术部有一名女学生。

她的名字是——是啊，现在只传闻是蝴蝶小姐。

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名字呢？她似乎很喜欢画蝴蝶，据说蝴蝶是参考自己家里很久以前传下来的蝴蝶标本箱来画的。

但是，某日，蝴蝶小姐在美术准备室上吊身亡，也不知是失恋，还是有什么对未来绝望的事情降临在她身上……

然而数年之后，学生们说在美术准备室里看到奇怪东西的传言开始甚嚣尘上。

“奇怪的东西？”

“是蝴蝶。”

据说他们开始目击到蝴蝶的存在。

有一名学生在美术准备室收拾东西的时候，突然身旁有某物经过的气息，感觉到了某种不可思议的空气流动，仿佛有风吹过……可这很奇怪，因为准备室的窗户没开，门也是关着的。尽管如此，那个学生还是下定决心，仔细环顾着室内的四面八方……

“据说是一只蝴蝶。”

轻盈振翅，翩翩起舞的——

就似彷徨不定般，飘浮在空中。

不知它从何而入的学生再度将目光投向窗户，确认那边的确是关着的，当他再度收回视线时，蝴蝶已经消失不见了——

“据说这般不可思议的事情连续发生了好几次。”

“那就是不开之门……”

“不过这个故事还有下文哦。”

她以冷冰冰的声音继续说道：

“在那之后又过了数年，蝴蝶小姐的事，还有不开之门的事，都被人遗忘了。”

直到一个女生为了去第一美术准备室拿取文化祭所需的用品，她从老师那里借来了钥匙，去了那个关闭好几年的房间——然后就不见了。

直至深夜那位女生仍未来归还钥匙，老师们很是担心，不仅是不开之门，整个校园都找遍了，但仍未发现女生的身影。她就像神隐了一样，突然间就下落不明……

“然后……那孩子怎么样了？”

“找到了，在一个星期之后。”

一周后的清晨，她被人找到了。

在校园的一个角落里，衣着褴褛浑身颤抖的她被老师发现了。当老师们询问她到底发生了什么，她去了何处时，她只是语无伦次地重复着一句话。

“蝴蝶小姐，蝴蝶小姐……像这样。”

温热的风吹过我们的头发，尽管阳光如此强烈，但我还是感到丝丝寒意，浑身打颤。

“那个……”我用力咽了口唾沫，“也不见得真的发生过吧。”

“这所学校也算历史悠久了，怎么说呢？实际上发生这种事情也不足为奇吧。按那则怪谈的说法，最后那名女生精神失常，进了精神病院，或者就像被蝴蝶带走一样上吊而亡……有各式各样的版本呢。”

“明明是高一生，懂的还不少嘛。”

我感服道，对此她微微移开视线回应说：

“是一个学姐——已经毕业了，在这所学校上过学，就在我家附近。两边关系不错，她经常跟我谈起这所学校。”

“哦。”

“嘛，不管怎么说——”她突然抬起头来，举起一只手，食指笔直地指向彼方，“关着的第一美术准备室可是真实存在的喔。”

我望向她指尖所指的方向——穿过新校舍后面的中庭和第二操场，可以看到一栋古旧的综合楼，四层楼的校舍和旧校舍一样历史悠久，就连大小也差不多。

“看，那栋楼三楼的最左边，不是有一间一直拉着窗帘的房间吗？那就是第一美术准备室，不仅是上课，就连社团活动和课外活动都没用过，据说一直锁着。”

不开之门么——

强加给我无理要求的那个女人知道这个故事吗？

“谢谢，这故事挺有帮助的，那个……”

“我是春日——”

女生侧目看了我一眼，自报家门说：“春日麻衣子。”

“呃，我是柴山。柴山佑希。”

对于我的名号并未做出什么反应，只是抱着素描本站了起来。

“说起来，我还听说过这样一则怪谈。”

我抬头望向她，洗耳恭听她的怪谈。

“这所学校的附近，有个住在废墟里的魔女……她能在举手之间破解任何不可思议的事，解开任何怪异的谜团，就是这么个故事。”

我目瞪口呆地看向她。

一阵和煦的风吹了过来。

“嘛，这只是个可疑的故事罢了。”

她笑了笑，耸耸肩转身离去。

我看着她的背影，回想着她那副画上的景色。

离教室一步之遥，却似远眺般的眼神所看到的景象——

*

人生中并无可以挽回之物。世界总是不讲情理的。虽然我们为了反抗它的无情，总试图寻找温柔，温暖和希望。但在我看来，那些只不过为了人们为了方便而编造出来的虚构之物。

因为无论怎么挣扎都无法挽回，无法重来。

让鼻子瘙痒的是飘荡的烟带来的气味，于我而言这几乎和尸臭没有两样。

“佑希。”

母亲在叫我。

我睁开双眼。因为长时间弯腰的缘故，腿有些发麻。我站起身，低头看着跟前有着光滑表面的墓碑。

“差不多该走了，你爸在等你呢。”

“你先走吧，我可以坐巴士回去。”我头也不回地应道。

小山上的陵园安静得好似时间停止了一般。这里被幽寂的树木包围着，城市的喧嚣，车辆的噪音，皆无法企及此处。在那片寂静中，母亲并没有回应，只是感觉她微微地叹了口气。

今天是姐姐的三周年忌。

那之后已经过了两年。于我而言，那是没有丝毫实感的一段时间。既未觉得已经过了两年了，也不觉得才过了两年。我只是茫然地想，姐姐她真的死了吗？既然墓碑旁边刻着姐姐的名字，那就一定是这样吧。

身旁不知何时感受到了母亲的气息。

“我想，到了明天，说不准她就突然回来了呢。”

这是为什么呢？只听见母亲喃喃的说：

“她要是能说点什么就好了。”

我姐姐或许是自杀的。

说是或许，那是因为她选择死亡的原因依然不明。不曾留下遗书，根据目击者的证言，她突然冲到了行驶中的大型卡车跟前，所以才做出了这样的判断。父亲，母亲和我都在寻找姐姐死亡的动机，但两年后的今天，仍旧一无所知。

姐姐她，什么都没跟我们说过。

“那我先走了。”

见我缄口不言，母亲死心似地叹了口气，只留下这句话就离去了。

我心无旁骛，久久地凝视着墓碑，细细回味着沸腾而上的空虚感，为何活着的人是自己呢？——我搜肠刮肚地想着。

“为什么……为什么你什么都没说。”

就算把这告诉了你，又能怎样呢——？

虽然这并不是姐姐的回答，但那个春天告诉我的话，仍旧沉重附在我的胸口。

那种事，再清楚不过了。

因为我是个没用的人。

所以姐姐才弃我而去。

夏日的阳光火辣辣的灼焦了肌肤。

我背对着墓碑走出墓地。

在这之后，我骤然感觉到了某人的视线，于是回过了头。

只见一只白色的蝴蝶翩翩起舞，就像墓碑上的刺绣一样。

*

周一，逃离午休喧嚣的我，走在通往综合楼的走廊上。

我此去的目的地，是有不开之门称号的第一美术准备室。边走边吃应当不是什么值得夸赞的事情，但我还是一边啃着小卖部买来的炒面面包，一边走在走廊上。

“柴山君。”

听到声音的我吃惊地回过了头。站在那里的是一个皮肤白皙，看起来病恹恹的女生。她那纤弱的躯体细到几乎要折断，她的脸像人偶一样微微倾斜，带着梦游症般令人捉摸不透的表情。虽然是个漂亮的女孩子，但她那长长的黑发和纠缠不清的气氛，外加这声好似幽灵一般的突兀招呼，着实把人吓了一跳。

“去哪儿呢？”

她——村木翔子同学这般问我。

我跟同窗的她，好像是在不久前以围绕着她妹妹的某件事为契机，变得亲近了起来。因为她对怪谈并无抵触，所以我决定坦诚相告。

“那个……听说综合楼有一扇不开之门。”

“你要去那里吗？”

“嗯。不过我想应该是锁着的，不过我想先去见识下那扇门。”

“那我们走吧。”

村木自管自表示接受，快步走了出去。咦，这是要跟我一起去吗？

“呃，村木同学这是要去哪里？”

“我本想吃午饭来着，也就是去找个地方……”她举了举肩上的背包，“不过呢，还是跟着柴山君走比较有意思。”

“唔，有意思吗？”

我一边嘟囔着，一边啃着炒面面包。村木似乎很熟悉这个地方。多亏了她，我未曾迷路就登上了综合楼的三楼，沿着左手边的走廊走了下去。

“快看，最里面的房间。”

那是什么呢？在她的示意下，我将视线投向走廊深处，顿时察觉到一股奇妙的违和感。

透过窗可以看到明亮的天空，和煦的阳光射入走廊。尽管如此，这里还是很暗，走廊深处应该就是不开之门——第一美术准备室的附近，那里昏惑而晦暗，仿佛黑夜只降临于此一般。

“总觉得好暗啊。”

“不是因为那个吗？”

村木同学所指的是从窗边所见的新体育馆这一巨大的存在。它的墙壁就耸立在第一美术准备室的对面，遮住了阳光。原来如此，当傍晚时分太阳西斜的时候，阳光就愈加容易被遮挡。

唯有那一片昏暗，给人以毛骨悚然的感觉，但既然知晓缘由，那就没什么了。我再次迈开脚步，走到了不开之门的跟前。

门上挂着写有“第一美术准备室”的一块脏兮兮的牌子，门是常见的拉门，没有镶嵌玻璃，看不出里面的状况。

我将手搭在门上，然而无论这么用力都没有打开的迹象。

“果然是锁上了啊……”

“因为这是不开之门嘛。”

“如果去办公室请求的话，能借来钥匙吗？”

“听说钥匙柜里没有第一美术准备室的标签呢。或许这也是修饰怪谈的主要因素之一。”

“唔，不管怎么说，我是觉得老师不可能不知道钥匙放在哪。”

“是啊……嗯，这是很奇怪。仔细想想，跟那个故事也自相矛盾呢。”

村木同学喃喃道，我以视线询问这句话的意思。

“大概在两年前吧，这个房间里好像发生了怪异的事件。”

“怪异的事件？”

“听说有个女生在密室里被袭击了。”

“在密室？”

这是什么情况呢？然而村木似乎并不知晓更详细的事情。

“可是，如果发生了这样的事件，门就不会是不开的吧？”

“原来如此。啊，说起来，准备室应该是从隔壁进去的吧？”

视线转向了左侧的房间，上面自然写的是“第一美术室”了。

我将手搭在拉门上，但也没有打开的迹象。

“唔……这里也锁着啊。”

“这个房间也没在课堂上用过吧。我们上美术课，以及美术部用的，都是新校舍的第二美术室。”

“也就是说，包含这里在内都属于不开之门吗？”

“喂——”当我歪过头的时候，站在身后的村木静静地说道：“既然没什么事，那就快走吧，在这里总感觉不大舒服。”

“不大舒服？”

她一脸不悦的表情，目不转睛地盯着门。

“跟那条室外楼梯有着差不多的气氛，是不想久待的地方。”

所谓的室外楼梯，大概就是跟村木同学第一次搭上话的“一年级的梨香子同学”的怪谈相关的场所吧。我也说不清道不明，但总觉得那个地方不大好。虽然不相信诅咒或者灵异现象，但还是会猝然升起一股寒意。

所以我们决定从走廊折返，村木说她在会找间空教室，就在那里吃便当。她跟我一样，也是一个喜欢独来独往的孩子。

“柴山君，中午只吃刚才的面包没问题吗？”

“诶，嗯，嗯。”

“是么？那就没办法了。”

“诶，什么？”

“那就待会见吧。”

村木同学重新用肩膀扛起书包，转身就走掉了。她的背影似乎不大高兴，也许是心理作用吧。

*

在依旧暑气蒸蒸的天气里，我观察着放学后的运动社团活动楼，这次为了不和在里面换衣服的女性部员对视，是躲在附近建筑物的阴影里进行的。

“所以你拍到那个污脸女的照片了吗？”

贴在耳朵上的手机发出了冷冰冰的声音。

“没，那可是女子网球部的社团活动室啊。怎么可能那么轻易就能拍到照片的！”

我躲在暗处抗议道。

“快到社团活动的时间了吧！只要等部员们换完衣服，趁没人的时候进去不就没问题了。”

“到处都有问题好不！这跟变态有什么两样，而且属于非法闯入！”

听到她的话，我忍不住朝手机啐了一口。

“变态也好非法闯入也好可都是你的强项。”

“怎么可能啊！”

“是吗？擅自闯进浴室，偷窥我的裸体，可真是个下流的男人啊。”

她搬出了去年的事情。

因为是至今仍会反复回忆的事，所以当时的影像清晰地浮现在了脑海里。

“不对，那个，那个……总是，在废弃大楼里洗澡是很奇怪的事情。”

传来了自行车刹车声。运动社团活动楼边上有个自行车停车场。某个骑自行车前来的女生将车停在了那个地方。

是个高个子的女学生，包裹在上衣的胸部，令视线不由自主地凝固，籍此主张着它的存在感。自短裙中伸出的腿细长而柔韧，在阳光的照耀下熠熠生辉。远远望去会误以为模特，是一个让人印象深刻的女学生。我屏住了呼吸，以免被人觉察。

“啊，小月真是的……”

活动室你那边传来了声音，一个身穿网球服的女孩跑向停车场，那个被称作小月的女学生举起一只手回应了她，然后从自行车蓝里取出钱包和购物篮，靠近了网球服女孩。

难不成这就是传闻中的七里观月学姐吗？原来如此，她的容姿和传闻中一样文雅。和栖息在废墟中高傲的魔女完全相反，她是个适合沐浴在耀眼阳光下的健康美人。

“真是的，你去哪儿啦？”

身穿网球服的女孩一脸惊讶地问道。

“便利店呀。我被拜托采购了喔。”

七里学姐哗啦哗啦地从袋子里拿出了什么东西。

“真是的，交给高一的就好了嘛。”

“说是这么说，但我自己也想买止汗露呢。”

“所以只是为了去趟便利店，就特地把裙子裁短了吗？小月真的是无懈可击啊。”

“只是折了两折而已啦，很可爱吧？”

她以优雅的动作转了一圈。

短一截的百褶裙在离心力的作用下展了开来，我不禁目不转睛地观察了那副情景。

“好好，知道了。快换衣服吧，时间到了。”

“诶，真的吗？”

七里学姐慌慌张张地拿起智能手机，确认了时间。这是一款在女生中很常见的手机，上面挂着各式各样的挂件。

“哇，真的憋死了。”

两人朝着运动社团活动楼走去。待她们的身影消失后，我便从潜伏的阴影处溜了出来。看来没被发现呢。

“不好意思，因为附近有人，我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嗯，我也听到了女生们的对话。话虽如此，这般条件反射的躲了起来，你这家伙也是问心有愧嘛。”

“你以为是谁的错啊！”

“是谁都好，请考虑一下闯入的计划吧。”

茉莉花似乎完全不听我的话。

“说是这么说……”

“那么，要给什么样的奖赏，才能让你有点干劲呢？”

“奖，奖赏要……我才不会给点诱惑就去犯罪的！”

“那么，和本小姐一起洗澡如何？”

“诶？”

“当然了，我会穿着泳衣的。但那个浴缸一起进去的话可能小了点，身体应该会紧紧地挨在一起……”

“好，请容我研究一下。”

我暂且阖上了眼睛。

忍受着脑内横冲直撞的妄想，在烈日的阳光下咽了口唾沫。

的确，那个浴缸很小，在那里，和身穿泳衣的茉莉花一起——

诶，可以吗？这不就要和各种柔软的东西来个亲密接触了么……

这样的话，要非法闯入花园也是没有办法的……

“——这怎么可能啊！”

这样下去会犯下滔天大罪的。

我的绅士之心，请再忍耐一下吧。

*

这样下去是不行的。

在我屈服于诱惑之前，必须收集信息，让茉莉花对“不开之门”产生兴趣。这是一种通过提供替代品的怪谈，让她放弃对“污脸女”调查的作战。

这种时候能够依靠的，是熟悉学园传闻和怪谈的摄影部的松本同学。她原本和我同年级的，但现在仍是高一学生，最近她离开保健室出来上课的机会似乎也在与日俱增。于是我发邮件问了她有关“不开之门”的事情，得到了会多方调查后再通知我的可靠回复。话虽如此，我也不能干等着报告。

对了，若是美术部部员的话，说不定就知道如何拿到那个房间的钥匙——

我怀揣着这一缕希望，来到了旧体育馆的后面。

春日同学依旧在那个地方，捧着素描本，正一门心思地画着什么。少倾，当她意识到我的存在时，便将脸抬起来，显而易见地露出了一副怕麻烦的表情。

“怎么啦，学长？我可没空陪你哦。”

她像是庇护似地调整姿势抱紧了素描本，以锐利的目光瞪了过来。

“诶，不是，那个，唔……”

于是乎春日突然噗嗤一声，咯咯地笑了起来。

“开玩笑啦，我可不会因为你弄坏了我的炭笔或是随意偷窥就记仇的，请放心吧。”

“这，这样就好。”

春日抱着素描本看着我，微微地耸了耸肩，似乎又恢复了绘画的意识。她就像一直黑笔一样，继续画了下去。

黑线大致地描绘出的，是俯瞰教室教室的奇妙构图。

“总觉得好厉害啊，这也太棒了吧。”

下意识说了一句，春日猝然停住了运笔的手腕。

她并未抬头，而是像瞪着自己笔下的事物一样轻启朱唇：

“没什么……我觉得没什么大不了的。”

“不，我想没这种事。虽然我不懂画画，但总觉得能这般流畅地画出来，可真了不起啊——”

“如果不懂，就请闭嘴。”

我再度退缩了，旋即不再说话。

春日抬起头看向这边。

“现在你也觉得我是个嘴臭的家伙了吧。”

“呃，啊，没有……”

“经常有人说我嘴臭呢。将自己所想原原本本地说出来，乃是一种罪过。这我是知道的。”

“如果知道的话，就别说了吧……”

“我不大擅长区分真心话和客套话。或者根本就没想过会被人搭话吧。话说学长是个受虐狂吗？”

“才不是！”

“那个，我很烦，能不能请你别站在我的旁边？要是可以的话，我希望你能呆在我看不见的地方。”

“可真是个过分的后辈啊……”

“罢了，只要你坐下来，我就原谅你吧。”

“那，那可太谢谢了……”

春日略带疑心地打量了我一会，接着似乎是厌倦了吧，她又将脸转回素描本。

“你在画什么？教室吗？”

“是啊，可我画得很差，所以看不出来吗？”

“啊，没……那个……不对，看得出来，看起来还是挺像的。”

“既然这样，就请别一一询问你心知肚明的事了。”

“呃，对不起……不过，那个……怎么说呢，我是觉得你真的水平不错啦。之前看的时候，也见你画了很多这样的教室景观吧。怎么说呢，能感受到彼处的世界和我们这边的距离感。嗯，很厉害了。”

春日突然停下手听着我的话，不一会儿，她眨了眨落在素描本上的双眸，眼看着红晕飞上了脸颊。

“嘛，算了……我也只有这一点可取之处。”

“你喜欢画画吗？”

“是呢。虽然并没什么用处。”

“诶，可是……”

“虽然不清楚学长眼里是什么情况，但能如我这般擅长的人俯拾皆是，这样的实力，究竟能不能实现梦想将其作为将来的工作，还是个未知数呢。”

“哦哦。”

我情不自禁地哼了一声。

春日满腹狐疑地瞥了我一眼。

“你在哼个什么啊，恶心死了。”

“啊，没什么，居然有将来的梦想，可真了不起……唔，我也不大了解，是像这样，成为画家什么的吗？”

“虽然并不是那么高尚的东西，但也没具体的规定吧。”

“我都没有什么擅长的事情，所以真的很羡慕。”

“哦哦。”春日抬头看了我一眼，点了点头，“我懂的呢，学长，看起来你什么都不会呐。”

“所以你为什么把话说得那么难听……”

“从前我就很喜欢做这方面的事。啊，不是要告诉学长残酷的现实哦，我说的是画画。要说喜欢的话我也很喜欢吧。”

“是么……”

“不仅仅是画画，我也喜欢做绘图手工。初中的时候，还帮话剧部做过美术背景呢。”

春日带点小骄傲地说着，只在那一瞬间，我才想起她是个比我小的女孩子。

“真好啊，手工什么的我一窍不通。”

“学长有做过塑料模型吗？”

“嗯，倒是做过。”

“我也喜欢这个呢，比如高达的涂装。”

“诶，真的吗？”

“是受我年龄相仿的哥哥一下吧，最近还做了战舰之类的。”

“哦哦……把这些当做爱好的女生真厉害啊。嗯，真的厉害。”

然而， 骄傲地慷慨陈词的她，在说道一半的时候，好像突然意识到自己情不自禁地说了不该说的话，脸颊又涨得通红。

“对，对了，学长是有什么事吗？不会是因为孤单所以想找个聊天对象吗，真恶心啊。”

她语速很快，滔滔不绝地说着。

“呃，不，是关于那件事……”我下定决心重新转向了她，“春日同学是美术部的成员吗？”

“嗯，姑且是吧。”

她微微一愣，用双手调整了眼镜的位置。

“如果可以的话，能不能拜托老师，帮忙打开那扇不开之门……”

“才不要。”她带着笑容干脆地说道：“为什么我非得听从学长的请求呢？”

也是呢。

“说到底，你去那种地方能有什么事？调查怪谈吗？”

“没什么，只是听春日同学说起，有些在意。”

“那个什么污脸女，你放弃了吗？”

“诶？哦哦，嗯，我想说我是放弃了。取而代之的是，必须要调查那扇不开之门。毕竟没有办法加入女子网球部嘛。”

“嗯。”

春日点了点头，然后她将素描本放在一边，像是要靠过来一样用手撑着台阶，窥视着我的脸。

“我想这是个愚蠢的问题……学长，你今晚有空吗？”

“诶……？”

眼镜背后那双恶作剧的双眸闪闪发光，向我提出了一个奇怪的建议。

“那么，今晚二十三点在车站前碰头吧。”

*

居然在深夜和女生碰头，我的人生到底是怎么了？

时间是二十二点四十分，碰头前二十分钟。

和女生在晚上碰头。 我回想起了去年夏天和小西同学一起参加了试胆大会，心情略微变得忧郁。

最近，我觉得自己和小西之间产生了某种微妙的气氛。见面每每会觉得尴尬，每天只要在教室一见面，她就会移开视线，就这样日复一日。大概是不久前我哭泣样子被她看到的缘故吧。我最讨厌你这个样子了——她如此断言到。她不跟我说话，很冷淡，完全不跟我打招呼，这让我很是沮丧。

我伫立在车站前，玩了会手机打发时间。可能来得早了点，但总不能迟到让春日等着我吧。作为学长，还是得表现出一个成熟大人该有的从容——学长，久等了吧？不，我也刚到不久。哇，守时可真是太好了。好，那就走吧。

二十三点到了。

然而，春日同学并没有出现。

咦，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我坐立不安地望着车站的时钟。我已然是唯一一个在站前等待的人了。是电车晚点，还是在这个点出门被父母责怪了呢？或者是事故之类的？被变态袭击？应该先把邮箱地址问来。即使讲话再怎么难听，她也是个娇小的女生啊。

二十三点一刻。

我看向车站的钟，顺便用手机查了下自己的时间。时钟自然没有错乱。她不知道我的联系方式，所以也没法给我发邮件或者打电话。我有种不好的预感，她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二十三点二十分。

“啊，学长。”

听到声音，我转过身来。

应该说终于到了，我看到了春日靠近车站的身影。

她穿着一件轻飘飘的白连衣裙，外罩着一件牛仔夹克。连衣裙的长度很短，修长的腿几乎全露在外面。真是非常女孩子气的可爱服装。

“来得真早啊，久等了吗？”

“久等？难道不是吗！”

我走近她身旁大喊道：

“已经二十分了，二十分了啊！我可从没见过迟到这么久的！我都已经在这里待了四十分钟了！”

“呃……”春日后退一步蹙起眉头，“学长不会被人说成是气量狭小的男人吧？”

真是多管闲事。

话虽如此，我的内心还是充满了松了口气的感觉。没发生什么事真的太好了。

“怎么说呢，提早二十分钟等着，有种渴望约会的感觉，挺恶心的。再从容一点才更像个男人嘛。”

“我，我说啊……都已经这个点了，要是完全没有要来的迹象，我会担心你是不是出什么事故啦，生病啦什么的。真是谁担心谁吃亏。”

“哇，真是感恩戴德哦。”春日边说边蹙起了眉头。

“倒不如说，学长是不是根本就没想过我可能会放你鸽子了呢？”

“啥？什么意思？”

“也就是说，我半点都没要见学长的意思，学长可能等得不知所措，而我却在家里舒舒服服地睡大觉——你就没想过自己被骗的可能性吗？”

呃，太可怕了，这不是欺负人吗？

春日深深地叹了口气。

“嘛，给你增添了不必要的担心，真是对不住了。与其扯这些，还是赶紧走吧，时间很紧迫的。要是被抓去辅导的话，计划可就泡汤了哦。”

她转过身踏上了夜路，我慌慌张张地追着她的背影。

就这样走了一会，我们平安无事地抵达了学校——

在远离校门的地方，我们停了下来。

“老师办公室的灯还亮着吗？”

“嗯，马上就要期末考了，说不准老师还在呢。我们赶紧绕到后面去吧。还是东边比较好，西边虽说可能开着门，但有不小心会碰上回家的老师。”

我们绕着学校转了一圈，向后方迂回。此处的建筑物和住宅逐渐减少，外加一座有着某个黑历史的小山，成了人迹罕至的寂寥之地。抵达时东侧的大门紧闭，但我们还是翻过了门，走在了学校的地界上。

周围没有灯光，但所幸天高月明。

“可是……该怎么进去呢？门难道不是锁着的么？”

我在她身后低语道。

“嘛，闭上嘴，跟我来。”

运动社团活动楼外表看上去有点像旧公寓楼。爬上钢结构的室外楼梯便可直抵二楼。没有户外照明，春日借着月光上了楼梯。

春日在女子网球部的活动室前弯下了腰，只见那里放着几个花盆。

“你在做什么？”

“大概就在这附近了……以前我听学姐说过，因为把钥匙都寄放在办公室里太麻烦了，所以女子网球部的传统是把钥匙藏在花盆底下——”

她一边说，一边在花盆底下摸摸索索——

“那个……没有呐……”

“诶？”

“怪了。”

春日站起身子，歪着脑袋。

“怎，怎么办？回去？”

“唔……事已至此，老老实实地撤了也太……”

然后她转向门的方向，握住了把手，门不费吹灰之力就打开了。

“咦，门开着啊……”

铁门发出了轻微的吱嘎声，就这样打了开来。

“什么？居然没锁？是不是太松懈了！”

“嘛，如果在进行社团活动的时候另当别论，一般大家都会把贵重物品带回去的吧……”

房间似乎不算很大，但里面一片漆黑，几乎一无所见。

黑暗中撩动鼻腔的，是各种各样的止汗露被混在一起，却又主张着自我的那种混沌香气。嗯，这就是花园的香味……

春日无所畏惧地走进室内，举起手机的灯光环顾周边，可是光线微弱，只能朦胧地看到室内的情形。

“没办法，把房间的灯打开好了。还得找天花板上的污斑吧？开关，开关在哪儿？”

黑暗中的春日这般说道。

“没有吗？这附近呢——”

“啊？在哪……哇！”

香皂的气息扑鼻而来，当手指触摸到开关时，我条件反射地按了下去。房间骤然一亮，视线下方就是春日的头顶。她蓦地抬起眼睛，后退了几步，许是被什么东西绊到了，身体严重失去平衡。伴随着“呀”的一声轻呼，为了寻求帮助而伸出的手指抓住了我的身体。诶，等等——我就这样被她拽着，感觉视野在飞速旋转。

“哇——”

总之，我只能尽量避免把她压到身下。

混沌的止汗露余香和尘土中，混杂着一股强烈的甜香。伴随着刺激手肘和下巴的钝痛，我的身体感觉到某种松软的质量。腰的周边，总觉得被什么柔软的东西夹着——

“学长！请离开我！太差劲了！太恶心了！”

在恶骂的同时，春日掌掴了我的下巴和脸颊。她那娇小的身体在我身下扭动，她那挣扎的洁白大腿夹住了我的身躯。

“啊，对，对不…….哇！”

就在我准备离开之时，她乱蹬的膝盖痛击了我的下腹部。

我只得抱着受伤的肋骨，在原地坐了片刻。

“怎么了？你是故意的吗？简直太差劲了！”

“不，那，那个……对不起……”虽然很想反驳说还不是因为你拽了我一把，但这里还是先退一步才像绅士吧。

春日压着连衣裙的下摆，穷追猛打般瞪了我一眼，然后轻轻地哼了一声，就这样站了起来。

“那你打算怎么办呢？快到零点了哦。”

“对，对啊，得拍照片。”

既然把房间的灯打开了，就有可能会被正在值班的老师注意到，最好尽快把事情搞定。

“天花板上的污斑是哪一个？”

“不就是那个吗？”

两人抬头望向天花板上的斑斑点点，仿佛要引发完形崩溃①似地寻找着目标，我用一只眼睛瞄准着春日指尖所指的位置。

“嗯，确实呢，看起来是像人脸……”

它似乎正张着嘴，原来如此，似乎是再用幽怨的表情诉说着什么……可我根本看不出来……

我举起手机摄像头打开闪光灯拍了照片，总算保存了几张可以看清的图像。

确认了下时间，十一点五十九分，再过一分钟就是零点了。

倘若怪谈不虚，那这张有着诡异脸庞的污脸女，应该会蠕动嘴唇说出杀害自己的凶手姓名。

我和春日一起仰望天花板，整整过了一分钟——

“脖子酸死了。”

“是呢……”

“学长，你是不是经常做这样的事？”

“嘛，是啊……”

比如在储物柜里待一个小时之类的……

“学长啊，就算没这些事，说不定也是个不得了的笨蛋吧。”

“我竟无言以对。”

春日轻轻地哼了一声，大概是笑了吧。

照片姑且算是拍完了，结束了棘手的调查，我们离开了社团楼。借着月光折返，行进在通往大门的路上，我向着在前方悠然漫步的春日的背影问道：

“这么说来……春日同学为什么要陪我做这种事呢？”

“是呢……我很想试一试。”

在微弱的月光下，她停住了脚步。

她转过身，连衣裙的下摆轻轻飘了起来。

“偷偷潜入夜晚的学校……是不是很难得的经历呢？”

恶作剧的笑容天真无邪，是与高一女生很相称的表情。至少看不出她在校舍后面抱着素描本是眉头紧皱一脸不爽的样子。然而，这样的表情变化似乎也只是昙花一现，春日骤然回复道原来的表情，以锐利的目光环顾四周。

“怎么了？”

“安静点——”

春日厉声说道，只见她盯着校舍方向那片广阔的黑暗。

“有人吗？”

是个女性的声音，既不是我的，也不是春日的，应该是留在教室办公室的某个老师吧。声音听起来很像教古典的江南老师。她一边向我们走来，一边打开手机的灯光——。

春日一把攥住我的手腕，我俩发足狂奔，连回头看的宽裕都没有，就这样奔跑在夜幕下的校园里，冲进了跃入视野的灌木丛后面。

我待纷乱的呼吸平复下来，然后憋着气静静等待，目前还没有追出来的迹象。鉴于那边连责问的声音都没有，或许是以为看错了吗……不行，还不能掉以轻心。

然而春日那边却似放松了下来，坐在我身旁的她，不知何时双肩乱颤，开始咯咯地小声笑出声来。

“等，等一下春日同学？会被发现的吧……”

“呼呼，不好意思……总觉得很搞笑。”

春日用一边用手捂着嘴，一边发出笑声。

看到这副样子，我也不知不觉松了口气，笑意也自然而然地流露出来。

“的确有点好笑呢。”

“嗯……趁着夜色溜进学校，像这样躲着老师……简直就跟漫画和电视剧里的情景没两样嘛。”

和女生一起，在夜之校园冒险。

“特别是对象是学长这样不怎么机灵的男生，这样最受欢迎，简直笑死个人。”

“诶，笑点在这里啊？”

“还有其他好笑的地方吗？”

“没，嘛，确实也是……”

如果是漫画或者电视剧的话，和春日同学一起行动的，应该是清爽的帅哥吧。的确只有这点很滑稽。

虽然滑稽，但很空虚。

“我觉得已经没有人追了，不过还是稍微打探下周围的情况吧。”

春日直起了腰，从树丛中露出了脸，似乎在观察着对面校舍的情况，我也效仿她露出了脸，窥探着周边的动静。

浮现在月光中的校舍一片寂静。

“看起来不要紧了。要回去的话，就趁现在……”

正想继续往下说，却被所见的景色惊得倒抽了一口凉气。

“学长，你怎么了？”

春日向我询问，而我的视线一直冲着校舍，动弹不得。

“唔，那个……”

是心理作用吗？

“怎么了？”

“唔，那边……那边的窗户好像闪着光，在这种时候？”

“哪扇窗？”

在我视线前方伫立的校舍乃是综合楼，倘若是设有教室办公室的主校舍那就另当别论了，我不认为会有人在这样的时刻造访。事实上，现在所有教室都一片漆黑，那里也没有光亮。可就在刚刚，虽然只有一瞬——

“不会看走眼了吧？”

春日讶异地说。

“不，的确是亮了。”

“哪里？”

“那边三楼的……”

说到这里，春日也似注意到了什么似的，猝然屏住了呼吸。

又亮了一下。

只在一瞬间，三楼的窗户发出了光亮。

是有人在室内闪了下照相机的闪光灯吗？还是打开电灯瞬间又关掉了呢？微弱的光线在不到一秒的短时间内重复了三次。教室的窗帘一直拉着，完全看不出房间的样子。

有人在那间教室里做了什么。

“确实，房间里亮了一下……”

“唔，唔……刚刚那是什么？”

“不知道。可是都这个点了，到底是什么人，又在做什么呢？”

或许是月光的缘故吧。

凝望着夜幕中的校舍的春日，脸上的表情貌似有些苍白。

“那里是第一美术准备室……是‘不开之门’的房间——”

*

然后是第二天的事了。

午休时分，为了去小卖部买面包而慢慢腾腾走在走廊上的我，突然被人抓住了肩膀。是同班的高梨君。

“喂，柴山。你在调查不开之门的怪谈对吧。”

以前打过篮球的他，个子很高，身板也很结实。不过或许是因为那张和蔼可亲的笑脸，让人丝毫觉察不出威圧感。目前因为受伤而加入摄影部的他，是我升入高二后为数不多的朋友。

“嗯……是啊，你是从松本同学那里问来的吗？”

“对头，有空的话过来一下吧。”因为父母的关系，他一直辗转各地，照例用他那混杂着各地方言的可疑语气应答说：“事态好像变得有趣了呢。”

“有趣的事态？”

“‘不开之门’好像打开了哦。”

高梨君斜着嘴角微微一笑。

“什么？”

“好了好了，边走边说，赶紧去现场看看吧。”

我被他推着背，两人就这样朝着综合楼迈出了脚步。

“好像是上午上体育课的高三学生注意到的，第一美术准备室一直关着，窗帘也是拉上的对吧？这在高三学生间这应该是理所当然的情况。可是体育课结束后的高三生们在返回校舍的途中，无意中抬头看了眼综合楼，发现了那个。”

“发现了……什么？”

“第一美术准备室的窗帘好像拉开了。”

“窗帘，拉开了……”

回想起昨晚望见的景色，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响声。

“原本就是有黑历史的房间吧？因此上午发生了一点小骚动，似乎是高三学生中的某人去探访了‘不开之门’，想要确认里面。不过嘛，当然咯，那里既然落了锁，也没法开门确认就是了。”

“然后呢？”

“茉莉香在那里听到了传闻，似乎很感兴趣呢。”

“啊，松本同学？”

“听说她恳求老师，让老师在午休时开锁。那么，作为我方幽灵猎人的柴山，能置身事外吗？”

“不，算了……虽然很高兴你能来叫我。”

“要是有人进了房间，应该是抱有什么目的吧？如此长时间无人问津的地方居然跑进了什么人，不该有点兴奋吗？”

“嗯，确实……”

就这样，我们终于走到了有问题的房间跟前。令人意外的是，“不开之门”的故事似乎很有名，第一美术准备室的前面已是人头攒动。当我拨开远远围住门前的人墙，一眼就望间了心神不宁的松本，还有旁边站着的数学老师吉田。或许就是他把第一美术准备室的钥匙拿来了吧。

“啊，阿千~小佑~”

当松本注意我们时，她的表情稍稍变得明朗了一些。

于是我们向着她招手的地方靠了过去。松本像是自我保护般抱着肩膀，环顾着周遭。只见她摇了摇头，半长的黑发随之摆动。

“呜呜，太失败了……我不擅长像这样被人注目。”

“没事吧？”

“嗯……不过，还是想亲眼确认一下。”

她好奇的双眸熠熠生辉，举起手中的钥匙展示给我们看。

钥匙扣上贴的是“仓库B”的标签。

“仓库B？”

“这把钥匙好像能打开准备室的门哦。”

“果然办公室里有钥匙的啊。那样的话，就算是不开之门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了。”

“哪有什么不开之门啊——”吉田老师说完这话，抱着胳膊惊讶地吐了口气，然后一边挠着他那蓬乱的短发一边继续道：“要是学校真有这么个房间，那就成大问题了。既然如此就赶紧打开吧。反正又是性质恶劣的恶作剧。话说午休快结束了吧。”

“嗯，好的。”松本轻轻点了点头。

“恶作剧？”

“当高三学生发现窗帘被打开，来确认这个房间之时，好像有东西掉在门口了呢。”

“掉在门口，什么东西？”

“听说是蓝色蝴蝶的标本……”

我吓了一跳，望向了关着的门。

消失在门的对面，蝴蝶小姐的怪谈——

“打开看看吧。”

松本的喉咙里发出了咕噜咕噜的声音，铆足干劲地举起了拳头。

“好，到要紧关头了。不过我们有幽灵猎人，所以不用担心。”

“不不，所以我根本记不得是什么时候变成了这种设定……”

松本将钥匙插入锁孔里，转动半圈之后，沉重的声音响了起来。

然后她深吸了一口气，将手搭在了门上。

拉门被推开了，那副情景映入眼帘。我们所有人，大概都被这副光景冻结住了——

====================

①一种心理现象，又称“语字饱和（Semantic satiation）”。主要表现为长时间注视一个字或长时间重复朗读一个单词导致个体对于该字的知觉变化，出现语义理解程度减弱或现语义丧失的现象，即熟悉的字变得陌生甚至完全不认识。

第三卷 第二章 犯人就是你吗？

（松本茉莉香的推理）

室内弥漫的霉臭，冲着哑然失语的我们的鼻子直扑而来。

相比普通教室，准备室的面积仅有一半大小。钢制和木制的橱柜并排而立，里面杂乱地塞着画材一类的东西。那些柜子上竖放着折叠好的画架。窗帘拉开的窗户在低矮橱柜的后面半掩着，寥寥无几的阳光射入室内，其中不见桌子之类的东西，不知是不是被撤走了。室内的中央位置平时应该是空荡荡的吧。没错，平时应该是这样的——

差点误认作有人绝命于此。

产生了这般错觉的不只是我吧。在一片沉默之中，传来了高梨君他们倒抽一口凉气的的动静。松本则发出了一声轻呼，整个人向后退去，脊背撞到了我身上。

那个物体仰面躺倒在房间的正中央。

那不是人，而是穿着制服的躯干雕像。

衬衫，领带，针织背心，腰部以下空无一物的下半身缠着裙子，裙褶呈现展开的状态。

而缀饰它的，乃是蓝色的翅膀。

数不胜数的蓝色蝴蝶，随意地装饰在倒地的躯干雕像上。

我们目瞪口呆地凝望着这副被无数蝴蝶尸体点缀的异样光景。

“喂喂……这是什么啊？”

吉田老师像是回过神来似的喃喃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后方摩肩接踵的学生们都欲窥探这异样的光景。

话虽如此，由于有着人高马大的吉田老师和高梨君的后背挡着，估计也很难确认到里面的情形吧。

最先踏入室内的乃是高梨君。

他靠近躯干雕像，首先环顾四周，确认了室内的状况，然后和我对视了一眼，朝我招了招手，他那满溢着好奇心的双眸正闪闪发光。

“等，等等！阿千，小佑，太危险了……”

松本以颤抖的声音制止道，而我也跟着高梨君进了室内。

我靠近了躯干雕像，把腰弯了下来，这是为了观察散落的蓝色蝴蝶。

“这就是怪谈里出现的——”

“是咧，就是那个标本吧。不知是谁把它拿了出来，然后乱撒一气。”

高梨君所指的橱柜脚边，有三个空标本箱。

“唔……”

说好听点是标本，但实际上就是虫子的死骸。

此外还有一样东西。在躯干雕像的旁边，掉落了一把裸露的刃口的小刀，似乎有些年头了，刀刃处略有锈迹。

“比起这个，柴山，这边搞不好更有趣呢。”

“有趣？”

高梨君用下巴指了指窗户。

这扇窗跟教室或是其他准备室的窗毫无区别，就是一扇平平无奇的窗户，跟前放着一个低矮的橱柜，将窗的下半部分遮掩起来。

“能不能确认一下有没有锁上？”

“诶，我吗？”

在他抿笑颔首的推动之下，我向着橱柜的方向走去，伸出手试图推动窗户，但窗户好像落了锁，并无打开的迹象。高梨君催促了一声，于是我便将手搭在橱柜上，猛地探出身子。倘若不这样做，就无法亲眼看到半掩在橱柜背后的月牙锁。只见月牙锁正紧紧地扣着。

“嗯，锁应该好好扣上的……”

我转过头作了这样的报告，高梨君不知为何比出了胜利的手势。

“那个……”在门口偷窥的松本同学出声喊我们：“躯干雕像的前胸口袋里有没有东西？”

听她这么一说，这才发现前胸的口袋微微隆起。

“是个啥呢？”

高梨君弯下腰，将手探进口袋，拿出来的是一把小小的钥匙。

我也将脸凑近，目不转睛地打量着它。有着小而扁的十手①这般独特的形状。在老式自行车钥匙中很常见。我的自行车钥匙也是这种形制的。它附有一个可爱的钥匙扣，以青蛙为主题，比五百円硬币大上一圈。

“为什么会有这样的东西？”

“喂，都出去吧。”

吉田老师喊道。

“老师，可是这个——”

“没事了。剩下的就交个老师们吧。”

高梨君跟我对视了一眼，然后将自行车钥匙放回原来的口袋，一副不情不愿的样子出了房间。吉田老师关上了准备室的门，同时开始驱赶远远围观的学生们。

“行了行了，快要上课了！”

我也和高梨君松本同学一起沿着走廊往回走去。

或许是目睹了那副令人战栗的景象，松本脸色煞白，一言不发。

另一方面，高梨君的表情却很明快，笑容满面的，好像在思考什么有趣的事情。我讶异地望着他那幅表情，他随即看着我说：

“你还没明白吗？”

尽管他这么说，我仍旧一头雾水。

“要是我预感没错的话，刚刚那个……”

高梨君边走边压低声音说道：

“肯定是桩密室杀雕像事件——”

*

密室杀雕像事件。

高梨君原本是隶属于运动部的运动少年。不知为何，他似乎对推理小说之类的东西乐此不疲，又是还会想出这般不可思议的自造词。对于到底是哪边是密室，又有谁被杀了，我依旧搞不明白。高梨君说放学后想马上讨论一下这桩事件。

因为有想要确认的事情，所以请在摄影部的活动室等一下——高梨君是这么吩咐的，于是我和松本同学一起围着钢制的长桌待命。比起平时，这个地方愈加让我坐立难安，那是因为担心会有和声称讨厌我的小西见面的可能性。不过，活动室里似乎鲜见她的身影。

无意中向三之轮部长打听了一下她的情况，得知她正给在附近一家照相馆工作的樱井小姐帮忙，成了一名摄影师助手。这周放学后她似乎都在那里勤勤恳恳地工作。比起学习备考，她更专注学习摄影，真像小西的风格。

“若是恶作剧的话，那还真是可怕……”

松本似乎有些消沉地说道。

“啊，嗯嗯……确实。”

回想起落在地下的无数蝴蝶，确实会有些不适。

“特意将蓝蝴蝶的标本撒在地上，是为了模仿蝴蝶小姐的怪谈吗？”

“可为什么要这样做……”

我觉得这是相当恶劣的恶作剧。其中隐约可见的可怖的恶意令我俩沉吟了片刻。

恰在此时，活动室的门打了开来，一脸阳光灿烂的高梨君在此现身。

“果然呢，我的眼睛没有看错。”

他抱着胳膊点了点头。

“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仔细听好了，名侦探阿柴——”高梨君笑看着我，“在那扇‘不开之门’里进行的犯罪……肯定是在任何人都无法出入的密室状态下进行的！”

“密室什么的……不过只要去办公室借来钥匙，不就可以进去了吗？”

“对了，今天是期末考试的前两周没错吧？”

正当我们纳闷的时候，他坐在椅子上开始陈述道：

“原来如此，被通称为‘不开之门’的第一美术准备室的门确实可以用教师办公室的钥匙打开，从茉莉香在我们跟前开了门就可以明确这点。”

“对。”

“不过各位，你们是不是忘了？我们学校在期末考前十四天，学生可是会被限制出入办公室的哦。”

听到高梨君的话，我们面面相觑。

“在这段时间之内，为了防止作弊，办公室里总会有一位老师。并且学生是不允许进入办公室地板上贴的警示胶带以内——也就是钥匙柜所在的位置。总之，想要借到第一美术准备室的钥匙，就必须告知办公室的老师，让他把钥匙拿来。”

我终于弄懂了高梨君了意思。

“这么说来，借了第一美术准备室钥匙的学生就——”

“我已经跟老师们确证过了，没有一个学生借了钥匙。也就是说，任何人都不可能打开门进入那个房间。”

高梨君的意见就是如此。

在我们高中，教室和活动室的钥匙都是存放在教室办公室后面的钥匙柜里。这些钥匙的管理好像主要是由吉田老师负责的（要是为何是吉田老师，似乎只是因为他的办公桌离钥匙柜最近𪚥）。平常有事欲借钥匙时，需和老师打声招呼，从中取出想要的钥匙。在这种情况下，由于没有留下专门的记录，所以借着取其他钥匙的名义拿走第一美术准备室的钥匙也并非没有可能。不过，问题是目前正值期末考试前夕限制进入教室办公室的期限之内。

考试前十四天，为了防止作弊，我们学生是不允许进入教师办公室的。哪怕可以进去，也严禁踏入地板上贴着的警示胶带线以内。因为钥匙柜是在办公室的里面，所以在这期间借用钥匙之时，必须告知老师目标教师的名称，让老师帮忙取来。而且在这个时期，什么人在什么时候为了什么目的借了钥匙，都要在办公室的笔记本上记录下来，这也是防止作弊对策的一环。

“往年的话，这次备考期应该是从昨天也就是周一开始的，而今年由于老师们的安排。事实上从上周五就开始了。据吉田老师说，这是针对过去实际发生过的作弊行为的对策，实行得相当彻底。总而言之，想在无人知晓的情况下拿走第一美术准备室的钥匙是根本不可能的事情。”

“原来如此……所以，密室杀雕像事件就……”

松本嘟囔着，像是思索一般垂下了脑袋。

“可是……”我一边整理着思绪一边说：“事实上就是被恶作剧了，不可能完全没有进去的方法吧？”

“话是不假。”

“那么，推断一下雕像的死亡推定时间如何？”说出这般奇妙的言语的乃是松本同学，“思考一下犯人是在什么时候进入准备室作案的，可能会有什么发现。”

松本取出了使用至今的红色笔记本。

“我昨天回去的时候，碰巧抬头看了眼三楼的那个房间。当时窗帘还是拉着的。有谁进入室内作案的话，应该是在昨天傍晚十七点以后吧。”

“据说高三学生发现准备室窗帘拉开的时间是上午九点半左右。那么，犯人进入房间的时间就是在昨天傍晚五点至早上九点半之间了。”

“包括我所掌握的情报在内，先稍微整理下吧。”

松本将这些信息写在了笔记本上。

〇六月十九日

十七点，我（松本）亲眼目击到准备室的窗帘是拉上的。

〇六月二十日

九点半，高三学生（野村直树学长）注意到准备室的窗帘被拉开了。

九点半，在准备室的门口，野村学长发现了掉落的蝴蝶标本。

（此时门仍处于上锁状态）

十二点半，准备室的门被打开了。

“什么呀，连那个高三学生的名字都知道了。”

“呵呵，别小看保健室的信息网哦。”

“那又是什么……”

“比起这个，小佑，你怎么了？一副可怕的表情。”

“诶，啊，不是，那个……”

面对突然甩过来的话题，我不由地做出了可疑的回答。

当然，我脑海中闪现的乃是昨晚发生的事情。

深夜时分，美术准备室闪烁的光线——

犯人的确在那个时间溜进了准备室。深更半夜，为了避开值班老师和防盗系统的耳目，为了不至引起怀疑，就只在瞬间点亮了灯。而我和春日同学意外地目睹了那一瞬间。

最后，我还是决心把这个信息藏于心底。果然吐露出深夜闯入学校的事实在很难为情。而且如此一来，就必须坦白非法闯入女子网球部活动室的事实。这也会给春日同学带来麻烦吧。

“对了，我还听闻了一个重要的消息，不小心给忘了……我本想等阿千回来后再告诉小佑的。”

“是什么重要的信息？”

“虽然不是很清楚，但说不准能联系到受害者哦。”

“受害者？”

“就是穿着制服的躯干雕像。你认为那件制服到底是谁的呢？”

我和高梨君对视了一眼，只见高梨君一愣，然后发出了哦哦的声音。

“原来如此，仔细一想，只要不是新衣服，那就应该是某人的制服吧。”

“那是昨天的事了，你知道女子网球部的活动室里发生了女生制服失窃事件吗？”

被提问的我和高梨君再度面面相觑，我们还是头一遭听说这事。

“而且失窃的正是衬衫、针织背心、领带和裙子，虽然无法确证这和躯干模型上的衣物是否相关，可这真的是偶然吗？”

据松本说，那起失窃事件的大致情况是这样的——

昨天放学后，练习完毕返回活动室的网球部成员发现自己的制服不见了，而活动室的锁是开着的，很有可能是有人闯入偷走了她的制服。据说失窃的就只有那个女生的制服，其余女生都平安无事。据松本所知，由于只有一个人的制服失窃，所以学校考虑了欺凌和骚扰的可能。

“那个女生是谁？”

“好像是高三的七里观月学姐。”

“那就只能是变态所为了？她是个很有人气的人呢。”

“嗯嗯，或许就是这样……不管怎么说，都让人挺不舒服的。”

松本蹙着眉头说道。

“所以说，那个小偷是怎么进到活动室的？”

“多半是网球部对钥匙的管理方式太过松懈吧。社团楼和运动员更衣室的钥匙大都不交由办公室，而是让部长管理，传闻是藏在了花盆底下。假使知道这点，那就谁都能进活动室了。”

“那么，比起外面的人，小偷是学生的可能性更大吧。”

“也不能完全排除外人的可能性，比如跟踪狂之类的……要是有人在外面用望远镜监视的话，应该也能知道钥匙的所在吧。”

“就算再怎么变态，难道还会有一直用望远镜观察学校的家伙吗？”

呜哇，这我倒是有线索……

“唔……”我下意识条件反射似地转移了话题，“所以松本同学认为雕塑身上的制服很可能是七里学姐的？”

“这只是其中一种可能性……我觉得老师他们也会考虑两者的关联吧，也许过不了多久就能弄清楚是否相关了。如果标签上写有名字的话，应该很容易就能搞明白……”

目前还没有获取雕塑身上的制服为七里学姐所有物的确凿证据。假使那间制服真是七里学姐的，其中又隐藏着什么意义呢？

*

翌日，学校遍地都是有关第一美术准备室的怪异事件的流言。在晨间的走廊上，在课间休息的教室里，在厕所的角落，大家都在悄悄地猜测着那桩奇怪恶作剧的真实意图。比如这样——

“据说雕塑身上穿的是前一天七里学姐失窃的衣服哦。”

“诶，七里学姐？网球部的那个？哇哇，当真？”

像这般闲聊的，是课间休息时结伴上厕所的男生。从今天早上开始，我就捂着不大舒服的肚子躲在厕所的单间里。他们讲话的声音很响，不必竖起耳朵就能听到。

“我问了参加社团活动的学姐，好像没错哦。”

“哇，好想拿到手啊。”

“好想拿到手…喂你什么意思？”

“因为这可是那个学姐的制服吧？长得特好看，胸大，身材也好。费好大劲把制服偷到手，干嘛要用它来做这种无厘头的恶作剧呢？”

“哇，受不了你！”

“啊，我懂了。犯人是女的。男人的话肯定会派做别的用途吧。怎样啊？我的名推理。”

“不不，只有你会这样想吧……”

“什么！你是圣人吗？没有性欲的吗？”

这是何其露骨的对话。

我即刻掏出了手机，想告知高梨君有关七里学姐制服的流言已经传开了。在那一瞬间，手机振动了一下，传出了收信声，正是高梨君发来的。实际多么凑凑巧，这就叫心有灵犀么。但是即便是在厕所里与男生心意相通，我也高兴不起来……

这是为讨论这桩事件而拉起来的，有高梨君，松本同学和我三人参加的群聊。

高梨君的信息是这样写的——

梨高『刚刚跟七里学姐确认过了，那套制服确定就是学姐的。』

到了发信息的时候，高梨君那奇怪的方言就销声匿迹了，让人稍稍有些寂寞。

还在咀嚼着文字，新的信息又发来了。在厕所里感受着闷热的我决定和他聊一聊。

梨高『吉田老师似乎很快就把学姐叫来确认了。』

可怜的柴犬『没错吗？』

当我这么问他时，表示正在输入信息的图标持续了一段时间，他似乎是在打长文。

梨高『七里学姐很警惕跟踪狂是不是在制服上搞了什么恶作剧』

梨高『所以她为了看看有没有异样，仔细检查了制服』

Rikako酱☆『写了名字吗？』

这个发言是松本同学的。

梨高『在衬衫的标签上，用英文连笔写着名字，毫无疑问就是自己的字』

梨高『胸前虽然没写名字，但最近出现了绽线，从磨损程度来看，也肯定是自己的』

梨高『还有，前胸口袋的钥匙就是七里学姐的自行车钥匙』

梨高『好像是把这放进衬衫里再换的衣服』

梨高『所以一起被偷了』

可怜的柴犬『那犯人可能就是针对七里学姐的吧』

梨高『喂，阿柴』

梨高『你那个名字』

梨高『到底是什么？』

梨高『我很好奇』

Rikako酱☆『这个……我懂了！』

可怜的柴犬『别好奇了吧……』

我关掉信息框，擦了擦汗，走出厕所的单间。

信息上显示的昵称，是在安装这个应用的时候，被茉莉花擅自设定的。我不擅长用这种东西，所以不知道怎么改。

回头让高梨君重新设置下吧。

*

放学后，高梨君即刻跟我打了招呼。

“我要去收集点情报，你能先去摄影部的活动室吗？”

他照例露出满足的笑容，对于爱好推理小说的人来讲，这次的事件或许是值得高兴的。不过我是觉得差不多该为期末考做准备了。

“今天也要集合吗？”

“那是当然，等情报收集到一定程度，就要开作战会议了。不过这桩案子说不定会出乎意料地轻松搞定喔。”

“啊，是吗？”

高梨君把脸凑过来说：

“我也只是略有耳闻，好像是在女子网球部的活动室里发现了小偷的证据，如果是真的话，老师们应该会行动起来的吧。”

“证据是？”

“还不晓得。从现在开始我会探寻传言的出处。如果偷制服的人和杀害雕像的犯人是同一个，那么闯入的办法或许就能从犯人的嘴里问出来了。不过这也太没趣了。理想的状况是，在犯人被锁定之前，柴山就解开密室之谜。因为和七里学姐有关，这次是事件会比想象中更受关注。”

高梨君紧握着拳头说：

“这可是让男人倍有面子的机会！”

“备有面子？”

“就是受欢迎。”

“诶？”

什么啊？难道我通过解开密室之谜，就能从性格阴暗的孤僻男生晋升为备受欢迎的知性帅哥吗？

“嗯，除此之外，柴山至今为止也解决了很多谜团吧。我也好茉莉香也好，都很期待哦。”

“哦，哦，如果是这样的话……”

“那就回见，拜拜了您嘞！”

言毕，高梨君便快步离去了。

高梨君和松本同学都期待着我呢个解开这桩奇妙事件之谜。虽然很开心，但也伴随着憋闷的感觉，就像被人紧紧捏住了肺一样。我一无所有，其实根本不具备解开谜题的能力。所以我一定无法回应他们的期待吧。对于这样的自己，既觉得可悲，同时又很焦躁。

叹了口气的同时，感觉到手机传来了震动。是松本发来的信息，并非群消息。

『能瞒着阿千来一趟保健室吗？』

对于这些文字，我一边暗自疑惑，一边回答说知道了。

瞒着高梨君，有什么用意呢？

松本即刻发来了以下信息——

『谢谢，我有件要紧事。』

*

保健室里一片静谧。

远处运动社团练习的口号时不时传入耳际。室内不见老师的身影，松本同学正坐在钢制的桌子前面，桌边放着她用惯的红色笔记本。与平时总是和蔼可亲，笑容满面的样子不同，她的表情很是严肃。

我为这种奇怪的气氛所吞噬，坐在了她的对面。

“那个……有话要说吗？”

松本点了点头，目不转睛地凝视着我的双眸。

“有件事想请你如实相告。”

我愈来愈摸不着头脑，松本继续说道：

“现状就是，在学校相关的社交网络上，有个信息正以女生为中心传播开来，不过传到男生和老师那里，或许只是时间问题。”

“呃……你在说什么？”

“在女子网球部的活动室里，发现了被认为是盗窃制服的犯人遗落的证物。这东西是谁呢？有没有谁知道点什么呢？证物的照片已经在女生中流传开来。也就是说，现在正在秘密地搜寻犯人。”

松本同学在手机屏幕上显示了一张照片，为了让我看到，将手机放到了桌面上。看到里面拍出的东西时，可把我吓了一跳。

“小佑，我就直接问了——”她无比认真的眼神似在瞪我，“小佑啊，你进过女子网球部的活动室是吧？”

显示在画面上的，是一个外形极其古怪的吉祥物。

它看起来就像一只海豚，但要说黄色的海豚在这个世界上是否存在呢？恐怕没有吧。就是这般不可思议的生物造型的手机挂件。

“经过调查。发现这是一家小型水族馆去年仅在很短的时间内销售的限定款手机挂件。据我所知，在这所高中里，在手机上挂这种怪异且毫无品味的挂件的，就只有一个人。”

“不，这是……”

我不知如何回答，只能一边哼着，一边在口袋里摸索，用指尖确认着手机的外形。

没有。

上面没有。

事到如今我才发现，全身不禁冷汗直流。

“倘若我没记错，昨天小佑的手机上就没那个挂件了吧？跑哪去了呢？”

在她疑惑目光的冲击下，我感到自己的心脏开始剧烈地搏动。

“据女子网球部的成员说，有人目击到一个高二男生拿着绑有这个挂件的手机，好几次从外边窥探着活动室。她们都认为那个高二男生就是这桩盗窃案和恶作剧的犯人。”

听着她夹杂着谴责的话语，我搜肠刮肚地思索着。

挂件没了。根本想不起是在哪掉的。既然是在女子网球部的活动室里找到的，那就很有可能是我深夜潜入活动室时，和春日纠缠着跌倒在地，把绳子扯断了吧。由于用了很久，绳子也已相当脆弱了，这点也是可以想见的。

“我知道小佑一直在追查‘污脸女’的怪谈，所以请回答我，小佑，为了确认‘污脸女’的怪谈，有没有去过网球部的活动室？”

她递来了疑惑的眼神。

松本同学知道我在追查怪谈。如果是这样的话，就该坦诚相告吗？说到底，我也只不过是为了调查怪谈才溜进活动室，并没有偷七里学姐的制服——在这种情况下，应该把春日同学的事供出来吗？

不行，我不知道该怎么办。要是说了，松本同学会怎么想呢？她会相信吗？即使是为了调查怪谈，那也是非法闯入了女子网球部的活动室，以她的伦理观会如何看待这样的罪行呢？

“那个……我……”

唯有涔涔的汗水顺着脸颊滑落。

“不是我……我没有偷……”

“小佑，你听我说，七里学姐是很有人望的人。现在以女子网球部和与她关系亲近人的为中心，正在搜寻犯人。从这个挂件加上仰望窗户的高二男生长相为线索，到怀疑到小佑身上也只是时间问题了吧。这样一来，就不仅是偷了学姐的制服，还会被认为是在美术准备室里搞恶作剧的犯人。要是给老师知道了，最坏的情况可能会被停学哦。”

“停学……我，我，这种事……”

不承想那个惹人厌的怪谈调查竟会导致这样的结果。

“可是……没有证据表明那是我的挂件……也有可能不是我的，而是别人的呢……”

“这是问题之一。总有一天，会有人认为犯人只能是小佑。”

“什么意思？”

“从现状开看，只有为数不多的人知道密室杀雕像事件的不可能性。知道这桩事件的人，绝大多数还不知道这个地方就是推理小说中所说的密室。但是阿千在收集情报的时候到处大肆宣扬，相信很快就会为大家所熟知的吧。这样一来，一定会有人发现只剩下一种可能性。”

只剩下一种可能性。

听不懂她的话，我只能心怀忐忑地观察着松本的表情。

松本则淡然地继续道：

“整理一下吧。在第一美术准备室的恶作剧现场，床上扣着月牙锁，门也是锁着的，这就是所谓的密室。为了让雕像穿上七里学姐的制服，还有在现场撒下蝴蝶标本，当然是要出入房间才行。虽说能开门的钥匙被保管在教师办公室里，但既然进入办公室受到了限制，就没办法一声不吭地拿走钥匙。乍一看，作案似乎是不可能的。”

“对，对啊，谁都没法出入，我也——”

“不是的哦——”

松本垂下眼睛，缓缓地摇了摇头。

之后她又抬起头看着我。

目不转睛地，如此宣告道——

“很遗憾，不对。小佑，只有小佑一人可以出入这个密室。”

*

“虽然比不上阿千，但我对推理小说也算是比较熟悉的。于是我回想起了过去读过涉及密室的推理小说。我认为在推理小说里，密室的解法通常只有一种。而能够使用这种解法的人，往往也仅限于一人。总而言之，通过推导出密室的解答，同时就能够找出犯人。”

我抑制着内心的动摇，品味着松本同学的话。她的话听上去有些极端，但我没怎么读过推理小说，所以也没法反驳。

“我将这次的密室，跟迄今为止读过的推理小说互相参照，细细考量了一下。结果发现只有一个可行的方法，而能做到这点的人只有一个。”

“怎么可能有这样的方法……”

我头晕目眩地苦思冥想，推理密室的解法。窗是锁的，门是锁的，办公室禁止进入，钥匙不能带走……

“在备考期间，没法将钥匙带出办公室。可如果在备考期前，是可以把钥匙拿出来的。无论是谁都行。只要和老师打声招呼，打开钥匙柜，然后从中拿出写着仓库B 的钥匙，假装拿的是另一个房间的钥匙，然后离开办公室。这样就不会被老师记住，也不会被记录在案。”

“或许是这样吧……”

可是，即便在备考期前拿了钥匙，又有什么意义——

“犯人用得到了钥匙进入准备室，然后打开窗户上的月牙锁。接着锁上门，将钥匙放回办公室。日后在偷出七里学姐的制服后，从同层的其他教室沿着阳台去往准备室，自窗户闯入室内，然后等犯罪结束，同样从窗户翻出去——”

“等等，窗户是锁着的！”

“谁能证实这点呢？”

我终于明白了松本想表达的意思，不禁打了个寒战。

“在我的视线范围内，确认果窗户的只有小佑一人。小佑说窗户是锁的，但我们却因为窗前橱柜的遮挡，看不出锁是否扣上了。也就是说，可以使用这样的诡计，明明是没有锁的窗户，却谎称锁扣上了。假装去确认锁，然后把锁扣上。”

“不，可是……”

我亲眼看到锁是扣上的。

那是不可能的。

“怎么可能，况且应该可以证明锁是扣上的——”

不，不对，恰恰相反。

没有任何办法能证明锁实际已经扣上了。

但是，月牙锁实际并没有扣上，这点倒很容易证明。

因为，这是唯一的答案。

如果锁并没有扣上，就可以解决密室的矛盾了。

如果是锁的扣上的，就会遇到密室这一矛盾。

孰是孰非，一目了然。

除了亲眼确认过的自己——

“这就是我也能想到的答案。若是密室的事被多数学生知道了，就会知道只有小佑一人检查了锁，迟早会有人推导出这个答案的。”

所以，小佑，请如实回答——

犯人就是你吗？”

*

我不是犯人。

对于只能回答这个的我，松本同学会相信吗？

现场是密室，女子网球部的活动室里掉了我的挂件。即使问我是否闯入，我也只能会大汗淋漓，形迹可疑。只有我是唯一一个能够出入现场的人，即使说希望她能相信，估计也是不可能的吧。

我该实话实说吗？如果是松本同学的话，也许会笑着原谅我说“要是调查怪谈的话，那就没办法了，我就保持缄默吧”。我也不清楚，不过总是爽朗欢笑的她，这般怀疑的眼神已然尖利地贯穿了我的心。

我在校舍背后驻足，无奈地抬眼望着第一美术准备室的窗户。

窗帘一直开着，透过窗户，可以看到堵在那里的橱柜的一部分。

我思考着该如何反驳。

倘使锁是开的，我在撒谎，那么从窗户进出在物理上是可能的吗？

有挡住将近半扇窗的橱柜妨碍，出入是不是很困难呢？

然而，自远处眺望窗户的模样和橱柜的大小，感觉这似乎是可能的，又似乎是不可能的。无法断言用手攀爬就翻不过橱柜，只要是小个子，就算柜子碍事，也完全可以穿过窗户。松本同学也说过，总有一天，有人会注意到这个事实的。

这样一来，既然有了挂件这一证物，我的处境就极为糟糕了。我已经数次抬头看向网球部的活动室，就算被认为是为了偷制服而事先踩点也不足为奇。老师们会如何判断呢？就算能逃脱老师们的追究，女子网球部的那些人又会怎么想呢？

如果这个消息通过社交网络之类的散步出去，我会……

“学长，你怎么啦？”

传来了谁的声音，我猛地转过身来。

是春日。只见她一只手按着眼镜框，另一只手捧着素描本，以诧异的眼神看着我，

“啊，没有，那个……”

我不知该如何作答。她瞪了我一会，然后点了点头。

“莫非成为话题的那个手机挂件，果然是学长的吗？我也觉得很眼熟呢。”

她轻轻地叹了口气，告诉我说：

“要是被谁听到就危险了，请跟我一起来吧。”

*

“学长是个笨蛋吗？”

坐在对面座位上的春日半睁着眼呆然地看着我。

不知何处漂来了芬芳的咖啡香，这是一家离车站不远，古色古香的咖啡馆。

不怎么喝咖啡的我，看着端上来的咖啡，一边担心自己究竟能不能喝完，一边向春日说明了情况。

“说出我的事不就好了吗？我和学长进入女子网球部是在十九号晚上，我在车站和学长见面的时候，还记得学长手机上吊着挂件。而有人盗走了七里学姐的制服，是在同日女子网球部社团活动期间。如果犯人是偷制服的时候弄掉了手机挂件，那就和在那之后的深夜，我在车站看到学长的挂件就产生矛盾了。也就是说，我可以证明学长是清白的。”

春日流利地说道。出乎意料的是，这是一条逻辑清晰的思考路径。

“可，可是，我和春日同学的确半夜潜入了女子网球部，要是公开说出去的话，有点……”

“至少能让那个人信服。她是你朋友吧？”

“话是这么说……”

“哎，确实要让其他人接受或许很难，能出入密室的就只有学长，这点还是很有效的。”

“唔，果然是这样啊……”

“那样的话，可以采取的办法有两个。”

“诶，你有什么办法吗？”

“嗯，其一是否定让学长遭到怀疑的推理，确实，迟早很多人会做出这样的推理。可是学长真的就能出入密室吗？”

“你能否定那个推理？”

“是说松本学姐的吗？我是觉得她的推理里面有好几个漏洞哦。”

“有漏洞？”

“你也自己动动脑筋吧。”春日以一副不耐烦的表情瞪了过来，“哎，算了……比如说，打开密室的是松本学姐对吧？按松本学姐的推理，为了实施诡计，柴山学长必须和她一起进入室内。无论如何，学长进到室内后，必须抢在所有人之前确认月牙锁。但是柴山学长能确实保证做到吗？据我所知，叫学长过来的就是松本学姐本人。她的推理完全没有考虑到她没把柴山学长叫到现场就先打开密室之门的可能性。”

“啊，原来如此……”

的确，开启“不开之门”时我是在场，可那是松本同学和高梨君喊我去的。而且，指示我确认窗户是否上锁的正是高梨君，松本的推理并未考虑到不是这种情况的可能性。

“嗯，就算学长真是犯人，只要潜伏起来等待第一美术准备室的门打开的时机，也有可能成功混入室内。只是作为密室诡计，是成功率很低的一着臭棋罢了。原本松本学姐就是碰巧打开了门，我认为完全也存在由另一个人开门的可能。这样的话孤零零的学长就很难自然而然地进入房间吧。”

我目瞪口呆地瞪着正做着流畅解说的春日的脸。

她是我的救世主吗？

“春日同学……可真是厉害啊。”

不由地吐露出这么一句。春日则惊讶地瞥了我一眼。

“没，没什么了不起的吧。这种事情只要稍加思考，谁都能想出来的。”

“不不，怎么说呢，我完全没想到。被松本同学指出的时候，我都怀疑自己是不是犯人，听起来似乎很有说服力呢……”

“不过让你空欢喜一场还是很抱歉，但仅凭这点还远远不足。”

“诶，是吗？”

“松本学姐的推理是可行性极低的诡计，但仅凭这点，就能断言不可能实现吗？”

她一脸抱歉，含糊其辞地说道。

春日同学的意思是可以想见的。

“啊，原来如此……”

既然发现了挂件这一物理上的证据，就算声称逻辑上的可行性低，也不能说明我犯案就是不可能的。很多人会在感情上认定我是犯人。

“不，不过多亏了春日同学，总觉得已经有很大进展了。和独自烦恼的时候相比，已经明朗了很多，真是谢谢你啊。”

或许能够以她所提出的论据作为立足点，摸索出办法吧。

我怀着感激之心，向这位讲话生硬却又温柔的学妹低下了头。

“学长可真是个老好人啊…… ”

那是嘶哑的声音。

抬头一看，只见春日正惊讶地眨着眼。

“在学长面前我都快不正常了，连对你有所隐瞒都成了一桩可笑的事……”

“诶？有什么隐瞒的事？”

她垂下了镜片背后的双眸，对我说：

“这次的事情，是我把学长牵扯进来的。是我想晚上闯进学校，都是因为我怂恿学长……”

“不不，这原本就是我的目的，春日同学不必介意的。”

“即使我是因为别的目的才邀请学长，也用不介意吗？”

“诶……”

“我有一件事想要拜托学长。通过我的协助尽早搞定‘污脸女’的调查，借此向学长卖个人情……这些全都是为了让学长接受一个委托。”

“那个……是因为你有件事想要拜托我，所以才帮了我吗？”

“听说学长是个以调查怪谈为乐趣的怪人，与此同时，学长还以摄影部为中心，解开了众多不可思议之谜——”

“不不，那是……”

怪谈调查之类倒是无误，但我并不具备解开不可思议之谜的技术。不过春日还是淡然地继续往下说道：

“我有个想请学长解开的谜团，说不准也和这次的事件有所关联。”

“那个谜团是……”

她挑衅似地看着我，接着说道：

“那是两年之前，在‘不开之门’发生的怪异事件——”

*

“两年前，文化祭筹备期间，有个女生被发现淌着血倒在了那扇‘不开之门’里。据说她的手臂上有一处割裂的伤口，身旁掉了把锈迹斑斑的美工刀。而且她的周围，还散落着蓝色蝴蝶的标本。”

她所讲述的两年前的事件，与我所见的情景强烈地重叠在了一起。

“乍一看，这只是单纯的伤害事件，但倒地的女生证词暧昧不清。经过老师们的调查，现场乃是任何人都无法出入的密室的状态。”

“和这次的事件一模一样……”

“是啊，但是更详细的情况，作为无关人士的我就调查不到了。”

“受害者的证词很是暧昧，而且没人能够犯案。最终，事件被当做她的胡言乱语，这才得以平息下来。我打算让学长调查这桩事件，才协助调查‘污脸女’。”

“春日同学为什么要调查这桩案子。”

已经是两年前的事件了。

那个时候，她还是初中生，应当和这所高中没有联系。

“倒在准备室里的女生，当时就读高二，名字叫秋山风花。”

在这之后，春日犹犹豫豫地选择着措辞。

“她……是我…….很重要的人。”

支支吾吾的春日地低下了眼睛，自嘲似地笑了笑。

“是住在附近的姐姐——说起来，就只是这样的关系罢了。可是对我来说，却是个亲人一样的存在……话说学长有姐姐吗？”

我无法回答她的问题。一边感受着自己像是敲钟的回响般震颤不已的心脏，一边等待着春日的继续。

“花姐——秋山风花，于我而言就是亲姐般的存在。我的爸妈都是上班族，经常很晚回家。哥哥住在大学宿舍里，所以我的生活全靠花姐照顾。”

她说话时的眼神很是悲伤，就像在缅怀已无可挽回的过去。

“关于那桩事件，花姐什么都没跟我说。当我问她的时候，她也只是一副背负着什么的样子，寂寞地笑了笑。至于到底发生了什么，她是决计不会告诉我的。”

“那个……秋山同学现在怎么样了？”

春日静静地摇了摇头。

“从那个时候开始，就和我慢慢疏远了。高中毕业后不久就搬去了别的地方，现在已经断了联系。”

春日同学使劲地咬着嘴唇，耷拉着脑袋，嘴里这般嘟囔着。

“什么胡言乱语……她不是做那种事的人。”

然后她抬起脸来，直视着我的眼眸，微微探出身子——

“所以我想知道，在她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我在找寻她未能说出口的话语”

我回望春日，轻轻屏住呼吸。

我在找寻她未能说出口的话语。

同样的话，我也从那个慵懒地躺在废墟里的魔女那边听到过。我也一定和她一样吧。

现已天各一方的人，曾经背负着什么呢？

这是对方从未告诉自己的话。按理说，或许这并非值得深究的言语。正因为藏于心底不能外露，才没能说出口去。强行撬开那扇紧闭的门扉，或许本来也就是不该为之的事。

但我仍欲寻求。

为什么什么都没跟我说呢？

被留下来的人们，不得不这般叫喊。

是啊，我真的只能哭喊，什么都做不了。每当在暗云中掘开坟墓，每当过去的回忆在心中弥散芬芳时，我唯有淌下泪水。

可是，她似乎仍在寻找。

“这已是两年前的事了，经历过的学生就只剩下现在的高三生，要调查当时的情形应该非常困难。我刚入学两个月，没有可以倚靠的人。要是能得到学长的帮助就好了——我是这么想的。”

“是吗？”

我嘟囔着，将目光落在了咖啡杯上。

“老实说，我之所以接近学长，就是因为打着这样的算盘。学长总是孤零零的，要是我耍点小聪明接近你，在对你好一点，你就会对我言听计从了呢。”

“是，是吗……”

“可是发生了这次的事件，学长还被看作犯人，这是我没想到的。看到如此轻易就信任我的学长，心就有些痛……”

似乎是认真地将真心话和盘托出的女孩子。

我不知该如何回应，只得露出了干巴巴的笑容。

“不过，这次的‘密室杀雕像事件’对我来说也是个良机。虽然有可能只是个模仿犯，但也不能忽略它与两年前那桩事件的联系。若是将这次的事件调查到底，关于两年前所发生的事，或许就能找到线索了吧。”

“确实呢。”我点了点头，朝春日回望过去，“如果是这样的话，我也很乐意协助。”

这个回答对于春日来说似乎在意料之外。

“可以吗？”

她眨了眨眼睛问道。

“我可是想利用学长啊？就算这样你也要帮我，真是受虐狂吗？”

我差点吧含在嘴里的咖啡喷了出来。

“不是，这个……你看，反正我也得自证清白，感觉就算是两年前的事也有必要调查一下——而且，我也有所共鸣……”

“共鸣？”

“不，这是我自己的事。”

咖啡已然变凉，且相当苦口。

“啊，对了，你不是说证明我清白的办法有两个吗？”

“哦……没错。剩下的一个就是正攻法了。”

春日低下了头，用两只手的食指和中指扶了扶眼镜框的侧面，然后扬起头，以挑衅的目光仰视着我。

只见她的嘴角浮现出挑战性的笑意——

“我们要让真犯人大白于天下。”

====================

①江户时代流行的武术器械，形如一支短棒，持柄处前端有一根支钩。

第三卷 第三章 谜已全部解开

（柴山佑希的推理）

金黄色的阳光自敞开的玻璃窗里射了进来。

虽然学校已过了闭门时间，但随着夏日的到来，夜晚越来越短，墙上挂着的古风烛台还未曾点燃火焰。

倒下的人体模型，堆在墙边的破烂，奢华的床铺。

这是一张颇具古风的床，很适合古堡的公主就寝。她正躺在那里，脸向着映照着落日的窗户。她未曾插过一句嘴，也不知是否在听我说话。这个古怪的魔女相比于怪谈之类，更喜爱不可思议之谜。而且，她还有一种能即刻将不可思议解明的力量。

待我说完后，她稍稍抬起上身，略微扬着下巴，以那双闪着愉悦的黑色双眸瞥了我一眼，然后露出了嗜虐的微笑，如果是吸血鬼的话，此刻已然可以窥见犬齿了吧，只听她这般说道：

“是么——你啊，被卷入了一桩很好玩的事情里了么。”

“一点都不好玩！你就当事不关己吧！”

“哦，是呢。”

朱颜一歪，长长的黑发便顺势流淌而下，自穿着白衬衫的肩膀上滑落下来。

抱成一团的长腿折叠起来，从短裙中可以窥见肉感的白皙大腿。肌肤光滑圆润，沐浴在暗红色的阳光下，愈加妖媚地闪闪发光。

“那个……有没有什么想法……有关出入密室的方法……”我低着头，时不时抬脸望她一眼，继续往下说着。只可惜是逆光。

“有呢，光是听你说，本小姐就能想到六种。”

茉莉花百无聊赖地宣告道。

密室的解法有六种？这么多？

“诶？真的吗？”

“话说回来，你啊——”

她低头看着我，有些惊讶地蹙起了柳眉。

“竟然深更半夜非法闯入女子网球部呢……”

吐露出这句话的樱唇再度变成嗜虐的形状。

“你就这么想跟我共浴吗？真是讨厌的男人呐。”

“不不，不是这样！”我下意识用膝盖撑起身子，哗啦哗啦地挥着双手，“那个啊，我只是想努力解决茉莉花同学的无解难题，那个，所以说不是这样的！”

我不是想看茉莉花穿泳装的样子才闯入女子花园的，我希望她能理解那个。我绝不是为了实现在那个逼仄的浴缸里紧贴茉莉花那柔润的肌肤之类的妄想而行动的。一定……大概是吧。我可是绅士。

“呣，那就是说，不用奖赏也可以吧？”

“诶，啊，是，是啊！不需要！”

“这样呐。”茉莉花垂下眼睛，长长的耳廓绒毛沐浴在深红色的阳光下熠熠生辉。如此炫美，使我情不自禁地呜了一声，全身僵直。

“真可惜。为了今天，本小姐特地买了新泳衣呢。”

“诶？”

“嗯，要是你不感冒，那倒也没关系……”

我的躯体依旧僵硬着，不知该如何回答，只能紧闭着嘴。

为了今天，她买了新泳衣吗？

茉莉花的泳衣……是什么颜色的呢……黑的吧……果然是比基尼么？

咕噜咕噜的声音在万籁俱寂的室内响起。

然后传来隐约的叹息。

只见她轻启朱唇。

“就穿在这下面哦。”

咻的一声，胭脂色的领带解了开来。许是天热的缘故，衬衫胸口的扣子也松掉了。

“偶尔也想好好报答你一下呢。”

望向这边的眼神，直射一般贯穿了我的身体。

妖艳的表情伴随着指尖的动作，衬衫的纽扣又解掉了一颗。

“不是谁都可以看的哦。”

我动弹不得，仿佛中了什么危险的妖术。

“比起无聊的密室，你不是更想打开我的这里吗？”

扣子松脱，润滑的肌肤暴露无遗，那是病态般的雪白，雪一样的美梦。甘甜点心的表层尽收眼底。随着她的呼气，白色之丘的山麓似乎也在柔和地跃动。

小而不甚牢靠的漆黑布料包裹着白而甘美的点心。

当她弯下腰，稍稍靠近手臂，那里就像诱惑着我一般增加了质量。

汗流浃背，呼吸急促，全身发烫，我屏住呼吸凝视着她，不放过每一个小小的动作所带来的变化。她的樱唇噗嗤一下笑了出来。

不行，做不到。我深知她是一如既往地寻我开心，所以不想让她再看着我伴随着咕噜声眼睛直瞪的滑稽丑态了。

“——不可以！”

回过神来的时候，我已经逃了出去。我慌慌张张地站起身子，跌跌撞撞冲出房间，一路跑下了楼梯。她的身姿已然深深地烙印在了脑海之中。自整洁的白衬衫中窥见的黑色泳衣，以及覆盖度少得可怜的乳𪚥房，甜蜜摇摆的瞬息。她正窃笑着，嘴唇是嗜虐的形状。被她戏弄了，被她看到了反应，被她狠狠地嘲弄了。

不知为何，我很伤心。

回家路上，我一个劲地蹬着自行车。

能忍下来真是太好了，茉莉花究竟打算干什么呢？

要是我用这只手抓住她纤弱的肩膀，将她的身体推倒在床上——

在我的想象中，她那冷漠的眼神，正安静地蔑视着我。

*

“我们先查查七里学姐的交友关系，看看有没有人对她怀恨在心吧。”

翌日午休，根据春日同学的建议，我们决定分头收集情报。

为了求助熟人，我去了新闻部的活动室。

“哦……我还以为是谁呢，原来是豆柴君呀。”

眼镜表面反射着光，出乎意料地对我表示欢迎的人乃是草柳部长。

原本对校内情报如数家珍的，是一直在保健室上学的松本同学。然而仔细想想，也会觉得不可思议。为何躲在保健室里的人会对学校的情报如此灵通呢？答案便是这个新闻部的部长。

这位草柳学姐被松本同学称作“保健室之主”，是一位时常去保健室摸鱼的逃课狂魔。然而她的成绩却非常出色，所需学分也勉强维持在死线以上，是个古怪的人。真正对校园传言了如指掌的是这个人，我也听她说过几次怪谈。

“我很高兴你还能记得我，不过我的名字是柴山。”

活动室很狭小，大量的打印纸和小册子在铁制的桌子上堆积如山，杂乱无章到让人担心会不会被顾问老师提醒整理。似乎没有其他成员的身影。

“哈哈，我懂我懂，别害羞啦。”

不知为何，她冲我肩膀上拍了一下，催促我坐到了椅子上。

“‘不开之门’的事件，你是为这事来的么？”

“为什么……”

“还问为什么，豆柴君还是那么迟钝。我们可是新闻部啊。打开第一美术准备室的门的是松本同学，喜欢超自然的你当然也一同去了。当时现场的详细情况我早晚也会向你打听的吧。”

草柳学姐用指尖玩弄着卷曲的刘海。

要是这样的话，进展就太快了。“有人喝了一半，你要喝吗？”——面对她的邀请，我先郑重其事地拒绝了这瓶不知什么时候开封的瓶装红茶，向草柳学姐提出了交易申请——如果要我详细说明当时的情况，能不能告诉我七里学姐的为人和交友关系之类的信息。

“没问题——”还没等我把话说完，学姐就爽快地点了点头，“一般情况下，我是不会报道超自然的事情的，虽说我自己很喜欢，却会遭到部员们的反对。不过这次是事出有因。七里观月是成绩优秀，容姿端丽，运动万能的左手持拍的网球运动员，就像是以前的恋爱模拟游戏中的女主角一般引人注目的人物。如果是针对这么一个女性的犯罪，记者之魂就会隐隐作痛。你想问什么尽管问吧。”

还是那个一讲话就滔滔不绝人。要是放着不管，她会一个人说上好几个小时吧。我则完全没有这样的技术，只能一边目瞪口呆一边表示佩服。

“我想知道的是有关她自身的事，以及对她怀恨在心的人。就算她在学校里再怎么受欢迎，也不可能到人人爱戴的程度吧……”

“就是这个道理——”学姐点了点头、她不知从哪拿出了一把扇子，啪塔啪塔地扇了起来，“我和七里从高二开始就是同班，也有相应的交流。她外表确实不错，但在我看来，就是个十足的恶女。”

“恶女——吗？”

“不管怎么说，长得是挺好看的。不过她对男人会喜欢的女性角色颇有心得，很擅长以面具示人。所以就算不主动，男人也会接近她。这样一来，女人就会嫉妒，也会招来怨恨，各种流言不绝于耳。”

“具体是怎么样的流言呢？”

“我能马上想到了就有两件事——你是在找这桩事件的犯人吧？我怀疑是话剧部的高三生田中翔。”

我拿出笔记本，将这个名字记录下来。

“他是个土里土气，性格阴郁，毫不起眼的男人，长得挺像那个谁的呢——”真希望她别在说到这里的时候打量起我的脸，“不过也没你这么可爱啦，是个相当内向的人，在话剧部里做的都是幕后工作，就是个上不了台面的阴郁家伙吧。”

虽然说的是素未谋面的人，但这话还真是够刻薄的。

“刚刚我也说了，七里是八面玲珑的美人，基本上对每个人都是温和的态度。对于田中这种在女性无缘的人生中度日的人来说，美女所示的一瞬之温柔就是致命毒药。田中氏一定误以为触发了flag了吧。他觉得七里一定喜欢自己，于是化身成了一个典型的跟踪狂。”

“原，原来如此。”女生的温柔，是致命毒药，那种心情我倒也不是不懂，“唔，有遭遇过什么伤害之类的吗？”

“听说在回家的路上遭遇埋伏，不知什么时候邮件地址被他知道了，收到了写有情诗的信等等。虽说不该嘲笑他人的不幸，但这样的事情原来真的会发生吗？心里稍稍有点小激动呢。”

“原来如此……啊，你说过有两个吧，还有别的事情吗？”

“哦哦，那是一年前的事了。那是曾在同一个网球部的一个叫工藤绫子的队员。这个叫工藤的人似乎和七里不大对付，表面上虽虚与委蛇，但她俩总是视对方为眼中钉。”

“是女人之间的争斗吗……”

“对，有一回，工藤的不满爆发了。七里很受网球部顾问猪头老师的青睐。猪头健司，你知道吗？”

“唔，是教日本史的老师对吧？”

“工藤觉得自己没选上正式队员，是因为七里被猪头偏袒。于是女子网球部的矛盾激化了，部里的气氛一度非常糟糕。完全是被卷进来的其他队员真是可怜呐。”

“然后……结果怎么样了？”

“工藤输了。七里发挥了她那与生俱来八面玲珑的气质，拉拢了很多队员。立场恶化的工藤退出了社团。”

原来如此，这样一来，她对七里学姐的嫉恨一定会非常强烈，作为动机足够了吧。我将工藤绫子的姓名记到了笔记本上。

“还有其他人吗？”

“其他还有——”

草柳学姐一面啪塔啪塔地朝自己扇风，一面将视线停留在天花板上。

然后，她像是突然想到了某事，朝我看了过来。

不知为何，她将扇子指向了我——

“其实呢，刚才的事情还有后续。”

迎着草柳学姐扇过来的风，我闭上眼睛转过脸去。

“那是什么？”

“老实说，那只是个模棱两可的传闻，希望你能把这当成我俩私密的谈话。”

“好。”

“在工藤绫子和七里观月对立的时候，好像有个高一的学生站在工藤一边。因为不知道她的名字，姑且就称作女生X吧。X似乎一直支持着在部内处境险恶的工藤。她俩原先并没有多亲密，只因为她是个温柔的孩子，觉得不能放任工藤被孤立吧。但这也危及到了X自己的立场。”

不知何时，扇子扇过来的风停了下来。

草柳学姐微微前倾，带着严肃的眼神望向了我。

“工藤退部后，X似乎也遭到了女子网球部队员们的蔑视。如果只是部内倒也罢了，结果却蔓延到了X所在的班级。X所在的班级有个仰慕七里的队员，那家伙在班里一定是很有影响力的存在吧。我也不清楚在那之后发生的行为是否该简单地用‘欺凌’一词来形容，但在那以后，X就不来学校了。”

草柳部长说完之后，目不转睛地盯着我。

女生X，虽说对七里学姐有着强烈的动机。但要是已经不来学校的话，作为或许可以排除在犯人候补之外吧。

我开始思考那个叫七里观月女生，以及她周围的人际关系，还有藏于其中的种种隐情。七里观月，田中翔，工藤绫子，女生X——

虽说这是我每天聊以度日的地方，但在这个狭小的社会里，隐藏着许多不为我所知的人际关系。谁憎恶谁，谁喜欢谁，这般理所当然的小插曲，在我周围一定有很多吧。我骤然想起了春日画的素描，就像从远处观察教室的那道风景。由此又联想到了那个荒废的城堡里孤独地用望远镜进行观察的魔女背影。

茉莉花在远处逐一窥探着这样的故事。但在她自己身上，又隐藏着怎样的故事呢？

还有我的姐姐，又有着怎样的故事呢——姐姐。

“学姐，我还有一个问题想问——”

像是为了消除这般犹豫的思绪，我摇了摇头，转向草柳部长询问道：

“两年前，有关那扇‘不开之门’的事件。”

*

“当时的我还是高一生，并没有像这样热衷于新闻部的活动。不过那件事还是有些费解，让人挺在意的呢。接下来说的，是我之后调查到的。不能保证每一个点都准确无误，既然你不介意模棱两可，那我就把知道的都告诉你吧。”

开场白结束后，草柳学姐用瓶装绿茶润了润喉咙。

“事件发生在距今两年前的文化祭筹备期间。准备工作已经到了最后从冲刺阶段。放学后的校舍正在进行各自杂乱无章的装饰。你应该也知道的吧。这所高中的文化祭，各种条幅啦，拱门啦，气球啦一应俱全。总之会把校舍的外观变得极其华丽，所以名声在外。而出问题的第一美术室及其准备室似乎是二年级的某个班级用来表演话剧的。大概是因为把准备室当做休息室来用很是便利吧。”

我点点头，默默地倾听着草柳学姐的话。

“那是放学后的事了。在第一美术室所在的综合楼的三楼，一个女生在楼梯附近的走廊里做展示布置，她发现自己的一个朋友正顺着楼梯走了上来，不知为何，她以目光追随着，目睹到了她朋友进入了美术准备室。她正好有事找那个朋友，所以自己也追着朋友踏进了美术准备室——可就在这时，这样的场景跃入眼帘——就是她那个朋友手腕受伤，倒地不起的样子。”

草柳学姐就像在将怪谈故事一样，撩动着我的紧张感。

“那个倒地的人就是秋山风花吗？”

“哦，你知道名字啊。的确是这样，发现秋山风花的女生慌慌张张地抱起了她，问她到底是谁干的。然后秋山风花却极度动摇，怎么说都不得要领。那个女生突然觉得大惑不解，她并未把视线从上到三楼的秋山风花身上移开，而且立刻追着她进了准备室。她觉得要是有谁伤害了秋山风花，自己就会和那个人在走廊里擦肩而过吧。”

“是密室，对吧？”

“就是这个道理。现场是密室，受害者秋山风花的证言也是暧昧不清。结果事件被当做她的自导自演来处理，而那个秋山风花的证言是——”

草柳部长合上扇子，将扇子的尖端抵着我说：

“‘蝴蝶小姐，刺伤了我……’”

听到这句话，我不由屏住了呼吸。

“是呢，这让人联想到那个房间里流传的蝴蝶小姐的怪谈，怎么会这么有意思呢？”

“你知道最早发现秋山风花的那个朋友是谁吗？”

“嗯，可那个人当时就读高二，而且还没升到高三就转了学，所以已经没法打听了。不过……”

“我刚刚不是说过她在走廊上布置展览吗。事实上，目击者不止一个，还有一个和她在走廊上一起干活的人。那孩子当年就读高一，也就是现在的高三生了。”

“能告诉我名字吗？”

草柳部长的脸上浮现出不怀好意的表情。

“发现秋山风花的那个朋友名叫松桥堇，而和松桥堇一起干活的就是你认识的摄影部部长三之轮本人。”

*

松桥堇——

三之轮部长就是当年事件的间接目击者的说法让我吃了一惊，但更让我惊讶的是松桥堇这个名字再度出现在我面前的事实。这个名字跟我所未知的有关茉莉花过去的谜团经常会一起遇到。

放学后，在体育馆背后的那个地方，我和春日交换了情报。

“于是学长便把情报作为交换，说出了自己遭遇的密室现场的详细状况——又创造了一个可能成为敌人的人物。学长，你的爱好是自掘坟墓对吧？”

“诶？”

“那个新闻部部长也会迟早发现，能够出入密室的就只有柴山学长一人，走到松本学姐推理的老路上去。”

“啊——”

完全没有预想果会有这样的事情。

“话虽如此，已经过去的事情就完全没办法了。就当是解决燃眉之急顾不上这么多了吧，既然是好不容易得到的情报，还是得好好利用下呢。”

春日一边说着，一边朝我瞪了过来。

“唔……有关两年前的事件，我想稍后问问摄影部部长……话说春日同学没有没打听到什么重要消息？”

“很遗憾，没学长打听到的这么多呢。不过我听到了一件很有趣的事，是有关七里学姐最好的朋友的。”

“哦，说来听听。”

“嗯。七里学姐原本就有很高的人气，交友关系也很广泛。但其中有个经常和她一起行动的好朋友，那就是同在一个网球部的深泽雪枝。从高一开始就一直跟在她身边。按一位学姐的评价，说好听点是助手，说难听点就是跟班。”

“原来如此，但那个好朋友和这次的事件应该没关系吧。”

“我也这么觉得，不过听到了有关她的奇怪传闻呢。”

“奇怪的传闻？”

“据一位学生的证言，大约一个月前，他看见深泽学姐从第一美术准备室走了出来，目击者就是刚才提到的那个学长，话剧社的那个叫田中的人。”

“从准备室里……确实好像是有什么事呢。”

“而深泽学姐自己似乎否认了这一事实。嘛，都是那个跟踪狂在胡言乱语大肆宣扬吧。话虽如此，话剧社的活动室和那间准备室就在同一层，所以也不能断定就是假的。如果这事是真的，那么深泽学姐又在那个地方做了什么呢？”

确实，那是平时无人出入的房间。特地去这样的地方到底是什么理由呢？

*

“接下来，我们再去确认一下现场吧。”

在春日的建议下，我们决定去一趟准备室。

话虽如此，第一美术准备室在那之后就再度上了锁。春日让我先去房间前面等着，我也不知道她要怎么拿到钥匙。

幽静的走廊果然仍旧为体育馆的阴影所笼罩，显得有些昏暗。我来到准备室的门口，将手搭在门把上。但不出所料，门是锁着的。

门是校舍中常见的类型，上下左右都找不到可以塞进东西的缝隙。比如说，在古典推理小说中，制造密室经常会使用线之类的东西，但似乎连这些东西通过的缝隙都不存在。

这时我注意到了一件事，隔壁的第一美术室的门稍微开了一条小缝。

有谁在里面吗？

我靠了过去，从门缝中窥视了一下里面的情况。

因为是平时不会使用的地方，桌椅之类的东西寥寥无几，室内的样子很是寂寥、不过其中有一个男生，面对着立在画架上的油画框，正坐在室内所剩不多的椅子上，好像是在画画。仔细一想，这里既然是美术室，也可以说是理所应当的吧。但美术室的活动场所应该是在第二美术室，他为何会来这样的地方呢？

那个男生似乎并未觉察到这边怀疑的气息，他将视线从油画框上移开，朝这边转了过来，就在这时，我俩的视线撞在了一起。一瞬间，我和他都僵住了。即使是他也吓了一跳吧。因为自微微打开的门缝里，站着一个不起眼的阴暗男子，就算被当成幽灵也是没办法的。

“呃，不，那个……”

总之，为了不吓到他，我姑且吱了一声。

他愣了一下，不停的眨着眼睛，然后微微一笑。

“吓我一跳，还以为是幽灵呢。”

“不不，呃，是活的。”

“好像是呢。有什么事吗？”

他噗嗤一声轻轻笑了出来，看上去是个亲切的笑容。

“不不，没什么特别的事。”

我焦急地四处张望，不知该怎么办。然后不由自主地凝视眼前新发现的一处景观，于是盯着看了一会。

“怎么了？”

“没，就看看。”

我把门打开少许，将脖子伸进室内，然后仔细打量起来。

“那个，那里有门吧……？”

“哦，有的。”

“通到哪里？”

“那个啊，隔壁准备室。”

“呀——”

我的喉咙里传出了一记哀嚎。

然后——

“学长，你怎么了？”

“哇，吓我一跳。”

从背后出声招呼的，是迟来的春日。

“那还真不好意思了，明明自己存在感稀薄，才是最像幽灵的那个。”

她满心不服地鼓起了脸颊。

“哈哈哈，春日同学讲话还是那么难听啊。”

从椅子上站起来的男生爽朗地笑了。

“咦……你们认识？”

“嗯。他是美术部部长。”

“你好，我是野村。”

他笑着挥了挥手。

看领带的颜色，似乎是高三学生。亲切的笑容给令人印象深刻。轮廓纤细，五官端正。该怎么说呢？从他的容姿中，可以感受到与天资卓越的薄命艺术家这般言辞相称的氛围。

“那个，我是柴山。”

总之我先低头行了个礼。

“春日同学呢？今天你好像不是来画画的吧。”

“嗯，今天是来调查隔壁房间的。”

“隔壁房间？”

“啊，对了！”回过神来的我高声叫道：“那，那扇门！”

我进入室内，靠近了窗边那扇我一直很在意的门。

“这是连接准备室的吧？不过我进准备室的时候，好像没看到通往隔壁的门……”

“哦哦——”野村学长理解似地点了点头，“你打开看看就知道了。”

他用手掌指向了门。门锁是把手上带有钥匙孔的类型。我转动把手向外打开了门。门没有上锁。

门只稍稍开了一条缝——

“砰”的一声，伴随着撞到什么坚硬之物的触感，门停了下来。

“应该是被橱柜一类的东西堵住了吧，所以没法从这进去。”

的确，好似撞到了什么沉重的东西，门再也无法往外挪动分毫。不过还是开了一条不足一厘米的小缝。

“虽然进不去……但这不是新发现吗？”

“这么说来，我都忘了这个门的存在。或许这就是解开密室的钥匙呢。”

春日遗憾地说道。

“莫非……你们在调查那个恶作剧吗？”

看着互相点头的我们，野村学长说了这样的话。

“对。”春日点了点头，从口袋里掏出钥匙，正是贴着仓库B标签的准备室钥匙，“出于某种理由，某个不起眼的高二学生被怀疑上了，我正在帮他洗脱嫌疑。”

“哦，听起来挺有趣的呢。”

“不不，一点都不有趣……”

“总之先去那个房间看看吧。”

春日无视了我的抗议，就这样走出了美术室。

*

我问春日是怎么借来准备室钥匙的。

“我是美术部的部员，就说想找些必要的备品。”

她给了诸如这般满不在乎的回答。

“据老师说，从那以后就再也没人借过房间的钥匙，室内也基本上和当时一样。”

“基本上？”

“就说把蝴蝶标本和躯干雕像都收拾好了……果然不能就这样放着不管吧。”

春日一边说着，一边扭动钥匙打开了门。

黄昏时分的室内，淤塞的空气仿佛化作了阴影，四处黯淡无光，呈现出某种不祥的面貌。强烈的霉臭扑鼻而来。进入室内的春日一边捏着鼻子，一边环顾周遭，我也跟她进了房间，找到电灯开关让点亮了房间。

房间的模样和前日稍有不同，倒下的躯干雕像移到了橱柜跟前，收纳蝴蝶的标本箱则靠在橱柜上。当然，雕像身上已经一丝不挂了，大概是把制服还给了主人七里学姐吧。至于她以后还会不会把这些穿在身上，就不得而知了。

“那么，人体模型是倒在什么位置？”

“唔，就在这附近，头是朝里的。应该是靠近门的位置。准确地说不是人体模型而是躯干雕像吧，就是那边的那个。”

“哦，原来如此，这个吗？”

“这是从哪带进来的呢？”

“这个嘛……要是老师们没把它回归原位的话，或许它原本就在这里吧。因为我是感觉这里面塞了很多跟美术无关的东西。”

春日指给我看的，是杂乱无章地放在橱柜跟前的纸箱。在打开的盖子下面，塞着一大堆用途不明的备品。

“所以才叫‘仓库B’么？”

春日稍稍耸了耸肩，走近了那个挡住隔壁美术室内门的橱柜。将手搭在钢制的柜子上，试图移动它。但顶上堆满了纸箱，架子上也塞满了文件一类的东西，看起来很是沉重。果不其然，橱柜纹丝不动。

我看了眼柜底。从积灰深重的样子来看，犯人不可能移动了橱柜。

姑且可以将手伸到橱柜背后抓住门把手。不过需要使劲扭转肩膀，将手臂探入缝隙，虽然能设法打开，但用尽全力也只能留出不到一厘米的缝隙。

看来没法让人通过呢。

“要不要检查一下窗户呢？”

“哦，对对。”

我和春日一道靠近了挡住里面窗户的橱柜。

橱柜并没多高，只有比我肩膀稍高的程度。窗帘仍是拉开的，至于月牙锁的情况，由于被橱柜遮挡所以无法看到。我和当时一样将手撑在柜上，猛地抬起身子，窥视橱柜的对面，确认了月牙锁的情况——是锁着的。

我下来后，春日也模仿我的样子，想确认一下锁的状况。但或许是身高和臂力有些勉为其难吧，她只能抓着橱柜一蹦一跳，根本看不到对面的状况。

“嘿，嘿呦……”

一遍又一遍看着她黑色短发随着裙摆猛力跃动的样子，总觉得挺可爱的。

“你在看什么啊！”

我被她瞪了一眼。

“哦哦，不，没什么……”

我转过身去，向周围环顾了一圈。然后仔细端详着安装在窗户顶上的窗帘轨道。

一个想法骤然闪现。

就在这时，野村学长走了进来。

“嘿，有什么发现吗？”

“不，完全没有，学长怎么了呢？”

听春日一问，野村学长微微缩了缩肩。

“总觉得不想画了，因为似乎还是这边更有趣呢。”

“谈不上有趣吧，都没什么像样的收获——”

“不……”

我嘀咕着，春日向我投以怀疑的目光。

“怎么了？”

“我明白了。”

我静静地在脑内构建了逻辑。

“你明白什么了吗？”

“那是当然了——”

我露出无畏的笑容，向春日宣言道：

“就是犯人所用的密室诡计！”

*

“我没怎么看过推理小说呢。真不错呐，以犯罪现场为舞台，名侦探即将在此发表推理，拿来转换心情或许真是个良机呢。”

野村学长平静地笑道。

“还是别太期待比较好吧。”

春日半睁着眼缓缓地对他说。

我清了清嗓子，好吧，虽说反应相当冷淡，但只要看着就好了。就让我以这美妙的逻辑来揭露犯人设下的巧妙诡计吧。

“那么，既然野村学长也在，我就简单梳理一下事件的概况。”

我将视线转向野村，继续说了下去。

“当我们进入房间的时候，室内倒着身穿制服的躯干雕像，雕像身上的制服是于前一天从七里学姐那边偷来的，这是她自己根据写了名字的标签和绽线的情况来确认的。”

我言至此处，先观察着两人的状况。春日正安安静静地听我讲话，野村学长似乎对谈话也很感兴趣的样子。

“那么，现场可谓是一种密室的状态，也就是说，犯人是从七里学姐那里偷来制服，然后在准备室犯了案，但这应该是不可能的，基于以下理由——首先，准备室的门是锁上的，钥匙被保管在了教师办公室里，所以没法擅自将钥匙拿来。而且我也亲眼确认了窗户上的月牙锁是锁着的，即便想要做这样的恶作剧，也没人能进出房间。”

“原来如此……这就是所谓密室吗？”

野村学长抚摸着下巴点了点头。

“开场白倒是挺好，赶紧说说你是如何打破这个密室的吧。”

于之相对，春日则冲我瞪了过来，可谓是相当刻薄。

“唔……解决的切入点就是这个。”

没办法了，我展示了被橱柜遮住的内门。

“不过那扇门不是不能走人的吗？”

“是呢。”对于野村学长的话，我先点了点头，“缝隙也就一厘米大小，没人能够通过。但是若小于一厘米的东西，就什么都能通过。这是古典的诡计，犯人用的是线。”

我于此处宣言道。

倘若是在推理小说里，那一定是聚集在此的相关人士发出惊呼的场面。

可是与我的预想相反，野村学长和春日都是一副发愣的样子。野村学长先开了口：

“这个嘛……你是说用线锁门？这诡计比想象的还要简单呢。”

“简单的诡计……应该说是愚蠢的诡计才对吧。”

“呃，唔……有个词叫做‘大道至简’对吧……”

咦，总觉得和想象的不大一样。

“总，总之，请听我把话说完吧。犯人在备考期前，假装去办公室借用其他钥匙，把‘仓库B’的钥匙拿了出来。如果是在备考期前，就可以在不留下任何记录的情况下借到钥匙。然后犯人用钥匙进了室内，打开那扇窗的月牙锁，确保了从其他教室沿着阳台闯入的路径，再锁上门，最后将钥匙还回办公室。”

至此为止，我和松本同学的推理并无二致。

“然后在案发当日，犯人盗出了七里学姐的制服，沿着阳台进了准备室。正如所见的那样，这扇窗被橱柜挡了一半，不过还是有足够的空间让一个瘦小的人通过。”

我边说边指了指窗户。

看来两人应该会安安静静地听我说下去吧。

“从那里进去，给雕像穿上衣服，撒下蝴蝶，拉开窗帘。从这里开始，就轮到诡计登场了。首先准备好一根长线，在头上系个圈，然后挂在月牙锁上。月牙锁的突起部分——我不知道这部分叫什么名字，姑且称之为突起好了。当锁没扣上时，突起部分是朝下的，在那里套上线圈，穿过窗上的窗帘轨道。看，就在那里，明白了吗？”

“原来如此，线的确可以穿过去。”

“要先把线拉上去，再拉下来，不然是扣不上锁的……然后再打开柜子后面的内门，将线头从门缝穿到隔壁的美术室里，露出一点线头就行了。只要按硬塞进去的要领做，应该就能做到。”

“嗯，确实可以。”

“然后再从窗户出去，进入美术室，然后把线一拉——这样月牙锁就锁上了，现场变成了完全的密室。要是就这样把线收回，就不会留下一丝一毫的证据了。”

确实，这可能是个简单的诡计。

但却是完美的理论。

除此之外，不存在完成这个密室的逻辑。

“对了……”

野村学长带着一脸抱歉的表情，战战兢兢地举起了手。

“这样的话，犯人就必须进入隔壁的美术室，以便拉线上锁对吧。”

“对，就是这样。”

“那犯人是怎么进美术室的呢？”

“诶？”

没听懂这话意思的我眨了眨眼。

“那里平时也是锁着的，上课也不会用。想要开锁，就要像准备室的钥匙一样，需要从教师办公室借来钥匙。”

“唔…… ”

“既然要在备考期间借用钥匙，那么谁借了哪个房间的钥匙，老师都会留下记录。这样的话，借用美术室钥匙的就是犯人了。”

“唔，呃，确实是这样……”

“这样一来，犯人就是我咯。”

“诶？”

“七里的制服被盗那天，我借了第一美术准备室的钥匙，总之基本上我每天放学后都会借来钥匙在隔壁画画，那天我专注过了头，连关门时间都忘了，一直在那里画画。最后因为我迟迟未还钥匙，还引来了对此感到诧异的老师，把我狠狠地训斥了一顿。也就是说，那天美术室的钥匙直到关门时间过后一直在我手上。既然其他人用不了钥匙，那么犯人就是我了……对吧？”

“唔……或许是这样的吧……”

我又开始思考起来。

“比，比方说，瞄准了学长上厕所的时候，这样的话其他人也能犯案……”

“你是说他一直在监视我什么时候上厕所吗？就在走廊上？”

“呃。”

这样就太奇怪了，很奇怪啊。

“也就是说，按照你的理论，犯人果然就是我嘛——”

该怎么办呢？

真没想到，竟把看起来很亲切的学长当面指认成了犯人。

于是，春日大大地叹了口气。

“部长不是犯人，这些都无所谓吧，你这么就没发现呢？”

不知为何，她半睁着眼瞪向了我。

“没发现？什么啊？”

“难道学长是傻子吗？”

“诶？”

“如果不是傻子，那就只能问你是不是瞎了眼了。对呢，只要能翻过橱柜，小个子说不准就可以翻进窗户，这种可能性是也不小。于是学长的推理似乎解开了这个密室。但是请好好看看——”

春日指着橱柜说道。

我一头雾水地靠了上去。

“唔，什么啊？”

“不是窗户，是橱柜顶上。”

被她这么一说，我才反应过来。

猛刺过来的利刃将我的逻辑毫不费力地击溃了。

“灰尘多得和山一样啊。”

就是这么回事。

明明看过好几遍，却完全没注意到，被骂瞎了眼也没办法。长时间未清理的橱柜顶上尘土密布，我把我的手撑在上面的手指印也清晰地留在了上面。

“窗户很小，而且被柜子挡了一半，如果有人要通过这么小的空间，身子肯定会擦过去，灰尘上不是会留下痕迹吗？”

“不，那个……比方说，在上面铺一张报纸……”

“就算这样，只要爬进去的时候被身体擦到，总该会留下一点痕迹的。而现在灰尘覆得整整齐齐，半点摩擦和爬过的痕迹都看不到。”

怎么回事……竟然看漏了如此要紧的地方……

“确实是这样呢。”野村学长看了看橱柜顶上，“光是吹口气就会留下痕迹，真该好好打扫下了。”

春日再度看向我，怜悯地耸了耸肩。

“别瞪着你的狗眼弄出一脸沮丧的样子，这对学长来讲也是光明呢。”

“诶？什么光明？”

“学长啊，你知道自己只差一丁点就被当成犯人了吗？”

“诶，哦哦，当然知道。”

然而春日却向我投以怀疑的目光。

啊，对，这样啊——

“对啊，这样的话——”

“就是这样。这也反过来证明了学长没从这里爬过去吧——”

第三卷 第四章 倘使无解，就只有如此了

（三之轮部长的推理）

“真的，真的是非常抱歉——”

这是第几次被鞠躬了呢？

松本的额头几乎要蹭到钢制的桌子上了。

“不不，说真的，如果误会完全消除，那就再好不过了。倒不如说，我潜入网球部活动室根本就是自作自受……”

在春日的提议下，我把松本喊到了准备室，让她亲眼确认尘埃遍布的情况。松本一瞥之下，就明白了我不可能翻过窗户。

关于掉在女子网球部活动室里的挂件，我决定实话实说。春日也作证说我是为了调查怪谈在偷偷潜入的。真是救世主般的学妹啊。

“不过带着学妹在深夜的校园约会，柴山也挺能干的嘛。”

高梨君笑嘻嘻地说道。

“请别说这么恶心的话，这人就是以防万一的救护犬罢了。”

春日以她一如既往的尖刻语气反唇相讥。

我们此刻正齐聚在摄影部的活动室里，围坐在钢制的桌子周围。春日虽然一脸坐立不安的表情，但旁若无人的措辞还是依然故我。

“真的非常抱歉——”松本又一次低下了头，“一开始，我对小佑的疑心并没有到那种程度。可是，我……怎么说呢，我是对我的推理感到很得意，也知道小佑在隐瞒着什么。所以就觉得你更可疑了……”

“不不，我确实做了不该做的事，这点是不会变的。我应该对松本同学说实话。”

“嘛，可以了吧。”高梨君笑道，“我并没有向老师告发的意思，我想茉莉香也是一样的吧。”

“是的——”松本终于抬起脸来，“没能信任你，真是太对不起了。”

她泫然欲泣，一脸打心底里感到抱歉的表情。

松本当时一定是因为很看重我，才希望我说出真相的。我觉得她是个富于正义感，同时也很有同情心的孩子。而且对于这种心怀恶意的恶作剧，她也是有几分洁癖吧。这或许和她一直不去教室而是去保健室上学有关。

“不管怎么说，这样就能证明柴山是清白的，可以放心了吧。”

“不，我是觉得不能这么乐观。”

春日以冷静的声音这般告诉我们。

“的确既然有灰尘这一情况，那么学长犯案从道理上讲是不可能的。但是掉落的挂件还是很致命呐，既然有了物证，如果能判明持有者，那就一定会被当做犯人对待的，毕竟普通人不会在意密室如何如何，也不会关注什么不可能的犯罪之类的。”

“原来如此，小衣说的确实在理。”

“小衣……”

春日一脸不服地朝高梨君瞪了过来，而他却毫不顾忌地继续说道：

“那么我们所能做的就是弄清真正的犯人。如果能逼问犯人让他坦白的话，那谁都不会怀疑柴山了。”

“请让我也出一份力吧。”松本将紧握的拳头搁在桌子上，“我也想帮小佑，我不能原谅做出这种恶作剧的人。”

两人热情洋溢的视线注视着我，

我不知该如何作答，只能眨巴着眼。

一股热流涌上心头。

“那个……可以吗？”

这只是自身的错误招致的恶果。

尽管如此，他们还是愿意和我一同努力。

“这是理所应当的啦，我们是朋友嘛。”

高梨笑道。

“对，友情的力量。”

松本点了点头。

“谢，谢谢。”

我闭上了双眼。

他们都是可靠的人。

我既不是摄影部的人，也不是能为大家出力的人。尽管如此，为何大家还是这般帮助我呢？

我无法直视他们的脸，只能一边低头一边小声说“拜托了”。

然而，不知为何，原本低语的言辞却变得有些含混不清，甚至没能说出口去。

*

“原来如此……是两年前的事件啊。”

见三之轮部长捧着照相机回到活动室，我迫不及待地提起了那件事。已经征得了春日的同意，高梨和松本也传达了她有理由追查两年前的那桩事件的意思。于是三之轮部长坐在长桌边上的专属座位上，一面用指尖揪着马尾辫的前端，一般嘟囔道“我觉得没什么大不了的吧”，然后开始讲述起了两年前的事情——

那是我和松桥学姐一起做展示布置时候的事吧。

那一年，综合楼的三楼，紧挨楼梯的教室是摄影部用来展示的房间。

当时本打算做其他工作的，但又觉得入口很重要，所以决定把它布置得更华丽些。

在进行这项工作的半途，大概是五点左右吧，火红的夕阳照在走廊上，窗外异常耀眼。我布置了一会儿，发现有人上了楼梯。嘛，当时我的并不介意是谁走过，只是默默干活的松桥学姐停下了手，嘴里嘟囔了一句——

“她来这里做什么呢？”

我追着松桥学姐的视线，目睹了秋山的背影。她正沿着走廊前进，在准备室门口停了下来。在那片昏暗的地方，像幽灵一样站着，然后决心已定般地走进了房间。

“你们熟吗？”

“有点吧。”

听了我的疑问，学姐则大惑不解地歪过了头。

“三酱，这里就交给你了，我去一下。”

我想她大概是去见朋友吧，于是就答应了。

只是不知为何，我的眼睛一直追随着松桥学姐的背影。

见学姐沿着走廊往里走去，进了准备室。于是我打算继续布置。这时传来一记大喊——“三酱，快来！出大事了！”，声音听起来很是慌张，把我吓得不轻。这时在教室里干活的其他孩子也出来了，于是大家一起前去查看情况，更是吓了一大跳。

那是因为，房间里有个女生手臂淌血倒在地上——

“在那之后怎么了？”

对于松本的提问，三之轮部长皱起眉头。

“唔……松桥学长说她去喊老师，让我留在这里。我问她是怎么回事，她好像也不清楚。只是觉得有些古怪。秋山学姐一进门，松桥学姐就追了上去，然后就发生了那样的事情。当时我还在想是不是她俩吵架了。假使这要是别人干的，当那人走到走廊上的时候，就会被我发现的吧？但这也太奇怪了，松桥学姐是在她刚踏进准备室的时候就喊我过来的，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发生口角，更别说动美工刀了。”

“美工刀？凶器是美工刀吗？”

松本问道。

“凶器什么的，太夸张了吧。嗯，是啊，就掉在地上。”

我回想起了当时在准备室里目睹的奇怪光景。

散落的蝴蝶死骸和倒地的躯干雕像，而在它的身旁——

“这事准确无误吧？”春日怀疑地问了句。

“就两年前的事情来说，听上去是挺详细的。”

“嗯，虽然很久没说起过这事了，但我还是记得很清楚。”三之轮部长缩了缩肩膀，“对啊，那时候被人问起过很多次，我都说了一模一样的话，是不是这副情景已经深深地沁入身体里了呢。”

“那个……”松本探出身子询问，“传言中秋山同学是被‘蝴蝶小姐’刺伤的，似乎有着这样的证词……”

“嗯，一开始可能是震恐过度，说了些莫名其妙的话。说是被一个女孩子袭击，用美工刀割伤了她，一转身就消失不见了。之后松桥学姐和老师们调查了一下，发生了各种奇怪的事……最后就不了了之了。我就只知道这么多。”

我和春日面面相觑，只见她一脸铁青，紧咬着嘴唇。

在密室里突然不见踪影的女孩。

难不成那个房间就像怪谈中所述的那样，是一扇通往并不存在于现世之地的异界之门吗——

*

之后就是第二天的事了。

离期末考已不足十日。正当我认真听讲的时候，发觉里的手机已然震动了数次。

Rikako酱☆『出大事了』

Rikako酱☆『在某个社交论坛上，出现了关于这所学校的帖子』

Rikako酱☆『从昨天夜里开始，好像发生了不得了的事情』

Rikako酱☆『截图和链接发给你们看看』

麻衣『学姐，现在是普通学生的上课时间』

Rikako酱☆『不好意思啦（>_<）』

Rikako酱☆『还有，我已经不是学姐了（；ω:）』

姑且不论这些无关紧要的对话，我先看了松本发来了照片，好像是某网站留言板的一长串截图。

这大概就是所谓的校内秘密论坛吧。我们高中的学生们似乎可以匿名发帖。现在某个话题非常热门，这个话题就是——

『那桩事件的物证在这里』『有这种东西的人不多吧』『我知道我知道，是高三的野村对吧』『网球部看到的犯人不是高二的吗』『呜哇，我傻了』『那人很帅的啊，假的吧？』『但他确实有啊』『他经常待在出事的房间隔壁』『最好向老师报警』『应该是警察吧』

我困惑地望向高梨的座位，他似乎也在偷看手机。只见他瞥了我一眼，眨巴着眼睛，于是我输入了一条信息——

可怜的柴犬『野村学长也带着跟我一样的挂件？』

Rikako酱☆『小衣，是什么情况呢？』

麻衣『不，我也不大清楚，毕竟关系也没那么亲密』

麻衣『听你这么一说，感觉好些是有』

麻衣『比起这个，我更在意柴山学长的网名。什么情况，太合适了吧』

事态似乎正朝着预想之外的方向倾斜。

恐怕野村学长也带着和我一样的挂件吧。虽说是稀有的限定品，有着让人怀疑佩戴者品味的设计，但也没法断言没人会用。虽说是不幸的偶然，但因为我的缘故，导致野村学长被怀疑上了。要是有人和我一样发觉了线的诡计，那么对于野村学长的怀疑就会越来越强烈。

真的了不得的罪恶感……

怎么说呢，我这个人也太能给人找麻烦了吧……

*

放学后，为了拜访野村学长，我决定去第一美术室。

敲了敲美术室的门，里面传来了野村学长的应答声。开门一看，只见他正抱着胳膊站在油画框前，一脸严肃的表情。

“哦哦……是你啊，叫那个什么……”

“我是柴山。”

“对对，柴山啊，你今天也是来推理的吗？”

“唔……”

我毫无意义地环顾四周，不知该如何挑起话头。

这时，我注意到房间的一隅有了一个奇怪的东西。

这是我昨天造访时还不曾存在的。

是一幅画——如果这么说的话，可能会引起误解。

一块巨大的面板倚在墙上，画上是城墙般的图案，仿佛真是用石头砌就的，表现出非常精细的凹凸感。

“啊，是那个吧？这是为话剧部做的哦。”

“难道是胶合板吗？”

“对对，连我自己都觉得做得挺好的呢。”

原来如此，是话剧中使用的布景板吗？我走上前去仔细端详起来。走近一看才知道是画上去的，从远处望去，却能营造出逼真的立体感。

“他们说简单一点就行，是我太一板一眼了呐。”

“昨天还不在这里……”

“说是用完还回来的。老实说，就算还了我也不好处理呐。”野村学长苦笑着，稍稍耸了耸肩，“那么，今天是有什么事呢？”

话题又转了回来。

“那个……其实是关于事件的犯人，有个奇怪的传闻……”

“哦哦——”他恍然大悟似地点了点头，“是说犯人就是我吧？”

“唔，对，是的。”

“难道你是专程来告诉我的？”

“那个……要是你还不知道的话……”

“是吗？谢谢。”野村学长露出了微笑，“今天早上有个朋友跟我说了。”

“原来是这样。那个……那个挂件，你有带着吗？”

“说出来可能没人信，但那不是我的。我从没进过网球部活动室，更不会在隔壁房间做出那种事情。”

说着，野村学长往内门看了看，露出了退避的眼神。

“不过我确实带着一模一样的挂件，这才是最痛苦的地方。”

“那个挂件现在在哪？如果还带着的话，不就可以证明活动室里找到的并非属于学长吗？”

“被我弄丢了呢。”他露出了困惑的表情，“大概是一个月前的事了吧，挂绳断了不知掉哪去了。不过这种事谁都不会相信的吧。”

“不……那个，我信。”

“为什么呢？”

野村学长似乎很意外。

“不，那个……如果是犯人的话，应该不会在隔壁构建密室的吧，这就像是在告诉大家快来怀疑我一样。”

因为那是我的——有种想这样坦白的冲动。

“嗯，或许是吧……反正我是不知道出入密室的诡计，所以也不好说。”

“是吗……如果找到了真犯人的话，对我的怀疑也就打消了吧。”

“我也是这么想的。”

“那我就期待柴山君咯——”野村学长微微一笑，挠了挠头，“从今天早上开始，全班都对我横眉冷对了，要是一直这样下去，可真叫我有些难堪呐。”

“嗯，我会妥善处理的。”

“我也思考过，但不像你和春日同学那样对这种事这么擅长。”他再度将视线投向油画框，“一旦被当成犯人，就总是安不下心，画画也没什么进展。现在倒也还好，但要是被老师们怀疑上可就麻烦大了。”

“麻烦？怎么说呢？”

“唔，那个……本来是有可能得到大学的推荐……不过根据事态的发展，有可能会功亏一篑。”

“啊，这样吗……确实……”

是啊。

野村学长是高三生了，还涉及到升学的问题。倘若校方认定他非法闯入女子网球部的活动室，那一定会在各个方面对升学产生不利影响。

都是我的错。

“那个……我绝对会找到犯人的。”

至少得在考试前把事情搞定。

我告知完毕后，转身离去。

要是再继续留在这里，我就要吐露真相了。虽说不清楚这会导致怎样的结果，但一拥而上的罪恶感几乎将身体一撕两半。可是，即便已经走在走廊上，我也情不自禁地对自己的选择产生了疑问。我这是不是明哲保身，打算牺牲野村学长呢——

*

“啊，你来的刚好——”一回到摄影部活动室，就看到松本，高梨，春日，三之轮四人齐聚一堂，“我刚把昨日听闻的情报整理到了笔记本上，大家一起来推理吧。”

松本展示了摊在桌子上的笔记本。

并非用惯的红色手账，而是而是为这次的事件新买的笔记本。包括第一美术准备室的平面图在内，上面似乎详细记录了之前的推理和可疑人物的名单。

“唔，我看看……”

我一边落座，一边看向了笔记本。

〇六月十九日

十七点，我（松本）亲眼目击到准备室的窗帘是拉上的。

二十四点前，小佑和小衣闯进了女子网球部的活动室。

（就在这时，小佑弄丢了挂件。）

二十四点过后，小佑和小衣目击到了准备室的神秘亮光。

〇六月二十日

九点半，高三学生（野村直树学长）注意到准备室的窗帘被拉开了。

九点半，在准备室的门口，野村学长发现了掉落的蝴蝶标本。

（此时门仍处于上锁状态）

十二点半，准备室的门被打开了。

“随你便吧，小衣什么的……”

春日看着上面的名字，不服气地嘟囔着。

“对了——”我向春日询问，“注意到窗帘被拉开的野村直树，就是美术部的部长野村学长吧。”

这段记述我应当看过一遍，只是当时没有留意。

对于我的提问，春日点了点头。

“如果没有其他同名同姓的人就是这样了吧。话虽如此，是他发现了掉在门口的蝴蝶，我也是头一次听说。”

什么情况？来这里之前，应该先向他详细打听一下的。

“这样啊……这么说来，野村学长为什么要来第一美术室？听说美术部的活动地点是在第二美术室吧。”

“野村学长非常神经质。美术部叽叽喳喳的人很多，但野村学长又是个喜欢在安静的地方画画的人，想要集中注意力的时候就会使用那里。”

“这么说来，野村学长放学后总是会去第一美术室？”

春日对此点了点头。

“最近大多数时候都是这样。”

“总觉得他有些可疑呢。按柴山使用线的推理，那个野村学长会是犯人吗？待在犯罪现场隔壁，发现窗帘被拉开了，还发现了门前的蝴蝶？是不是过度巧合了呢？”

“唔……听你这么一说，是感觉有些奇怪……”

我小声嘟囔道。

虽然情感上不想怀疑，但确实具备了被怀疑的条件。听到我们的疑虑，春日微微地耸了耸肩。

“要是你们觉得第一美术室里的人很可疑的话，那我也一样哦。我也不喜欢嘈杂的地方，所以社团活动的时候偶尔会使用那里。”

“那个…相比而言，我更在意的……”松本一边举手一边主张道，“就是深夜里小佑和小衣目击到的神秘光线。”

“对对，那个确实很奇怪。”

“犯人就是在那个时候潜入了‘不开之门’的，应该八九不离十吧？小佑，你觉得呢？”

“确实呢。那道光亮应该是凶手进入室内，开灯或者使用电筒时发出的吧。”

“对，绝对是这样。”

“可要是这样的话，犯人就是在夜里潜入校舍的吧？这种事情能做到吗？”

“在天黑之前，他有可能一直躲在某间教室里吧。”

“那个时候，教师办公室的灯还是亮着的。”春日开口道，“应该有几位老师留在这里，就算犯人躲在校舍，也不可能从办公室偷出钥匙闯进准备室的吧。”

“也不能断言就不可能吧。比如上厕所之类的，看准老师不在办公室的时机。”

我将所想的话说了出来。

“他们会这么凑巧全都离开吗？看起来至少还有三个人留在这里。而且如果真采取这种办法，那就别那么急，趁老师全都回家再行动手，这样不是更安全么？”

“嗯，说的也是……”

面对春日的反驳，我正支支吾吾时，松本又举起了手。

“那个，既然没有必要等老师们都回去——也就是说，既然犯人是在那个时候进入房间的，是不是因为有不用钥匙就能进入室内的办法呢？”

“或许有一定的道理，绝对存在着不用钥匙也能制造密室的方法！”

“可是为什么要等到深夜呢？既然不用钥匙也能进去，放学后不就足够了吗？”

“或许是因为野村学长在吧。这不是就在隔壁，如果听到声响或者看到有人进出，就很有可能会被发现。犯人或许对此有所戒备吧。”

“也是……确实有可能是这样。”

“只要看准野村学长不在是时候就好了，至于那样的时机什么时候能来就不得而知了。事实上，这段时间放学后他似乎一直在使用美术室。”

但如果是深夜，几乎不可能被人觉察到动静。

第一美术准备室位于综合楼，是教师们极少涉足的边鄙之地，只有能顺利潜入校舍，或者躲藏起来，应该也没什么不可能吧。

“那为什么要等到深夜十二点以后呢？”高梨插嘴道，“如果只是想趁野村学长不在的时候，晚上八九点不也行么？”

“那个，说不定是……”春日怯生生地举起了手，“学长，你还记得那天夜里我俩碰头的时候，我迟到了一小会吗？”

“一小会？”

“斤斤计较的男人最讨厌了。”春日狠狠地瞪了我一眼，“那个时候我之所以迟到，是因为我爸妈难得早归，为了佯装睡着伺机从家里溜出来，被耽搁了时间。犯人也是一样的吧？晚上八九点有可能会被家人发现，他从家里溜出来，尽早闯入学校的时间段，有可能正是深夜零点。”

“如果真是这样，犯人有可能是骑车上学的人吧。过了零点不就没有回家的电车了么。如果老师们还在，就可以大胆闯入而不必担心报警系统。犯人正是在午夜零时的时候完成了密室诡计。”

“可是阿千说的那个方法是什么呢？”面对其势汹汹的高梨君，松本则冷静地歪着脑袋。

是啊，问题就在这里。

“最终还是绕不过这里吧？制造密室的方法。”

密室。

真的有不用钥匙就能出入的方法吗？

我们都疑惑地歪着头，就这样沉默了片刻——

“喂。”

打破僵局的是在桌子一隅整理着相册的三之轮部长，只见她蹙着眉头，望着怏怏不乐的我们。

“我说啊，你们密室密室什么的讲得热火朝天，可这真的是密室吗？”

松本一边眨巴着眼睛一边应道：

“啊，是啊，那是肯定的……”

“光听你们的话，我可不这么认为。”

“怎，怎么说？你知道诡计了吗？”我兴奋地问道。

“不，我并不觉得是什么诡计。”她有些尴尬地玩弄着马尾辫的尖端，“我觉得你们想得太复杂了，现实又不是推理小说。”

“唔…….究竟是怎么回事？”

真叫人摸不着头脑。正当我们感到困惑的时候——

“犯人是老师不就可以了吗？”

满不在乎的三之轮部长，以不可思议的表情宣言道。

老师是犯人？

“那个……”松本战战兢兢地接过了话，“到底是什么意思呢？”

“所以说如果犯人是老师，不就全都解决了吗？老师们随时都能把办公室里的钥匙拿到外面，在不被任何人怀疑的情况下进入准备室，然后再把钥匙放回去，这不都是轻而易举的吗？这样行不通么？”

“呃……”

松本眨巴着大眼睛。

高梨则震惊地翻着白眼。

春日眨着眼睛，终于吐露出了一句：

“从没有过这样的想法啊……”

我抬头仰望天花板，恍若天地翻转一样。

我的天。

我们是不是想得太复杂了？

的确，三之轮部长说得没错。如果是老师，在不引起其他老师怀疑的情况下拿走办公室的钥匙也不是不可能的。倘若如此，这就不是什么密室了。

“作为推理小说的结局来讲，这是最垃圾的类型了。”

春日突然冒出这么一句。

“哎，不行吗？”部长一愣，“现实不就是这样的吗？”

“嘛，倒是这样没错…….”

“不不不——”高梨边抬起腰边说，“老师会干这种事吗？”

“为什么不会呢？世上龌龊的成年人是很多的哦。”

部长坦言道。

“可是，如果犯人真是哪个老师，为什么要搞这种恶作剧呢？动机到底是什么。”

我慌慌张张地接了一句。

“动机说有也有吧。犯人就是猪头，那个网球部的顾问。”

猪头老师——草柳部长也提到过这个名字。

“诶，这又是怎么回事？”我慌忙问道，“我记得猪头老师很看好七里学姐，据说还和其他的队员发生了争执……”

“嗯，确实，七里是猪头的最中意的。但有传言说，似乎有些亲密过头的嫌疑。大叔对一个女生的温柔超过了界限，你猜旁人会怎么想？难道不是居心不良？”

“唔，或许是这么回事……”

“甚至还有传闻说，他俩有可能正在交往。”

“诶，真的吗？”

“就我自己的感想来说，也就是传闻吧。”

“什么啊……”

“那个……姑且不论交往的真伪如何，就算是这样，如果关系不错，也就没有必要搞什么恶作剧了吧。”

“有这么一个情况，说是在那起事件发生的几天前，猪头和七里之间发生了一场罕见的争执——就不能这么想吗？那是分手时候的纠葛，又或者是强迫交往被七里拒绝了。”

“这就是动机吗？”

“如果是猪头的话，潜入活动室盗走制服也是轻而易举的吧？即有机会也有动机，还能带出钥匙。没有比他更完美的犯人了吧？要是没有其他解开密室的方法，那就只有这个了。”

“唔……那么，这和两年前的事件又有什么联系？”

“这我就不知道了。不就是那种模仿犯吗？要是用来恫吓，那就再合适不过了。”

“这么说来……当时猪头老师是否直到深夜还留在学校里呢？要是向其他老师确证一下，就能弄清楚了吧。”

我一边思索一边应道。

“也是呢。”春日对此点了点头，“要是在目击到光亮的时间犯案的话，当时还留在办公室里的老师就有可能还记得吧。只要问问猪头老师是不是在半夜零点前后离开了座位，或是在那个时间点回家了，这倒也不失为一个办法。”

“可是，老师们能这么坦率地告诉我们吗？”

如果向老师们询问不在场证明，那就得把我们正在调查恶作剧犯人的事和盘托出。到那时，老师们会有怎样的表情呢？“得了吧，快去备考”——最终只会被这么说吧。

“那就交给我好咯。”

可是高梨君却信誓旦旦地说道。

“我和吉田老师关系挺铁，而且一旦有什么状况，就告诉他柴山被怀疑了，我们想找到真犯人来证明他的清白。我相信这种话应该很容易就能说服他吧。”

“诶，这也太……”

“当然啦，晚上和学妹约会，还有手机挂件的事我是不会说的。不过，我们打开‘不开之门’的时候，吉田老师也在一起，这也的话，说不定老师也会做出和茉莉香同样的推理。既然这样，还不如先和他说了，再拜托他帮忙会比较好吧。”

没错。我觉得高梨君言之有理。如果真犯人是猪头老师的话，由我们单方面调查就不合适了。最好还是能把一个老师拉到我们这边。

“好吧，那就拜托你了，可以吗？”

“当然咯，包在我身上。”

真是可靠的回答。高梨君咧嘴一笑，得意地竖起了大拇指。

*

下周一的午休时间。

我正在教室的座位上被热得耷拉着脑袋的时候，突然发觉旁边正站着一个女生。我陡然一个激灵，抬头看去，是个陌生的女生，更是吓了一跳。那是一个留着齐肩黑发，相貌极其普通的高中生模样的少女。因为没系领带，所以不清楚年级，但应该不是这个班的女生。当我们四目相对时，她微笑着歪过了头。

“那个……柴山佑希君，是吧？”

“诶，哦哦，是的。请问您是哪位？”

“我是深泽雪枝。”

这个名字听起来似乎很耳熟，但不知是因为炎炎暑气，抑或是一个陌生的少女对我笑颜相向，我的脑子一片空白。我觉得这张脸曾在哪见过，但又想不起来。她则带着温和的笑容继续对我说：

“不好意思，打扰一下，能跟我来一趟吗？”

“那个……”

“有要紧话跟你说哦。”

她把脸凑近，绽出了微笑。

那是一种神秘而富有魅力的可爱笑容，仿佛能将所见之人治愈。而且我还闻到一股清香。如此拜托我的女生，我又怎能拒绝呢。我疑窦重重地点了点头，从椅子上站起身来，跟在嘻嘻笑着的她的身后。果真有股淡淡的香味撩动着我的鼻子。我就像一直被蜜之甜香吸引的蝴蝶，摇摇晃晃地跟在她的身后。

到底是什么情况呢？

咦，是要去外面吗……

这个地方……唔……是体育馆的后面吧……

感觉是个人迹罕至的地方…

难，难不成……

体育馆的背面，她在无人问津的寂寥阴影下驻足，骤然转过身来，露出了温和的笑容。

“那个，到底是什么事……”

“哦，有话要说的不是我，而是小月呢。”

“诶？”

正当我哑然失语，不知所谓之时，建筑物的阴影里出现了一个女生。她身材高挑，从衬衫袖子里伸出的胳膊和从裙子中露出的腿都跟模特一般修长。周正的五官散发出一种成熟的气息。和活泼温柔的年长姐姐这般词汇很是相称。这张脸我曾在某处见过。

那人走了过来，目不转睛地盯着我看。

“呣，你就是柴山佑希吧。”

高挑的她将脸凑近细细打量着，我只能屏住呼吸，僵在原地。

“是你偷了我的制服吧，变态小哥。”

我一惊之下，往后退几步。

事到如今，我这才想起来。

这人就是七里观月学姐，同时我也回忆起了深泽雪枝这个名字。春日曾告诉过我，她是七里学姐的密友。我之前在自行车停车场上看到过这两个人。

“不不，弄错了，那不是我！”

我急火攻心地搜寻着词汇。

“可是，这个挂件是你的东西吧？”

她边说边从口袋里掏出了那个黄色的外星生物。

“不，不是！”

“咦……唔，如果不是的话，你干嘛转过身去呢？”

“不，那个……”

“你班上的同学告诉我，你带着一模一样的挂件，但奇怪的是，自从那桩事件发生以后，你就不再带了。”

七里学姐挂着温柔的微笑，可那双眼眸却没有笑，目光中似乎饱含着威压。

“有，有证据能证明那是我的东西？”

“哦，也是呢。那能请你把手机给我看看吗？”

她将手放在腰上，态度强硬地看着我。

“如果那不是你的，就应该在手机上吧，那个手机挂件。”

“那是……”

“呣，还是不能给我看吗？”

“我……我没有做那种事。”

“哎，事到如今，还那么嘴硬啊。”

她抬起下巴，双眼朝我瞪了过来。

“雪枝啊，就是这个孩子吧。偷窥我们好多次了。”

深泽站在不远处，脸上挂着一丝平静的笑容。

“没错。他偷看社团活动室的时候，眼光和我对上了好几次呢。”

看来偶然会从窗户里盯着我看的正是深泽雪枝，她从喊我过来的时候就一直面带笑容，所以完全没能注意到。

“怎样，变态小哥？不不，我知道你可不是普通的变态。连那样的威胁都做得出来，你到底是在模仿什么呢？”

“威胁什么的……我……”

“别想糊弄我！”

尖锐的叫喊声令我缩成一团。

“我知道都是你干的！到底是什么目的！和两年前的‘那个’到底有什么关系！”

两年前的‘那个’——

我对于那句话产生了不协调的感觉。

七里学姐知道两年前的那起事件。因为是高三生，即便知道也不足为怪的吧。但现在这句话的语调，却与单纯的‘知道’大相径庭——

“我什么都不知道，这次的事件，我也只是在调查……”

“哈？全部都是你策划的吧！你到底对我有怎么样的怨恨？是秋山拜托你的吗？”

“小月——”

听到慌忙制止的声音，我和七里学姐都转向了她。

伫立在此处的深泽静静地摇了摇头。

“算了。”

七里学姐轻轻地哼了一声。

“我要把你就是犯人的事实全都公布到社交网络上，当然学校里也是！”

“诶——”

“有挂件，还有雪枝的目击证言，要是这样的话，就足以证明我一直被你跟踪。”

“你，你这是在故意找茬——”

“柴山佑希君——”她屈着上身，威吓着将脸凑了过来，然后微微一笑，“听你班里的同学说，你从不参加社团活动，放学后就在各处形迹可疑地晃来晃去。要说优点的话，就只有学习了吧？没有好朋友，午休时间也是独来独往，真是可怜的孩子啊。你的话和我的话，大家会相信哪一边呢？”

为确信胜利的眼神贯穿的我，就只能咬住嘴唇。

不行。这样的状况，明显七里学姐是有优势的。

“起码也得停学，搞不好还会退学吧？喂，干脆承认了吧，就说是自己干的，这样的话，学校也会稍微减轻责罚的吧？”

“我——”

“喂，都是你的错，给野村君带来了麻烦。你懂吗？万一他的推荐因为你而被取消了，你该怎么负责？你这样的废物，还配给别人添麻烦吗？要是因为你，让野村君的前途彻底毁掉的话——！”

在此出现野村学长的名字令我颇感意外。

确实，一切都是我的错，现状就是野村学长在社交网络上遭到怀疑，要是连校方也信以为真，开始疑心学长的话……要是因此扰乱了他的未来的话……

都怪我这样的废物。

都怪我这种百无一用的人。

所以，姐姐一定是——

没用。没用。没用……

不知何时，我低下了头，凝视着自己的脚下。

要是我承认了，一切都能圆满收场的话……

如果能对别人有所助益的话……

既然如此——

“是……我……”

如果就这样承认是我所为——

“等等！”

一声响亮而尖锐的怒斥打断了我颤抖的嘴唇。我和七里学姐都惊讶地回头望向出声的位置。从体育馆拐角现身的乃是春日同学。

“你是谁？”

七里学姐朝她瞪了过去，但春日不为所动，就这样走到了我身边。

春日先朝七里学姐瞪了一眼，随即又瞪向了我。

“学长啊，你该不会是笨蛋吧？”

“诶——”

“现在你不正想给别人顶罪吗？是为了并不怎么熟的野村学长对吧？说实话真是太傻了，与其说是老好人，倒不如说是不考虑后果的笨蛋吧。”

“那，那也不用笨蛋笨蛋地叫……”

“喂，你想干什么——”

“总而言之！”春日将食指对准七里学姐说，“没什么好承认的，这个人是无辜的！”

“哈……要这样的话，我就只能和老师说了。你可懂？我给了他一个承认犯错的时间，这是我的好意，你是不是太不把这当回事了？”

“犯人另有其人——”春日毫不气馁地直言道，“请等我们查明真相！”

“你说什么！”

七里学姐突然狂叫一声，她似乎觉得很滑稽，开始咯咯地笑了起来。

“犯人另有其人？这怎么可能呢？”

“就算把这个笨蛋老好人逼到绝境，真犯人还是会逍遥法外的吧。真犯人会盯上七里学姐，不该是有什么理由的吗？就这样放着不管也行吗？”

原本一脸嘲讽的笑容的七里学姐，听了春日的话，表情顿时僵硬了。

“这家伙一定是犯人……好吧，我这就跟老师说去。”

说我，她转过了身。

我望着一旁的春日同学。

她同样紧咬着嘴唇，瞪着七里学姐即将离去的背影。

大概其中有某些纠葛不清之物吧。

正当七里学姐带着深泽雪枝即将消失在体育馆的阴影里时，春日冲着她们的背影喊道——

“等下！这是交易！”

七里学姐的后背蓦然停了下来。

她一脸麻烦地转过身子——

“什么？交易？”

“对，我的主张是这样的，真犯人另有其人，而那个人一直盯着你。即使在这里把柴山学长当做犯人群起而攻之，真犯人也还是会逍遥法外，说不定那天又会对你造成伤害。”

“可我不信。”

“作为可能性来说并不是零。所以就交易吧，请等到考试结束。”

“哈？”

“现在是期末考试的备考期间，学姐不也一样吗？倒不是说，高三生的备考更不能疏忽呢。所以七里学姐请集中精力考试，于此同时我们会找出真犯人。要是，要是做不到的话……那就……”

语气强硬的春日说道这里就失语了，当我看到她那副样子时，才明白她还什么都没想过，那就不成其为交易了吧。

我轻轻地叹了口气。

“那样的话——就由我来承担罪名。”

“学长。”

面对目光里透出责备的春日，我点了点头说：

“没事的。”

然后，我注视着七里学姐说道：

“这样一来，事情就算了结了，野村学长的嫌疑也就洗清了。怎么样？”

“承担罪名？你是咬定事情不是你干的吗？”

“是的，我没有。但如果谎称是我干的，至少不会给野村学长添麻烦了。”

是不是发出吱吱的声音呢？

七里学姐紧咬着嘴唇，甚至产生了这样的错觉。

并非因为暑热，我大汗淋漓淌遍全身。额头，脖颈都已湿透，紧张到连呼吸都快忘了，只是凝视着七里学姐的视线。

“好吧——”

七里学姐以挑衅的目光回复道。

她哼了一声，从衬衫口袋里哗啦哗啦地掏出了带有各自挂饰的手机，外面罩着厚厚的手账形状的手机壳，是一件很有女人味的单品。然后盯着手机画面确认着什么。

“那就等到考试结束，周五放学后吧。不过要是到了时限还是不能证明谁是真犯人，我就会讲给老师听的，就说你是骚扰我的那个人！”

七里学姐冷冷地说完这些后，就和深泽学姐一起离去了。我们则在体育馆的后面默默地目送着她俩的背影。

少倾——就像紧张的弦突然绷断了一样，我俩深深地叹了口气，垂下了脑袋。

“这大概是最好的办法了，毕竟没有其他能够交易的筹码。”

“或许是这样…….不过，对方可真是容易上钩啊，我最担心的的就是这点。”

“不过，我觉得她应该还是对于我是不是真犯人没有自信吧。或许这和两年前的事件有关，我有这种感觉。”

“什么意思？”

“七里学姐和两年前的事件似乎有什么关系，听她的口气是这样的。”

就在当时，七里学姐正要对两年前的事件说些什么，深泽学姐就慌忙制止了他。她两是否和那起事件颇有渊源呢？

然后，以下就是我随意的想象了。

七里学姐或许对野村学长抱有好感。

怎么说呢，就是有这样的感觉。给我的印象是，比起对自己制服的恶作剧，更担心野村学长披上嫌疑，以致推荐被取消。更重要的是——

“你注意到了吗？七里学姐手机上的挂件。”

“挂件，好像有很多呢……”

“其中有一个和那个挂件就只是颜色不同，莫非七里学姐和野村学长的关系很亲密吧？”

“约会的时候一起去水族馆买的……差不多这样吗？”

“唔，这我也不知道，不过作为一种可能性，我想是有的吧。”

“亏你注意到了啊。明明上面有各种各样的挂件的。”

与其说是我的眼力很好，不如说是巧合吧。

“可是，这是一个很糟的赌局啊。这样一来，就非找出犯人不可了。要不然，学长可就处境不妙了呐。”

离七里学姐指定的日期还有十一天。不过，问题是期末考试正好是一周后的星期一开始，考试期间是无法自由支配时间的。我也得花时间备考，周末不能用来收集信息，为了应试，放学后立刻回家的学生也会相应增加吧。

这样一来，能自由活动的，就只剩考试开始前的四天非休息日了。

“关于这件事……你能不能对大家保持沉默呢？”

“哈？为什么？”

春日一如既往地露出了惊呆的表情。

“没什么，就是不想让大家太过担心……你看，我是想让大家安心准备考试。”

“如此重视考试，学长还真是一点没变啊。”

“嗯，是这样，我的功课还算不错。”

虽然教学方法有着很大问题，但多亏了有如此优秀的家庭教师的悉心关照，最近单独学习也有了很大的进步。

“你这是讽刺人吗？”

“啊，春日同学不擅长吗？那我来教你吧。”

“你还真从容啊，真是叫我目瞪口呆，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你这不是说了么……”

“好吧，我明白了。既然学长这么讲，那我就不说了吧。真是个大笨蛋，十足的笨蛋！”

“别，别这么笨蛋笨蛋的叫了……”

*

接到高梨君的通报，是我们和上周一样在摄影部活动室集合后的事。

“从结论上看，似乎没有猪头老师是犯人的线索。”

高梨有些遗憾地解释道。

他从吉田老师那里得到的信息是这样的——

首先，在备考期间，教师办公室的钥匙似乎保管得比想象中严密。钥匙被收纳在开闭式的钥匙柜中，钥匙柜本身也是上锁的。而且在备考期间，倘若过了闭门时间，钥匙柜就会被锁上，那把钥匙由吉田老师管理。钥匙在吉田老师回家之前由他携带，回家时如果还有留下的老师，就会交由那个老师管理。要是没人可以交付的话，就把它收到吉田老师的办公桌里。也就是说，即便是老师，一旦过了闭门时间，也不可能瞒着吉田老师拿出第一美术准备室的钥匙。

而我和春日目击到神秘光亮的深夜，吉田老师正在办公室工作，这从一同加班的老师那里也得到了证实。据他所言，过了闭门时间后，似乎很少会用到钥匙柜中的钥匙。假使有老师想要拿出钥匙，应该很快就会被注意到的吧。

也就是说，吉田老师证实了那天晚上并没有人用过钥匙柜里的钥匙。

“接下来就比较有趣了，在柴山看到谜之光亮的夜里，最后回去的正是吉田老师，老师好像真的把钥匙柜的钥匙揣进口袋就回去了。”

“就是这么回事。”松本说，“即便犯人躲在校舍里，等着老师们全部回去，也不可能从钥匙柜里拿出准备室的钥匙。”

“是呢。如果潜伏的是学生的话，在吉田老师最后出门的时候，办公室也就锁上了。即便能搞定钥匙，钥匙柜本身也是锁着的，而且钥匙就放在吉田老师的口袋里。如果潜伏的是老师的话，那办公室的锁是可以打开的，但钥匙柜的锁还是不行。”

“钥匙柜有没有备用钥匙呢？”

“据说校长那里有。不过校长室也锁着，而且好像是收在保险柜里。顺便说一下，出事的那天晚上，校长出差后就直接回了家，不可能犯案的。”

“这样的话，也可以这么说吧——”沉默的春日开了口，“吉田老师的话，犯案还是可能的。”

想必在座的所有人都注意到了这件事所表示的事实吧。我们全都缄默不语。

岂止猪头老师，无论是老师还在学生，任何人都不可能从办公室的钥匙柜中拿出钥匙。

除了负责管理钥匙的吉田老师以外——

“吉田老师的确可以偷偷拿出钥匙……但这不就等于说自己是犯人一样吗？”

就是这么回事。

能够犯案的就只有吉田老师一人——

毋需推理，只要调查一下就知道了。

而且根据吉田老师本人的证词，还表明除了自己以外都不可能犯案。

如果吉田老师真的是犯人，就没必要说这种话了。

有诸多方法可以转移对自己的怀疑，比如把钥匙留在桌上等等。换言之，根本就没必要将现场变成密室状态。

“如果不是想被当成犯人对待的受虐狂，他是犯人的可能性似乎很低。”

春日一边叹气，一边耸了耸肩。

“唔，不行吗？”一边清理照相机一边听着对话的三之轮部长懊恼地嚷了一句，“我还以为能行呢。”

“也就是说，又回到起点了吧。”

“果然除了使用钥匙，还有别的方法吗……”

隐隐抱着的希望，轻而易举地地化为泡影。

我不知不觉地在长桌下握紧了拳头。

在七里学姐给我设置期限的时候，要说一点期待都没有，那就是骗人的吧。三之轮部长的推理是正确的，猪头和其他老师有作案的可能——我在这条路线上找到了希望。可这希望却残酷地破灭了。非但如此，犯案的不可能性也愈来愈高。

“学长……”

春日看向了我，不安地脱口而出。我则对她报以无力的微笑。如果摄影部的大家都不在场的话，我肯定还会说一句“没事的”吧。

不能让大家担心。

可是，我能解开这个谜吗？

在余下的四天里……

我回想起了七里学姐那副嘲讽的表情。你这样的废物，还配给别人添麻烦吗？在她那上扬的嘴唇和直射过来的目光，在我的胸口留下了深深的创痕。我无法反驳，自己没有立足之地，也没有一技之长——正因为如此，也无法成为重要之人的助力。

姐姐忧郁的侧脸，无论在脑海中回想多少次，都不曾有要对我说什么的迹象。

第三卷 第五章 流水素面大作战

（高梨千智的推理）

我带着无法抹消的焦躁和不安，踏上了昏暗的楼梯。

自身所背负的，是似乎远比想象的要沉重许多。唯有心绪急切地想要上楼，可腿就像被拖住了一样，呼吸也很快急促了起来。其中也有疲劳和困顿的原因吧，近来睡眠明显不足。

打量着黄昏时分的室内，发现她不在。

我望着空空荡荡的床铺，不知该如何是好。

雪白色的床单上残留着褶皱，像是栩栩如生地刻画了她躺下的痕迹。我看着这副情形，回想起了上次会面时她的模样。那时的她那淫靡的姿态仍历历在目。枯立着的我，感觉自己的面颊自然而然地烫了起来。

我坐在床沿，战战兢兢地将手伸向床单上的印痕，其上并未感受到她所残留的体温。可我还是一边回味着床单的手感，一边幻想着柔软肌肤的触觉。

有时会觉得不可思议。当女孩子喜欢上一个人的时候，是会怀着怎样的心情呢？是那种一直无比纯粹而干净的情感吗？还是说，即便是男人，在通常情况下也能以如此单纯的心态看待女性吗？我只是一个特别卑微的存在吗？想不通呐，我反复思索着没有答案的问题。不知何时，我的身体已然躺倒在了床沿，要是被发现会被叱骂的吧。可是，身体却起不来，光滑而舒适的触感，正抚摸着脸颊。她的体香，发香，衣物的熏香，皮肤的馥香……甜美，舒适，醉人的香气，将我的眼睑紧闭起来。猛烈的睡意令意识变得朦胧不清，几乎将涌起的邪恶兴奋消除殆尽。小睡一会就好……

我做了个梦。

在交通繁忙的道路边沿，站着身穿雪白连衣裙的姐姐。地面伴随着轰鸣的声响摇晃不已，来来往往的大量卡车丝毫未有减速的迹象。在流淌着的风中，姐姐的长发和连衣裙的下摆摇曳舞动，我一边呼喊，一边向着那样的景色跑去。

求求你快停下。我会成为你的助力。所以就说给我听听吧，一定会有用的。

姐姐转过脸来，黑发在风中摇曳，看不清她的表情。尽管如此，我还是听到了嘴唇里吐出的话——

“算了吧，有希（yuki）不是什么都做不了吗？”

没有那种事。只要跟我说，我一定可以做到。

“骗人。因为我死以后，有希就只是哭，什么都没做。”

清风摇曳，我在奔跑，只为接近那道景色。然而，姐姐的身形却越来越远。她回过头，当我看到那张脸时，唯有哑然失语。

“反正有希什么都做不了，是个没用的人。”

姐姐的脸，和茉莉花一模一样。

紧接着，直撞上来的大型卡车吞没了影子，她的身姿消失无踪。

伴随着绝望的呻吟，我醒了过来。

粗重的呼吸，在身体上循环往复。

暗澹的室内，被昏惑的光亮照耀着。或许是蜡烛的火焰吧，那是柔和而温暖的光。在它的照耀下，一张雪白的脸庞正近距离地注视着我。

一对宛若漆黑玻璃球的美丽眼眸，在我的眼睛和鼻尖游走。

或许，这就是梦境的延续么。

我正躺在魔女的床上，脸颊有着枕头的触感，在鼻尖漂浮着的甘甜的草莓香气里，夹杂着一股令人神魂飘荡的心醉气息。她的身体近在眼前。我回忆起很久以前，孩提时代陪我入眠的姐姐。而此时此刻，茉莉花正躺在我的身边。

没有感情的眼眸，就这样一直盯着我看。

“啊……”我惊惶不已地动着嘴唇，“那个……”

本以为是梦，但并非如此。就像是为了让自身体会到这点，我浑身大汗淋漓。

“你好像做噩梦了呢。”

脸颊贴在同一个枕头上的茉莉花慵懒地说道。

“不不……没事的……那个……对不起。”

我慌慌张张地想要起身，试图逃离此处，至少身体做出了这样的反应。可脖子上突然遭受了沉重的刺激，根本动弹不得。是茉莉花攥住了我的领带，将我想要坐起来的身躯再度拽倒在了床单之上。

“你这小子，擅自用了我的床呢。”

她抓着我的领带，把脸凑了过来，这般嗫嗫细语道。

她的脸就在我眼睛和鼻尖之间。她柔软的身体躺在近处，就在伸手可抱的地方。倘若她弯过腿，那么无论是触碰到雪白的腿，还是将手指藏进凌乱的百褶裙中，都是得手应心的吧。

喉头自然而然地发出了声响。

“对，对不起……”

“好吧，算了。”她眯着眼睛说道，“你好像做了个噩梦呢，而且我也观察到了你梦魇中愉悦的表情，所以就一笔勾销吧。”

愉悦的表情这一表达，多少让人的心里有些发毛。

毫无疑问，这是个不好的梦，令人讨厌的梦，但我在噩梦中的脸对她而言是愉悦的表情的话，那也太过分了吧。

“那个……”我舔了舔嘴唇说，“那个……请放开我。”

“哎呀，本小姐给你做陪睡，你还不快活了？”

一记甜美的耳语，令身体倏然发烫。

“反正你每晚都在妄想这种事吧？”

跃入视野的，是她洁白的喉咙，没系领带的衬衫胸口一如既往地敞开着。白色的山丘在床单上略微改变了形状，隐约可见的一小段蕾丝诱惑着我的视线。看她的模样，明显是一副快活的样子。从嗜虐扭曲的嘴唇中，亦可窥见她雪白的贝齿。

嘴唇是妖艳的粉色。

想要一口吞下。

卑劣的想法我膨胀起来。

将她推倒在床，夺去她的嘴唇。我粗暴地喘着鼻息，将舌头塞了进去，贪婪地享受着光滑的牙齿触感，以及温暖滋润的嘴唇。用压着的身体将她禁锢，把手伸进梦寐以求的景色之中。用鼻尖轻扫肌肤，埋入五指，猛吸着甘美的香气，主宰着她的一切。哀嚎也罢，含混不清的哭腔也罢，我都不会放过她。

当然——这只是我愚昧的妄想。可是，她有没有考虑过我拼死抑制着此等欲望的心情呢？我发觉我的内心充满了愤怒。

“那个……请松开我的领带。”我转过身说道，“你就不怕我做出什么奇怪的事情吗？”

“可是一看到你那为难的样子，我就浑身激动呢。”

她边笑边回答道。

燃起熊熊火焰的闪亮双眸正盯着我看。

“再说了，反正你什么都做不了。”

我什么都做不了——

反正有希什么都做不了，是个没用的人。

*

“开什么玩笑……”

我蓦然起身。

抓住她的肩膀，用五指紧紧扭住。

我一面粗暴地压住她的身体，一面大喊大叫。

我什么也做不了？别开玩笑了。我告诉你没有这样的事，要我证明一下吗？我困顿的脸有这么好看？我梦魇了，梦到就在姐姐死去的地方，看着最喜欢的你被卡车碾碎。我被恐惧折磨的脸，看起来是这么愉悦吗？我多看到几回姐姐死去的地方，你就满足了吗？

“我才不是什么都做不了！”

我唾沫四溅地诉说道。

“我要证明给你看，我……！”

究竟为什么呢？不知何时，眼泪落了下来。

视界歪曲了，反复眨眼的话，景色又会鲜明起来。

她就这样看着我。淌下的泪珠，一滴一滴地落在茉莉花的脸颊上。

我用力按着她的肩膀，五指深陷进去，骑在了她的身上。尽管如此，她的表情里却出现任何感情，就这样对我冷眼相向。任凭我这样唾沫四散，怒吼，咆哮，触碰着她的身体，而废墟中的魔女连脸都未曾抽动一下，只是冷彻地注视着我。

“我……”

这般凉感剥夺了我的热度，愤怒和欲望都尽皆消弭，只余下对自身行为的罪恶感。

“对……对不起，做了这么过分的事。”

我慌忙松开手，逃也似地在床上爬着，然后跌落下来，身体撞到了地板上，血腥气在嘴里扩散开来。

这是做了多么过分的事啊。我颤抖着嘴唇，抬起脸来向床上望去。只见茉莉香支起了上半身，一边单手梳着头发，一边向我投以冷眼。

“别再我耳边大喊大叫，吵死了。”

“那个，我……”

面对自己的所作所为，我的下颚不住地打颤。

她慵懒地歪着头，用手指抚摸着自己的脸颊。

她以中指指尖拭去了脸颊上的一滴液体，用不可思议的眼神望着手上的东西。接着，伴随着“啾”的一声淫靡的声响，她舔舐起了指尖。

“好咸啊。”

她皱着眉头说。

那是我落下的眼泪。

面对这一动作，我再度燃起了阴暗的欲望。

“对，对不起。”

我又逃走了。一边诅咒着自己的浅薄和愚昧，一边冲下楼梯。

我是个差劲的人。

睡梦之中，姐姐告诉我的话并非虚假。

茉莉花的话亦非谎言。

我就是一无可取，百无一用，一事无成的一介愚人罢了。

*

“事实上，我收集了很多情报，特别是有关两年前的事件。草柳部长把详尽的情报都告诉我了，还让我代她向小佑问好……小佑，你怎么了？呃，喂喂？你睡醒了吗？”

被人一遍又一遍地叫着名字，把我吓了一跳。抬头一看，只见围坐在长桌边上的人都讶异地望着我。“怎么了呢？”被松本这么一问，我的脑子还是无法运转。我为什么会在这里？——这样的想法朦胧地一闪而过。

“小佑？”

“诶……啊啊，对不起，睡眠有些不够。”我慌忙以笑容搪塞了过去，“有什么新发现吗？”

“嗯。”松本有些不可思议地点了点头，重新展开了话题，“今天，我们先转换一下视角，思考一下两年前的事件吧。我觉得这对小衣来说也很重要。”

听到这句话，春日正了正坐姿，回望着松本。

两年前的事件——的确，查明其真相是我与春日约定好的事情，必须重新振作才行。松本将翻开的一页放在长桌中央，除了平面图之类的信息以外，还用细小的文字密密麻麻地写满了情报。

“首先是关于过去的密室事件，我根据所得的情报整理出了大致的情况。”

松本同学边说边指向了长桌的中央，就像笔记本的里图所示的那样。

笔记本里画的是这样的图（◆请参考开篇的图）。

“就推理小说而言，恐怕这起事件就是所谓的众目睽睽之下的密室事件。首先，在楼梯附近的走廊上，摄影部的松桥学姐和三之轮部长正在进行展示布置。™应该在那里待了二十分钟左右。接下去是十七点前后，松桥学姐她们发现受害者秋山学姐上了楼梯，待秋山穿过走廊进入准备室后，松桥学姐即刻追了上去，发现她倒在室内。也就是说，假使犯人进入准备室然后离开，就一定会被走廊上的松桥学姐和三之轮部长注意到。可她俩却没有看见任何人的身影。”

“不是楼梯那边，而是紧急出口那边又怎样呢？能从那边逃走吗？”

“问题就在这里。听好了，三之轮部长说她一次都没把目光从秋山学姐身上移开，一直盯着紧急出口所在的走廊前方。对吧？”

被问到的三之轮部长耸了耸肩。

“大概吧。又不是推理小说，两年前的事情我记不太清了。不过这里确实是这样，所以才会发生不可思议的事吧。”

“也就是说，即便紧急出口打开了，犯人也不可能从那里逃走，会被三之轮部长看到的。”

“那么，准备室的那扇窗又怎样呢？”

“据草柳学姐说，两年前，堵住窗的橱柜顶上，堆满了装有各种备品的瓦楞纸箱，而且那个橱柜上还竖着话剧用的布景板，想要从窗户出去，就必须把它们挪开。但是一旦从窗户翻出去后，想要隔着窗再把它们放回原位是不可能的。”

“对对，那个胶合板我还记得呢，我一直在想它是做什么用的。”

或许是想起来了吧，三之轮部长一边“嗯嗯”一边点点头，然后接了一句。

“那么内门呢？”

“那里也是，从那个时候开始就被橱柜堵住了。”

“虽然想不出逃脱的方法，不过只是潜入的话应该很好办吧。在部长她们开始在楼梯上布置之前，先进准备室，等着秋山同学的到来就可以了。”

“可是还有钥匙的问题呢。”

松本摇了摇头，否定了高梨的推理。

“钥匙的问题？怎么说？”

“事发当日，借用准备室钥匙的正是秋山学姐，据说钥匙从中午开始就一直在她手上。在文化祭上使用第一美术室的就是秋山所在的班级。但是据秋山学姐的证词说，她在午休时从准备室拿出必要的物品后，就把门锁上了。事件发生之时，她是用钥匙进了被锁上的准备室，在那里遭到了某人的袭击。”

秋山风花在亲手上锁的房间里，遭到了某人的袭击……

房间在她进入之前都是上锁的，所以高梨君所说的犯人提前埋伏在室内的办法也就不可能了。

见自己的推理被推翻了，高梨君惊讶地眨了眨眼。

“那么秋山在放学后为什么要去准备室呢？”

“这我也不清楚。那天她的班级并没有在美术室或者准备室开展工作的计划，而是在自己的教室里排练。”

“那她本人是怎么说的？”

“谁知道呢。”部长再次耸了耸肩，“连她自己也不清楚……结果她就只是说了些暧昧不清的话，所以给人的感觉就像是自导自演一样。文化祭迫在眉睫，这些细节没有人想过。不过除了松桥学姐以外。那个人啊，是个很爱想东想西的人，她很擅长这样的推理，在自己的班里也有侦探的名号。”

这话让众人一愣，大家都稍稍有些吃惊。话虽如此，在我看来，这个事情还是说得通的。不管怎么说，松桥堇这个人，便是那个废墟魔女口中的二号侍女。就如我一般，她嗅到了一个不可思议之谜，并将其奉献给了魔女，这也毫不足怪。也就是说，真正的侦探乃是——

于是我产生了一个疑问，如果松桥同学和我一样，平时就会把遭遇到的谜团报告给废墟中的魔女，那么她应该知道这事的吧。既然如此，废墟中的魔女没去解决这桩事件吗？不对——或者是，没能解决？

不可能，唯一在茉莉花面前，这种事情——

“在我想来，可能性有两种——”高梨像摆剪刀手一样伸出了手指，“一是秋山学姐真的被什么人伤害了，但为了包庇犯人或者其他什么原因，没有将对方说出去。还有一种就是，出于某种理由或者目的，才搞出了这样一出戏。在这种情况下，松桥学姐马上就赶到了准备室，这对秋山学姐来说也是预料之外的吧。”

“原本风花姐并无制造密室的意图，却意外地被松桥学姐发现了。而且还有目击证词，所以才产生了密室这样的不可能性——是这样吗？”

“这种可能性也是很高的。比方说，原本是打算栽赃别人，结果弄成了密室，所以无可奈何就只好说是‘蝴蝶小姐’所为，这样的可能性也是存在的吧。”

“确实说得通……”春日低下了头，“可是，在我看来，风花姐并不是个想用演戏来把罪行归咎于他人的人……”

“嗯，也是呢，我们完全不了解秋山学姐的情况……”

“那个，在推理过程中插了嘴，不好意思。”

于是松本一边翻开笔记本新的一页，一边言道：

“事实上，我还有一条从草柳同学那里得到的情报。当时的新闻部部长好像在调查这事，找到了事件发生当时在综合楼里的几名学生，将可能有所关联的证言记录到了笔记本上。那个本子被找到了，所以我就抄了下来。”

〇3B-青山阳子（在走廊干活的途中）

四点半至五点左右，目击到一位慌慌张张地从综合楼里出来的高一学生。

不知道是谁，根据证词，是个身材高挑长相可爱的人。

由于在集中精力干活，故而并未确认所有人的出入情况。

〇2C-吉村启太（结束在活动室的工作，返回教室的途中）

四点半前后，在走廊目击到话剧社的后辈，1A的田中翔。

他身在走廊上，是有些形迹可疑的样子。

视线对上后，他像是想起什么似的朝活动室走去。

就像做了什么亏心事的模样。

〇1A-小峰千结（屋顶干活的时候）

四点二十分至五点之间，听到了像是女生争吵的声音，就只有一瞬间。

〇1D-上村奈津（沿着走廊去往综合楼的时候）

五点多，与1A的深泽雪枝擦肩而过。

根据证词，她看起来身体不适。

“田中翔和深泽雪枝，对吧……”

目不转睛地盯着笔记本看的春日抬起了头。

“深泽雪枝就是经常和七里学姐一起行动的人吧？”

“或许——”我指着笔记本上的第一条说，“这个慌慌张张出去的高一生，有可能就是七里观月。”

“这倒也不是不可能，但光凭这一点来断定就有点……”

“嗯，光是一句‘身材高挑长相可爱的人’是没法断言的……不过，总有种七里学姐和两年前的事件有所联系的感觉。”

“感觉？怎么说？”

“没，就是跟她说过几句话，从口气中感觉到了……”

“什么呀，阿柴。你和七里学姐说过话了吗？”

“唔唔，嗯——”我含糊其辞地说，“这是作为收集情报的一环……”

“关于挂件的事，你可得小心点啊。”

虽说已经被发现了，但对于高梨的话，我还是笑着点了点头。

说到这里，我想起了一些与之相关，应该分享给大家的情报。

我在七里学姐的手机上发现了与那个挂件颜色不一样的同款，从而推测出她与野村学长关系密切。

“好像是同班的吧，这很有可能哦。”松本点点头，同时将情报记了下来，“一大堆挂件里有一个和那个挂件颜色不同的同款。”

“呐，回到目击证词的话题上来。这些时间都挺模糊的，是很微妙吧。”

“现实可不像推理小说啊——”松本笑着答道，“会看表的人不多，如果沉迷于文化祭的准备工作，对于时间的感觉变得模糊也没什么好奇怪的吧。关于这一点草柳同学也表示很遗憾。”

“记得松桥学姐是在五点左右发现秋山学姐的吧？”

“对，只有这个时间是清楚的。”

虽说每个目击者的证词都颇有深意，但由于记忆中的时间模糊不清，所以先后关系也不甚明了。

“确切的时间还有这个吧。五点过后，和深泽学姐擦肩而过这条。”

对于高梨君的这番话，似乎一直在默默沉思的春日开了口：

“假设是她刺伤了进入准备室的风花姐，又以某种方式在无人看见的情况下从密室中逃脱…仅从这条证词来看，就可以认为犯人应是深泽学姐了吧。”

“不过，就像春日同学说的那样，就只限于这条证词。”我将身体探到长桌上，仔细地端详着笔记上的各条证词，“如果是正在准备文化祭的话，出入综合楼的人应该更多，只是这里没有记录而已。”

“是啊，那已经是两年前的事了，所以现在还留在学校的只有当年的高一生。虽然有些对不住小衣，但我也觉得这点相当不利。”

“我觉得学长学姐们说得很有道理。”

春日懊恼地低下了头。

“对我来讲……当时在风花姐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我只想稍微了解一下就行。过去的事件和这次的事件之间的关联，原本就是模糊不清的。因此在柴山学长的处境岌岌可危的眼下，强行调查过去的事件……我觉得这只是条弯路……所以，我不能再……”

春日的话语中断的同时，暑热难耐的室内空气也变得更为沉闷。在关系并不明了的情况下，现在不是调查过去事件的时候吧，春日应该是这个意思。的确，我能够使用的时间就只剩下三天了。

高梨君和松本同学的视线同时投向了我。

而我静静地点了点头。

“没关系的。”

这句言语，或许是春日未曾料到的吧。

她抬起脸，瞪大了眼镜背后的双眸。

“我是觉得这次的事件与过去的事件，很可能存在某种联系。所以探寻过去的事件，不正是绕不开的路吗？”

“可是，学长……”

“而且我都答应要帮忙了。”

“对呀，别说这种见外的话嘛。”我只觉肩膀沉重，打了个趔趄，一旁的高梨君即刻搂过我的肩膀，对春日笑道，“交给我们就行咯。当年的高一生现在还留在学校的吧，去打听一下，说不定又会有什么新情报了呢。”

“是啊。”松本使劲地握紧拳头，眼里闪闪发光，“而且小佑迟早会解开这个密室的啦。”

高梨君靠过来的重量，加上松本同学的信赖，几乎要令我压垮。

但是，绝不可在此颓丧。

我搜寻着没能说出口的言语。

春日同学想要完成我做不到的事情。

于是我微微一笑，在此向着大家点了点头、

“拜托诸位了……”

虽说陷入了僵局，但现场的气氛变得明快起来。

应当还有诸多值得思考的事情。

*

狭小的活动室里，四人凑在一起就愈加显得闷热。

三之轮部长说要为应考做准备，就先回去了。我们再次就现在和过去的事件进行了讨论。

此外，根据松本的提案，我们把眼前的“密室杀雕像事件”中的密室称为“现今密室”，将两年前事件中的密室称为“过去密室”，以此加以区别。确实，如果只称呼为“密室”的话，就很难判断到底是指哪一边。

“那个，我有个问题想问问阿千。”正在记笔记的松本蓦然抬起头来，“推理小说的密室诡计都有哪些呢？”

“突然问这个干嘛？”

“那个，虽然说不太清楚，但我不认为犯人是从零开始构建密室诡计的。完全无中生有创造出全新的诡计，即便是推理作家也很难想出来吧？那么犯人就有可能是从推理小说之类的地方参考了密室诡计。这样一来，通过整理推理小说中的密室诡计，或许我们也可以推导出答案。”

“确实在理。”高梨君抱着胳膊，嗯了一声，“说起来，如果把推理小说中的密室大致分为两类的话，那就是‘故意的密室’和‘偶然的密室’，能懂吗？”

我窥伺着大家的表情。意外的是，松本和春日是都理解了。怎么回事？我是唯一一个不知道的人吗？难道这是普通的常识吗？

“嗯，要是能解释一下就更好了……”

“‘故意的密室’是指犯人有计划地构建的密室哦。比如假装自杀，制造不在场证明等。因为现场是密室会对犯人非常有利，所以才会费老大功夫造出密室。相反，‘偶然的密室’正如其名，是指犯人并没有主观意图，而是出于各种巧合，偶然产生的密室。比如‘过去密室’的情况，松桥学姐和部长在走廊上干活，这对犯人来讲也是无法预测的情况。如果是这样的话，就很难想象是有意构建的密室了。”

“哦，原来如此……”

撇开正表示佩服的我，松本提问道：

“各种巧合，具体有哪些？”

“是呢。比如目击者中有人撒了谎，或者弄错了尸体的死亡推定时间，差不多就是这样吧。”

“过去密室的目击者有两个吧？”春日说道，“两个人一起说谎，我是觉得有些难以想象。”

“确实呢。”

“还有死亡推定时间什么的，风花姐并没有死吧。”

“嘛，是这样……”

“那个，现今密室那边又如何呢？”

“这边是‘故意的密室’吧。事先盗走七里学姐的制服，深夜潜入学校，是计划性很强的犯罪。我是不大明白选择密室的用意。”

“如果是有意构建密室的话，会使用怎么样的诡计呢？”

“这也能分为两类，分别是物理诡计和心理诡计。所谓物理诡计，就是设计出各式各样的机关，然后在事实上完成上锁的诡计。柴山的推理中使用线的诡计就相当于这类了。剩下的就是让建筑动起来了吧。”

“啊，什么叫让建筑动起来？”

“在推理小说中，建筑是可以移动的哦。”

高梨点了点头。在我的脑内浮现出了这样的影像——古老的洋馆彻底变形，成了用双足行走的人形机械。推理小说可真有够莫名其妙的。

“另一种心理诡计的情况，就是实际上并未上锁，也不是不能出入，而是在心理盲点的影响下，让人深信这是密室。茉莉香推理出的假装确认钥匙然后上锁的情形就属于这种。”

“那个，你觉得这次的‘现今密室’属于哪个？”

“这是个很难的问题呐。推理小说的话，老一点的大都是用物理的方法上锁……最近这种诡计也差不多黔驴技穷了，感觉心理诡计读得更多些吧。嗯，要是犯人是从推理小说中借鉴了诡计的话，那两者都是可以考虑的，但我是觉得物理诡计的可能性很低就是了。”

“这又怎么说？”

“首先，所谓的物理诡计，大抵都是使用线一类的东西从内侧上锁的方法。不过准备室的门原本就不存在内锁，既然没有办法从内侧上锁，那么无论是使用线还是别的什么，从外面给门上锁也都是不可能的了。而且准备室的窗户由于积灰的关系，是不可能有人通过的。无论怎么想尽办法从外面锁上窗户，要是人没法通过的话，也都是没意义的吧。也就是说，这不是物理诡计，而是心理性的……可能是抓住了什么盲点——”

说到这里，他的陈述突然中断了。

“学长？”春日讶异地喊了他一声，高梨却瞪着眼睛一言不发，“你这是吃错东西了吗？”

“……大概是想到了。”

高梨君困顿地眨了眨眼，喃喃说道。

“想到什么了，是密室诡计吗！”

高梨君微微地点了点头，深深地陷在椅子里。

“原来如此，原来是这么做的……”

“呃，怎么了？有什么想法的话，请说出来吧……”

“不，我还不知道……得先整理一下思路。”

他伸出手掌阻止了我的提问。

“明天再谈，我得先把想法归纳一下。”

“诶？明天……”

“你就乖乖等着吧，华生。哦，我的语气也太像名侦探了吧！”

“如果是个不着调的推理，我可是会生气的！”

高梨向着半睁着眼直瞪过来的春日报以苦笑，然后站了起来。

“好好，你就好好期待着吧。这次可轮不到柴山出场了呢。”

高梨君究竟想到了什么呢？

时间已经很晚了，我也不能疏于备考，或许是该回去了吧。这样我就不会被老师盯上了。

“如果这是本格推理小说的话——”春日小声说道，“高梨学长搞不好明天就要死翘翘了。”

我们怀着一抹不安和期待，决定暂且解散，等待着明天高梨君所披露的推理。

*

雨淅淅沥沥地下着。

翌日午休，为了见到草柳部长，我去了保健室。或许是那位部长喜欢孤独吧，大多数情况下，午饭不是在活动室，就是在保健室解决。

一进保健室，就看到草柳部长和松本正围着钢制的长桌吃午饭。原本的主人，也就是保健室老师人影全无。草柳部长似乎正吸着便利店买来的山药荞麦面，发出哧溜哧溜的声音。另一边的松本则打开了便当盒。

“来了啊，豆柴君。就坐那里好了。”

“请不要一边吸着荞麦面一边说话。”

面对四下乱飞的面汤，我坐到了对面的钢管椅上。

“你没买午饭吗？”

“嗯，那个，我没打算在这里吃，想等等再去买面包。”

“这样啊，现在能品尝到松本同学亲手制作的便当哦，厚烧鸡蛋很美味呢。”

“诶，那是松本同学亲手做的吗？”

“是呀，哈哈，小佑，啊——要我喂你吗？”

她微笑着将筷子夹起的厚烧鸡蛋递了过来。

“呃，不不，那个……”

“你不要吗？”

“拒绝女孩子亲手做的便当，这反应可不像是健全的男高中生呢。”

“啊，这样啊，小佑有喜欢的人了啊！哇，真诚实呢！”

“什么，是单相思吗？请把这事详细跟我说说，我来写篇报道吧。”

“这种报道谁要看啊！”

见我以唾沫横飞的气势提出抗议，草柳部长皱着眉头就此作罢。松本像是觉得很好笑，一边咯咯笑着，一边把夹起的厚烧鸡蛋一下子扔进了自己嘴里。

会做饭的女孩还真是挺可爱的，貌似看到了松本出乎意料的一面呢。怎么说呢，她津津有味大口吃便当的样子，映在眼里，是与平日里不同的光景。

或许还真有点想吃。

“所以——”为了调整状态，我正了正坐姿，“你在邮件里写着有话要对我说吧？”

“哦，对对，是这么回事。”吃完面的部长不知从哪掏出了扇子，哗啦一下甩了开来，“其实呢，关于这次的事件，我从不同的角度进行了调查。”

“不同的角度，是吗？”

“听松本说，你们是在关注‘密室杀雕像事件’的不可能性吧？可我并不擅长解谜之类的东西，关于密室诡计，就算思考了也未必能解开。所以我决定从不同的角度思考另一个犯罪现场。”

“另一个犯罪现场？说是另一个，可犯罪现场就只有准备室啊——”

“你忘了吗？还有一个犯罪现场，就算女子网球社的活动室——犯人盗走七里观月制服的现场。”

“啊——”

“我在关注这个现场，还从七里观月本人那里打听到很多事情。我在意的是犯人偷了什么，没偷什么。我感觉要是能找到这个，说不定就能窥见犯人的大致形象。”

“什么意思？”

“我一直在想，这起事件的犯人，是不是对于七里观月抱有某种扭曲感情的人呢。简单地说，就像是跟踪狂一类的。可当我听闻犯罪现场的情况时，总觉得和这不大一样。”

“那个，请把情况详细地告诉我。”

慌慌张张地说出这番话的是松本同学。虽然饭还没吃完，但她已经打开了放在长桌上的书包，拿出了那本笔记。

“首先，犯人盗走的是七里的针织背心，衬衫，领带，裙子。于是我问了七里观月这些东西是怎样保管在储物柜里的。此外，我还问了储物柜里除了这些以外还收着什么。结果就发现了几件奇怪的事情。”

“奇怪的事情？”

“对，首先七里是把衬衫和裙子挂在衣架上，再放进储物柜里的。然后还把书包塞了进去，据说手机，领带，钱包和止汗露被她放到了书包上。”

“也就是说，随身物品并没有放进包里，而是放在了上面吗？止汗露因为刚刚用过，所以也没收起来是吧？”

“和你说的稍微有些不一样呢。止汗露是刚刚买的，她在换好衣服的不久以前，因为提早下课，就骑着自行车去不远处的便利店采购东西。她在那里买了止汗露和粉末型运动饮料，运动饮料是女子网球部的备品，之前用完所以就顺道买了。”

松本点了点头。把这些东西记录在了笔记本上。衬衫、裙子、书包、手机、领带、钱包、止汗露……

“目前我并不觉得有什么想不通的地方……”

“不不，有很多哦豆柴君。仔细看看松本同学写下的东西吧，犯人偷走的东西有一样是放在书包里的。”

“诶？”

松本喊了一声。

“啊，是背心！”

“没错。七里在骑自行车外出的时候并没有穿背心，而是放在书包里。也就是说，犯人是特地打开书包，从里面拿出了背心。包上放着手机和钱包，打开包，里面还有很多七里的私人物品。我想说的是，如果犯人是跟踪狂的话，那么他何以会无视了这些可以当做战利品的七里的私物呢？”

“你想想看吧”——草柳部长凝视着我的眼睛说：

“豆柴君，你是个健全的男生，对于单恋的女性或者身材好的女性，会展开各种各样的妄想对吧。”

“诶？没没没！”

这人当着松本同学的面讲的都是些什么啊。

“诶，是这样吗？”

“不不，那个……你到底想表达什么？”

“假使你看上了七里观月。不对，即使没爱上她，对于七里，你也能充分感受到女性的魅力吧？”

“那个，唔……或许是这样……”

“很喜欢，喜欢到不行。可这种爱意注定不会开花结果，用不了多久，邪恶的感情就会越来越剧烈……”

不知为何，草柳部长开始热情洋溢地演说起来。

但我也并非不懂她的意思。我脑海中想象的，不是七里学姐，而是那个在废墟中慵懒地躺着的，宛若吸血鬼一样的美人。

爱意是不会开花结果的。她并没有转向我，唯有邪恶而歪曲的感情在不断膨胀……回想起当时自己犯下的错误，等回过神来的时候，心中已是一片黑暗。

“于是，你打开了那人的书包。哎呀，从里面拿出了一件有趣的东西，这是多么可爱的，薄如蝉翼的吊带内衣啊，是直接接触着最爱的那个人的肌肤的……你会怎么办呢？”

“诶？不，怎么办……就，就算你这么问我……”

我退缩了，因为我想象的是茉莉花身上的那个被脱掉的场景。松本则兴致勃勃地注视着我，她那纯真的眼神真是令人无比心痛。

“吊带内衣就放在书包里吗？”

对于松本的疑问，草柳部长点了点头。

“嗯，好像是换洗的内衣，七里为了防止走光，在衬衫上罩了一件外套。据说夏天参加社团活动时会流汗，所以准备了回家时的替换衣服。但是犯人并没有偷那个，非但如此，连手机和钱包都没碰。此外包里还有变态最喜欢的东西，比如唇膏啦，裙带啦什么的。”

“裙带也是变态喜欢的东西啊……”

松本不可思议地说了一句。

不过我则对另一件事抱有疑问。

“那个……裙带是什么东西？”

“诶，小佑不知道吗？就是弹力腰带哦。”

“弹力腰带？”

“哦豁，豆柴君想要进入女生的秘密领域，可能还早了点呢。”

“诶，什么啊，那个……是女孩子的秘密道具吗？”

“嗯，也可以这么说啦。”松本有些滑稽地笑道，“这是用来缩短裙子的。”

“缩短裙子？”

“唔……”松本站起身，低头看向自己的裙子，“我的裙子挺长的吧。”

“嗯，是吧。”

“当然了，我也知道把裙子改短会显得更可爱，想要缩短裙子的长度，最简单的方法就是剪短，但校规是禁止的，一旦被发现可能会挨老师批。”

“哈。”

“所以为了简单地缩短裙子长度，可以像这样……”松本把裙子稍稍拉了起来，放在了齐腰高的位置，“把裙子往里折是最好的办法了，这个叫内衬，要把它折到这里才行。”

松本把裙子上端约一厘米的部分折到了内侧。

“要是想看起来更短的话，就要像这样折两到三次，但这方法有个缺点。”

“缺点？”

“因为是硬折进去的，所以褶子会这样乱掉，外形也变得不好看了。虽说现在还过得去，但在移动的时候就会出现很大的偏移，你能懂吧？”

我细细端详，打量着松本裙子上的褶子。迄今为止，我从未以轮廓是否漂亮为角度审视过裙子。这么说来，由于向内折叠的影响，褶子的一部分就像被压瘪了一样。

“这样的话，好不容易缩短的裙子也就不显得可爱了。要是褶子变得乱七八糟的话，缩短裙子的事也会被老师发现，所以就用上了弹力腰带。我手边没有所以无法实际演示，反正就是把腰带系在裙子上可以压住褶子，防止轮廓变乱。啊，这样一来，腰带就会被看到，所以一般还会用开襟毛衣或者背心之类的遮住。”

“哦哦，原来是这样……”

难道说这就是女孩子的神秘之处吗？

裙子长度缩短，看去来会很可爱。我从未想过那里隐藏着这样的窍门。我已经连续观察茉莉花的裙子一年多了，难不成这双眼睛真的瞎了吗？

即便如此，看到把裙子弄得这么短的松本，总觉得很新鲜。平日里无法窥见的大腿线条显得十分健康，总感觉又发现了她新的一面。

“小佑，你的眼神好下流啊。”

“啊？诶！我没看！”

松本很快就将折进去的部分复原了，怎么说呢……诶，要脱裙子了吗？——这般令人产生错觉的动作把我吓了一跳。

“说起来，腰带也不是每个人都在用的，毕竟有点麻烦。不过如果是七里学姐那样爱打扮的人，会带着也不奇怪吧。”

“说起来，两年前的时候，七里偷偷把裙子改短了。”草柳学姐耸了耸肩，“那家伙本来腿就长，改短后和她很搭，谁都没有注意到。直到高三的时候被班主任诸冈发现，这才责令她重新买了。”

“啊，那个老师很严厉呢。”

我突然意识到了这个。

“话说回来，跑题跑太远了吧。”

“是啊，唔……我们说的是关于女生秘密领域的话题吗？”

“不，才不是……”

我开始疑心她到底有几分认真了。话虽如此，草柳学姐说的也很在理。犯人对手机，钱包，唇膏，吊带内衣等七里学姐的私人物品一概视而不见，假使犯人是跟踪狂或者变态，应该会带走一些战利品吧。既然都已经偷了整套制服，理应没有迟疑的必要……

不不不，还是说普通的男生会认为喜欢的对象的唇膏和内衣什么的都无所谓吧？稍微有点想要呢，如果不过暴露就拿走吧。我只是稍微考虑了一下这样的事情，是不是很不正常呢？

咦，这是怎么回事呢？总感觉突然失却了自信……

*

“诸位，在上次的会议室，我们应该已经谈到了推理小说密室的分类。后面原本是要举出卡尔的《三口棺材》等作品，进行更为详尽的分析，但一下不知道该如何下手。就在解说的时候，我的脑子里闪现了一个意外的想法。其结果就是我深信我终于找到了一个真相。”

摄影部的墙边放置着平日里难得使用的白板。高梨君正侃侃而谈，他在前面慢悠悠地来回踱步，仿佛正在讲解课文的老师。

“上次茉莉香的发言——‘犯人有可能是参考了推理小说的密室诡计’应该就是这个的契机吧。我在向柴山解说密室诡计的同时，也在思考，如果把这次的‘密室杀雕像事件’和推理小说中使用的诡计叠加在一起的话，到底是什么手法比较合适呢？可是如果想让这次的密室和推理小说相吻合，也不是这么简单的事。把我一下子能想到的古典诡计列举出来，有‘快速杀人’‘机械机关杀人’‘内出血密室’‘远程杀人’等，但这些都因为某种原因无法作用于本次的事件。”

“那个……”

虽说打断了他的谈话有些对不住，但我还是举起了手。

“怎么啦，柴山君？”

“快速杀人是什么？在那之后的话我几乎都没听懂……”

“所谓的快速杀人，顾名思义，就是以肉眼看不见的速度杀人。”

原来如此，还是不懂。

传来了一阵小声的咳嗽，定睛一看，只见春日正半睁着眼望向我们。

“所谓快速杀人，就是比谁都要快地接近倒在密室里的受害者，迅速将其杀死的手法。当密室打开之时，其实倒下的受害者还活着，只是在装死或者昏倒在地，犯人混入了发现者中，在密室打开后才进行杀人。在这种情况下，是受害者自己从里面锁上了门。”

“也就是说，是一边搭着脉搏，一边喊着‘天哪！他死了’，接着立刻杀掉了那个人。”

“哦哦，这样啊……”

还有这种手法吗？推理作家可真不得了。

“不过啊小衣，你可太厉害了。”

“虽然还是比起学长还是自愧不如。”春日似乎有些不自在地挪开了视线，然后又转回了原先的话题，“学长想说的理由就是，这次的‘密室杀雕像事件’不是杀人事件吧。”

“对头，不愧是小衣呀。刚刚列举的手法，几乎都是以密室内的受害者本身为轴心的诡计。而这次的密室，并没有人被杀，所以并不能让里面的受害者作成密室。这次事件的特异性就在这里。首先，没有死人的密室在推理小说中并不常见。”

“诶，是吗？”

“嘛，如果是本格迷的话，或许还会说没死过人的密室根本不是密室呢。”

“为什么？就算没死人，只要谁也进不去那不就是密室了吗？”

“是啊。不过归根到底，就是有这些烦人的本格迷。”

“诶……总觉得读推理的人事好多的样子。”

“嘛，我倒不这么觉得……”

“有没有出名的没死过人的密室小说呢？要是有的话，我感觉应该可以作为参考。”

面对松本的提问，高梨君紧锁着眉头嘟囔道：

“我也不清楚嗯。归根到底我也是一下子想到的。至少长篇里这样的作品不多见吧。最近轻推理越来越流行了，可能会有短篇的吧。”

“诶？什么叫轻推理？轻飘飘的推理？”

“不不……嘛，倒也可以这么说吧……”

“学长，跑题了吧。”

听到春日的话，高梨君咳嗽了一声，继续说道：

“总之，我便决定着眼于这个没死过人的特异性。我想如果没死过人，才会有正是因为没死过人才能使用的诡计之类的吧。也就是说，我们是不是被人进出密室的方法所禁锢，从而陷入了迷宫深处呢？”

高梨君在此中断了陈述，逐一确认了我们的表情，然后满意地点了点头，同时宣告道：

“直截了当地说，这次的事件，犯人不用进去不也能办到吗？”

犯人没有进准备室？

“我跟柴山一样，为了调查去过几回准备室和美术室，发现了在美术室偶然瞥见的某个道具。犯人可能就是利用了这个道具。有趣的是，如果真用了这个道具，就能自然而然地锁定犯人。”

“阿千是说，你不仅找到了制造密室的方法，还找准了犯人？”

“没错。”

高梨君挺起胸膛点了点头。

“他是谁？用的是什么方法？”

我也和松本一样心焦不已。

“好好，各位先别急，现在我就好好解说下吧。首先，犯人是利用了茉莉香的方案，视线打开了准备室的锁。”

“诶，什么叫茉莉香的方案？松本同学的作战？”

“啊，不好意思，这是我起的名字。首先，之前说犯人没有出入室内，实际上为了事先准备，还是有必要进入准备室。也就是说，他是在备考期前借了钥匙，闯入了准备室，这样就不会留下记录。如果以借其他钥匙的名义把‘仓库B’的钥匙拿了出来，谁都不会注意到。这和茉莉香提出柴山作案说的时候，推理出的方案是一样的。所以才起了这么个名字。”

“这样啊。”

“那么，进入准备室的犯人，为了做好准备，在那里布置了各种各样的机关。最重要的就是在窗户的月牙锁上绑上一根长线，从内门穿到外边，这里就命名为柴山方案吧。”

“可是阿千，因为灰尘的原因，窗户上没有留下人进出的痕迹啊。”

“这就是这个诡计的很关键。那里的确积了不少灰，人是不能使用窗户进出的。可是，如果出入的不是人类又如何呢？”

“啊——”春日轻呼了一声。

“这也是古典诡计的一种，推理小说里有这样一个情况，窗是开的，可太小了，没人能够进出。然而，密室里的受害者却遇害了，被人大卸八块，惨不忍睹。”

“呃，这是什么意思？”

“犯人并不是从窗户进出的，而是把受害者的躯体从窗户里塞了进去。”

“也就是所谓的逆密室——”

对于春日的话，高梨满意的点了点头。

犯人并非从窗户出入，而是把躯干雕像从窗户推入了室内。

“对啊。如果事先打开窗户的锁，把躯干雕像带到室外。之后只需把偷来的制服给雕像穿上，再从窗户外扔进去，就不必特地进入室内了！”

“可即便如此，灰尘上也会留下痕迹的吧。”春日敏锐地分析道，“而且，据柴山学长说，雕像倒在离窗户很远的地方吧？”

确实，如果将躯干雕像从窗户里抛进去，就很有可能会擦到橱柜上的灰尘。此外，当我们打开密室时，雕像是倒在门边上的。即便是从窗户抛进去，也不大可能顺利地扔到那个位置吧。

“确实，小衣指出的问题很有道理。不过，我事先就说过这样的话吧，犯人应当是使用了某种道具，通过使用这个，不见可以完美地解决这些问题，还能查明犯人的真身。我想将这个推理命名为夏日流水素面大作战。”

“那个，你要是说笑的话，我可就回去啊。”

春日抬起了腰。

“啊，不不，别！开个玩笑而已。请听我把话说完！”

见春日无奈地坐了回去，高梨君清了清嗓子。

“话说回来，各位应该对这个名字的由来有些头绪的吧？”

“诶，我不知道。”

我们全都大惑不解地望着高梨君，他则露出了些许遗憾的表情。

“什么呀，柴山你也不知道啊。如果用流水素面不够形象，那就用滑梯好了。嗯，犯人在窗户上插进了一块又薄又长的木板，再将它搁到橱柜上，就像通往室内的滑梯一样。这就意味着不必擦到橱柜上的灰尘，就能把雕像滑到靠近门的位置了！”

“哦哦……”

原来如此，是这么回事啊。

高梨君这不是挺灵光的吗！

“可是，这必须要有长度适合的木板才行吧。”松本说，“学校哪里有这么顺手的道具——”

“可是有一个哦。而且它至今仍被存放在美术室里，这才是诡计的关键，可以锁定犯人的魔法道具。”

“对啊，野村学长为话剧社制作的布景，画有背景的胶合板！”

确实，那块板可以分割，宽度和长度看起来都很合适。

“而且，据说事件发生时，这块板是放在话剧社的活动室里。也就是说，有可能作案的人，无非是跟话剧社有关的人。所以犯人很有可能是话剧社的田中翔，那个对七里学姐抱有扭曲好感的人！”

天哪，高梨君这也太强了吧！不仅打破了密室之谜，甚至还锁定了犯人……

“那么，我想归纳一下实施犯罪的大致情况。田中氏先按照茉莉香的方案拿到钥匙，闯入准备室，打开窗户的锁，再按照柴山的方案将线从内门穿到美术室。至于美术室的钥匙，只要在拿‘仓库B’的钥匙时顺便带出去就可以了。如果是一个月前的话，野村学长似乎不是每天都去第一美术室，所以等到放学后也是可以准备的。这个时候只要把躯干雕像拿出来，藏在话剧社的活动室就好了。待准备结束后，锁上准备室，将钥匙还回办公室。等到一个月后，田中氏再闯入女子网球部的活动室。如果是七里学姐的跟踪狂，那么知道活动室钥匙藏在哪里也没啥好奇怪的吧。总之田中氏在那里偷来了七里学姐的制服，回家等待入夜。或许是因为有爸妈看着，他只有在午夜时分再能溜出家。田中是在午夜之前进了学校，幸运的是，当时的时间段老师们还在，所以防盗装置之类的并没有工作。只要事先打开某间教室的窗户，就可以从那里进入。接着田中氏首先去了话剧社的活动室，为的是把雕像和布景板拿出来。只要给话剧社的活动室留个门就行了。事实上，那天最后离开活动室并归还钥匙的就是田中氏，这是我通过独自调查查到的。他沿着阳台把穿着制服的躯干雕像和布景板带到准备室的窗口，因为话剧社的活动室和第一美术准备室在同一层，所以这也是有可能的吧。再然后他打开了没上锁的窗户，插进布景板，将雕像滑入室内——全部搞定后，在拉开窗帘的情况下关上窗，将布景板放回活动室。这正如所想是个大工程，要是白天或者放学后在阳台上做这样的事情，会相当显眼，而且还会发出声音，在美术室画画的野村学长肯定会发现的。这就是为什么作案必须要在深夜进行。当时做这些的时候，犯人不小心被柴山他们看到了。”

“那锁窗户又该怎么办？”松本问道，“即使从内门穿到了美术室，要是深夜进不了美术室，就也没法拉线把窗锁上吧。”

“即便不进美术室，也有一种办法可以把线拉上哦。”

“到底要怎么做？”

“换气扇呀。事先闯入美术室的时候，把从内门伸出的线，通过美术室的换气扇穿到阳台上。这样就不必特地进入美术室，在阳台上就可以直接上锁了。”

“哦哦……”

太棒了，太厉害了。高梨君挺行的嘛，太有名侦探范了！

“如果是在一个月前设置的……在一个月的时间里，换气扇和内门之间一直都穿着线吗？一般都会被人发现的吧。”

“用细且结实的线就行了。没人会盯着换气扇和内门看吧？事实上，我和野村学长也确认过了，问他有没有动过换气扇或者开过内门。事实上，他并没有做过这样的事。所以即便有也没注意到吧。”

“可是呢——”春日一脸怀疑地望着他说，“隔着窗户插入布景板，让雕像滑进去……说得轻巧，但真有那么容易吗？”

“理论上是完美的，要是你还有疑虑的话……”

高梨君得意地宣告道：

“我们现在就做个实验吧！”

*

虽说迄今为止已经有了各种各样的推理，但实际以实验的方式确认可能性还是头一遭。我们齐聚在第一美术室。美术室里，野村学长正在以一副丝毫不打算备考的姿态画着画，不过对于这事我们没资格说三道四。准备室的钥匙又让春日借来了。据说吉田老师冲她发了火，叫她好好学习备考。

“那个，宽度行不行啊？”

春日用诧异的眼神看着望着高梨君摆弄东西。

高梨君到了阳台，正抱着布景板往窗户里塞，准备室的窗户是野村学长从里面打开的，我也从阳台上看着他们干活。但要是所有人都聚集在这，空间就会显得很是逼仄。

拆封后的板和我的身高差不多，宽度刚好能塞进窗户，高梨君抱着这个，想要把前端插进窗户，要是不把木板竖着抱起来，是没法把板的前端伸进窗户的。所以旁观者都捏了把汗，很担心他会向后翻倒。

“那个，要帮忙吗？”

“不用……犯人应该是一个人弄的。这是实验，只能尽量在同样的条件下再现，不然就没意义了……”

对于我战战兢兢的提问，高梨君连气都喘不上来地应了一句。由于木板挡着，看不到他的表情。

“啊，阿千，进来了进来了，就这样，慢慢地放进来，慢一点。”

按照房间里松本的指示，将布景板塞进了室内。这个时候，布景板的前端已经放到了窗户里，但大部分都露在外面。它的另一端虽说卡在了阳台的边缘，但稍一松劲就可能直接掉进学校的中庭，实在有点危险。

“这事可绝不能让老师知道啊……”

“哦，能行嘛，到了这个地步应该就轻松了。”

将布景板的一大半放入室内后，像跷跷板一样以橱柜的一角为支点，胶合板的前端似乎接到了准备室的地板上。剩下的应该直接塞进去就可以了。

“不过橱柜上的灰尘没问题把。”

“应该只会蹭到一角……而且我已经先铺好报纸了。”

“可是这个回收起来很要命吧？”

春日冷静地吐槽道。

我也是这么想的。

虽说成功放进了室内，但又该如何把它拉起来呢？

这个作战，或许相当勉强吧……

“学长，我仍旧觉得太鲁莽了，还要继续吗？”

“啊？那当然。到了这一步还能打退堂鼓吗！”

总之，板已经安装完毕了。

剩下的就是用滑梯的要领，把雕像移动到房间里。

高梨君抱起暂且放在美术室里的雕像，回到了阳台。

他拿着雕像望向窗户，没多久就僵住了。

“这要从哪边放进去才好呢？”

“从头的话……不对，因为是躯干雕像，所以不能叫头吧，叫脖子？”

“可当我们看到它的时候，脖子是朝向房间里面的。”

“那就从脚……不对，因为是躯干雕像，所以不能叫脚吧，叫腰？总而言之，杆子很长，请小心点。”

“我觉得底座部分好像比雕像的腰还宽吧？能顺利地放进窗户吗？就算进去了，也好像会撞到布景板的边缘……”

正如春日所指出的那样，我不认为躯干雕像能顺利地进去。即便从底座的方向放入窗户，也必须像刚刚的布景板一样，将其捧到相当高的位置才行。果然，这个作战好像挺勉强的……

看向抱着躯干雕像的高梨君，他已是大汗淋漓的状态。

“有，有没有什么办法可想……”

他口中的这句话业已失去了自信。

第三卷 第六章 疑忌之心横冲直撞

（村木翔子的推理）

携着草木清香的和风，穿过热闹的中庭。

我一面啃着刚从小卖部买来的面包，一面翻开摊在膝盖上的笔记本。算上今天，余下的时间只有两天了，就算再加上周末，距离考试开始还有四天。高梨君的推理已被实验证明是不可能实现的。事到如今，只能自己查明真相了。

炙热的阳光，火辣辣地烧灼着脸颊，从方才开始眼睛就很痒。这条长椅虽在背阴处，但汗水还是涔涔而下，大概是看到了那个情形的缘故吧。

可是密室这种东西，要怎么才能解开呢？虽说打算在大家面前佯装平静，焦躁感却在熊熊燃烧。

如果我就这样谎称自己是犯人，又会怎样呢？

迄今为止，我就想不曾存在于这所学校一样，一直回避着炫目的风景，与任何人都毫无瓜葛地活着。但要是我成了犯人，就不再会被人漠不关心，而是会持续暴露在满是厌恶和蔑视的视线中吧。我能忍受得了吗？

“柴山君。”

不知是被汗水浸透，还是被泪水润湿了，我正揉着眼睛时，有人呼唤了我的名字。

站在此处的是村木翔子，她一手拎着似乎是小卖部买来的三明治，以一脸莫测的表情无精打采地看着我。

“怎么了？”

“唔……没什么，眼睛有点痒。”

我没有哭，事实上眼睛的确很痒。

“是吗？坐你旁边，可以么？”

“诶，啊，当然了。”

村木在一旁坐了下来，柔和的香波味轻轻飘散在空气中。

“等下，我有眼药水，对炎症挺有效，是一次性的。”

她边说边从裙子口袋里掏出了一瓶市贩的眼药水。

“仰起头来，我忙你点。”

“诶，可以吗？”

村木则是一脸认真的表情，微微抬起腰，将脸凑了过来。

我羞怯不已，面红耳赤。

“看上面。”

“啊，好……”

朝她的位置瞥了一眼，被弯腰凸显的上衣胸口近在身旁。

或许是天热的缘故，她并未系领带，胸前的扣子也解开了，露出了白皙的肌肤。我不禁倒抽一口凉气，将眼睛闭了起来。

“眼睛可不能闭上啊，”

大概是觉得好笑吧，耳畔传来了她咯咯的笑声。

我以一副形迹可疑的样子，将目光转向正上方。遮蔽蓝天的树梢在风中微微摇曳，一股甘甜而轻柔的香气扑鼻而来。

各种东西都挨得太近了。

她的指尖和眼药水靠了过来，也许是不想让我的脸擅自动作，村木以指尖触碰着我的下巴。那是冰冷的手指。光是如此，我就全身僵硬了。

她仿佛锁定了目标般，一脸认真地凑了上来。不仅是她的气味，就连呼吸和心跳都仿佛传入耳畔，我能近距离感受到她的存在。

一滴液体落了下来。

“好了，搞定。”

“啊，谢谢。”

我眨了眨眼睛。

感觉心情舒畅多了，但现在还没到这样的时候。

“请用。”

她递过来一张纸巾，我感激地接了过去，轻轻将她贴在眼睛上。当我看到她将小包纸巾和眼药水收进裙子口袋是，这才意识到一个重要的事实，既然眼药水装在那个口袋里，就说明滴进我眼里的液体一直接触着村木的大腿，持续被加温……

什，什么啊？稍微有些心跳加速。这是否意味着我已经间接触碰到她的大腿了呢？

“你怎么了？”

“诶，没什么……那个，你的口袋里东西挺丰富的嘛。”

“是啊，里面是有不少。还有手机，手帕，唇膏之类的东西，要是跟男生一样有两个口袋就好了。”

“什么？女生就只有一个口袋？”

“是啊，在左边，有点不方便呢。”

她低头望向自己是裙子，单手抚摸着似乎是口袋的位置，口袋埋没在了裙褶处，一眼看不出口袋在什么地方。

“夏天的话，还能用衬衫的胸袋，不过那个太小，只能勉强放下手机，所以没多大用处。装了手机的话，胸口就会绷得很紧，再也放不下其他东西了。总之夏天很是不便。”

我的天，原来女孩子的裙子上，只有左边才有口袋……

“诶，为什么只有一边呢？”

“大概是因为和百褶裙比较搭吧。”

她一面抚摸着自己的百褶裙一边说：

“你看，我们校服的裙子被称车褶，裙褶都是朝着同一个方向的对吧？你看，是逆时针方向的。如果按照这个褶子的方向制作口袋，左边可以做，右边就不行了。就算能做上去，口袋的入口也会朝前，这样的话把手伸进去的时候就很不方便。”

“哦哦，原来如此。”

的确，要是在褶子的夹缝里做口袋的话，既然褶子全指向同一个方向，便仅能在一个方向上做。因为褶子是逆时针环绕一周，所以在口袋的入口朝后以便把手插入的情况下，就只能做在左侧了。

“而且这个口袋本身开口也窄，手机拿进拿出十分局促，比较麻烦，最近都有点后悔用智能手机了。”

“根据制服的不同，也有被称作盒褶（Box Pleat）的褶子，褶子是沿中线对称的。你看，裙褶的数量越少，褶子是不是也大了许多？这样或许就能在两边各做一个口袋了。”

她一边展示这覆盖在自己腿上的裙褶，一边解说道。仔细想想，这些都是无关紧要的闲话。可我还是深受感动。没错，她为了解说展示着自己腿上的裙褶，也就是说，我可以无所畏惧光明正大地盯着女生看了。每当村木用指尖抓起百褶裙的末端摆弄时，她那白皙的大腿就会微微外露，那是一条白皙柔软，纤细可人的大腿。对啊，那瓶眼药水就是贴在如此光滑的大腿表面……

“那么，柴山君在这里想什么呢？那起事件吗？”

“诶？啊，是的。”

这么说来是这么回事。现在可不是欣赏可爱女孩裙褶的时候，我必须尽快查明事件的真相。

“要是可以的话，就说给我听听吧。”

村木言毕，便撕开了三明治的封口，微微张开嘴，开始啃了起来。

*

“……因此，高梨君的推理也是不可能实现的。”

我向她讲述了密室杀雕像事件的来龙去脉，村木听我说话的期间，一直在默默地啃着三明治。

“果然，雕像的底座怎么也放不进去，硬塞进去的话，布景板就会掉进准备室无法回收。我们试了几遍，结果还是觉得这是个太过勉强的推理……”

此外，为了保险起见，我们还做了实验，看看用线是否能锁上窗户的月牙锁。但这也已失败告终。锁已然锈迹斑斑，即使用手上锁，也得要使劲才行，结果用线上锁被证明是不可能的。

此外，这也是彻底否定高梨君推理的要素。窗帘是没法从室外开闭的。窗帘的导轨有些变形，从室内开闭都很勉强。特别是从阳台一侧拉开窗帘时，由于施力方向的影像的影响，拉到一半总是会被卡住，只能拉到半开不开的状态。既然如此，我们也尝试了用线开关，但这比用手从阳台上拉开还要困难，连几厘米的缝都开不了。

从外侧开闭窗帘都是不可能的。如此说来，犯人还是需要进入室内。但还能有什么方法呢？如果钥匙用不了，窗户也没法出入的话，剩下的就只有被橱柜堵住的内门了。

“我们验证了很多能想到的办法，但是发现都不行……”

我一边看着笔记本上的准备室平面图，一边说明实验结果。可不管过了多久，村木同学仍旧一言不发。

“那个……你有在听吗？”

她慢吞吞地咀嚼着三明治，好像终于吃完了。

“在听呢。”

从炫目的唇间，可隐约窥见洁白的牙齿。接着，柔软的绯红舌头又冒了头，舔了舔嘴唇。无意中看到那个动作的我不由地浑身僵硬。

村木再次用纸巾插了嘴唇，将汗津津的脸颊上沾着的头发用手拨开，她的白衬衫已被汗水浸透，下面的布料图案和蕾丝花纹隐约可见。

我情不自禁地咽了口唾液。

“这就是全部的推理吗？”

她茶色的眼眸久违地望向了我。

“那，那个……我去买点饮料吧！”

要想将视线从那里挪开，必须快刀斩乱麻才行。

我小跑至附近的自贩机，买了两瓶运动饮料，然后唤回了绅士之心，缓缓地回到了长椅上。村木宛若人偶一般端端正正地坐着，一副穷极无聊的样子看着走近的我。

“请用。”

我将宝特瓶递了过去，她的视线落在接过的饮料上面，噗嗤一笑。

“谢谢啦，柴山君真温柔呢。”

“不不，才没有。”

倘若她知晓了我将目光投向了哪里，就不会说出这种话了吧。我满怀忏悔之心，喝着运动饮料，瞥了眼身旁再度安静下来的村木同学。

她也在喝着饮料。

雪白的喉部发出娇媚的咕嘟声，洁白细腻的肌肤，宛若将甜美的蛋糕粉饰成纯白的鲜奶油一样，看起来风味绝佳。

我不由地闭上了眼睛。无论朝哪儿看，都无懈可击。不存在死角吗？

不不，在这种状况下，应该说是破绽百出才对……

虽说刚对茉莉花做出了那样的行为，但我却是个不怎么会汲取教训的人。

从临走时的样子来看，当事人似乎并不怎么在意，可我是真没脸再见她了。我真是个人渣，明明想要依靠她，却蛮不讲理地朝她发泄怒火——

“动机呢？”

“诶？”

被突然问到的我转向了她，只见村木凝视着地面说道：

“我是说犯人的动机，为什么要做这种事情？”

“呃……是啊，从现在来看，最符合的当是怨恨这方面了，当然也有可能是跟踪狂之类扭曲的爱意，但正如刚才所说的那样，从草柳部长的理论来讲，这是不可能的。”

“所谓怨恨，是指仇恨，嫉妒……也就是愤怒吗？”

村木这般低语道。“愤怒”这一表达，在之前的推理中是很少被提及的。犯人对七里学姐怀有怒意吗？

“可要……这样的话，总感觉有些奇怪。”

“奇怪？”

“我也说不大清……大概是旁边掉了一把刀吧。总觉得有些太手软了……”

“手软？”

“换做我……要是我憎恨七里学姐，我想我会用那把刀，像这样……把制服割得四分五裂，然后用刀尖扎穿那个雕像。”

“啊——”

这是有些过激的言论，也许是村木同学隐藏的一面被窥见了吧。但不知为何，这话听起来很有说服力。是啊，刀只是掉在了地上。要是犯人憎恨七里学姐的话，仅仅让躯干雕像穿上制服再放上一把美工刀，的的确确——可以说是手软了些。

“他的目的肯定是恐吓。给特鲁索穿上制服，总之就是七里前辈的替身吧。他是想对看到这一幕的七里学姐说，‘我好恨你，我想对你做这种事，我想狠狠地收拾你，要是认真起来的话，我真能做到这一步’。可犯人却只给雕像了穿制服，总觉得太手软了啊。”

“确实…如果犯人的动机是出于怨恨，那好像是有点不上不下。”

“如果不是怨恨，而是男人扭曲的愿望的话，那就不是用刀划烂衣服，而是把雕像穿的衣服弄得乱七八糟，解开扣子，扯下裙子。换你也会这么干的对吧？”

“那个……这么问我也没用吧。”

又是一番过激的言辞，把我惊得目瞪口呆。

“如果是恐吓的话，我是觉得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奇怪。”

的确，在那个现场，无法窥见想要伤害对方或着蔑视对方的暴怒情绪。那里只有密室这样的不可能性，以及让人精准地意识到两年前的时间和那则怪谈的怪异表演。躯干雕像是七里学姐的替身……我回味着村木同学的话，接着又想起了草柳部长调查到的信息。

犯人不仅盗走了领带，衬衫，裙子，还偷了针织背心。尽管如此，那人并没有偷吊带内衣，弹力腰带等私人物品。要是犯人的目的是把躯干雕像比作七里学姐的话，是不是该把她平日里穿在身上的东西全都偷走呢？

这般不上不下究竟是怎么回事呢？

“唔……不过就算知道了动机，要是密室之谜无法解开，恐怕也很难找出指示犯人身份的证据吧。”

“关于解谜的方法，我也想到了一个。”

“诶？”

我惊讶地望了过去，只见村木带着些许自信的表情，正窥视着我的反应。

“如果是我搞错就太对不住了。不过打破那个密室的方法，我认为只有一个。”

“呃……当真吗？”

“是个很简单的诡计……也可能是我搞错了。要是能帮上柴山君的忙那就再好不过……”

她低下头，视线落在了自己的膝盖上。

“不，请说给我听。”

“可这该怎么说呢……”她像是在整理自己的推理一般，慢悠悠地过了片刻，这才动起了嘴唇，“第一个打开准备室门的人……是松本茉莉香对吧？”

“是的，不过……”

村木翔子歪过了头，将视线投向了我。

她以极之认真的表情继续说道：

“我认为她就是犯人。”

*

在暑热难耐的中庭，我扭过头看向坐在长椅一旁的她。

“呃……诶？”

“如果是她的话，我想应该可以进密室的吧。”

“那个，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能不能请你从头开始说明一下……”

“等等，容我整理下思路。”

她边说边歪过了头。然后她用口袋里掏出的手帕擦了擦前额头，单手解开了脖颈下的第一颗纽扣。不知是因为瞥见了白色山丘，还是由于对打破密室之谜的推理抱有期待。我只能咽着口水看着她的行为。她则继续用手指玩弄着肩膀上的黑发。

“首先……在钥匙的管理严格起来之前，先借来一把钥匙，如果是在备考期前，应该是没问题的吧。”

“这就是所谓的茉莉香方案吧。”

“茉莉香方案？”

“啊，不不，继续吧。那是要先用那把钥匙进入准备室吗？”

“不，不必进去，就是借来而已。”

“诶？”

“马上把钥匙还回去，但也不是原封不动地还回去，而是准备一把一模一样的钥匙，再准备形状差不多的钥匙和钥匙圈，然后把真假对调。”

“呃……”

“因为不可能被人拿来对比，所以我认为只要大致相似就可以了。因此要是先还了假钥匙，就没必要还真的了。之后随时都可以用真钥匙去搞恶作剧。”

“诶？可是……”

把钥匙换成假的？

对于新出现的推理方向，我的头脑一片混乱。

“是不是……我搞错了？”

村木不安地歪着脑袋。

这般可爱的动作把我吓了一跳。

好吧，现在还不是吃惊的时候。

“这并没有多难。这是平日里谁也不会打开的房门钥匙，就算把假货放回钥匙柜，也不会被人发现是假的吧。在实施恶作剧的时候，故意拉开窗帘，好让人发现有什么不对劲。然后主动提出要打开准备室看看，再向老师借来钥匙。这时借来的正是假钥匙，而老师也没有发现。在这之后，就把假钥匙和真钥匙移花接木。”

“啊——”

“只要借的时候放在口袋里，开门时再从同一个口袋里拿出真货。像这样掉包的方法应该有很多。总之，松本同学可以用这个方法制造密室，我没有说错吧？”

“没……”

道理是这么个道理。

逻辑也是完美的。

我认为村木的推理是可行的。没必要特地进出狭窄的窗户，也没有必要使用线，这似乎是个极其单纯且合理的诡计。

不过，问题是——

“不，可是，松本同学不是做那种事的人……”

“松本是柴山的朋友吗？”

“诶？啊，是的……”

“难不成……女朋友什么的？”

“哈？你，你在说什么啊！完全不是！就是朋友而已！”

“是吗？”她静静地露出了微笑，“那就好。”

我猛咳了一阵，而村木则低着眉毛继续说道：

“但还是对不起，我做了一个让你怀疑朋友的推理。”

“不不，没事，这很有参考价值。”

“真的吗？”

她抬起眼睛问道。

我点了点头。

“唔，这大概是只要了解松本同学，就绝不可能出现的推理。怎么说呢？我感觉打开了新的方向。”

“真是对不起。”村木低下了头，将视线落在自己的膝盖上，“我认为松本同学具有对七里学姐做那种事的动机。”

“诶……松本同学……有动机？”

“柴山君，你不知道吗？”

“不知道什么？”

听我这么一问，她就蹙着眉毛低下了头。

“一年级的时候，我和松本同学是同班，虽然关系也不大好就是了。”

“这样啊。”

这还是我头一遭听说这两人有所交集。

“那么，这个你也不知道吗？松本同学在一年级的时候就加入了网球部。”

“诶——”

“详细情况我并不清楚，不过她好像得罪了七里学姐，被欺凌了。在教室里，同在网球部的同学对她作了很过分的事情，所以……”

当我听闻这句话是额，记忆中的某些东西被唤醒了。

是草柳部长讲过的话。

这是一个心地善良的女学生，因为站在了一个名叫工藤绫子的被孤立部员的一边，从而被卷入了部内的对立之中。

“于是她就不上学了……对不起，我说得好像事不关己一样，我也只是旁观……要是能为她做点什么就好了。”

“原来是这样……”

这我并不清楚。

我完全不知道竟有过这种事。

松本具有强烈的动机。如果是她的话，就可以实行。倒不如说，如果不是她就实行不了。动机和手段，松本是唯一身兼此二项的人物。

可她真的是犯人吗？

假使是真是如此的话——

我到底该怎么办呢？

*

从室内传来的热闹的声音。此刻的活动室大概所有人都到齐了吧。我在门口伫立了片刻，犹豫着要不要踏进活动室。

我必须确认真伪，可又该如何开口呢？

当我好不容易下定决心将门打开之时，在全员有关密室的讨论声中，我坐了下来。据说三之轮部长为了集中精力应考，暂时不会来活动室。我们也差不多该结束调查了吧。学校建议期末考试期间不要参加社团活动，但也只是建议而已。临近大赛的社团会一直持续活动到最后一刻，而我们就只是在讨论与社团活动无关是事情罢了。

和上课时听老师讲话一样，高梨他们的对话我几乎没怎么听进去，思绪只在一点上盘桓，像诅咒一般持续着。此即松本是不是犯人的疑问，以及应当如何开口说出村木同学的推理。

“自那以后，我就想到了这样的事情——”松本一边翻开笔记本新的一页，一边说道，“两个月前，不是有情报说目击到深泽雪枝从准备室出来吧？”

“啊，是那个可疑的田中翔的证词吧。”

“如果相信这条证词的话，就说明深泽雪枝事先拿到了准备室的钥匙。所以我就想到了这样一个方法，说不定她当时就去做了准备室的备用钥匙——”

聊起钥匙的话题时，我收起怏怏不乐的思绪，将注意力转移到大家的对话上。

“备用钥匙……这种东西这么容易就能做的吗？”

“车站前就有钥匙铺吧。”春日说道，“最短五分钟就能做好，当天便能拿到……”

“诶，等一下。备用钥匙什么的，放到推理小说里就是犯规了吧？”

“可这是最简单的方法，所以我就调查了一下。”

“查什么？”

“难道说这么简单就能做出备用钥匙吗？聪明和结论上来说，似乎很难。那是因为学校钥匙的形状有点另类，和普通钥匙相比，显得特别细长……”

“哦哦，确实，样子是有些奇怪。”

“这样的形制，钥匙铺一看就立即知道是公共设施的钥匙。另外，钥匙本身也刻有生产商的制造编号，可以查到是哪里的钥匙。因此对于复制这样的钥匙，钥匙铺会予以拒接，或者要求出示身份证明。我鼓起勇气去车站前的钥匙铺问了一下，得知不管是那家店，只要未成年人带着这些东西的话，首先就会拒绝的吧。另外，据说即使是老师拿来的，也会和校方联系求证。”

“什么呀，连备用钥匙都不行啊。不过，从推理小说的角度讲，倒是可以放心了。”

“这种情况能让人放心吗？”春日叹了口气，“不过问得倒是很清楚嘛。”

“都有些被怀疑了呢。”

松本轻轻地吐出舌头，笑着说道。

我则揣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望向她的笑容。

“学长，你怎么了？”

春日狐疑地注视着我。

“唔，没有，那个……”

“总觉得小佑今天有些心不在焉呢。”

“你想到什么好主意了吗？”

“不不，好主意，怎么说呢……”

三人的视线刺向了我。

这该如何是好呢？讨厌的汗水顺着额头往下流淌。

松本真的是犯人吗？

无论是在课堂上，还是到这里之前，我反复核查着村木的推理。它似乎完美无缺，不存在一丝阴霾。在出现了如此之多各式各样的推理，却皆被证实为不可行的情况下，就只剩这个推理了。但真的是松本吗？

必须查明真相。

“那个……我有个推理，请听我说说吧……”

我的气息沉重，言语很是忧郁。

然后我结结巴巴地开始讲述村木的推理。

*

“掉包钥匙……吗？”

她微微低着头，一脸茫然地嘟囔着。在暑气蒸蒸的活动室里，我感到自己的嘴唇愈发干燥，只能目不转睛地观察着松本的反应。

如果有误的话，一定马上就能见分晓吧。她一定会露出平日里清爽的笑容，高喊道“还有这种方法吗！”然后为难地皱起眉头，鼓起脸颊，然后开朗地说“我才不是犯人”吧。

可是，松本就只是嘟囔了一句，没有做出任何反应，她眼睛低垂，遮挡在上面的睫毛怯生生地微微抽动，脸色苍白，嘴唇微张，其中若隐若现的感情又是什么呢？看起来既像是恐惧，亦像是屈辱。

我以尴尬的心情，环视着其他人的脸。春日怀疑地眯起眼睛，似乎在注视着松本。高梨君则看着我，一副好似要说什么的表情。

“到目前为止，还找不到任何能推翻这条推理的根据。”

打破沉默，说出了这般好不容情的话语的人正是春日。

“这个方法确实是可行的。松本学姐是主动向吉田老师提议打开准备室的门吧？”

眼睛深处的瞳孔，宛如锐利的诘问一般贯穿了松本。

“可是，茉莉香没有理由做这种事吧？”

高梨有些困惑地说。

松本的肩膀微微颤动了一下。

“动机……是有的。松本同学她……”

话音刚落，椅子就发出一声剧烈的响动，我们惊讶地望向了她。

只见松本同学站了起来。

目睹了她的表情，我终于意识到了。

泪水从湿润的双眸中滚落。

“我……我……”

连叫住她的时间都没有，松本转身就跑出了活动室。

“等下，茉莉香！”

高梨君抬起了腰，由于他坐在活动室的最里面，腰撞到了长桌的角上，只听见他小声地砸了咂舌。而我则目瞪口呆地看着她离门远去。

我已然醒悟。

“动机到底是什么？”

春日问道。

“不，是我错了，松本同学不是犯人。”

“这不是明摆着的吗！”

高梨君边叫边冲进走廊，却又随即把脸探进活动室喊了一声：

“柴山！快追！”

“可是…….”

“有什么好可是的！”

撂下这句话，高梨君消失在了走廊里。

我错了。我是就是个愚蠢的人。看到她留下泪水的时候，终于注意到了。她不是犯人，她之所以没有马上否认，并对推理感到恐惧，并非因为她是犯人，而是出于完全不同的理由。

我对她一无所知。尽管如此，当我看到她从便当盒里夹出厚烧鸡蛋的模样，以及为了解说而特地将裙子折短的样子时，误以为看到了她不同于往常的一面。其实我一无所见，对于松本同学，我一无所见。

我真是没用。

“可恶！”

因为太过愤恨，我喊了一声。这似乎把春日吓了一跳。

“对不起，我出去一下。”

我冲上走廊，漫无目的地奔跑着。虽没有明确的目标，即便如此，还是得将其抓住。我深知倘若它有一丝一毫的可能性从指缝溜走，消失在遥不可及的彼方的话，那就绝不能任其错过了。

被悲伤压垮的时候，被痛苦击溃的时候，这种时候她究竟会去什么样的地方呢？保健室吗？可若是这样的话，高梨君应该会去的。我跑出校舍，站在操场上环顾周遭，望见一个正在攀爬室外楼梯的女生身影。没错，她也是被“一年级的梨香子”这般悲伤存在所吸引的女孩。即使知道那个地方也不足为怪吧。于是我跑了起来，奔上了楼梯。我想起之前也是这般爬上这座楼梯的。呼吸也好，汗水也好，双腿也好，仿佛舍弃了一切，只顾向上奔跑。

“松本同学！”

她蹲在外楼梯的平台上面。

抱着双腿，低着脑袋，看不清她的表情。

我则靠在扶手上，重复着粗重的呼吸。我本想对她说几句话，但也许是全速奔上楼梯的缘故，唯有可怜地喘着气。

松本做了用指尖擦脸的动作，她那双湿润红肿的眼睛像是偷窥般瞥了我一眼。

“那个……对不起。”

仿佛技压着肺部所吐出的第一句话就是这个。

“怀疑了你……太对不起了……”

她不可能是犯人。那又为何冲出房间呢？又怎会对那个推理如此恐惧？

就好像即将失去一切的模样——

答案很简单，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那年春天，她也一样冲出了活动室。害怕失去一切，将自己关在房间里，禁闭房门，咬紧牙关抵住即将打开的门。

她不想让人知道。

她害怕一旦为人所知，某些事情就会发生改变。

“对不起。”我肩膀一上一下地喘着气，继续组织着语言，“可是……虽然不好表达，可我还是觉得应当为此骄傲。”

松本从抱着腿的双臂之间抬起脸来看向了我，一脸惊讶的表情。

“因为松本同学是战斗过的啊，你没有做错任何事，你是站在被孤立者的一边，与之一起战斗……这不是很了不起吗？”

她就是这样一个温柔的孩子，是觉得无法不管不顾被孤立的那个人吧——

松本不想让人知晓她的过去，自己原本是高二生，留级一年成为了高一生，她是害怕真正的理由为人所知。

无论是谁，被欺凌的过去皆为屈辱，必定是自己急欲忘却之物。

不想让亲近的人知道这个。

那是不希望因为自己悲惨过去而被人投以怜悯的目光吧。

“可是……”那边传来了小小的，呻吟般的哭腔，“太丢人了，难道不是吗……”

松本歪过了脸，将表情都隐藏在颤抖的臂弯里。

“这是没有的事。”

我叹了口气，平复呼吸，𪚥静静地走到她的身边。

“我觉得很后悔，也许我并不能理解这一切……可我是真心为如此温柔的松本同学感到自豪，所以……那个时候能够找到你，真是太好了。”

“小佑……”

洁白的指尖快要折断一般，嵌入了她的手臂里。

“没什么可丢人的，你也不必害怕会有什么改变。”

松本埋着脸，似乎点了点头。她的肩膀微微颤抖，脑袋不停地晃着。

“对不……起……”

“我才是，对不起，多少有些怀疑了你。”

我说完后，松本摇了摇头。

之后，她的身体又颤抖了几次，这才抬起头来。

哭红的眼睛，为了强忍呜咽而咬紧的牙关，笑得有些歪斜的嘴唇。

松本一面泪流满面，一边诙谐地笑着。

“这样就扯平了……我一开始也怀疑了小佑呢。”

说起来是有过这样的事，我完全忘了。这样的事实总觉得很可笑，我噗嗤一笑，松本也跟着大笑起来。

我在边上站了一会，直至她平静下来。

和煦的风吹拂着。

“刚加入社团的时候，她教了我很多。”

松本自言自语地说了起来。

“工藤同学吗？”

“是的，因为住在车站附近，所以回家的路线也是一样的。经常就这样一起回家。工藤学姐或许的确有些自我中心的地方，但即便这样，也不能成为被这样对待的理由。”

“嗯。”

“可是我失败了。那些人做的事，我至今仍旧不能原谅。但最不可原谅的莫过于屈服于错误的自己。即使孤身一人，也不该如此逃避……”

随着一股感情涌上心头，我咬住嘴唇，倾听着她的陈述。

可我觉得自己听到了一直没能说出口的话，也许找不到什么高明的词汇，也许这般没用的自己救不了任何人，尽管如此，话语还是传到了我的耳中。

不能让这样的想法从我手上溜走。

因为我对你的所作所为，感到非常的骄傲。

“松本同学已经不是一个人了呢。”

所以鼓足勇气说出的话，或许是非常无聊且陈腐的东西。尽管如此，我还是希望这样的想法能治愈她的伤口，哪怕只是些许一点。

“嗯。”

松本轻轻地点了点头。

蹲在地上的她，肩膀已不再颤抖。

“已经搞定一件事了吗？”

爬上楼梯在此现身的正是高梨君。他的态度与平日里的滑稽打趣不同，显得有些温柔。或许他半途就听到了吧。

“嗯。”松本羞涩地点了点头，“可仍旧很困扰，因为我没法否定那个推理……”

“哦，关于那件事，仔细想想就知道那个诡计是不可能的。”

“诶？”

对于高梨君若无其事说出来的话，我吃了一惊。

“那是因为茉莉香从老师那里拿到钥匙后，我一直盯着她的手，她根本就没时间把手放进口袋里，就马上把门打开了。”

“诶，是吗？”

“因为贴了‘仓库B’这个奇怪的标签，所以我好奇地盯着看。”

“原，原来是这样。”

“那个，阿千，可是——”

“是啊，这样一来对茉莉香的怀疑就打消了。因为我一直在看着。只要茉莉香不是什么厉害的魔术师，这就是不可能的推理了。”

高梨君笑看着我。

通过那道视线，我注意到了。

我也回想起那个时候的事。

“那就回活动室吧，不能让小衣一直等着啊。”

这么说来，现在那里只有春日一个。

如果让她等得太久，又会被她眯起眼睛瞪过来了。

回到活动室后，春日果然半睁着眼瞪着我们。

*

可是与预想的景观有着些微妙的不同，春日正坐在活动室前玩着手机，脚下放着我们的书包。

“咦，春日同学，发生什么了？”

“没什么——”春日一脸不服地说，“我被赶出来了。”

“被赶出来了？”

高梨君一愣。

“柏木老师来了，拿走了钥匙，叫我好好学习。貌似从今天开始，社团活动被禁止了。”

柏木老师虽说鲜有露面，却是摄影部的顾问。我们不禁面面相觑。

考前的社团活动的方针始终是“自我克制”，说不准是没搞社团活动却在模仿侦探的事情被发现了。嘛，毕竟是距离考试不到四天的时间，这恐怕是理所当然的措施吧。

“做得这么绝……”

继目瞪口呆的高梨君后，仍旧红着眼睛的松本若有所思地喃喃道。

“不过确实也是，差不多该集中精力学习了。我都没怎么上课……”

“说起来，高梨君没问题吧？”

我有些担心地问道。他骤然吐了口气，爽快地说：

“我无所谓，这就是我的生活方式。”

真是如你所见。

“那柴山怎么样？”

“我嘛……还行吧……”

“我……”春日一时间哑口无言，就这样把脸背了过去，“这种事怎样都好吧。”

“什么呀，只有柴山游刃有余是吧。不过现在离考试已经没多少时间，或许的确是顾不上什么密室了。”

“啊，那么接下来大家一起备考吧？”我随口说出了想到的事情，“我觉得松本同学和春日同学都有很多能够教我的地方……”

“哦哦，好啊！那就赶紧去家庭餐厅吧！”

“诶，现在？”

“好主意呀！小衣，小佑都好好教教我吧！”

“我也是吗？”

春日皱着眉，一脸嫌麻烦的表情。

“不想吗？”

“不……那倒没有……”

“那就赶紧的，快点走咯。”

事情进展得十分顺利。高梨君异常地干劲十足。从他的视线来看，似乎对我抱有很高的期待。这该怎么办呢？我习惯了被教，但是没有教别人的经验。尽管如此，大家都在帮助我洗刷冤屈。如果这真的可以的话，我也会竭尽全力帮助大家。

“真是一群让人毫无办法的学长们啊。”

见我们情绪高涨，春日也只能微微一笑。

*

回想起来，和友人这般围着桌子学习，或许还是第一次吧。松本同学的笔袋里倒出的五颜六色的荧光笔，伴着饮品店里注入的颜色鲜艳的饮料一起华丽地缀饰着桌面。这样的使用方法对餐厅而言可能会有些困扰吧。但由于临近考试，还是能零零星星地看到身着制服努力学习的高中生们。

“怎么说呢，向学长请教真是一种屈辱。”

我探寻着去年的记忆，用荧光笔在她的教科书上做了记号。正在重读笔记的春日小声说了一句。

“诶……”

“明明是学长，脑子居然还挺好使的……”

这话是什么意思啊。

“我来教你吧！地理我可是很擅长的哦。”

“挂科的人请闭嘴。”

春日的态度极其冷淡。不过或许是意识到自己讲得太难听了吧，于是皱着眉头又说了句：

“对不起，明明你是来辅导我的，不小心就说出了真心话……”

“不，唔……我知道春日同学就是这幅样子，所以没什么……”

“学长是个受虐狂呢。要是欺负他的话，我想他会很开心的。”

“什么呀，柴山，你还好这口呀？”

“诶？小佑喜欢被女孩子踩吗？”

就连原本全神贯注专心解题的松本也抬起头追问道。被人踩是什么好事吗？我可从没说过这样的话。

“不不不，完全没有。这种事没可能的吧？”

语无伦次的我将目光投向了教科书。我不是那种变态。可脑海中浮现出来的，却是以傲慢的态度俯视着我的茉莉花，她那从短短的百褶裙里伸出来的纤纤柔足正踏在我的肩膀上。唔，那个……相当的……

“总觉得学长一脸嗤笑的样子，好恶心啊。气氛都被搞砸了。”

“小衣，作为回礼，踩他一脚怎么样？”

“诶？这样的变态，连鞋子都不想碰啊。”

咦，总觉得，开始想回家了。

“耍弄得过了头那边可真的要投降了啊。”高梨君君笑道，“喂，柴山，别管那些过分的女生们了，集中精神帮我讲解吧！”

“是呢，就这么办吧。”

我点点头，阖上了为春日打开的教科书。

“啊，那个，学长……能告诉我去年的范围吗？”

春日发出了有些为难的声音，松本也跟进道：

“那个，小佑，这段英语我不大懂……”

“英语的话我也不擅长啦。”

“那，那我就踩你一脚，帮我想想办法吧。”

“所以说根本不是这个问题啊！”

我坚定地予以拒绝。春日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原本故意摆出臭脸的我，也因感觉太怪而笑出了声。松本也跟着笑了起来。“青春啊——”高梨则以一本正经的表情说了这样的话，惹得大家笑得更响了。因为笑得太厉害，我感觉脸颊上的肌肉火辣辣的，于是将嘴凑到了气跑完的甜瓜汽水的吸管上，啜着水一样的饮料。虽说只有一点点，但感觉还是很甜。

我起身去上厕所，高梨君也跟了过来。或许这就是所谓的结伴如厕吧。不曾在这样的文化下长大的我多少有些困惑，和他一起进了男厕。

高个子的他就站在我旁边，令我多少有些紧张。

“喂，柴山，刚刚茉莉香的事……”

被搭话的我意识到了他想说的话题。

“高梨，你知道了吗？那个，松本的事情。”

“嗯，知道了。”

“是么。”

“钥匙的事，还请保持沉默。”他耸耸肩说，“这样就没人会苦恼了，我们都不认为茉莉香是犯人。既然如此，还不如放弃这种推理，研究一下其他的可能性比较有建设性吧。”

“嗯……是啊。”

我点了点头。

高梨君撒谎了。

当我们赶到准备室时，松本已经握着写有“仓库B”的钥匙了。说松本从老师手里接过钥匙，他就一直盯着松本的手，这是个再明显不过的谎言。如果只谈可能性的话，她完全可以偷换钥匙。

“这么说呢……高梨君可真帅气呀。”

我想着他正在洗手的背影这般说道。

“怎么了，突然来这么一句……”

转过身来的他露出了惊诧的侧脸。

“嗯，该说是体贴还是温柔呢。”

“啥？这不是在说你吗？”

“诶，为什么是我？”

“我之前伤害过茉莉香，那时给我挽回的机会的就是柴山啊。”

“我……我倒是觉得没做什么。”

“才不是这样的吧。”伴着烘手机的轰鸣，他的话有些难以分辨，“她在摄影部过得很开心，我想这多亏了你，真的。”

“我……”

怎么说呢。

我不是那种能给他人提供帮助的人。

所以，也没法阻止重要的人离我而去。

即便如此，要是我这样的存在，能够帮忙创造一个让人开怀而笑的时刻的话……

“我必须保护茉莉香。”

言毕，高梨君离开了厕所。

我一边洗手，一边凝视着镜子里那个不甚可靠又没出息的男人。

我能做些什么呢？

即便是像我这样的人，也能为别人做些什么。

于是我下定了一个决心。

*

推着自行车，我在昏暗的路上与她并肩行走。

出了家庭餐厅后，我在车站和大家道别，决定送春日回去。高梨和松本都是坐电车上学，唯有我是骑自行车上学。春日据说是可以步行回家的距离，这让我多少有些妒忌。

“学长，这样好吗？”

在夜路上默默地走了一会之后，春日突然开口问道。

“嗯，好的吧……我不能再给大家添麻烦了。”

今天就让事件的调查告一段落吧。

我告诉大家的，概括起来就是这样简单的内容。

期末考试已经迫在眉睫，犯人是逃不掉的。只要集中精力学习，等考完在继续推理就好了。

当然，考虑到七里学姐规定的期限，现在并不是悠然自得的时候。可我不能再把高梨和松本牵扯进来了。

就等期末考试过后，再重新开始推理吧。

或许是这句话奏效了，高梨和松本似乎都表示了接受。

“当然了，我会一直努力到最后期限，两年前的事我也会调查。春日同学就把事情交给我，专心学习去吧。万一补习什么的就麻烦了。”

“我的成绩也没那么糟吧。”她不服地哼了一声，“你把和七里学姐的约定告诉他们不就好了吗？”

“这样不行啊。他俩都是为朋友着想的人，要是知道了有期限，肯定会削减学习时间继续推理的。总不能为了陪我这样的人而挂红灯吧。”

“学习有那么重要吗？”

“与其说是学习重要，不如说……”

我没法表达清楚，只能吞吞吐吐地说着。

关于高梨，除了他不擅长的科目外倒也不必担心。但整体而言缺课较多的松本，学习上就相对落后了。虽说她平日里也会一个人努力学习，但还是有极限的吧。虽然只剩下一点时间，但我还是想让她集中精力学习。好不容易能去上课了，如果因为学业跟不上而失去自信的话，有可能又会继续缺课。我上初中时有也过这方面的经验，所以很是忧心。

“既然学长这么讲，我就有数了。说到底，学长也是为了朋友们着想吧。”

“呃……是吗？”

“我的话，连这样想要关心的对象都没有啊……”

说到这里，春日顿了一顿。好像在为说出的话感到后悔，过了一段时间，她继续道：

“稍微……有点羡慕呢。”

我们在小小的人行横道红灯前停了下来。

春日羞涩地低下了头。

“像这样……和别人一起学习，一起用餐，在我身上从来没有过呢。”

“我也一样，是第一次呢。”

“我也是那样的性格，所以不擅长与人交际。初中的时候，偶尔会去风花姐家做客……”

“你们关系很好啊。”

“不过真实情况到底如何呢？”春日没有自信地嘀咕道，“或许只有我一个人这么想吧，她什么都没告诉过我。”

春日盯着信号灯往下说道：

“对我而言，风花就像亲姐姐一样。”

我抚摸着自行车的把手，想象着她隐藏在眼镜背后的目光。只听见春日继续道：

“我从小学开始就很喜欢画画……但是一直会夸我的就只有风花姐。真厉害啊，画得真好，很有天赋之类的……而我爸妈完全不在乎我在做什么。”

她微微吐出的叹息声，让人感到颤抖。

“风花姐是怎样看我的呢？为了上大学开始一个人生活，渐渐就看不到了……”

信号灯变绿了。

我看向她，春日再次低下了头，然后迈开了脚步。我不知该如何搭话，只能跟在后面。沉默了片刻之后，在即将坏掉的路灯闪烁不定的灯光下，她转过了身。

“学长啊——你要把青春奉献给解谜吗？”

这句话凝聚着她坚定的决心。

春日轻轻地笑着。

“刚才高梨学长还笑着说什么青春呢。”她低下了头，“我觉得我不需要那种东西。对我而言，只有风花姐是我的全部……要是能追寻到那个谜团的话，我认为我无论如何都会为之牺牲的。”

牺牲自己的青春，解开谜题。

我脑海里浮现出的是茉莉花的模样，也是姐姐的模样。我有一个谜题需要解开，有一句言语需要追寻。但即便如此，我也不知该如何是好。即便伸出手指，也只能轻轻掠过，然后便消失在遥远的某处。我完全不知道该如何追赶。

可春日她并未言弃，仍在追寻着。

她依靠我，试图解开过去之谜。

而我呢？

自己有没有舍弃一切，去探寻真相的觉悟呢？

没事，我也有我能做的。就这一次，不去依赖茉莉花，只靠自己的力量，解开这个谜题。

然后——这或许就能成为，自己也能为姐姐做些什么的证明吧。

“不过，今天……好久没这么开心了呢。”

那是一个有些难为情的腼腆笑容。

“那个……大家一起做这样的推理，也是很快活的事……但我却没法表现出来，所以也会给带来大家困扰的吧……”

春日的声音越到后面越显得不安。

那是非常痛苦的心情，我能够理解。

说不出有趣的话，提供不了欢乐的话题，不知该怎么笑，怎么才能活跃气氛。所以无法进入那个耀眼的圈子。

我不是唯一一个有这般感觉的人。

这般理所当然的事情，我也是现在才知道。

“和春日同学一起，我也很开心呢。”

我无法回答春日的疑问。

不过也确实有着想要传达的心情。

“下回大家再一起学习吧。”

春日眨了眨眼镜背后的双眸，然后略带羞涩地微微点了点头。

第三卷 第七章 我唯一能做的事

回家后，我对着写字台打开了一本笔记。那是松本为我整理的事件的相关记录。

“小佑能帮我保管吗？放在我手头的话就会老想着事件，都不能集中精力学习了。”

如此重读了一遍，就会发现笔记里连相当细致的点都有记录。她是个平时就爱记笔记的人，将一些不清楚是否与事件有关的细节都囊括在内，整理得相当清楚易读。迄今为止被讨论过的众多推理，其详细情况也被细致地记录了下来。

即便如此，乍一看天衣无缝的密室却产生了诸多解法，着实令人惊讶。若是没有与某些细微的偶然性重叠，每一条都是可行的。当紧闭的门扉打开之时，却又发现了其他决定性的因素，遂又再度关上了。反复的开关之间，就只差了一步。

突然间，我意识到了，这里总结的推理，包含制作备用钥匙在内共有六条。六条路径，这个数字是我从松井口中听到的。

是啊，光是听别人说，就能想到六条路径——

难道茉莉花在此阶段就想到了这些推理吗？如果是这样的话，这里面到底有没有正解呢？或许废墟中的魔女已经找到了正解。但依靠茉莉花是不行的。做了那样的事，还想依靠她，怎么可能做出如此自私自利的事。

虽说已经发过好几次道歉邮件，但那边完全没有回复。虽然我也理解应该当面道歉，但就是做不到，大概是因为我没有勇气吧。

一切都等到事件解决之后再说好了。

我突然心血来潮，决定用电脑浏览社交网站。有关“密室杀雕像事件”的话题仍在进行。正如预料的那样，这起事件中奇怪的密室状态已经成了共享情报，甚至我和摄影部的人在收集情报的事都被知道了。

在滚动屏幕的过程中，我意识到自己所担心的事态正在变为现实。一群号称喜欢推理小说的匿名学生正在此展开讨论。

『打开门的是那个摄影部的人吧。一般来说，开门的人就是犯人』『锁上窗户的人也是可以做到的哦』『原本用钥匙开门的人就很可疑吧？』『怎么说？』『提示·掉包钥匙』『所以？』『等考完再详写吧，或者说你们该学习了ww』『装逼辛苦了』『是说野村就是犯人么？』

我感到一阵寒意。

虽说尚未提及具体的人名和推理，但也只是时间问题了。让人感到意外的是，松本有可能在我之前就遭到怀疑。已经有人做出了和村木一样的推理。这条的话，松本的立场会比我还要险恶，因为她可能会被认为是有动机的。从道理上说，我的嫌疑可以通过尘埃一事否定，但没有材料可以否定松本的嫌疑。高梨君虽说他一直盯着松本的手，可要是亲近的人的证词被认为不可信的话，那就完蛋了，我们得保护好茉莉香。

我必须解开这个密室，不仅仅是为了我自己。

可又该怎么做呢？关于现今密室的主意，感觉已经消耗殆尽了。过去密室则是连茉莉花也无法解决的难题。我能将之解决吗？

我一边翻着松本的笔记，一边思考着。如果说还有怎么光明的话，那就是还存在着未曾打听过情报的人。

比如，关对过去事件提供证词的人，如果是当时的高一生的话，应该还能打听到情报的吧。不知道这是否能作为揭露现今密室的线索。但我能做的唯有这点，我只能赌过去事件和现今事件之间是有联系的。假使要收集情报的话，余下的时间就只有明天了。从那以后，再过一个双休日便会进入考试。

我的手指在手头的笔记本上滑动，夹杂使用着荧光笔，就像在总结期末考试对策一般，简单明了地整理了众多信息。在外楼梯的平台上，松本红着眼睛笑了，她的表情又活了过来。如果她被当做犯人对待，如果好不容易能去教室的她，又被人投以冤罪的视线的话……

没关系，不会那样的。我压抑着焦躁不安的情绪，阖上了笔记本。

就算密室之谜无法解开，我还留有最后的手段。

*

“两年前的事，我已经不记得了。”

上村学姐一脸为难地皱起眉头，这般回复道。

上村奈津，为当时作证自己在五点过后和深泽雪枝擦肩而过的女学生。

我在午休的走廊里，总算是成功地找到了她。

上村学姐是以强势的眉毛给人留下深刻印象的女生。短发，个子很高，总觉得是很男性化的人。要是被她以困扰的表情盯着的话，我就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到底是怎么回事？高二的学生干嘛要调查这个？”

“不，那个……可能和几天前七里学姐的事件有关，唔……对了，是七里学姐委托我调查的，我很擅长这个。”

“什么，观月同学？”

虽然随口一言，不过上村学姐的表情略微缓和了些。或许她是一个对七里学姐抱有好感的人吧。

“是的。所以我正在调查当时的情况。”

“可是……就算你这么说……”

“你看到深泽雪枝从综合楼里走出来，对吧？”

“嗯，我好像和新闻社的学姐说过那样的话，和这事有关系吗？”

“有没有关系尚不清楚。我正在调查这个，只是作为参考。请问当时是什么情况呢？”

“就算你这么说，那也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当时她的表情好像很难受对吧？”

“嗯，是的……”

上村学姐像是在搜寻记忆一样，将视线转向了天花板。由于午休的喧闹，周围非常嘈杂。为了不听漏她的话，我凑了上去。

“这么说来，可能是这样吧。我总觉得她脸色苍白，一副马上就要倒下来的样子。所以便问了她一声，不过她说自己没事。”

“时间是过了五点吧，这准确吗？”

“那个……不好意思，我完全记不得了。”

果然人的记忆是模糊的。如推理小说这般记得细节的人是很少的吧。

“这么说来，当时你和深泽学姐是朋友吗？”

我骤然问了个让我感到疑惑的问题。证词上记录着1D-上村奈津，1A-深泽雪枝。如果真是这样的话，她俩应该不在一个班里吧。尽管如此，上村学姐看到从综合楼里出来的深泽学姐便知道了她的名字，见她身体不适，甚至还打了招呼。大概是在什么地方有所联系吧。

“不，还没有到朋友的程度吧。”

“但你认识她，对吧？”

“那个嘛……当时我们一起担任文化祭的执行委员，所以我们一起工作过。”

原来如此，是文化祭的执行委员啊。虽说并不认为有多重要，但这是新情报的事实并无改变。我将这件事记在了笔记本上。

“深泽学姐为什么会在综合楼里？有什么线索吗？”

“唔，怎么说呢……”上村学姐皱起眉头，似在回想着过去，“啊，这么说来是有，虽说可能没什么关系。”

“什么事？”

“在那之前，我和深泽同学的确一起做了执行委员的工作，老师把紧急的工作都硬塞给了我们。”

“那是几点的事？”

“唔……当时我看到深泽同学是五点多了对吧？大概就是在三十分钟以前。对对，深泽那时一直在看表，一副慌慌张张的样子。所以，嗯，应该是四点半左右吧。哦哦，竟然意外地想起来了。”

“那项工作一直进行到什么时间？”

“唔，我想我是在工作结束后马上就去了走廊，不就是五点前后吗？深泽同学因为有什么事，半途就走了。详细的时间就不大清楚了，所以她是去了综合楼吧。”

“这样的话，深泽去综合楼就是在四点半至五点过后之间了。”

我也不知道这是否与事件有关，但还是把这些情报记录下来，然后向上村学姐道谢，我以及想不出什么问题了。就这样，我快步流星地前往3年D班，接下来要拜访的是小峰千结同学，就是她在屋顶上听到了女生们争吵的声音。幸运的是，小峰学姐还在教室，正当她在女生圈子里吃便当的时候，被我叫到了门口。可接下来该怎么问呢？方才那个是对七里学姐印象颇佳的人，所以倒也还好，但不是这样的人也为数不少吧。说起来，我的沟通能力绝对称不上高明，倘若对方是年龄较大的女性，那就更不必说了。

前来的小峰千结是一位留着中长发的温柔女性。

身高虽说普通，但仪态端正，一眼看去就知道是个举止稳重的人。虽说给人以一种温柔大姐姐的感觉，但从另一层意义上说，让人感觉更难开口。闹得我愈发紧张不已。

“怎么了？呃，你是有话要对我说是吧？”

小峰学姐看着我，有些不可思议地歪过了头。传来一股清甜的香气，光是这样，我的脸刷的一下就红了。这样可不行啊，要是被当成是比自己小的学弟前来告白的状况，那可就太丢人了。

“其实，那个……我在调查两年前文化祭时发生的事，听新闻部的人说，学姐在屋顶上听到了奇怪的声音……”

不行，一时间钳口结舌，小峰学姐则露出了柔和的微笑，“嗯？”了一声，催促我往下继续。这般温柔令我愈加怯场，令我的话颠来倒去，变成了不知所云的东西。

“啊，这么说来，我们好像见过？”

“诶？”

我应该未曾认识过如此温柔的学姐，是不是认错人了呢？

“绝对见过的吧。喏，那个，你就是去年来找爱丽丝衣服的那个孩子吧？”

我目瞪口呆地看着她。

她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那是去年的文化祭上的事了。

我曾出于某种理由，为消失的戏服寻找替代品而四处奔走。

“就是那时见到的吧？在那之后我去看话剧了。”

“啊，那个时候的……”

“对对，试胆大会也见过呢。”

当时我在主办鬼屋节目的班级前台，朝打扮成魔女模样的姐姐询问对爱丽丝的衣服有无线索。顺带一提，在那个夏天举行的试胆大会上，我也遇到过打扮成和服幽灵的她。

毕竟我从未见过她平日里穿制服的样子。再仔细看看，原来如此，确实很是眼熟。她那噗嗤一笑的笑颜，真是可爱极了。

她就是小峰千结。

“呃，那时候真是承蒙关照了。”

“总觉得有种奇怪的缘分呢。今天怎么了？两年前的话，是指‘不开之门’的事件吗？”

“是的，那个……唔，其中有各种各样的理由，我正在调查。感觉和这次七里学姐的事件也有所联系……嗯……有个朋友可能会被当成犯人，所以我就想自己把犯人找出来……”

我语无伦次地道出了实情。爱丽丝事件那会她对我很是亲切，若是撒谎就会于心不安。

“唔。”她大惑不解地歪了歪头，但并非对我表示怀疑，“可以是可以，但因为是两年前的事件，我觉得没什么可说的呀……”

我重读了笔记上所记载的当时她所做的证词。

——四点二十分至五点之间，听到了像是女生争吵的声音，就只有一瞬间。

“那个，像是女生争吵的声音，具体来说，是什么样的呢？”

“唔……”听我这么一问，小峰学姐将食指放在了下巴上，歪过了头，“是什么呢，确实…….我感觉像是争吵，比如有‘别开玩笑了’之类的话。”

“当时新闻部的人笔记上写的是‘一瞬间’……”

“一瞬间？”她瞟了眼我的笔记本，香味又传了过来，令我僵在原地，“啊对，是呢。也就一两句话，感觉像是在争吵，马上就停止了。不过或许和争吵也不大一样。”

“唔，是哪里不一样？”

我晕乎乎地向着她后退了一步。

“我只听到了一个人的声音，所以感觉是单方面的怒吼才是正确的吧。”

“原来如此。”

“那起事件是秋山学姐的自导自演吧？所以当时的声音就是秋山的？正因为是演戏，所以就只能听见一个人的声音吧？”

“不，还不大清楚。秋山学姐是为了包庇谁的可能性也是有的。而且秋山学姐进入准备室是在五点左右，当时走廊里有两个女生，但是他们并没有听到那个怒吼声。”

“是啊，那就没关系了对吧？毕竟看不出她是做那种事的人呢。”

“你和秋山学姐认识吗？”

“我们都是执行委员，文化祭的执行委员。”

这句话又出现了。其中有什么关联吗？

“那个，上面写着听到声音的时间是在四点二十分至五点之间，时间跨度比较大吧。”

小峰学姐又一次看向了我的笔记本。

我差点被香味的攻势击垮。

“嗯，这么说来是这样，唔，我没看表，所以也不大清楚。”

“四点二十分，这个数字很具体呢。”

“我想在屋顶上开始干活的时间确实是这个，大概是计划表上有写吧。然后我就一直在干活，回到教室的时候已经五点了。”

原来如此，她知道屋顶工作的开始和结束时间，却不清楚女性怒吼的时刻具体是在这段时间的哪一点上。

“对了，你在屋顶上做什么？”

“哦，是文化祭执行委员的工作，我们几个和老师们正在考虑挂条幅的位置。”

“条幅吗？在综合楼上？”

综合楼位于学校地界的西侧，与主校舍和旧校舍相比，这里似乎并不是一个吸引游客的地方。

“嗯，学校的西边不是有成排的住宅么，所以为了让那边知道这里正在举办文化祭，所以才要挂条幅。但又不能被体育馆挡着，也不能妨碍在综合楼里展示的班级，所以调整了很多次，挺不容易的呢。要其中一人下楼用手机拍照，然后我们再取过来确认一下。”

“那个——”我心血来潮，于是死马当活马医地问了一句，“那个时候的照片，现在还在吗？”

“照片？”

小峰学姐先是一愣，然后从裙子口袋里拿出了手机。

“因为转发过，所以可能还留着。”

我则屏息注视着她寻找照片的样子。

“哦，有了。这能派上用场吗？”

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是仰头观望综合楼的照片。三条色彩斑斓，用各式各样的图案和文字装饰着的条幅从屋顶垂落下来。在那片屋顶上，映出了两个女生和老师模样的男性职员小小的影子，一个人正倚在栏杆上，似乎在对拍照的人说着什么。他们穿的并不是制服，而是橙色的POLO衫。

“咦，这个……”

“啊，是POLO衫呢，是执行委员们一起做的，文化祭前，大家干活的时候都应该都穿这个吧。说是为了不弄脏制服。”

原来如此，班上有时会做原创T恤，执行委员会似乎也会。但我所在意的并非照片上的景色。

“不好意思，能让我点一下吗？”

我和学姐打了声招呼，然后触碰了显示照片详细数据的按钮。

16点44分，是那张照片拍摄的时间。

“你能回想起来听到那声怒吼是在拍照之前还是之后吗？”

“诶，唔……”小峰学姐面露难色地歪过了头，“嗯……这张照片大概就是调整完毕感觉基本没什么问题的照片……如果是的话，那应该是拍摄这张照片之前吧。虽然我也没什么自信。”

“没事，非常感谢。”

也就是说，如果学姐的记忆准确无误，那么听到那声怒吼的时间范围就会在一定程度上缩小，这或许能派上用场。我向小峰学姐请求道，要是不介意的话，能否把这张照片转发给我。学姐爽快地答应了，将邮箱地址告诉了我。我突然意识到自己完成了让女孩子给我联系方式的高难度技术。一旦注意到，就会有种莫名的羞耻。如果被认为是以调查事件为借口，将憧憬的学姐的联系方式搞到手的学弟，我又该如何自处呢？

“可以了么？能派上用场吗？”

“呃，是的，非常有用。”

我遮掩着涨红的脸，低着头道别，然后往后退了一步。小峰学姐则轻轻地举起了一只手，五指摇摇晃晃地舞动着，真是个可爱的饯别。

“一定要帮到你的朋友哦。”

“好的……谢谢。”

对于这句温柔的言辞，这次我总算可以看着她的眼睛道谢了。

和小峰学姐分别后，我走在嘈杂的走廊上。

帮助朋友。

我能做得到吗？

没事的，能行。迄今为止，我已经见过了许多怪谈，以及隐藏在怪谈之后的谜团。我并非只是张口结舌地看着那个让怪异回归现实的魔术。

是的，我也一定能做到。

*

果然应该事先问问野村学长的联系方式的。

时间已是放学后，我一面祈祷着没和他错过，一面在换鞋处等待着他的身影。幸运的是，我很快就碰到了野村学长。当我问他有关事件的更多细节时，他带我去了之前春日领我来过的咖啡馆。

“就在这里，我曾向春日同学请教过。”

甫一入座，我就跟坐在对面的野村学长这般说道。

“是吗？”野村学长似乎颇感意外，“怎么说呢，她好像和我变得愈加要好了，明明在美术部里还是比较认生，看上去不好相处。”

“我觉得她是个无法掩饰真心话的孩子。”

虽说有些毒舌，但并非是不喜欢与人交往。倒不如说和我一样，虽想跟人交际，却没法很好地跟人打交道，只得自主保持距离。虽然这话我并没资格说，但正因为如此，我才非常理解春日的想法。

“有什么进展吗？老实说，我这里的情况不大理想。现在将近考试，大家尚且没时间谈这个，但总感觉就这样结束考试的话，会有人真心怀疑我的。”

野村学长看起来有些沮丧。要是一直摆出波澜不惊的样子反倒是不合理的吧。

我将视线落在桌面上，稍稍犹豫了一会。

为了尽量多掌握一点解决事件的线索，我想向野村学长请教几件事。既然如此，继续隐瞒就显得不公平了。

“其实，有件事我必须向学长道歉。”

野村学长愣了一愣。

“掉在女子网球部活动室的那个挂件，其实是我的东西。学长被人怀疑都是我的错，对不起。”

言毕，我深深地鞠了一躬。

好一会对面都没有反应。正当我忐忑不安地想会不会被怒斥的时候，耳边传来了野村学长的话。

“诶，等等，这么说来，你就是那桩事件的犯人吗？”

我慌慌张张地抬起脸来，只见野村学长面露困惑的表情。

“不不，不是。我是在调查‘污脸女’怪谈的真相时，不小心弄丢的。我并没有偷七里学姐的制服，也没有把它穿在密室里的雕像身上。”

野村学长直直地盯着我看。与其说是在怀疑真伪，倒不如说是在回味着那个出奇的情报。

“这样啊……可是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呢？难道你就没想过我为了打消自己的嫌疑，把这些情报公之于众吗？”

“那个……一开始我也有过这样的念头，可现在已经不能说这样的话了。实际上，由于别的什么原因，非但是我，我的朋友也有可能被怀疑为犯人。为了她，我也想尽快让犯人大白于天下。为此，我想向野村学长打听一件事。”

“你有什么想问我的吗？”

“我就直截了当地问了。野村学长和七里学姐是什么样的关系？”

听我这么一问，野村学长皱起了眉头。

“七里学姐的手机上，有一条和那个挂件颜色不一样的同款。这东西很稀见，要是两个与事件相关人员都带着它，就不是一句偶然所能了结的了。而且，七里学姐很担心野村学长会被怀疑，看起来关系挺亲密的样子。比如说，那个……你们是不是在交往什么的。”

对于我接二连三的问话，野村学长闭起了眼睛。

他轻轻呼了口气，缓缓地摇了摇头。

“不……也不是在交往。”他面露难色，目光斜着落了下去，“我并没有隐瞒什么，柴山君的推理也不能算错，我和七里是……对，是朋友，并不是恋人。”

“我可以相信吗？”

我直盯着他问道，野村学长一时间没能答复。

沉默仍在继续。不久，服务员来了，将热气腾腾的咖啡和色彩鲜艳的橙汁摆在了我们的桌面上，野村学长将视线转向了咖啡杯。

“这跟事件有关系吗？”

“我也不清楚。但为了帮到朋友，这是必须的。”

“你这么一说，我可就投降了啊。”野村学长苦笑着说道，然后抿了一口咖啡。

“能不能只说这件事？”

“当然。”

“其实也很简单，我和七里从高一开始就走得很近，虽然说这样的话有点不好意思，不过她……的确对我很有好感。”

“可是没有交往过吗？”

“嗯，我已经有喜欢的人了。”他害羞地笑着，挠了挠脸颊，“七里的心意我是很高兴啦，但还是拒绝了她，之所以要我保密，是因为她的自尊心很强，所以一旦这事传开……”

原来如此，我点头表示了同意。在我这里也没有宣扬这种事的对象吧。

“七里说做朋友也可以，有时还会一起出去玩……那条挂件就是我俩去水族馆时买的。”

“刨根究底地问了这么多真是不好意思，谢谢你告诉我。”

我又鞠了一躬。

“但这与事件有什么关系呢？”

“那个……我还有个想问的问题。”倒不如说，其后才是我真正关心的，“我认为七里学姐可能与两年前的事件有关。虽说没什么根据，但听她的口气，让我有了这样的怀疑。既然如此，七里学姐和秋山学姐之间到底有什么交集呢？你知道点什么吗？”

“这样啊……你还在调查两年前的事件吗？”

野村学长的表情凝固了，显然，他似乎知道点什么。

“说这些事情……能帮到你朋友吗？”

“那个……我也不知道。”

过去密室和现今密室的联系很模糊。

即便解开了过去密室之谜，也不能保证就能解开现今密室之谜。

“就算这样……起码，至少不会带来令学长困扰的结局。”

“这话是什么意思？”

“在最坏的情况下，我会承担罪名。”

听到这句话的野村学长惊讶地看向了我。

“这样的话，即便在不能判明犯人的情况下，也可以打消对朋友和野村学长的怀疑。”

“你……是为了那个朋友才这么做的吗？”

“那个……她是我重要的朋友，原本就是因为我的失误才给她带来了麻烦。”

他有些吃惊地看着我，然后苦笑了起来。

“真要投降了，听你这么一讲，我就没法保持沉默了啊。”

“对不起，我也觉得这是卑怯的手段。”

野村学长喝了口咖啡，稍作停顿之后——

“如果有交集，那就是我了。”

“诶？”

“七里和风花，她俩的交集是我。”

“这是怎么回事呢？”

“我的父母都有工作，孩提时上小学的那会，有个像姐弟一样跟我亲近的人，堇姐——一个叫松桥堇的人。”

我吃了一惊。

那个名字又出现了吗？

“风花是堇姐上高中后结交的朋友。一年之后，我也上了同一所高中，所以三个人会在一起玩，经常得到她们的疼爱。怎么说呢……刚刚跟你说过，我有喜欢的人吧。”

“就是秋山风花，对吧？”

“是啊……那个……我也曾告白过，可惜被拒了呢。不过我并没有放弃，一直耿耿于怀。怎么说呢，所以也就没法回应七里的心情吧……我想七里大概知道我是喜欢风花的。”

或许，这就是所谓的三角关系吧——

我眨巴着眼睛，望着忸怩地说着话的野村学长。太劲爆了，我想。刚刚还说要承担罪名，但现在还得再考虑下。七里学姐喜欢野村学长，但野村学长却喜欢秋山学姐。这就是所谓的三角恋。做梦都没想到自己竟会和这种事情扯上关系。

这样一来，七里学姐就有了伤害秋山学姐的动机了——

“我和柴山君一样，也疑心两年前的事件是否与七里有关。但没有任何证据。堇姐经过多方调查，结果也发现这是不可能的。也就是所谓的密室，堇姐亲眼确认过，所以毫无破绽。自从堇姐上高中后，似乎把解谜当做了爱好。虽说已然解决了诸多事件，可她也没能解开这个。”

松桥堇在上高中后开始致力于解决形形色色的事件，这大概是在她遇到茉莉花之后吧。也就是说，既然松桥堇没能解开，这果然是个连茉莉花都无能为力的密室。

倘使真是如此，我能解开这一难题吗？

“还有一件事我想告诉柴山君。”

“什么呢？”

“不是两年前，而是这次七里的事件，你知道为何我是第一个发现准备室窗帘开着的人吗？”

“不知道。”

“有人往我的鞋柜里放了一封信。”

“什么？”

“写的是‘体育课结束后，抬头看看准备室的窗户’。”

“那个……是犯人发来的信息吗？”

“我想是的。不是手写的，而是打印在了B5纸上。”

“那张纸现在还在吗？”

“糟糕的是我已经把它扔了。那个……也许我该早点说出来，但总感觉会愈发遭到怀疑。”

这样一来，现今密室的犯人就是特意选中野村学长，让他发现那扇不开之门的异变。这又意味着什么呢？

我取出笔记本，记下了新获取的情报。

我在此处听到的每一件事情，感觉都是戏剧性的信息。

可是我已经没有更多的时间来收集情报了。若不在双休日期间整理好情报并完成推理，就无法集中精力考试吧。或者干脆放弃下周的考试，集中精力处理事件，或许还能看到曙光。

可是，开启密室的线索，到此为止可以说已经集齐了吗——？

*

时间是无情的。

我并不想轻易使用绝望这个词。

在知道姐姐再也回不来的那一天，当我把自己关在厕所里，将身体里的各种东西都呕吐出来的那一刻，才是对我这个生物而言的绝望。当时，我在呕吐的同时也失去了各式各样的东西，比如以和蔼的笑容跟人交往的方法，或是涉足耀眼圈子的勇气，又或者是无缘无故天真地相信自己能够存于此世的木头木脑。我将脸埋在马桶里，不住地呕吐，从身体里将这些东西吐弃殆尽。

外人都说我们是关系很好的姐弟。我记得很多人都说，一般情况下不会有如此亲密的姐弟。但这并非真实，因为姐姐什么都没跟我说就离去了。

那是因为我没有价值吧，我想。

我紧握双拳，从学校的后院仰望综合楼。只见准备室的窗户上拉着窗帘，和第一次跟春日搭上话时一模一样。

这是考试期间最后一天的放学后。

七里学姐定下的期限，是到明天的放学后为止。

考试的结果大概很糟糕吧。我将大部分心思都花在了事件的解明上，但所得的东西寥寥无几。

我无能为力。就是一个无可救药，一事无成的人。没有任何力量，所以无法被人依靠，也不会被人需要。无才无能，也无让人欢喜的能力，让人快乐的能力。只能伫立在扭曲之中，将耀眼圈子的气氛破坏殆尽，使之烟消云散。所以，大家才一言不发地离开了我。

至少，我想要有解开这个谜题的力量。

已经剩下不到二十四个小时了。尽管如此，我还是无法查明现今密室的任何一个谜团。唯一的进展就是，对于过去密室之谜，我有了自己的假设。

可这又有什么用呢？

七里学姐所求的，是对现今密室的解明，即找出半夜潜入准备室的真犯人。假使我做不到，就只能承担罪名。哪怕说服或者骗过七里学姐，要是无法找出真犯人，社交网络上的推理也会继续推进，松本就会成为犯人。

站在夕阳西下的后院，仰望准备室的窗户，我以焦躁的情绪思索着。可还是不行，关于不使用窗户和要是进入室内的方法，任凭搜肠刮肚也找不出一条良策。假使有可能的话就是内门，但那里被沉重的橱柜堵着。比如，若有暂时减重的方法，或是能够移动沉重橱柜的装置的话……但即便花去了周六周日，还有考试的四天，也完全想不出那样的方法。

悔恨和自责一点点涌至心头，身体仿佛要从内部撕裂。本来，要是我不去调查污脸女的怪谈，就不会落下挂件，也不会令野村学长遭到怀疑。要是不告诉松本自己对“不开之门”抱有兴趣，她也不会亲手打开那扇门的吧。

这一切都是我的错。

我究竟是为了什么而活着的呢？

我猛然对这事产生了疑问。我没能阻止姐姐。既然如此，为何还活着呢？一直在教室一隅装睡，无所事事地打发时间，既无有益的兴趣爱好，也无建设性的技能，放学后在校舍里徘徊，专门调查一些莫须有的怪谈。如果我是个更正派的人的话，如果我是那种强健，坚韧，聪慧而出色，开朗而温柔，没有任何瑕疵的人的话……

姐姐就有可能不会死去。

我吸着鼻子，咬住嘴唇，用手背擦去渗出的汗水，继续仰望着准备室的窗。不能放弃，继续思考，时间还是有的。而且到了紧要关头，只要我站出来认罪，一切就结束了。像我这样的人，应该也有这种用处的吧。

即便是这样，我仍在这样想，想象着没能找到答案，承认自己是犯人的未来。那个在教室一隅继续装睡的自己。我一次又一次地想象着倾注而来的满是轻蔑和厌恶的眼神。没事的，我能忍受。嘲笑也好，流言蜚语也好，我都能忍受。尽管如此，我还是想起了那间逼仄的室内的长桌一角，那里是摄影部，社团活动是拍摄照片。虽然我并不隶属于此，但我总是被允许待在那个热闹而温柔的空间里。

不知何时，我已然迈步去往了旧校舍，凝视着摄影部所在的窗户。

我肯定无法再栖身于此了。要是和偷女生制服，还做出威胁行为的人亲密接触的话，连他们也会遭到轻蔑的视线吧。

不过没关系，那样也没问题。

直至不久以前，我还是孤身一人，并没有什么改变。倒不如说，眼下才算是奇怪。只是现状有些太奢侈了吧，所以没关系。

学长啊——你要把青春奉献给解谜吗？

就是这样。从失去姐姐开始，时间就一直停滞着。所以，我可以将其奉献，如果说我还能帮到别人的话，那就——

不行。

明明无数次地告诉自己没事，眼泪却几欲滚落。我感到强烈的抵触，我不想这样，不想失去自己的栖身之所，我想拥有为此付出的力量。尽管如此，自己却一无所有，所以我深深地厌恶着这样的自己。真的非常讨厌只能这般咬牙切齿，眼泪汪汪的自己。

推理吧。

必须继续推理。

必须挣扎到最后，找到答案。

推理——

即便如此。

姐姐。

我的嘴唇在颤抖。

你一定要帮帮我啊。

你一定要帮帮我啊。

一瞬间，不知从哪传来了耳熟的声音。

是沉重的金属之刃互相啮合的尖锐的机械声。

我回过头看向那边。

一个大大的镜头正对着我。

它的表面沐浴在暗红色的阳光下，熠熠生辉。

声音又响了一下。她将脸从一台与女生的手极不相称的漆黑而沉重的机器上移开。藏在红色镜框背后的眼睛，比照相机的镜头还要锐利，直勾勾地朝我瞪了过来。终于，她皱了皱凌厉的眉头，流露出不安的表情。就好似突然发现了从剥落的绷带下显露出的瘢痕一样。

“怎么了？”

那个声音一如既往地温柔，在耳畔回响着。我再也忍不住泪水。只觉得自己极度可怜，毫无体面，应该没有比我更不体面的男高中生了吧。扭曲着脸泣不成声。

“等等，柴山，你没事吗？你，你怎么又哭了啊？”

小西慌忙跑向了我，惊慌失措的看着我的脸。而我害怕被她看到这般丑陋的面容，只是摇摇头予以了否认。我没有哭，推理也一定还能进行下去。所以，没关系的。

“不，总觉得不像没事的样子吧？拿好了，手帕。”

我握住她递给我的那块柔软的布，拼命忍住眼泪。

结果并不顺利。我不能让小西看到我如此可怜的样子，尽管如此，呜咽声还是停不下来。我紧咬牙关，将连埋在淡橙色的手帕里，屏住呼吸，拼命抑制着喉咙的颤抖。小西的指尖触碰到了我的肩膀。

“对不起，我已经没事了。”

我一边按着手帕，一边含混不清地说道。

“不像是没事的样子啊。”

“对不起。”

我只能说出这样的言语。

这已经不是我头一遭对着她丑态毕露了。就在前几天，也被人看到了眼泪。当看到这般软弱无力，只会流泪的我，她大呼讨厌。我也讨厌这样的自己，却无法改变。虽想改变，却不知道该怎么办，人要怎么做才会改变呢？

怎样才能变成一个不惹人讨厌的人呢？

她攥住我的手腕，使劲拽着我，我则用手帕遮住脸，跟在她的身后。横穿校园，在她的催促下，在好不容易抵达的长椅上落了座。待我坐下后，小西也坐在了我的一旁。

“跟我说说吧。”

那是一种沉静而柔和的语调，但听起来却又一种不由分说的严厉之感。我感觉小西正近距离地窥视着我那可怜兮兮的脸。

虽然应该没什么可说的，但我却在不知不觉中磕磕绊绊地说了起来。或许是因为小西已经领着我坐到了长椅上，她的指尖还在触摸着我瘦弱的手腕。

我将迄今为止的来龙去脉告诉了她，为了证明松本同学和野村学长的无辜，就必须解开围绕着“不开之门”相关事件的谜团。然后与七里学姐定下的期限，就在明天——

“为什么啊？”

这般嘟囔了一句后，她深深地叹了口气。

当我听到了那个声音，便松开了捂在眼睛上的手帕，战战兢兢地望向了她。感觉自己又要被讨厌了，感觉又会被她宣称最讨厌我。我担心自己会被否定——因为你软弱无能，因为你拖泥带水，因为你磨磨唧唧，所以我才讨厌你。而且正是由于这般被他人嫌弃的自己，姐姐才什么都没说，真实会被摆在眼前，我有着这样的预感。

小西并没有看向我，而是垂下视线，目瞪口呆地说道：

“为什么——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啊。”

她似乎在调整怀中相机的位置，将其抵在了腹部。

“我知道你和高梨他们一起干了什么，我也耳闻过七里学姐的事，感觉这和你们有关。可我完全不知道柴山和松本同学可能会被当做犯人。难不成大家都把我当外人吗？”

由于这句话跟我预想的并不一样，于是我看向她的眼睛似乎有些发愣。

“不，不是。”我找了个托词说，“那个……是因为我想让小西同学把注意力放在助理的工作上，我想大家也是这么认为的，所以……”

“嗯，放学后我或许会很忙……可休息时间总是有的吧？为什么不在那时找我帮忙呢？”

“那是……”

我低下了眼睛。

“那个……总觉得被你讨厌了。”

“啊？”传来了惊诧的声音，“为什么？”

“不，那个……嗯，最近你都不跟我打招呼，也几乎不和我对视了。”

“那个……这种事……会不会是柴山的错觉？”

“要是这样就好了。”

“难道说，柴山你……还在介意我说的话吗？之前在这张长椅上，呃……也就是想到什么随口就说了。”

“我……我不能原谅自己。”我低下头，呢喃地说着，“想要帮上别人的忙。明明自己一无所有，却总想着不相称的事情……又软弱，又不像样，这次也是，什么都做不了。”

“柴山啊，你讨厌现在的自己吗？”

“十分讨厌。”

“是吗？”

轻微的叹息声撩动了我的耳朵。

“我讨厌柴山这种自己不认可自己的地方。之前我也这么说过……可是，对于说了那样的话，我也有些后悔。”

我将目光转向她。只见小西微微地低着头，垂落的刘海挂在了眼镜的红框上。露出了圆圆的肩膀和白皙的脖颈。

“我做了助理的工作，有很多东西要学。所以我才明白了柴山的事。”

我听不懂她的意思，就这样一直盯着小西，不住地眨着眼。

“柴山你啊，一定只是想成为比眼下更优秀的自己。所以才会对现在的自己表示不满，才会讨厌自己。嗯，这必然是上进心的表现，是好事呢。”

“怎么会……我不是这样的。”

“看这个。”

小西举起了照相机，点亮液晶𪚥屏的画面，上面显示出了记录在存储卡中的很多作品。她逐一打开了新的照片，天空悬挂的彩虹，繁星点点的夜景，女性的侧脸，横跨草原的一排铁塔，被雨濡湿的叶片。她带着笑容，一个一个地展示给我看。

“你看，都是些糟糕的作品吧，我也完全不行啊。”

我哑然失语。仿佛被吸引住一般，在小小的液晶𪚥屏上，确认着那些色彩鲜艳，像是印刷在明信片上的作品。

“太好了……太厉害了。”我坦言道，对于她作品的感想，无论过去还是现在都不曾改变，“小西同学的照片，哪怕我不懂，也觉得好厉害啊。”

“谢谢。”小西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说，“但在我看来，这些都完全不行啊。我还是无法接受，真的很不甘心。所以我想要拍出更厉害的东西，更好地感知光线，了解镜头，多多观察世界。想拍出那种谁都没见过的一瞬间，就像柴山一样。”

我反复回味着她说出的话。

就这样过了一段时间。

我和小西一样——她就是这么说的，对于眼下的自己不够满意，所以很不甘心，想要变成理想中的自己。这是一件好事。

“柴山也许对现在的自己很不满意，但在我的角度看，就像柴山称赞我的照片一样，感觉这样就够好了呢。因为，该怎么说呢……”

小西低下了头，眼镜背后的视线游移不定，她看着完全不同的方向说道：

“为了朋友，如此拼命地推理，咬紧牙关努力到流下泪水，这不是很了不起吗？感觉……很帅气，对吧？”

我的脸一阵发烫。

这是我头一遭被人说了这样的话。

像这样自身得到了认可，我应该很高兴才对吧。然而我的眼睛却在熊熊燃烧，滚烫的泪水不住滴落。我紧闭着眼睛，用手帕捂住那里，紧咬着牙不让它满溢出来。这是从那天开始，从自己的容器里溢出来的事物，呕吐，逆流，消失了的事物。我只在祈祷，别再让心中任何的碎片溢流出来了。我回想起姐姐的侧脸。

“不过还是来依赖我吧。”小西的指尖离开了相机，那只手像是要抓住什么似的彷徨不定，最终还是回到了照相机的边上。她将低下的头抬了起来，腼腆地笑道，“你不用一个人解决啊。高梨也好，松本也好，部长也好，谁都可以嘛，去向他们求助吧，他们一定会帮助你的。这种事一点都不丢人。”

“我……”

“柴山并不是一个人，没必要怀抱着一切保持沉默。”

这句话深深地吸入了我的胸中。

我终于意识到了。

我觉得或许是这么回事。

小西对我说的话，和我对姐姐抱持的感情是一样的。

那么，什么都没说的姐姐的心情，跟现在的我是一样的吗？不是因为不能依靠，不是因为不想求助。而是因为对方很重要，不想给对方带来麻烦。所以才想一个人战斗么。

这样的想法，难道只是一厢情愿的妄想吗？

“谢谢你，小西同学。”

我继续用手帕捂着眼睛。

“小西同学这样温柔的地方……我也很喜欢呢。”

“咕哇？”

传来了打嗝一样的声音。

我将眼睛从手帕上移开，看向了她。

小西僵住了。

她的张着嘴唇，眼镜背后的眸子眨了数次，紧紧地闭上，然后又惊诧地睁开，如此反反复复。嘴巴一开一阖，像金鱼一样地动着。

少倾，她垂下脑袋，将视线转到了斜向下的方向，离开照相机的双手五指交叠，嘴里说着这样的话：

“呃……柴山……那个……”

“诶？啊！”

我终于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于是慌忙解释道：

“那，那个……那是作为一个人的喜爱和尊敬！”

不好了，这是告白吗？真是自不量力的家伙！被误会了啊。像我这样的人，对着小西这般可爱又漂亮的女孩子，是不可以随便说这种话的。不知不觉就将真心话吐露了出来。

“这，这样啊！唔，不对，是这么回事啊！哎哎，可吓吓吓死我了。因为柴山说的时候一脸认真，我才当真的！根本没可能吧！”

肩膀被她敲了一下。不知为何，这比高梨君敲我的时候还疼。

“别说这个了！想想对策吧！喂，关于那个密室，就没有其他可以商量的人了吗？”

感觉话题骤然间转了个大弯。

“那个……有一个人，说不定能帮上忙。”

“那就去商量下吧。”

“可是……那个……”我回想起当时的情形，陷入了忧郁之中，“我对那个人做了很过分的事……明明是对我很重要的人。所以……只在这种时候依靠她，也太自私自利了……”

“我被你做了过分的事，我讨厌你，我不想再看到你的脸了。那人是这么说的吗？”

“诶？没有，她没说什么，可是……”

“那不都是一样的吗？”

小西笑了。

“你先好好道个歉，然后在跟那人说说吧。那边也一定在等着柴山的话呢。”

“这样吗……”

“当你想求助的时候，一定可以求得帮助的。”

“是……吗……”

“嗯，为，既然对柴山来说是个重要的人，那么对那人来说，柴山一定也很重要呢。”

我怔怔地望向小西。

我从未有过一丝一毫这样的想法。

“可是，也有那种单方面的，一厢情愿之类的吧……”

“嗯，如果被一个完全不相干的人单相思的话，是可能会一点不在乎吧。如果不是这样。那就没问题了。你的重要性果然还是能感知到的吧。我觉得被镜头对准的人，还是会注意到镜头本身的，如果不喜欢的话，那就肯定不会出现在画面里了。”

这是小西独有的表达方式，我感觉笑容已然回到了我的脸上。

我可以寻求帮助吗？

是啊，或许就是这样，但愿如此。

这或许是自私，或许是只图自己方便的解释。

我并非孤身一人。

小西能这么说，我比什么都高兴。

*

我跑上楼梯，窥视了一眼被黄昏时分的颜色所渲染的室内光景。

房间一如既往地破败不堪，穿着衣服的人体模型和那个躯干雕像的尸体一般散落在地。不管怎么收拾，这个房间凌乱不堪的状况依然如故。或许对她而言，这般混沌的局面更能令心地安宁吧。

床铺空荡荡的。刚换洗过的床单上放着一副老旧的双筒望远镜。窗户关着，地板上扔着一件脱掉的衬衫。即便侧耳倾听，这里也没有人的气息，她似乎不在这里。

当我跑上楼梯时，由于紧张而被压迫的肺部一边吐气一边颤抖。我用裤子蹭掉手上的汗，在来这里之前，我想了很多道歉的话语，却没设想过她不在这里的情况。

我犹豫了片刻，不知该如何是好。或许应该在这里继续等她归来，可我却无法保证茉莉花会在今晚回来。虽说不知道她在哪里，但或许是已经回到了原来的住处吧。她声称此处就是她的住处，可我仍然不信。对于女生而言，这样是一个危险且不便的场所。

即便我想在此消磨时间，也会留心着掉在地板上的衬衫。它下面似乎隐隐约约有着什么，总觉得有什么没见过的黑色蕾丝花纹。到底是掉了什么呢？我实在没办法一边介怀着这样的东西，一边在这里待上几十分钟。

我掏出手机，拨通了她的号码。

时间不多了，我只希望和她取得联系。

但是呼叫也落空了，接通了电话录音。

我听着语音引导，握紧拳头下定决心。

明明只是说话，却紧张得几欲晕倒。

“茉莉花同学。”

我向无声的彼方呼唤着。

“那个，之前的……对不起，我觉得我做了很过分的事。”

再次握紧了汗津津的手掌，我怀着可能会被拒绝的恐惧，组织着颤抖的言语。

“我本想再好好跟你道一次歉……可是不知为什么，就是没脸见你……”

声音能传达吗？

我的话，她能听进去吗？

“那个，所以……我觉得拜托你这种事，实在有点厚颜无耻。”

嘴唇踌躇着，不知该如何表达，才能让言语传达过去。

即便如此，最后说出的话还是陈腐至极。

“我需要你的帮助。”

告知她自己陷入的困境，并提出了解开密室之谜的的自私请求。我不知道这是否是正确的选择，只觉得这是最差劲最可悲的行为。尽管如此，我还是想听听她的话。

你可真是个无可救药的家伙啊。

伴随着这声呆然的叹息，我希望她能给我展示那个让怪异回归现实的魔术。

“如果你知道什么……只要给我一个提示，我就很高兴了。”

我挂断了电话，在室内伫立片刻。

然后我从包里拿出一本笔记，和自己的笔记本一道放在她的床上。松本的笔记上详尽记录了有关事件的一切，有时甚至会出现看似无关的信息。但这些琐碎的事情成为意外线索的情况也并不稀见。要是能读下这个，相信茉莉花一定能得到和我之前所获取到的一模一样的信息。

也许——松本把笔记本交给我，说她因此不能集中精力学习，很可能是谎言吧。她觉察到我会独自挑战密室之谜，才将其交给了我。她是个温柔的孩子，这样的可能性是完全存在的。

既然如此，我就要报答那份温柔。

该传达的，我已经都说给茉莉花听了。她也许不会帮忙，也许不会收听语音信箱，也许出门旅行没法回来。所以我必须做最坏的打算，继续做我能做的事。

我会继续推理，直至最后一刻。

我要献上自己的青春，来挑战这个谜题。

第三卷 第八章 再续，柴山佑希的推理

决战的场所是第一美术室。

我勉力鼓舞着即将被紧张感压垮的心脏，一放学便直奔那里。来到门口之后，重复了数次深呼吸，告诉自己不会有事，然后打开了门。

室内除了七里学姐，还有深泽学姐的身影。七里学姐站在窗边，锐利地直视着进入室内的我。双手叉腰摆出一副高压的姿势。于此相对，深泽学姐则露出温和的笑容，像亲信一般站在七里学姐的身旁。

“所以说——”七里学姐歪过了头，“你知道犯人是谁了吗？”

不过，这得除了你之外还有别的犯人才行——

她冷笑一声，又补充了一句。

“是的。”

我一边接下那挑衅的目光，一边这样答道。

空调运行着，室内很凉爽，可我的脸颊上却已然淌下了汗水。

“但是，在讲这个以前，我想先谈谈两年前的事件。”

“哈？”七里学姐拧着柳眉，走近了一步，“你在说什么啊？我问的是，偷我制服的变态到底是谁？不懂吗？”

“我能理解。可是两年前的事件与本次的事件有着密切的联系，在查明犯人以前，有必要对过去的事件进行梳理。”

当我这般宣告的时候，背后的门动了一下，我们不由地将视线转向了那里。

看到在此出现的脸庞，我眨了眨眼。

“小西同学——”

“对不起，柴山，可我没法保持沉默。”

从进入室内的她的身后，是一个接一个熟悉的面孔。

“对啊！你是想一个人耍帅吗？”

高梨君微微扬起嘴唇。

“本来就没什么了不起的能力，却想着一个人解决，简直太扯了。学长可真是傻子。”

春日冲我递来了目瞪口呆的眼神。

“那个，我也不清楚我们能做些什么……但没法不管小佑啊。”

松本垂着眉梢，一脸抱歉地说道。

“嘛，怎么说呢，我也算听到不少了，要是放着不管觉都睡不好啊。”

跟在她们身后耸了耸肩的，是三之轮部长。

“各位……”

“喂，你们到底搞什么啊！”七里学姐怒气冲冲地反问道，“现在这里在谈重要的事情，你们怎么随便就进来了？”

看到这一幕，松本惊恐地缩了缩肩膀，但这也只是一时间的事，只见她咬着嘴唇，即刻向七里学姐回敬道：

“我们都是他的朋友。朋友因为一些蛮不讲理的理由背上罪名，我们站在他这边有什么不对的吗？”

“哈？才不是这样吧？”七里学姐貌似注意到了什么，松本挑衅似地架住了七里学姐的目光，“我们好像在什么地方见过，莫非……”

“七里，我也来拜托你了。”

这时，一个新的声音插了进来。

最后进门的人是野村学长。

七里学姐吃了一惊，将脸转了过去。

“直树君……”

“大家都很担心柴山君的事啊。”

“可我担心的是直树君……”

“野村学长……”

野村学长望向呆然嘟囔着的我，微微地耸了耸肩。

“既然听说了这样的事，总不能不来看看吧。”

“对不起。”我低下了头，“谢谢各位。”

一股热流涌了上来，我一时间抬不起头。

“约定就是约定。”

但是，一直保持沉默的冷峻声音插了进来，深泽学姐带着温和的微笑看着我说：

“要是在规定的时间找不到真犯人，柴山就会认罪。我们是这样约定的。如果觉得自己无辜，就请证明一下——”

“可是，深泽，这样的做法是错误的——”

“没错哦。”深泽学姐断然回绝了野村学长的话，“你要明白，小月是在担心你啊，或许野村君只是被柴山佑希君欺骗了，所以才同情他吧。”

七里学姐哼了一声，瞪向了我。

“是啊，要是说还有其他的犯人，就请告诉我吧。”

“我知道。”

我缓缓吐出一口气。

“小佑，谜题解开了吗？”

松本面露阳光的表情这般说道，我则对她报以微笑。

“那就继续刚才的话题吧。我想先说一下我对两年前的事件所做的假设，只有这样，才能证明本次事件的犯人。”

解开两年前的事件，也就是说，这与查明本次事件的犯人息息相关——

故弄玄虚或许是个不错的办法。

老实说，我并知道此次事件的犯人和密室之谜的答案。我所能做的，唯有演示两年前事件的解法，通过查明过去的密室，从七里学姐和深泽学姐，以及与当时事件有关的他们那里获取某种反应。

剩下的，就只能通过观察她们的反应，瞬间得出“密室杀雕像事件”的答案。

这是一场相当不利的比赛——

“首先，先整理一下被我们冠之以‘过去密室’称呼的，两年前事件的相关情况吧。”

我站在平时极少使用的黑板前，展开了推理。

“两年前的事件，是所谓众目睽睽下的密室状态。事件发生在那天下午五点左右，在靠近楼梯的走廊上布置了二十分钟左右的摄影部的松桥同学和三之轮部长，目击到了秋山风花沿着楼梯走了上来。松桥紧跟了上去，追着秋山进了准备室。在那里她发现了倒在地上的秋山风花。准备室的内门被橱柜堵着，窗户则被瓦楞纸箱和布景板挡着，处于物理上无法通行的状态。此外，准备室的钥匙是秋山同学白天借来的。犯人埋伏在室内也是不可能的事。到底犯人是从何而入，又是从何而出的呢？”

“所以说，这都是秋山自导自演的闹剧吧。”

七里学姐哼了一声，抱起了胳膊。

“是的，当时松桥学姐也感觉有疑问，所以进行了各种调查，结果发现谁都无法犯案。而且秋山的证词也很含混，所以便这样处理了。这就是‘过去密室’事件的概要。”

“不过，我不觉得风花会做这种事啊。”

野村学长一边摇头一边说道。

“是的，我也有同感。即便是自导自演，也完全看不出其中有何意图。因此，我首先假设她是出于某种理由才演了这么一出戏，所以试着追踪了一下秋山的行动。于是，各种疑点便浮出水面了。”

“就算是自导自演，风花姐的行为也有疑点吗？”

春日向我投以相当严肃的眼神，这样问道。

“是啊，很奇怪。如果是自导自演，那她上了楼梯进入准备室，就是为了假装在那里遭到某人的袭击，从架子上取下蝴蝶标本盒，把里面的东西撒了出去，再拿出一把生锈的美工刀，将自己胳膊割伤后倒在地板上，假装晕倒在地。就在这时，恰巧松桥学姐来到了房间…….各种事情不都挺奇怪的吗？”

“的确，说起来是有很多奇怪的地方。”松本点了点头。

“松桥学姐来的时候，怎么说呢，时机太凑巧了吧。”

“是啊，我首先也卡在了这点上。”我点了点头，为了向学长学姐们说明，将语气改得郑重了些，“松桥同学在秋山同学进了准备室后，马上就追着她。她和正在准备演戏的时候碰面的可能性很高。刹那间就掀翻标本盒，弄伤自己的胳膊，假装倒地不起。我无法想象秋山同学能如此神速。而且她不会犹豫吗？她真能用刀割伤自己胳膊吗？”

“是这样吧——”七里学姐说，“她的确是想快点完事？只是碰巧时机对上了吧。那个叫松桥的人进了准备室，或许比各位想象的要花出更多时间呢。”

“就算这样也很奇怪，很难从心理上考虑。毕竟是生锈的刀吧。虽说是演戏，但真会用这种东西割自己的手臂吗？如果是这样的话，会尽量使用新的刀吧。”

“原来如此。”高梨君沉吟道，“确实很奇怪，如果用了旧东西导致了破伤风的话，那就不只是一道伤口的事了。”

“她不就是为了这个吗？”七里学姐焦躁地说，“就是为了不让人觉得是在演戏。其实是为了让事情看起来像是别人做的，却忘了这样会被人看到，结果就成了密室，计划也就破产了吧？”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就愈发搞不懂了。秋山同学在上楼梯时应该发现了摄影部的那两个人，很难想象她会不小心忘了这点。”

“原本松桥的来访，对于秋山来讲就是出乎意料的吧？”深泽学姐说道，“比如在准备演戏的途中，她注意到松桥正向准备室走来，她听到了脚步声或者什么动静，于是便在慌乱中假装晕倒在地。”

我尽力保持着冷静，阐述着自己的理论。

首先，这是为了从逻辑上否定秋山风花演戏的说法。

“在这点上，也可以提出反驳。但请注意之前深泽学姐所说的，松桥同学的来访对于秋山也是意料之外的事实。首先，假设秋山一进到室内就迅速做好了准备，割伤了自己的胳膊，而对于松桥同学的到来，她也是无法预料的。可要是松桥没来的话，又会发生什么呢？”

为了不让逻辑气力不继，我小心翼翼的让言语更有说服力。

“啊，原来如此！”松本喊了出来，“确实很奇怪啊。如果流血的话，应该会发出惨叫来向谁呼救，对吧？如果松桥学姐的到来是意料之外，不发出声音呼救的话，那就会一直淌着血，直到被人发现。”

“嗯，准备室那天是并没有打算要使用的地方。如果是演戏的话，很难想象会用生锈的小刀割伤自杀的胳膊，等待别人找到自己。一旦伤到胳膊，就该立刻发出惨叫呼救。从这点即可排除深泽学姐提出的，她在准备到一半的时候听到了来人的脚步和动静，所以假装晕倒的可能。因为她已经割伤了自己的胳膊，就不能当做是准备到一半了。如过胳膊已经受伤，那就应该是在准备就绪后的最后一刻了。”

“那么，就是在她受伤以后准备惨叫的瞬间，刚好听到了脚步声，是吧？”

“所以这根本就没有可能。秋山同学意识到摄影部的两人就在附近，如果一进房间这么快就发出惨叫，那就意味着谁都不可能犯案。除非她想表演不可能的犯罪之类的，否则就很奇怪。”

“可是……”七里学姐咆哮道，“事实上，她不是做了怪谈一样的证词吧？所以肯定是这样！秋山想编造怪谈，所以才自导自演故意编造了这么一个莫名其妙的密室状况。”

“那就是说，秋山同学原本的目的，是为了表演怪谈中不可能的状况。按照秋山的设想，当她一踏入准备室就立刻割伤胳膊发出惨叫，向走廊里的那两个人求助。因为这两个人能证明无人进出，所以便可制造出不可能的状况。”

“是啊，有什么可奇怪的吗？”

“是很奇怪啊。秋山同学又是如何知道摄影部的那两个人一直在盯着走廊呢？”

“啊……是呀。”松本高声说道，“据三之轮部长说，当时两人在那边布置纯属偶然，原本她们是打算做别的工作的。”

“对，两人会在走廊上是偶然的。秋山同学无法事先制定这个计划。即便是突发性的计划，也有必要知道那两个人在一直在走廊里干活。或者就是秋山同学毫无意义地偶然造访准备室时，偶然发现那两个人在走廊上，再偶然地想到了表演不可能犯罪的计划，并将之付诸实施了吗？”

七里学姐和深泽学姐都不服气地咬着嘴唇，一言不发。

“从这些情况来看，我认为自导自演的可能性是不存在的。秋山同学是遭到了某人的袭击，且为了包庇这个人而撒了谎。这是能够论证的。那么，这人到底是谁呢——可要说这样的话，摄影部两人的的注视之下出入准备室，并刺伤她的方法，从现实的角度看，有可能存在吗？”

不可能。

现场鸦雀无声，证明了无论谁都是这么认为的。

“是啊，不可能。因此，我决定转换一下思路，关注其他的信息。”

我暂时中断话语，深深地叹了口气。我并非故作名侦探来拖延时间，而是一个平时少言寡语的人一口气说了这么多，实在口干舌燥，而且紧张得汗水直流。我拿出手帕擦了擦汗。

“柴山——”小西跑了过来，从腋下抱着的书包里拿出了一瓶运动饮料，“你没事吧？快喝这个。”

“啊，谢，谢谢。”

这是什么情况？是在社团比赛中苦战的时候递上饮料的经理人吗？我拧开瓶盖，咕嘟咕嘟地润着喉。虽说依旧很热，但还是活过来了。咦，这是喝了一半的吧……谁，谁喝的？

当意识到这个事实的时候，我已经一口气干完了。小西接过了空空如也的瓶子，迅速回到了先前的位置。

“然后呢？”

七里学姐不耐烦地催促道。

“那，那个——”

我清了清嗓子，转换了一下头脑。

“当时新闻部的人对这桩事件很感兴趣，曾就事发时间段前后，向身在综合楼里的学生们进行了询问。包括当时出出入综合楼的人的目击情况等，有四条看起来有用的证词。第一条，是四点半到五点之间，有个个子高挑长相可爱的女生从综合楼里出来的证词。第二条，是在四点半左右，在走廊上目击到了话剧部的田中翔学长的证词。第三条，是在四点二十分至五点之间，听到女生争吵声的证词。第四条，是五点多的时候，目击到了从综合楼里出来的深泽学姐的证词——”

当报出最后出现的名字时，所有人都把视线转向的深泽学姐。

“什么啊？”她歪过了头，面带微笑地皱起眉头，“我是当年文化祭的执行委员，出入综合楼难道有什么可笑的吗？”

“到底是怎么回事？从刚刚开始，有说五点左右，有说四点半，时间上也太模棱两可了吧？”

“是的。”面对七里学姐所指出的问题，我坦率地点了点头，“由于谁都没看表，所以时间上很模糊。不过，有关第三条听到争吵声的证词，是可以进一步缩小一些时间范围。当时听到声音的是在屋顶干活的女生，实际上与其说是争吵声，不如说是一个女生单方面的怒吼，她开始干活的时候是四点二十分，离开屋顶时确认过时间是五点。期间半途中用手机拍下的照片至今仍保留着，所以我确认了记录的时间，发现这张照片是在四点四十四分拍摄的。由于听到声音是在照片拍摄之前，所以实际的时间是在四点二十分至四点四十四分之间。然后还可以再缩小下，松桥她们在走廊上布置了总共二十分钟左右，如果有这样的声音，她们应当也能听到。可实际上并没有听到，所以声音是在他们开始布置之前吧。从事件被发现的五点减去二十分钟，便是四点二十分至四点四十分的二十分钟。也就是说，发出怒吼的时间是在四点半左右。”

“可是啊柴山——”高梨君歪着头说，“这跟事件有什么关系？秋山学姐是在五点左右进入准备室的，这是三十分钟前的事啊。”

“嗯，只关注时间的话，是会觉得完全没有关系。但如果忽略时间的话，关系性就会强得多。因为在同一个地方，有人发出了一记怒吼，还有人被刀割伤了。只要时间不隔开的话，那么这两件事就只能认为是一件了。”

“也就是说，秋山学姐被割伤的时间是在四点半左右吗？”

“是的，首先我是这么想的。在四点半左右，秋山学姐在准备室里和某人发生了口角，被刀割伤了。如果是那个时候，走廊里并没有摄影部的两个人，秋山和犯人都可以自由出入准备室。虽说无法保证田中学长当时不在走廊，但据说他被话剧社的人看到之后就慌忙离开了，所以应当不会一直待在走廊上。”

“可是小佑，请等一下。松桥学姐和三之轮部长都看到了在五点钟走上楼梯的秋山同学。也就是说，秋山同学受了伤后，是先从准备室出来下了楼梯，过了一段时间又回来了吗？”

“我也曾这么想过。”对于松本的话，我先点了点头，然后又左右摇了摇头，“可我想不出做这种事情的理由。如果是为了包庇犯人所采取的行动，只要说突然被人从背后刺伤了，没看到对方的身影之类也就可以了。而这怎么想都是不合道理的行动。”

“那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呢？”

一脸沉思表情复杂的野村学长这般问道。

“我决定直白地思考一下。四点半左右，秋山同学和别人发生了口角，被刀割伤，然后跌倒在地晕了过去。犯人慌忙逃离现场。直至五点左右松桥学姐前往准备室时，秋山同学一直昏迷不醒。我决定直白地，实事求是地这么考虑。”

“等等。那么，堇姐她们看到秋山学姐进入准备室的事情，又是怎么一回事呢？”

“这就是这起事件最令人费解的地方。总之，只有这段证词把该事件变成了密室事件。只要没有这段证词，这根本就算不上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

“诶，等下——”小西闻言一愣，“那个，部长也看到了吧？难不成部长撒了谎吗？”

众人的视线一齐投向了三之轮部长。

可是当事人三之轮部长却一脸困惑地眨了眨眼。

“呃，我可没说谎啊……”

“没错。很难想象那两人同时撒了一样的谎。松桥同学发现秋山后，就大声呼唤着三之轮部长，这时在教室干活的摄影部成员也和三之轮部长一道前往了准备室。两人并没有时间统一口径，很难想象对聚集在现场的所有人撒了谎。”

“那又是咋回事？”

高梨君歪过了头。

“三之轮部长向我们讲述了当时的情形。过去我们曾多次提到过同样的事情，内容相当详尽。松本先生把当时所听到的事情都整理成笔记记录下来，虽说现在不在手头上。当我仔细品味了当时三之轮部长所说的内容，发现了一些有趣的点。”

我拿出手机，调出了一张松本的笔记本上相对应内容的照片。

“三之轮部长注意到有人从楼梯走上了，当时她并不在意来者是谁。然后松桥同学停下了手头的活问了句‘她来这里做什么呢’，接着三之轮部长顺着松桥同学的视线看到了秋山的背影，三之轮问她俩是不是认识，松桥对此回答说‘有点吧’……”

“啊，原来如此。”松本转了转眼眸，“虽说是我自己记的笔记，但当时完全没注意到呢。”

“嗯？啥意思？有什么奇怪的地方吗？”

“与其说是奇怪，倒不如说是有趣之处吧。”我皱起眉头思考着该如何解释，“首先，三之轮部长即使注意到有人走上楼梯，也没有立刻发现那个人是谁。直到了松桥同学停下手上的活，把视线转了过去，这才看向了那人。在这个时候，三之轮说的是‘看到了秋山同学的背影’。这样的话，说不定三之轮部长根本就没看到秋山同学的脸吧？”

所有人的视线再度投向了三之轮部长。只见她一脸茫然，在意识到自己被追问之后，一边哼哼着一边歪过了头。

“听你这么一说……我感觉好像就是这样。”

“什么啊，这可不是什么稀里糊涂的事情。”七里学姐哼了一声，“可这又有什么关系呢？”

“那么还有一点。当松桥同学被三之轮部长追问‘你们熟吗’的时候，给了‘有点吧的’回答。我认为从这一问一答中可以窥见两个事实。其一是这样的回答很是奇怪。根据野村学长的说法，松桥和秋山应该是好友关系。那么这里就应该是‘是同窗啦’或‘是朋友啦’这样的回答。‘有点吧’的答复岂不是很奇怪吗？”

我的话令全员鸦雀无声。于是我继续道：

“还有一个可见的事实，那就是三之轮部长‘你们熟吗’的提问。我考虑了一下这句话的使用场景，首先想到的是，自己的朋友正和一个素不相识的人说话，待那人走后再去询问的情况。你和刚才说话的那人熟吗？我认为这个问题的背后，含有刚才那人到底是谁的意思。也就是说，在那之前，三之轮部长根本不认识秋山风花这个人吧？三之轮没看到她的脸，虽说望见了背影，却也不知是谁，所以才会问你们熟吗，那人是谁。如果认识秋山同学，并且看到了她的脸，就应该这样问‘你认识秋山同学吗’或者‘你和秋山同学熟吗’。”

我将视线转向了三之轮部长，她仍旧一脸茫然。

“怎样？在那起事件发生以前，三之轮部长就认识秋山同学了吗？”

“不，那个……高一高二的时候都没什么交集。应该是没见过面，也没有说过话吧。”

我松了口气，自己的推理是正确的。如果刚刚她说了‘不，从之前开始关系就不错呢’之类的话，我的推理就崩溃了。

也就是说，这里可以明确的事实便是，三之轮部长不可能看一眼那个穿过走廊进入准备室的人，就断定那人是秋山同学。”

“诶，等等——”三之轮部长以手扶额，小声说道，“那不是秋山同学吗？”

“可是松桥同学也一同看到了吧。”松本说，“你的意思是她撒了谎吗？”

“现在只能这么想了。秋山同学四点半的时候就已经晕倒在了准备室，三之轮部长也无法断定从走廊进入准备室的就是秋山同学。此外，松桥的这句‘有点吧’也暗示了走在走廊上的并不是秋山同学，而是和松桥不怎么熟的人。那么，走上楼梯进入准备室的就不可能是秋山了。这里应当认为松桥同学撒了谎。那么，新的问题就出现了，她俩看到的人是谁呢？”

“等等啊，柴山——”高梨君摆出了打住的姿势，“除了那人是谁以外，还有个重要的问题吧，那个人物X消失到哪里去了？”

“是啊。”七里学姐搭腔道，“那家伙进准备室的时候，三之轮也看到了吧？那么他到底去哪儿了？”

“那么，我反过来问一句。三之轮她们究竟是怎么确信人物X进了准备室的呢？”

“诶……？”

“解开这起事件的关键便在于两个错觉。人的记忆和认知能力是相当暧昧不清的，即便事物的前后关系并不连续，而是断断续续的状态，人们也会随意补充所欠缺的事实……我以前在电视上的魔术节目里看到过这个。”

“嗯？什么意思？”

小西歪过了头。

“请想象一下，或者可以去走廊亲眼看看。”我一面对小西点点头，一面继续道，“走廊是笔直延伸的，楼梯的那一边和准备室所在的位置相距甚远。请想象一下，有一个人站在走廊深处某间教室的门口。表示教室名称的门牌上的文字难以辨认，而成排的门是基本上差不多的。假使自己一直在走廊的前面，通常情况下是弄不清楚走廊深处的人到底是站在哪间教室的门口。因为在很里面，所以应该是2年A班的教室吧——即便这么想，应该也无法确知是在那间教室的前门还是后门。在这种状况下，为何三之轮她们会认定人物X是进了准备室呢？明明不远处就是美术室的门，对吧？”

“确实，走廊上的景观基本是一样的。”松本若有所思地说道，“或许可以通过墙上贴的海报来辨别，但要是离得太远，就看不清墙上贴的东西了。”

“像厕所啦楼梯啦——”小西接过了话，“如果有这样的标志的教室可能会很好认呢。”

“听你这么一说，为什么我会以为她进了准备室呢？”

本该看到的当事人却歪过了头。

“这只是一个猜测，我想答案可能是阴影。”

“阴影——？”

“第一次来到准备室跟前的时候，总觉得这是个阴森森的地方。不仅仅是有着传闻的怪谈舞台，还因为准备室跟前的气氛与走廊其他的部分明显不同。其真相就阴影。准备室的门口与其余地方相比异常昏暗。这大概是受到了新体育馆的影响吧。体育馆的边缘只挡住了此处的夕照。所以一到傍晚，走廊其他地方都被夕阳辉映得金灿灿的，唯独准备室跟前有一片阴影。或许三之轮她们大概是在潜意识中认知到了这一现象，并以此为标志吧。”

“等下。准备室前面很暗我也是知道的。我也觉得是体育馆的缘故。嗯，因为走廊很暗，所以我想她进去的地方应该是准备室吧。可是，那个，秋山同学——不对，是那个叫X的人，呃，她没进准备室吗？明明从昏暗的地方进了门，可那里却不是准备室吗？”

“是的，恐怕人物X进去的地方，就是隔壁的第一美术室。只有在这个时间，出于某种原因，被阴影覆盖的走廊偶然扩大了，连旁边的美术室也一并陷入昏暗。因此三之轮她们才产生了人物X进了准备室的错觉。”

“有什么情况吗？要是太阳的高度改变了阴影落下的方向，我也可以理解。但连阴影的范围都发生了巨大的变化。这有可能吗？”

“有可能的哦。当时正值文化祭的准备期间，屋顶上正在进行一项工作……没错，就是悬挂条幅。”

我观察着众人的脸色，在陈述推理的过程中，我并没有洋洋自得，而是诚惶诚恐地往下说着，担心对方是否能够接受，其中是否存在矛盾之处。

“当时正在进行挂条幅的工作，听见女生怒吼的就是在屋顶干活的执行委员。垂下的条幅遮住了窗户。不仅是准备室，就连第一美术室的前面也变得比平时更暗。因此，三之轮部长才产生了人物X进了准备室的错觉。”

“是吗……这么说来，或许是这样。”三之轮眨了眨眼睛。“进行布置的时候，条幅曾好几次垂落下来，我还想着要是在我们的展示项目前也垂下这个的话，那可就麻烦了。”

“等下。”七里学姐尖锐地说道，“那只是偶然吧——你不就是为了说服三之轮，才胡乱插了这么个事吗？”

“刚刚说了错觉有两个。还有一个，我问过在屋顶作业的人员，确认到了可能强化错觉的要素。”

我无视了七里学姐，继续着话题。

“我看了照片后才知道，文化祭执行委员做了POLO衫，不仅是在文化祭举办期间，就连准备期间也有学生把这当成了工作服，而且秋山风花正是文化祭执行委员。因此我想到了这样一种可能性。让三之轮部长误以为是秋山的人物，不正穿着那件POLO衫吗？”

“啊……”

正如我所料，部长似乎想起了这事，将眼睛瞪得老大。

“那么，让我们从三之轮部长的视角来考虑一下吧。在走廊进行布置的时候，一名女生从楼梯走了上来，是穿着POLO衫担任文化祭执行委员的女生。见松桥同学很是在意那个人，便问她是不是与之相熟。松桥则追着女生进了准备室，马上就传来了呼唤三之轮的声音，于是三之轮便向准备室走去。那边开着门，里面倒着一个女生，身穿和方才所见完全一致的POLO衫。无论是把美术室误认为了准备室，还是把穿过走廊的女生和倒在室内的女生误认为同一个人，都没有什么可奇怪的。刚刚看到的打扮相同的人，和追着那人的人待在一起，还倒在了误以为那人进的房间里。没有任何怀疑自己认知的余地。”

言毕，我停顿了片刻。

七里学姐也好，深泽学姐也好，双双默然不语。七里学姐挑衅似地盯着我，紧咬着嘴唇。在深泽前辈的表情中，那令人畏惧的笑容消失了，只是面无表情地望了过来。

“学长，差不多该说说推理了吧。”

说这句话的是安安静静听我讲话的春日。

“那个时候，在风花姐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人物X又是谁？学长是怎么推理出来的？”

“好吧，那我就说了。我认为两年前的那个时候，秋山风花是为了和犯人谈一些事，才决定在准备室里碰头的。”

“谈事情？”

“有关这点，还是放到后面再说吧。或许是犯人提出了要和她单独谈谈，所以秋山同学便指定那那个地方。秋山知道准备室的钥匙就是仓库B，她认为如果是那个地方的话，没人会打扰，也不会被人偷听，是一对一的谈话。然而犯人却不这么想，在犯人眼中，秋山是学姐，是高一级的存在。她觉得单枪匹马的话会有不安，于是便拜托了朋友，让其在一旁保护。”

我又中断了话语，逐一观察了每个人的表情，然后切换了说话对象。

“那个朋友，便是人物X 。于是X是这样想的，准备室通过内门连通美术室，所以X便决定在交谈进行期间，躲在在美术室里以盯梢秋山和犯人两人之间的谈话。这是为了在犯人陷入不利的状况时，好施以援手。美术室的要素也是正常从教师办公室借出来的吧。然而，事实上事情并没有按照计划进行。X是文化祭的执行委员，老师突然把一件很费事的工作强加给她。而谈话事件是在四点半，自己必须再次之前赶去美术室，可她却无法从工作中抽身。与此同时，秋山和犯人在准备室里发生口角，他们中的一个觉得自己有危险，便用了那个地方存放的美工刀进行了抵抗。屋顶上的执行委员听到的大概就是这里的呼声吧。然后发生了肢体冲突，刀刃割伤了秋山同学，秋山倒在地上晕了过去。犯人对意料外的事情感到恐惧，于是便逃离了现场，过了一段时间，松桥和三之轮出来了，走廊变成了众目睽睽下的密室状态。最后，终于从工作中脱身的X来到了这里，摄影部的两个人目击到X便在此刻。X在不知道事态已经发展到这种地步的情况下，使用钥匙进了美术室。而松桥同学可能和犯人一样找X商量一样，秋山也找她商量过，所以知道准备室的秘密谈话。因此感到疑心的她朝X追了过去，由于松桥即刻就追了上来，发觉脚步声的X应当是在美术室里屏吸静待。而松桥注意到准备室的门敞开着，然后在里面发现了到底的秋山。她慌慌张张地呼唤三之轮，自己则为了喊老师而去了办公室。在此期间X一直躲在美术室里竖起耳朵听着，她可能是觉察到了什么情况，且知道自己一旦出去便会遭到怀疑，所以便一直躲在了那里……”

或许是追随着我的视线，或者是从弦外之音的暗示中感受到的吧。在场的人几乎都将视线投到了那两个人身上。

深泽学姐微微咬着嘴唇。

七里学姐将脸背了过去。

“介个迄今为止的信息以及秋山同学的人际关系，我得出的结论是这样的。即犯人是七里观月学姐，人物X是深泽雪枝学姐。七里学姐和深泽学姐从高一开始就走得很近，听周围人的评价，深泽学姐总是跟在七里学姐身边。然后深泽学姐是当时文化祭的执行委员，四点半的时候被强塞了委员的工作。还有证言说在做事的时候她每每心神不宁地看着表。此外，据说四点半左右有人在走廊上目击到了田中学长，有传闻说他当时就是七里学姐的跟踪狂。他的表现极为可疑，就像是做了什么亏心事，他是尾随七里学姐吧？秋山和七里之间是围绕着一名男性的恋情而产生了矛盾。可用性向，双方讨论的就是这件事。”

我滔滔不绝地罗列了自己的根据，简直就像绕口令一样。我并不习惯追究他人，要是给出一点反驳的空隙，我就只能狼狈不堪了。

在降临的沉默中，提出疑问的乃是高梨君。

“可是……松桥学姐和秋山学姐为什么会一齐撒谎呢？”

“或许……秋山同学一定是出于负罪感吧。也许是秋山首先挥刀相向，因此虽然自己受了伤，但她也无追究对方的意思。而松桥同学也体会到了她这样的想法。或许是为了保住文化祭吧。那年的文化祭对于转学的松桥学姐来说是最后文化祭。要是出现伤害事件的话，文化祭本身就有可能中止。她意识到三之轮部长似乎有所误解，只要自己再做出假的证词，那么老师们就不会将其作为事件处理了。”

在阐述这段推理的过程中，我的心中燃起了罪恶感。

追查两年前的真相，无论话讲得再漂亮，指名道姓地说出犯人是你的行为，对我来说实在是过重的负担。为了其他的事情，去揭发别人的罪过，我到底图了什么呢？

在尴尬的沉默中，传来了呵呵的笑声。

“可是，这完全没有证据吧？柴山佑希君也只是想象而已。”

“是啊，什么证据都没有！”七里学姐向我瞪了过来，“这算什么？因为自己的变态行径暴露了，这回又来找我们的茬？你说你要找出真犯人，我就等着你，可你到底想干什么？再说了，那件事和这次的事件一点关系都没有吧！”

“那是……”

这只是想象，根本就没有证据。

这些全是间接证据，没有任何物证。跟我掉落的挂件相比，这些逻辑推演根本就不值一提。尽管如此，我确信这就是真相，从七里学姐她们的表情里也可窥见这点。这里的每个人都会信服这个推理，但这并不是我在这场比赛中必须满足的胜利条件。

此刻我需要满足的唯一胜利条件，就是让她俩在此退让一步，既然无法解明现今密室之谜，我能做的便止步于此了。也就是说，通过查明过去事件的真相，让她们停止对我的追究，如果想要让我承担罪名，那就一如她们想对我做的那样，将此真相公之于众——言外之意，便是要挟吧。即便如此，要是她们自己拒不认罪，那也是没有意义的。随你这么说好了，你什么证据都没有吧？有谁会信你的话呢？——假使她们这样反驳我，那也就真的没戏了。

“确实，我没有任何证据，可是……”

“什么呀，到底是怎么回事？你倒是想办法说啊！”

“七里，够了吧。”

如此出言庇护我的，我野村学长。

“这边确实没有证据，所以我们和柴山君都不追究你了，事情早就过去了吧。不过，这次的事件不也是一样的吗？既然没有明确的证据，怎么可能把柴山君当成犯人呢？”

“有证据的啊！挂件！直树君，你还不明白吗？这家伙绝对是故意弄丢挂件！好让事情看起来是直树君干的！直树君，大家都把你当成犯人，你就不懊恼吗！我是想保护直树君啊！”

“不，可是……”

“我们不是约好的吗！如果在期限内找不出真犯人，你球认罪！现在犯人找到了吗？没有！对吧！”

七里学姐步步紧逼。

而我咬着嘴唇，向后退去。

深泽学姐则笑容满面地跟进道：

“小月给你宽限了几天，可你非但没找到真犯人，还搬出了两年前的事件，迫不得已把我们指名为犯人，对吗……是不是有点太过分了呢？”

或许这是适得其反。

我挥舞的刀刃并无法致命，既然如此，对发动鲁莽攻击的愚者给与报复性的一记，这也是理所当然的果报吧。

虽然看不懂深泽学姐的表情，但七里学姐明显已经怒火中烧了。当着野村学长的面指认她是凶手，她的自尊心已经深受伤害了吧。

“你不知道犯人吧？时间已经没了哦，你会认罪的吧？变，态，君？”

她以炯炯的目光直瞪着我，我尽力将脸对着她，咬着嘴唇，拼命思索着有没有什么反击的头绪。

“小佑，千万别做这种事情！”

这是松本的声音，七里学姐嘲讽地笑道：

“各位啊，你们怎么能袒护这种变态呢？我们可是有确凿的证据的，各位不会是给这家伙给骗了吧？”

“喂，玩笑开得差不多了吧，柴山才不是那样的家伙！”

高梨君的声音很粗暴，他是为了我而发怒的。

“我明白了——”深泽学姐像是灵光一现似的双手合十，“要是柴山佑希君不是犯人的话，那就应该是这样的吧？你知道社交网络上有这样的意见吗？据说犯人肯定是第一个打开准备室门的学生。如果犯人不是柴山君的话，那就是那个人了吧？那个人对小月怨恨很深呢。”

这个也来了吗——要是我不认罪，松本就会被当做真犯人遭到追究，深泽学姐就是这个意思。

“喂，想怎么办啊？你打算食言吗？还是干脆地招供了呢？想招供的话，我会给你好好录下来的。给。”

七里学姐向我递出了手机。

“喂，这样很奇怪啊。”

小西满是不安的声音颤抖着。已经够了。

我低下头，微微地吐了口气。

已经够了。大家都在为我呼喊，像这样赶了过来，这样义愤填膺，已经够了。至今无人理睬，也不曾为他人做过什么的我，只是带着未能拯救主要之人的罪愆，宛如行尸走肉般毫无能为地活着。够了，我做不到，这是自作自受，如果我这样的人只要发声就能救下松本的话，那又何乐而不为呢？

“小佑，不要！这样是不对的！”

悲伤的声音让人心口一紧。我闭上了眼角。

姐姐，你看到了吗？

我也能帮到别人了。

如果我能早一点鼓起这样的勇气。

姐姐就会倚靠我了吗？

“是我——”

我盯着伸出来的手机麦克风，说出了自己的话。众人一片哗然，但我并未在意，而是拼命地挤出了声音——

“把七里观月的制服……”

偷走了。

就在话音尚未落下的瞬间——

突然间响起了吓人的撞击声。只知道那是以乱来的气势将门打开的声音。众人都惊诧地将视线转向了那扇猝然打开的门。

“不好意思，现今密室之谜，已经被解开了。”

我不停地眨着眼。众人见到这个突如其来的闯入者，应该会目瞪口呆的吧。不过，比在场任何人都要震惊的那个人一定是我自己。

那个闯入者就保持着开门的姿势微微歪着头。以没精打采，或者说是昏昏欲睡的目光，将熠熠生辉的漆黑双眸投向室内。病态到像是幽灵般的雪白肌肤，为身后的暗红色的阳光所吞没。她像叹气一般轻轻地呼了口气，用单手拨开黑发。那是遗世独立的凄美，令在场的每个人都屏吸凝视。

白色衬衫，胭脂色领带，百褶短裙，柔软的体躯。

她无所畏惧地踏进美术室，悠然穿过室内，这般宣言道：

“那么，就由我来代替那只目瞪口呆的家犬，道出真相吧。”

在所有人都哑然失语的情状下，废墟中的魔女突然开始了解答。

第三卷 第九章 废墟中魔女的解答

“幽，幽灵……吗？”

见她走到黑板前，松本吓了一跳。而另一边，于学校现身的废墟魔女，就只是对道出这句话的松本冷冷地瞥了一眼。这么说来，松本在不久前看到了茉莉花的照片，误认为她是已经去世的那个名为松本梨香子的女生。

“你，你怎么——”

七里学姐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吱了一声，但或许是因为茉莉花冷峻的视线而转为沉默。那道眼神，或许寄宿着能使被盯上的人石化的魔力吧。那是一双令人恐惧的冰冷眼眸，令人产生了这样的错觉。

“首先，就对你们这些人称之为现今密室的无解状况，先来整理下前提条件吧。我不承认异议，万一犯蠢想要插嘴的话，请举手。”

茉莉花伫立在黑板前，瞪着我们如此宣告道。我们被气氛所吞噬，只能保持着哑然失语的状态。

“不错。”她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转过脸，静静地踱了起来，“那么，作为舞台的第一美术准备室，从推理小说的角度来看，就是一种密室状态。门窗都上了锁，内门被柜子堵住，人类无法通过。钥匙一直收在办公室里，但由于备考期这一特殊情况的影响，不留记录就无法将其取出，而那边并没有留下取钥匙的记录。”

她的语气比平时更为坚定。她以缓慢的步子，像讲师一样在黑板前来回走动。一只手像自我安慰般梳理着自己的长发。她的视线并未指向任何人，而是宛如深思的哲学家一般眺望着虚空。

“室内，被穿上制服的躯干雕像倒在了地上。而这整套制服，即衬衫、领带、针织背心、百褶裙，对于衣服的绽线程度和磨损程度这些标志性的要素，以及衬衫口袋里的自行车钥匙，最重要的是标签上的名字，在当事人仔细确认之后，得以断定这是七里观月失窃的制服。此外，就像是在比拟过去的事件一样，旁边放着一把美工刀，周围到处都是散落的蝴蝶标本。”

说到散落的时候，她双手五指先是合在一起，然后突然想鲜花绽放般撑了开来。虽然是平平无奇的动作，但在这人手上就奇异地幻化成了一幅图画。小西所感受到的想要拍照的那一瞬，大概就是指这个吧。只见茉莉花悠然地继续道：

“事件会被发现，是因为野村直树收到了犯人的来信，他按照指示仰望了准备室的窗户，发觉平时应该是关着的窗帘拉了开来。而前一天窗帘应该是拉上的，这是松本茉莉香目击确认的。为了拉开窗帘，自然只能踏入室内。而且事后证明，用线之类的东西从外侧开闭窗帘也无可能。柴山祐希和春日麻衣子在当日零时左右确认了准备室里闪着微光，所以可以认为犯人是在那个时间段侵入室内的。”

与平日里不同，她的言辞非常细致。原本在解谜的时候，这人是不会如此亲切细致地进行解说的。

从大家的模样来看，众人都以一副目瞪口呆的表情，倾听着她的解释。

“那么，在这些这些条件下，会有几种出入室内的方法呢？我从那条蠢狗的口中听到这个事情的时候，就想出了六种方法——其一是由窗户出入，在发现密室时偷偷锁窗的方法。其二是由窗户出入，再用线一类的东西从外面给窗上锁的方法。其三是由老师使用钥匙出入的方法。其四是从窗外把穿好制服的雕像放进去的方法。其五是事前掉包钥匙，待开门时再换回去的方法。其六是制作备用钥匙这一非常无聊，但又简单合理的方法——虽说是密室，但短时间就能想出如此多的破解方法。这个时候，我猜想其中的一种可能是正确的。”

果然茉莉花在那个时候，就已经找到了我们得出的六种解答。每天都聚集在摄影部里，这也不对那也不对，为此搜肠刮肚的那些时间到底算什么呢？

不管怎样，我还是战战兢兢地举起了手。

“怎么了，狗？”

茉莉花向我投以冷峻的目光。

于是，仿佛停滞的时间终于开始流动一般，大家都屏着呼吸将目光转向了我。每个人似乎都被那人妖艳的魔力所催眠。

“那个……”总之还是别再大家面前喊我狗吧，“确实，我们想到了六条路径的解答。然而这些都未达到微妙的程度。经过调查和实验，我们发现所有解答都难以实行。我并不觉得其中一种就是答案。”

“我都告诉过你了——”她轻轻叹了口气，“当时我认为答案就在这六条之中，所以在那个阶段便放弃了思考。如果哪条都不正确的话，那就只有重新思考了。”

“那你还有其他的想法吗？”

高梨君问道。但或许是没有举手，茉莉花朝他瞪了回去，这是不由分说的目力，吓得他慌忙用手捂住自己的嘴。

“通常情况下，围绕着各式各样的想法使用水平思考是常有的事。但我觉得从事件被发现的时刻开始，就对其中存在的某一事实进行深入的思考。当我听说这件事的时候，对其中的某一点产生了奇妙的违和感。但因为想到了六条解答，所以就没有深入探究这个问题，这可以说是我的失策。总而言之，为了解决这桩事件，我决定找出那个重要的头绪。”

“头绪是什么呢？”

我这才发觉自己没有举手就提出了问题，幸运的是茉莉花的目光并未将我贯穿。只听见她小声地叹着气说：

“我特许你作为陪衬者发言。”

“谢，谢谢……”

“那是什么呢？解决事件的头绪就是柴犬，你总是目不转睛没规没矩盯着看的东西。”

“诶？”

被她这么一说，我呆住了。

什么啊，没规没矩看着的东西……

大腿……之类的吗？

“就是自行车钥匙和百褶裙。”

啊啊，太可惜了……是裙子啊……

不对，不是这个。

解决事件的头绪，在百褶裙上？

包含我在内，在场所有人都不知所措地愣住了。

*

“躯干雕像身上的衬衫的前胸口袋里，装有自行车钥匙。让我产生违和感的事实仅此而已。我无意识地控诉说，这里是不是无论如何都有些不对劲呢？于是我深入思考了这一事实，得以查明了违和感的真实面目。”

“不对劲……有什么不对劲的呢？”我把话说完后才慌慌张张地举起了手，而茉莉花对此未置一词，“七里学姐在社团活动前出门之际，是骑自行车的吧。即便前胸口袋里有自行车钥匙，也没什么想不通的呀。”

“等等，你是怎么知道的？”

七里学姐尖锐地质问道。

“没，那个，就是偶然看到的……”

怀疑的目光理所当然地瞪了过来。

“那么，我就向七里观月提问吧——”茉莉花言道，“你有把自行车钥匙放到过衬衫的前胸口袋里吗？”

“哈？”她不明所以地皱起了眉头，“那也有的吧？通常情况下都是放在包里，偶然也会装进口袋……有什么不对劲的吗？”

“那么，那天你在停放自行车时，是将自行车钥匙放在了前胸口袋里吗？”

“不是吗？我也不记得了，一般都放在前胸口袋里吧。”

“你这家伙也太奇怪了。”

“哈？有什么可奇怪的！你到底想……”

“别吠叫得如此难看了——”茉莉花皱起了眉头，“好像一条母狗。”

自然，被这么一说，七里学姐就没法再一声不吭了。她想要逼近旁若无人的魔女，我见状慌忙将其拦了下来。

“总，总之先听她说说吧。”

“那么，自行车钥匙是真的藏在衬衫的前胸口袋里吗？你们也跟我一样，做个思考实验吧。”

思考实验？

“那么柴犬，在锁好自行车了以后，将钥匙放在哪里才是最自然的动作，你闭上眼睛再现一下看看。”

“啊……”

我依她所言闭上眼睛，在脑海中再现平时锁自行车时的动作，手臂恣意地移动着。

“咦……这不是很奇怪吗？一般都是放裤兜，而不是前胸口袋里——”

上锁后，右手正对的地方就是裤子的右口袋。

“你这家伙是傻子吧。”茉莉花目瞪口呆地谈了口气，“七里并没有穿裤子啊。”

“啊，小祐，是这样！”默不作声的松本喊了出来，“女生的裙子是没有右口袋的！”

“呃，是吗？”

这么说来，这些事情村木同学之前告诉过我。

“这样的话……”

用右手锁好车，要把钥匙放进裙子的左口袋，就必须发钥匙先转移到左手，与其这样——

“就算把手伸进前胸口袋，感觉也是自然而然的事啊。”

这不是没什么不可思议的么？

我望向茉莉花，而废墟中的魔女仍旧怔怔地看着我。

“右撇子的话，是这么回事。”

“啊……”

左手持拍的网球运动员——

我想起了草柳部长的评价，七里学姐是左撇子。我向她望了过去，只见她脸上写满了不可思议的表情。

“七里学姐锁自行车的时候，用的是左手吗？”

她狐疑地看着我，不过似乎有意回答我的问题，像是追踪平时的行动般动了动左手。

“嗯，只要不是手腾不出来，应该是这样。”

“七里学姐在用左手锁车的情况下，把钥匙装入前胸口袋可能不大容易。因为衬衫的口袋是靠左的，比起把左手拿着的钥匙直接送进左胸，还是放进裙子的左口袋更为自然。”

“真的吗？”

春日歪着头问了一句。像是再现自己将钥匙收起来的动作一样，边动着手边说：

“即使是左撇子的人，在某些情况下，也有用右手上锁的情况吧？在这种情况下，把钥匙藏进前胸口袋也毫不奇怪啊。即便是用左手上锁，万一裙子口袋已经被塞满了，顺势藏进前胸口袋里，这难道是什么奇怪的事吗？”

“诶，也是……”

我退缩了。确实，这种事情不能一概而论。那么前胸口袋里有钥匙，这究竟有什么可奇怪的呢？

望向茉莉花，她依旧是那副冷冰冰的表情，只是微微耸了耸肩。

“七里自己也说过，要是手不是腾不出来就会用左手。那么，当时她的随身物品又有哪些呢。这个的答案就写在松本的笔记本上。”

“诶，我的吗？”

对于自己的名字突然出现，松本似乎很是惊讶。

“总结得很细致也很详尽，比起听那条狗说话要好理解得多。”

咦，好像是头一遭听到茉莉花在夸奖别人……

“笔记本上写着七里观月是如何将随身物品保管在储物柜里的。她骑自行车回到学校后，就马上换了衣服。这时，她并没有把随身携带的私人物品放进包里，而是摆在了包的上面。也就是说，笔记上所记载的放在包上的东西，便是骑自行车回来时随身携带的物品。即手机、领带、钱包、止汗露。没错吧？”

“唔……”被提问的七里学姐皱起了眉，“我想应该是吧。哦，不仅仅是止汗露，还一道买了粉末型运动饮料，所以也是随身带的。”

“既然是一道买的，那就是放在同一个塑料袋里吗？”

“是的。”

“不错。”茉莉花满意地点了点头，“那么，如果在加上随身携带的物品，就会发现一个很有趣的情况。首先，装有所购物品的塑料袋可以放进自行车的前筐里，没必要特地用手拿着，所以哪只手都不会腾不开。除开领带，钱包又该怎么办呢。一般来说，女生的钱包都很厚，所以很难塞进裙子口袋或是衬衫口袋。当然了，也有可能拿着的不是这种形制的钱包，但从七里观月的性格来考量，不大可能会用这样的东西。原本如果只是在短时间内稍微买点东西的话，用手拿着就行。而在这种情况下，钱包也可以放进自行车的前筐里，如何？”

“唔……是啊，那又怎样？”

“那个——”深泽学姐插了句嘴，“说这些又有什么用？根本看不到落脚点……这和事件有关系吗？”

“剩下的只有手机了。”可废墟中的魔女却无视了她，继续往下说道，“要是口袋是空的，那就没有人会特地把精密机器放在颠簸很大的自行车前筐里。那么，手机到底是放在七里观月的哪个口袋里呢？”

“这种事情……”七里学姐想要反驳，“唔……是哪个口袋来着？两个都会用吧，就算你突然这么讲……”

“那么就从逻辑上考虑一下吧。”茉莉花望向春日的方向，“刚才你说，即使是左撇子的人，也能用右手上锁。另外你还说了，即使是用左手上锁，也能把钥匙装进前胸口袋里。这点我也是同感。是有可能左手上锁后将钥匙移到右手，然后再放进前胸口袋。不过我想说的是，把钥匙放进前胸口袋，在物理上是可行的吗？”

“从物理上说……”我试着理解茉莉花想表达的意思，“先前说过，可能装进口袋的就只有手机吧？比方说，先把手机装进前胸口袋的话……可是……自行车钥匙还能放得进去吗？”

“怎么说呢——”春日说道，“手机也是有可能装进裙子口袋的，那前胸口袋就是空着的，把钥匙放进去也没什么好奇怪的吧。既然七里学姐记不得用了哪个口袋，那就无法确定了。”

“无法确定么——”茉莉花重复了一遍，“我可不这么认为哦。”

她一边在黑板前缓缓地迈着步，一边说道：

“首先，让我们假定手机是放在前胸口袋里的。这个时候有没有可能把自行车钥匙也放进前胸口袋里呢？”

“的确，如果把手机放进去，前胸的口袋就会绷得很紧——”春日掏出自己的手机，一边把它塞进衬衫口袋一边说，“不过自行车钥匙应该也能放进去的吧。”

“又没问你。”茉莉花断然否决了春日的意见，“有时候你能做到，七里观月却做不到。”

“在松本茉莉香的笔记本上，还记载着这样的事情。七里观月的手机尺寸很大，还稀里哗啦地挂着一堆挂件。据说里面还混着一个和那个挂件颜色不一样的同款。而我关注的是，她的手机是特别大的机型，还挂着很多挂件。那么，就来看看实物吧。”

面对不由分说的目光，七里学姐退缩了。

大家的视线都集中在她手里的手机上。

确实，那是一部很大的手机。虽然大屏使用起来会比较方便。但对女生来说，还是显得有些多余。此外还配有手账形制的手机壳，也有相当的厚度吧。最关键的是，上面还吊着五花八门的各种挂件。

“那么，要是把这个手机塞进前胸口袋的话，还有没有放自行车钥匙的空间呢？”

“钥匙什么的……硬塞的话也不至于放不进吧？”

或许是因为自己的意见被数次否定的缘故，春日并不肯罢休。

“有两个理由可以否定把钥匙强塞进口袋里。其一是硬塞进去后，若在这种状态下取出手机，钥匙就会从口袋里掉出来。七里观月将自行车停好上锁后，和深泽雪枝有过交谈。这时，她确认了时间。而看起来七里观月并没戴表，所以才拿出手机确认时间吧。若是前胸口袋里同时有手机和自行车钥匙的话，那她慌慌张张确认时间掏出手机的时候，钥匙就会掉出来。然而并不存在那样的事实。”

这样吗——我回想着当时的情形。

记得当时七里学姐的确用手机确认了时间，这是我亲眼所见。而茉莉花就只是通过从我手机里听到的七里学姐她们的对话，就推理出了这点。

“等等，诶，你是怎么知道的？”

七里学姐慌慌张张地问道，但茉莉花并未理会她。

“仅凭这个理由，就足以否定将钥匙硬塞进去的可能性。不过要是再举一个理由的话——对了，就是刚刚说过的，你能做到，七里观月做不到，就连我也做不到。”

“我不懂你在说什么。”春日似乎有些不服，“我能做到，七里学姐却做不到吗？”

“什么呀，我们也完全听不懂……”

陷入沉思的高梨君无可奈何地耸了耸肩。

“发挥一下想象力吧。不过，男人们是也理解不了。”茉莉花轻轻地叹了口气，“听好了，对你们来说，前胸口袋所在的位置是一马平川吧。但对七里观月来说却不是这样，要是把有棱有角的钥匙塞到本就已经很局促的地方——会很痛的。”

茉莉花蹙起了眉。

或许是做过实验了吧。

原来如此。七里学姐身材姣好，当然，胸部也很丰满，茉莉花亦是如此。而春日那边似乎没什么障碍。这把自行车钥匙有着十手的形状，棱角分明，还配有青蛙吊坠。要是把这东西放进局促而敏感的地方的话——

“七里观月的手机上有很多挂件。因此为了把让挂件露在外面，就必须把手机放在前胸口袋里。这样一来，放钥匙的空间就只能是手机和胸部接触的那一侧。在如此局促的空间里放入像钥匙一样的方形物体，胸大的话自然会很痛。要是还有裙子口袋，就不会把钥匙塞在那种地方了。”

就算戴着胸罩……那个看起来挺坚固的啊……也就是说，女人的这个部位是如此敏感的吗……好神秘，这是男人无法抵达推理方法。

“可是，那个——”春日涨红着脸说，“说到底，这只是假设手机放在前胸口袋的情况吧？而实际上钥匙就是装在前胸口袋里的，所以手机就放到裙子口袋里了。就是这样决定的不也行吗？没什么可奇怪的吧。”

“原来如此，因为你没有这样的习惯，所以理解不了。”

看着双颊鼓起的春日，茉莉花点了点头。

“我一开始就说过，解开谜题的头绪是自行车钥匙和百褶裙。然后停好自行车的七里观月对深泽雪枝说了这样的话‘只是折了两折而已啦’——这话让深泽雪枝目瞪口呆，只是出去了一小会，还特地把裙子折短了。那么，直觉敏锐的女士应该已经发现了吧。”

“哦哦，原来如此。”

松本瞪大眼睛说道。

“什么意思？”

春日对此表示讶异。

我也理解了。那是因为偶然从松本和村木那里听到了有关裙子的事情。

“七里观月为了缩短裙子，将其折了两折。也就是说，将裙子的内衬部分向里折了两次。着意味着什么呢——答案很简单，要是把裙子折两折的话，口袋的开口就会随着内衬的宽度而缩小。原本女生裙子口袋的开口也就是勉强能装进手机的程度。而在这种状况下，由于开口因为内衬的宽度而变窄，七里观月那特大号的手机是绝对装不进去的。”

这个口袋本身开口也窄，手机拿进拿出十分局促——

我回味着村木说过的话。

“这样一来，七里观月能收纳手机的口袋，就只剩衬衫的前胸口袋了。既然手机从物理上看没法放进裙子，所以就只能放在前胸口袋里了。根据方才的逻辑，自行车钥匙不可能放进前胸口袋，那就一定是被放到了入口较窄的裙子口袋里。也就是说，自行车钥匙原本应该是放在裙子口袋，是不可能出现在前胸口袋里的。”

她扬起下巴，眼睛望向虚空，口中讲述着这个奇妙的逻辑。

伸出的白色手指挠着她那秀美的领颚。

“唯一有悬念的地方是，她为缩短裙子而使用了弹力腰带的情况。如果使用弹力腰带来平整裙褶，当然会把口袋赌上。这样的话，钥匙就不可能收进裙子口袋了。话虽如此，要想使用弹力腰带，就必须穿上外套或者针织背心。从松本茉莉香的笔记上看，七里观月的针织背心和弹力腰带都是收在包里的。也就是说，当时她并没有使用弹力腰带，就是单纯地把裙子折了两折。”

迈着缓步在黑板前来回走动的茉莉花，在此处停下了脚步。

她以慵懒的眼神朝我们这边宣告道：

“以上便可证明，自行车钥匙不可能放进前胸口袋，而是收在裙子口袋里的。虽然解释有些亢长，但我所在意的违和感就是这个。也就是说，自行车钥匙为何会从裙子口袋转移到前胸口袋里呢？”

我不禁哑然。不管怎样，茉莉花仅凭百褶裙的某一特性，便能逻辑性地推导出这般违和感的真实面目。想来这样的逻辑，唯有深谙百褶裙特性的变态男生和日常与之有肌肤之亲的女生才能企及。于我这般的绅士而言，这是决计不可能做到的事。倘若这事发生在男性推理作家写就的推理小说里，那么这位作家，岂不就是一个深谙百褶裙的变态吗？

“这到底是什么意思？”七里学姐焦躁地问道，“你是说犯人把钥匙转移了？这是为了什么？”

“没错。犯人为何要转移钥匙呢？其中有什么必然性？此处肯定有破解密室的头绪，我就是这么想的。”

“没什么意义吧？”春日说道，“是不是在偷制服的时候，钥匙从口袋里掉了出来？犯只是将其随手拾起，放进了前胸的口袋里吧。”

“这是不可能的。女生裙子的口袋口窄而底深，这样的构造虽然很难放进去，却也不容易掉出来。只要不把裙子倒过来摇晃，里面的钥匙就没可能掉出来。若反过来倒是可以考虑。如果钥匙是装在前胸口袋里，那么犯人在盗窃衬衫的时候掉了出来，这是很有可能的。当犯人拿起挂在衣架上的衬衫后，恐怕是叠好或者卷起来放进包里的吧。不过这只是钥匙装在前胸口袋的情况，在本次事件中是不可能的。”

现场鸦雀无声。虽说看似荒谬无稽，但茉莉花的理论是无懈可击的。

“毫无疑问，是犯人特地转移了钥匙。他将手伸进裙子口袋拿出了钥匙，再将其放入衬衫的前胸口袋里。那他为何要这样做呢？他又是出于何种理由非得这么做？有什么理由是钥匙不能放在裙子口袋，而是必须在衬衫的前胸口袋呢？”

“裙子口袋和前胸口袋有什么不一样吗……”

松本歪过了头。

我也思索着，但想不出什么特别的理由。

“全都不一样——”茉莉花一边轻轻合掌，一边说，“材质，口袋的方向，大小，这些全都不一样。我反复思考着其中的意义，最后得出了一个结论。这个刚刚所说的口袋特征也有关系，即裙子口袋很难放进去，而衬衫的前胸口袋很容易装进去。”

“有这么大的区别吗？”小西发出了疑惑的声音，“好吧，我也不是听不懂，就是前胸口袋的开口很容易打开，而裙子口袋的开口则被褶子挡住，想放点东西可能不大方便……”

“是啊，只要用手把东西放进去，都不会有太大区别。可要是不这样呢？”

“不用手？”

“不用手把东西放进口袋的方法我也能想到几种。在这里面，我认为犯人是用线把钥匙装进口袋里的。和用线上锁的办法一样，用线把钥匙送进口袋也是古典的诡计之一。犯人出于某种原因，需要用线把钥匙送进口袋。”

“等一下啊——”高梨说道，“线？为什么要这么做呢？既然给雕像穿上制服，又把窗帘拉了开来，那犯人明摆着是进了房间的啊。那就没必要特地用线了——”

然而茉莉花却瞪向了高梨君，迫使他把嘴闭上。

“在这种情况下，前胸口袋和裙子口袋的区别是很大的。上午的时候，我用准备室和这个房间做了几次实验。衬衫口袋开口柔软，很容易用线把钥匙送进去。但反过来裙子的口袋则被褶子挡着，很难把钥匙送入。此外，百褶裙的特性也在此得以体现。也就是说，裙子的口袋只有左边。假设是使用内门从外面送进钥匙，那么从躯干雕像来看，口袋所在的位置就在内门的对侧。此外，裙褶的褶子是逆时针方向的，所以当你试图将钥匙送入时，裙褶就会像屋檐一样，把即将送进去的钥匙卡在外面。即使越过了那里，也会被口袋的开口顶住，钥匙还没等到进去就会滑落下来。虽然我反复做了实验，但一次也没能将钥匙送进裙子口袋。相反，尝试将钥匙放入衬衫口袋的成功率却是百分之百，所以没把钥匙放入裙子而是装进了前胸口袋的理由，就只能想到这个了。”

“那个，你说用线……”小西歪过了头，“是要怎么用呢？”

听到这句话，茉莉花哑口无言地看了她一眼，像是在说难道非得解释这种事吗？随着一声叹息，她还是认认真真地为我们做了解说。

“首先测量雕像衬衫口袋到内门的距离，准备大约两倍长的线，线头穿针，然后从衬衫前胸口袋的内侧穿出。带针的一头为A端，不带针的为B端。A端拉至内门位置，B端则夹在内门里，或者用胶带固定。此时，在B端用记号笔涂上易于分辨的颜色。日后，拿到自行车钥匙的犯人，将B端的线头绕在钥匙扣的双环上，接下来缓缓拉动A端，以口袋为支点，将绕在B端的钥匙扣穿过室内往里移动……正如我刚才所说，衬衫的前胸口袋很软，很容易从开口放进去。只要小心地拉线，自行车钥匙就会进入内袋。然后使劲拉扯A端，绕在双环上线就会松脱，钥匙留在口袋里，所有的线都可以手动回收……这个诡计的有趣之处在于，在推理小说中，它通常是将打开密室的钥匙送回室内的手段，但这里则被用于完全不同的目的。”

“什，什么目的……”

“是呢，那么犯人为什么非得这么做呢？正如高梨君所言，窗帘的轨道变形了，只能从房间内侧打开，而雕像所穿的制服从细节上看，就是七里观月的制服。我们只能假使犯人是进了房间的。但倘若他还特地用线把钥匙送进来，那就相当于犯人没有进入室内的手段。也就是说，犯人并没有进入房间。这是自相矛盾的。”

茉莉花一边用指尖玩弄着挂在胸前的头发，一边淡然地继续推理。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就一定有不进入室内，就给雕像穿上偷得的制服的方法，还有拉开窗帘的方法。关于这两点，我想了很久。总而言之，我们只能认为这两个前提条件都大错特错了。”

“前提条件错了？”我一面考量着她的意思，一面抬高了声音，“你的意思是我们想错了吗？”

“的确如此。就制服而言，有一种最单纯最简洁的方法。原本从屋外给雕像穿上制服的方法怎么想都是不存在的。而即使不这样做，也能令现象成立。也就是说，雕像所穿的制服，和失窃是制服并非同一套。犯人在备考期前，提前闯入了准备室，给雕像穿上了另一套制服，然后锁上房间。由于制服失窃后，又出现了完全一样的制服，所以你们就大错特错地以为它们是同一套了。”

雕像所穿的制服和失窃的制服，不是同一套吗？

“等一下！”七里学姐慌慌张张地说道，“我担心被跟踪狂搞了恶作剧，仔仔细细地查看过了！那绝对是我的制服。标签上的名字，标志性的特征，背心的磨损程度什么的，总而言之，跟我之前穿的一模一样，应该假不了——”

“答案很明确，犯人准备了一个精细的高仿品。”

精细的高仿品——

犯人做了和七里学姐所穿的完全一样的制服？绽线和磨损程度，还有标签上的名字等，每一个细节都仿造到位了吗？

我不认为能做到这一点——

“不管怎么说，如果只是简单地准备一件仿品，在将其穿在雕像身上，就很有可能会被识破。若要做到万无一失，我会采取以下方法。首先，犯人在备考期前闯入女子网球部活动室，确认了七里观月的制服，拍下照片，仔细调查其特征。这里需要仔细研究的是针织背心而非衬衫的特征，理由稍后再谈。假使没有明显特征，就强行制造出来。也就是说，故意使针织背心的毛线松脱。这样的话，日后七里发现绽线时，就会下意识地以为那是不知不觉中形成的磨损，将其当做自己背心的特征来辨识吧。在调查完特征后，准备尺寸相同的衬衫，针织背心，领带，裙子，按记录下的特征进行模仿。这里无需模仿得太过仔细，只需要令特征大体一致即可。标签上的签名，也只用粗略地模仿就行。至于裙子，由于崭新的裙子和使用了两年的裙子，裙褶的折印会有很大差别。然而对犯人而言幸运的是，七里观月刚上高三就换了裙子，所以和新的裙子相比磨损程度几乎没有变化。那么，待仿品制作完成后，再次闯入女子网球部，将两套制服对调。通过此种方式，犯人得到了真货，而七里观月则在不知不觉中穿上了仿品。除非有什么特殊的原因，否则没人会想象得到自己的衣服会被另一套衣服偷梁换柱。因此不会仔细调查特征和标签上的名字，就像平常一样穿着吧。即使针织背心上出现绽线，也不会认为那是犯人制造出来的。就这样，对于平常所穿的衣服毫不起疑的七里就这样稀里糊涂地过了好些日子。之后犯人把得到的真货穿在雕像身上，将衬衫的前胸口袋穿上线。进入备考期后，接着盗走了七里观月手上的假制服，用刚才说的方法把钥匙放进了真货的衬衫口袋。经过几次实验，这项操作不到三分钟就能完成。待事件曝光后，雕像所穿的制服会由七里本人确认，但即便查得再仔细，对真货而言也是没意义的。她从未想过制服实际上已经被偷过一次，并且在那之前就被伪造了——”

我们听得瞠目结舌。即便不可能制作出同样精细的仿品，只要当事人仔细确认时，让她看到真货即可。

“可以说这和魔术师是一样的道理，其一，魔术的准备工作是在观众认知现象前就开始进行。其二，需要让观众检查有机关的道具时，可以先用不存在的机关的道具进行顶替。”

“怎么会，那就是说，在被偷之前，我就浑浑噩噩地穿着犯人准备的假货？怎么可能……”

“是吗？你在这段时间里，有对自己制服的特征进行起码一次的确认吗？有仔细地检查过手写的签名了吗？有仔细检查过磨损程度与平时一不一致吗？你有没有因为绽线，所以怀疑被换成了假的？只要不是特别仔细，观察能力又很强，是不会注意到的吧，更别说你根本没想过自己的制服可能被掉包了。”

七里学姐打了个寒战。或许当她知道在一段时间里，自己穿上了犯人准备的假货时，感到一阵心惊肉跳吧。

“犯人准备了高仿的制服。这即是钥匙从裙子口袋移动到前胸口袋的唯一理由。口袋里有一起被偷走的钥匙，犯人为的就是进一步增强了雕像所穿的制服和失窃的制服是同一套的错觉效果。”

“那个……这么说来，刚刚你说比起衬衫跟要仔细调查针织背心的特征，这又是为什么呢？”

“很简单啊。衬衫一般都有数件，很有可能是轮换着穿的。即便仔细模仿特征，也不能保证盗窃当日七里观月穿的是相应的衬衫。但很少人会有数件针织背心，她很可能每天都穿着同一件衣服。犯人打开书包特地偷走了针织背心的理由就在于此吧。这很容易赋予特征。”

“那个……”松本恭恭敬敬地举手提问，“犯人给雕像穿上制服的诡计已经明白了。可是窗帘又该怎么办呢？即便用线也拉不开窗帘的吧。只要不进房间，就没法拉开窗帘。可是犯人并没有进入房间对吧？”

“这也是前提条件错了。”

这句话再度猝不及防地蹦了出来，只能是让人大吃一惊。

“说起来，要是窗帘一直就是拉开的呢？”

“不不，那就很奇怪了。”我慌慌张张地说道，“你是说窗帘从一开始就是拉开的吗？可是七里学姐制服失窃的当日，我亲眼看到窗帘是拉着的，松本同学也看到了。”

“是啊，下课以后，我也抬头看了准备室的窗户。窗帘的确是拉上的。应该不会看错了教室吧。”

“答案就在你们面前。”

这话说得不知所云，我和松本面面相觑。

只见茉莉花伸出手，指向了立在美术室一隅的那个东西——

话剧用的布景板，一副有着立体的观感，让人误以为是实物的画——

“无论哪个人都只是从远处确认拉上窗帘的窗户，有谁把它和其他窗户进行对比了呢？又有谁走近仔细观察过？有谁走进阳台亲手触摸过？这跟刚刚把衣服换成仿品的道理相通。要是不觉有异，没人会注意到它是假的。”

“窗户上——贴了绘有窗帘垂下的画。你是这个意思吗？”

一时间可能难以置信。

然而事实上，只要看到了与真货如出一辙的布景板时，就没法断言这是不可能的了。

“不知道是不是一幅画。假使是我的话，就会在上面铺好类似的布料，再在上面蒙上一块透明的塑料面板。这样便可以模仿玻璃的质感了。不过即使不模仿到那种程度，一般也没人会注意从来不用的房间窗户吧。只要不是视力绝佳的人用怀疑的眼光去看，就不会被发现的吧。”

的确，我确认的地点是旧体育馆的后面，距离综合楼还有很远的距离。要是松本也是从校舍背后仰望的话，应当也有相当的距离吧。一旦确认窗户上拉着窗帘，就不会去在意其他细节了。

“备考期前，在给雕像穿上真制服的时候，犯人从阳台上给窗户贴了画板，再从室内拉开了窗帘。如果是这样的机关，那就没必要进入室内，只需从阳台上拆下画板，就会产生窗帘被人从里面拉开的错觉。即使有接缝也不会被人注意到，所以有可能是将其拆分成两个部分，这是为了使其紧凑而方便携带吧。”

“但是，由外行人制作出这样的画板，不是挺难的吗？”

听到小西同学的疑问，我们自然而然地将目光投向了他。

在众人的注视下，野村学长显得有些狼狈。

“不，等等，如果是我的话，或许的确做得出那样的东西。可我为什么要对七里做那样的事——”

“好了，我也讲得很累了，差不多该收尾了吧。想要招供的话就趁现在。”

茉莉花离开了黑板前，然后慢腾腾地走向房间中央，梳理着长长的黑发，继续说了下去：

“讲到这里，各位已经注意到另一个前提条件是错误了吧。如果使用这个诡计，犯人就没有必要深夜闯入准备室。想用先把钥匙送入准备室，就必须进入美术室。钥匙没法穿过换气扇，所以就不能隔着阳台实行。午夜时分，钥匙由吉田掌管，准备室和美术室都不可能进得了人。尽管如此，柴山祐希和春日麻衣子还是在午夜零时目击到了准备室里亮起的可疑灯光——”

当听懂了废墟魔女的言下之意，我感到脊背一凉。

“那么，那道光是怎么回事呢？”

“这就是误导吧。最简单的办法是，在智能手机的通知菜单里将灯光设置成LED闪烁，然后将其放入画板中或者阳台上。剩下的就是用备用的手机拨打电话，就会有灯光闪起。那边的狗说是微弱的光线一闪一闪。要是犯人手边有手电的话，根本就没必要让它闪烁。”

茉莉花以缓慢的步调，横穿过我们中间。

“这可以说是巧妙的一着。不仅让人产生了犯罪发生在午夜零时，且犯人需要进入准备室的错觉，还确保了自己的不在场证明。好，时间到了。犯人就是在偷制服的当天能够进入美术室，在野村离开座位的几分钟内将钥匙送进去，还能在午夜零时准时让柴山祐希看到闪光的人——你的目的已经达到了吧，即使这样也要让我的家犬背负罪名，胆子可真不小啊——”

长长的黑发轻轻摇晃着。

这是因为茉莉花正用冰冷的目光盯着她的脸。

在鼻尖与鼻尖碰在一起的极近距离，魔女冷彻的双眸正光辉灿烂地燃烧着。

春日则——

她紧咬着嘴唇，低下头躲避着目光。

茉莉花挺直腰板，一如往常高傲地扬起下巴。长长的黑发沙沙地自肩膀滑落。她斜眼看着我们，如此宣告道：

“至此，解答结束。胆敢反驳的话，休怪我不客气——”

*

仅有两人伫立的美术室，沉默了令人窒息的寂静。

“能不能让我们单独谈谈——”

对于我任性的请求，反对最激烈的还是七里学姐。这也的当然的事。真犯人在自己的眼皮底下被指认出来。而且被指明的春日就只是垂下视线，并无反驳的意愿。阻止了大发雷霆的她的乃是野村学长。我向高梨君也野村学长行了个礼，请求让自己和春日单独谈谈。小西和松本都以不安的表情望了我一眼，随即在高梨君的催促下离开了房间。茉莉花则一直留到了最后，她对我说了这样的话：

“那个女人直到最后一刻都想栽赃给你。你是在理解这一点的基础上才这样说的么？”

我点了点头，废墟中的魔女则耸了耸肩。

“是吗？那我回去了。”

“非常感谢！”

我低头行礼，目送着她离去。

从那之后，我们究竟枯立了多久呢？

“那个……”

我把放在房间角落的椅子搬到了春日旁边。

“先坐下吧，你也累了么。”

言毕，那边传来了呆然的叹气声。

春日单手抱着胳膊，背过脸对我说：

“在这种状况下还那么温柔，学长是笨蛋吧？”

“不是，算了……”我挠了挠脸，思索着该怎么回答，“对不起……”

结果，不知怎么的还是我道了歉。

“你要是先发个火，我还能轻松点。”

她站了一会，然后放弃似地坐到了椅子上。

我也搬来另一把椅子放到她的旁边，坐在了那里。

“你能把理由告诉我吗？”我低头看着地板，对一旁的她说，“然后再决定要不要生气吧。”

“理由什么的，肯定是那个吧——”春日以颤抖的声音说，“为了确认两年前事件的真相。”

找寻未能说出口的话语。

就像迟早有一天会说出口的那样，她的言辞非常真切。

“风花姐……绝对不会做那种事情。要是真的做了，一定是有什么原因。野村学长和七里学姐的那些事，我也是从风花姐那里隐约听到的。也许他们中的一个知道些什么，倒不如说，那人根本就是构陷风花姐的犯人吧。但我没有确凿的证据，只是直觉而已。或许犯人另有其人。不过我还是想确认一下。一个月前，在七里观月的桌子上，我放下了这样的恐吓信，就说我知道当时的真相，证据还留在准备室里……”

“难道说，当时深泽学姐进了准备室，是为了确认恐吓信是否属实。”

这与田中学长在一个月前目击到深泽雪枝从准备室出来的证词是一致的。

“真是太卑鄙了，竟然让朋友去干这事。但正因为如此，我才觉得可疑。之间肯定有什么瓜葛，倒不如说她极有可能就是犯人。虽然尚且看不到任何真相，但我还是将首要目标锁定在了七里观月身上，并将计划付诸实施。”

这就是那起密室杀雕像事件的动机。

犯罪的动机一开始就在我面前坦露了。

关于犯人的动机，村木同学说过，假使是怨恨的话，那就显得有些“手软”。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吧。春日并无法确信七里观月就是两年前事件的犯人。我向春日确证了这一情况，她点点头回答道：

“是的，只在边上放了美工刀，不仅是不能确信，也是为了避免校方让事态扩大化。因为如果割坏制服，或者将刀刺进雕像，就有可能会被当做杀人预告。”

确实如此。如果警察介入的话，就根本谈不上调查两年前的事件了。

“无论如何，我的目的就是制造事件，借此观察七里观月的反应。如果能行那就再好不过。而且或许还有其他犯人，野村学长也很可疑，所以我也想了把他卷进来的方法。见他带着一条有趣的挂件，我就想把它偷走留在犯罪现场。但在实施这个计划之前，野村学长似乎把挂件弄丢了。”

“然后……你就把我卷进来了？”

“那倒不是。”春日摇了摇头，“我听说过学长的传闻，大概是高梨学长散布出去的吧，在高一的学生中挺出名的。据说你可以给怪谈以合理的解释……我就想把那人牵扯进来，在解开密室之谜的过程中，让他探寻两年前事件的真相。在咖啡馆拜托学长的事情，几乎都是发自真心的。”

我在找寻没能说出口的话语。

那一天，她以真挚的眼神注视着我，瞳孔里并无谎言。

“我是高一学生，而且又是那样的性格。没有帮手，也无法从知道当时情况的人口中顺利地套出话来。我尽可能收集了两年前事件的信息，可也无法推理出真相。就在这样的情况下，我从远处观察到柴山学长恰巧在女子网球部周围转悠，而且手机上还有那个挂件。老实说，我笑出了声。对我而言，这一切都是现成的，我觉得这是神的旨意。就在那个时候，我感觉是时候把头脑中的计划付诸实施了。要是把学长卷进来，而且还陷入了被周围的人当做犯人的状况，你就应该会认真以待，致力于解开两年前的谜团吧。”

然后我便如春日所想的那样行动了。

她达到了目的。

“那么，那个时候掉下来的挂件果然是……”

“是的。”春日稍稍瞥了我一眼，然后寂寞地笑道，“那个时候，假装和学长一起摔倒，故意弄掉的。”

“难道那时活动室的锁也是你打开的吗？”

“说得没错，因为我做了一把备用钥匙。”

她露出抱歉的表情，将眼睛垂了下来。

原来如此，是稍稍上了套。当时，女子网球部活动室的门锁一直开着，失窃的当晚恰巧不小心忘了给活动室锁门，这种事怎么可能呢。那晚，春日稍晚才出现在车站，应该是事先去了学校，将活动室的锁打开了吧。活动室的钥匙就是普通的样式，所以制作备用钥匙似乎并非难事。然后她再扯掉我的手机挂件，留在了活动室里。在那之后，再让我目睹了谜之闪光。

“野村学长也如愿以偿地卷了进来。不过就野村学长的样子来看，我觉得并没有什么效果，这人似乎与事件无关。相反，七里观月则有了一种明显动摇的感觉。尽管如此，对于过去密室的真相我仍旧一无所知。所以，要是学长能弄清楚两年前风花姐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我的目的也就达到了。”

“这样啊……”我深深地垂下了头，叹了口气说，“完全被骗了啊。”

“可是，不承想连我设下的密室都被解开了…….一切都如那个漂亮女生的推理。我对此很有自信，想不到却在钥匙和裙子上被勘破了。她到底是什么人？”

“怎么说呢……”我一时语塞，不知该如何解释，“是个无论什么谜都能解开，像魔女一样的人。”

“就是那个像怪谈一样的故事吧。”

“怪谈？这么说来，废墟中魔女的故事，你也——”

“是的。”她瞥了我一眼，然后点了点头，“我从松桥学姐那里听到的。”

“你见过她？”

“只见过一次。在两年前的文化祭上，我听说了风花姐的事件，就把展示节目抛在一边，到处打听事件的情况。大家都觉得我是个奇怪的初中生，所以没怎么睬我……是松桥学姐告诉我这则怪谈，说是如果见到废墟魔女的话，可以找她商量一下，这样一来，她就能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我被这样的蠢话敷衍了过去。却没料到这是松桥学姐自己策划的……”

敷衍过去。

虽然春日这么说，但松桥学姐知道，能一眼看穿谜底的废墟魔女是真实存在的。虽说这是我的想象，不过当她亲眼看到了为秋山学姐调查事件的春日，或许对于歪曲事实的自己产生了罪恶感吧。正因为如此，她才会留下一些暗示性的话，说可以去找茉莉花帮忙——也可能是我想太多了。

“就是那个魔女吧，她应该非常生气呢。”

“诶，是吗？”

“之前陈述推理的时候一直盯着我看。吓得我心脏都要缩成一团了。她应该是很反感我构陷学长还默不作声吧。”

是这样吗？我有的吃惊。对于茉莉花的推理，我就只顾着佩服，丝毫没有注意到这点。

“我本来是想打造一个完美的密室的。但和小说不一样的是，实际打造一个密室真的很难。上次由于三之轮学姐的推理，怀疑到老师们的时候，我就在想该怎么办。所幸出于偶然，老师们也不可能犯罪，可我并没有注意到这点。还有高梨学长通过窗户把雕像放进去的方法也是意料之外的。只是，我感觉自己没资格说这样的话……能和摄影部的各位就事件进行各种讨论……我感到很开心。”

我回想起和她一起度过的时间。

那是一段微不足道的时光，我们面对春日设下的谜题，一起表示疑惑，交换意见，收集情报，进行各式各样的推理。

的确，这对我来说是一段如履薄冰的日子，可要说这一切就只有痛苦的话，其实并非如此。

春日又是以怎样的想法度过这段时间的呢？

“这一切……都是为了秋山风花而做的吧。”

“你觉得是为这种事吗？”

春日伴着喑哑的声音笑了起来。

“你想笑就笑吧——”

她缓缓地底下头，颤抖着肩膀说了起来：

“我……就是想要证明。”她在抱着纤细手臂的指尖上灌注了力量，指甲深深地嵌入裸露的上臂，那是想要相信自己具备某种力量的冲动，“我不是没用的人，也不是什么都做不到！可风花姐却什么都没跟我说，这不就证明了在她眼里，我是个一无可取的人吗！”

像是抱着肚子吐出来的愤怒嚎叫，和我曾经不顾一切高喊出的诅咒非常类似。

“我也有我能做的事！我要证明我也能帮到别人！我有理由留在这里！我有我的价值……”

她每喊出一句话，悲伤就会顺着空气传递过来，令肌肤颤抖不已。我听着她的控诉，静静地注视着痛苦地弯着腰，愤怒地抱着胳膊的她。

“真是太痛苦了……连野村学长都不知道我的事。那个人和风花姐走得很近，可风花姐好像从没跟他提起过我的事……我懂了，对风花姐来说，我这样的存在是用不着对亲近的人提起的。对我而言，风花姐是我最喜欢的姐姐。可对她来说，我就只是住在附近的女孩子，我……”

自己对某人来说，究竟是有怎样的价值呢？

我对姐姐而言，又是怎样的存在？

茉莉花是怎样看待我的？

这些都是无穷无尽的疑问。

我想要一个栖身之所，我想明白自己的价值，我想等人告诉我，自己可以留在这里的理由。

春日同学就是我呐。抱着素描本，自远处眺望耀眼的教室风景，所能做的，就只是怀着憧憬和厌恶，将这一系列光景在手边描绘出来而已。到底怎样才能让自己融入其中呢？怎样才能让自己才那个地方安下心来呢？为了反复实验这个命题，她一直凝视着记录下来素描，害怕自己可能是因为没有价值，才得不到所珍视的人的认可，只能带着悔恨活下去。

“我果然是个差劲的人啊。”春日的声音颤抖着，“说第一个开门的人很可疑，也是我在社交网络上带的节奏。我是想要是那样的话，就能把学长逼得更紧。这些可怕的行为，全都是为了查明真相，我就是这么说服自己的，虽然如此……可等到学长解开了两年前的事件，我也没有出来认罪。就像持续负隅顽抗的七里观月一样，心想要是自己的所作所为不被大家发现就好了。”

仿佛要倾吐出心中所有丑恶的沉渣般，春日抱着自己的身体深深地叹了口气。

“说实话，我真的很开心。”春日吸着鼻子继续道，“因为这桩事件，放学后大家一起探讨，我也很兴奋啊。大家一起学习，一起用餐，一切都是头一回。所以我才害怕，不敢承认自己做了那样的事，欺骗了大家……我……”

直至最后，我都想和大家在一起。

悲伤的声音仿佛即将消失不见了。

我默默地看着她颤抖着肩膀陈述着。

太恶劣了，最差劲了。

好讨厌自己。

“一定是因为我是个有着丑恶心灵的人，所以风花姐才什么都不告诉我吧。”

我感到了近乎疯狂的渴望。这个名为春日麻衣子的少女，对秋山风花抱持的感情，跟我对姐姐——以及茉莉花抱有的感情是一样的。希望得到认可，希望成为对方的助力，希望能成为对方的依靠。我什么都会做，什么都能做，希望对方能看到自己，知晓自己的存在，不要当我是个无足轻重的人。虽然有着这样的希望，但现实中的自己依旧很渺小。我真的只觉得自己就是个无关紧要的人。

我深知这样的呼喊，即使不付诸言语，也会从她的唇间迸发出来。

“或许这和风花姐并没什么关系。我只是想证明自己，我有能力，我也可以为别人做些什么。所以……在那个时候，就在学长认罪的最后一刻，我都没能说出即使学长真是犯人，我也要站在学长一边……这是何其丑陋，何其愚蠢的想法啊……”

春日低着头这般说道。

只见大大的黑色眼镜框遮挡住了她垂头丧气的表情。

什么无法掩饰真心话的孩子啊。

我又没能看透别人。迄今为止，我已经目睹了诸多谜团，深刻地品味着真相大白所带来的意义。尽管如此，看不见的依旧看不见，我无法看透她心怀的痛苦。

就像我不知道姐姐所抱持的事物一样——

“春日同学，你想知道吗？”

我盯着她那嵌入手腕的小小指甲，手指上施加的力量代表着后悔和渴望。于是我对她说：

“老实说，我觉得你的方法有很多问题，你的所作所为，最终把很多人卷了进来，并且对他们造成了伤害。如果走错一步，或许就会造成无法挽回的后果。我的事情也就算了。牵扯到松本同学，是不能原谅的。”

春日怯生生地缩成了一团。像是要咽下溢出的泪水与呼喊一般，微微地吐了口气。

“但是……重要的人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了了解这些而付诸行动……老实说，我觉得很了不起。”

我听到了喘息声。春日微微地抬起了头，不可思议地看向了我。

“这种事情我做不到。”

我失去了最重要的那个人。

只是沉浸于绝望中，龟缩在房间里，时间为之停滞。不想直视现实，不了解姐姐的事，也不清楚自己能做什么，一直逃避着现实。

可是你不一样。虽说我觉得方法不对，即便如此，你仍旧竭尽全力探寻没能说出口的话语。看清自己能做和不能做的事，想找回失却之物，哪怕一点也好。也许会有人笑你就为了区区小事，也许有人会讶异你只是为了这个。但我明白，我能理解，你是为了珍视的东西，献出了自己的青春。

你试图证明自身的存在意义。

“不过，我只觉得有一点不对。”

经过这件事，我也明白了。

“秋山同学一定也很重视春日你呢。”

“那是……”

“正因为很重要，所以肯定会有说不出口的事情。”

只是小西提醒我的事情。

因为重要，才不想让你担心。所以，也一定会有不想让你知道的事情。

是啊。或许姐姐也是这样。

“你并不是没有价值。你是能为他人拼命努力的了不起的人呐。”

我也很开心。能认识你，和你同桌围坐，放学后一起绞尽脑汁。这对摄影部的大家来说也是一样吧，我想。

所以，这次我真心希望你能依靠我们。

如果你觉得寂寞，如果你觉得痛苦。

当你对自身价值产生疑问，当黑夜降临之时。

希望这次的你不要再有顾虑，勿再一个人背负，请大声说出来吧。

“我，我……”

她点点头，然后痛苦地闷哼着。随着一遍又一遍的点头，黑发一次又一次地来回摆动。她点着头，无数次地点头。然后将手滑入眼镜内侧，吸着鼻子，将眼镜往上一推，刘海倏然间变得乱七八糟。我听到了无声的呼喊。姐姐是不是也像这样向谁求助过呢？我抱住她随之而来的肩膀，轻轻触碰着她的头发。小时候，我也曾这样大喊大叫缠着姐姐。假使自己有妹妹的话，或许也会有这样的瞬间吧。我一边尽量不听漏她悲伤的呜咽，无言的呼喊，一边祈祷着——

希望不要再度错过重要的人所说的话。

第三卷 第十章 诅咒与祝福

金黄色的光，凸显出室内颓废的样子。

夕阳淡色余辉的浸染下，暗红色的床铺披上了黄灿灿的金黄色。与之相应的美丽公主，正在此玉体横陈，满眼写着无聊。她将视线投向了我。我的心脏高鸣不止，这不仅仅是因为急急跑上楼梯的缘故。

到底该如何打招呼呢。我将目光转向了她，犹疑地寻找着词汇。然后——

“坐下。”

卧床的茉莉花以慵懒的声音告知道。

“那个……”

“我命令你坐下。你难道连这种事情都听不懂吗？”

她的明亮的黑色眼眸闪着光芒，嘴里这般说道。看着那危险的眼神，我条件反色似地端坐在原地。

“那个——”虽说如此，但感觉也多亏了这个，我才得以恢复常态。我微微低着头，抬起眼睛说道，“对不起，本该再早点的，那个，我真该好好地道个歉……”

废墟的魔女缓缓抬起上半身，支起胳膊肘，下肢依旧躺着，看向了我的方向。然后用指尖拨去长发，想起似地对我说：

“哦哦，就是件与你格格不入，居然想要侵犯本小姐的事吧？”

我的鼻涕喷了出来。

“不不，那个……”

“脏死了。”

茉莉花蹙起了眉头。

我慌忙掏出手帕擦了擦鼻子。

真是个说话毫不掩饰的人。可这样的说法并没有错。我感觉自己的脸正因羞耻和悔恨而急遽发热。

我无法抬头面对他。只得等着她说出定罪的话。

回答到来之前，过去了十秒多的时间。

“好吧，算了。”

废墟的魔女爽快地如此宣告。

吓了一跳的我抬起头看向她，只见茉莉花的侧着脸，一边摆弄着挂在脸颊上的长发，一边耸了耸肩。

“我知道你总爱对我发情。”听到这话，我的鼻涕又淌了下来，“本小姐也不是感觉不到，我讲的都是事实，再说——”

接着她犬齿外露，嘴唇扭曲成嗜虐的形状，继续对我说：

“本小姐一直在想该给你什么惩罚，兴奋得不得了呢。说是这么说，你却怎么都不肯露面……这是做好觉悟了吧？”

她面带微笑，眼睛却没有笑。然而呼吸却像是打心底沉溺于愉悦般微微发抖。我被她的眼神所穿透，为这近似于喜悦的感情所震慑。回想起来，因为已经过了考试时间，所以已经有十天没见她了。我果然还在中了一辈子也逃不脱这人掌控的诅咒了吧。

或者说，这人是不是想对我做些奇怪的惩罚，所以才故意做出挑逗的样子……这回到底要让我做什么呢？我再也不想被关在柜子里进行什么调查了……

“嘛，这一乐趣之后在公布好了——事情已经解决了吧？”

“嗯……是的。”

她说的是这次的事件的相关后续吧。

“春日说要向学校坦白自己的所为。与此同时，也要将两年前秋山事件的相关情况告知校方——不过刚刚在和野村学长谈过之后，七里学姐似乎决定暂时搁置。简而言之就是交易吧。如果我们对两年前的事件保持缄默，那这次的事件也就不再追究。社交网络那边也已采取措施，让那边停止寻找犯人了。”

“是么。”

茉莉花似乎兴致索然。扬起下巴露出了雪白的喉咙。

“可春日那边似乎并不打算这么办。我打算今后和摄影部的大家一起花点时间说服她。不管怎么样，才刚入学就成了引发这种事件的犯人，也太惹人注目了。怎么说呢……是在没法就这么看着不管吧。”

“为此，春日之罪，和两年前的七里之罪，都要不见天日，这就是你的方针？”

“是啊，这并不是要鱼死网破……两年前的事情已经过去了。如果秋山同学是为了保住文化祭，才让自己蒙上污名的话，那就不宜再追究了。关于春日同学所引发的事件……嘛，反正也没人受伤，虽说带来了各种混乱，但若能顺利解决的话，就这样了结了吧。”

“这样啊。”她轻哼了一声，“你可真是个好人呢，明明差点被当成犯人。”

“好吧，毕竟最后并没演变成这种事态。”

我保持着端坐的姿势，将头低了下来。

“多亏了茉莉花同学，真的非常感谢。”

良久没收到回音。虽然很像确认茉莉花的样子，但既然自己已经深深地低下了头，再马上抬起脸来也有些尴尬。

这时，传来了一阵哼哼的鼻音。

“嗯，收拾家犬做下的烂摊子，是身为饲主的责任。”

我抬起脸，发觉她将头扭向一边。

她已然完全起身，就这样坐在床沿上。视线并没有看向我，而是一边梳理着头发，一边继续道：

“你这家伙，精神也太脆弱了。要是被当做犯人的话，就来不了学校了吧。这样的话，也就是说……你能明白吗？我的……照料人就不在了，这可不大好办呐。”

听到了某个语速飞快的词汇，不知为何，我感觉脸颊似乎松弛了下来。

她沐浴在金黄色夕照下的侧脸异常绚美。

“是啊，要是见不到茉莉花同学，我也会困扰的。”

她望向我，嘴唇微微张开，一副怔怔的表情。然后紧紧抿着嘴唇，耸了耸肩，双脚交叉，仿佛要结束这个话题一般。

我的视线自然而然为她白润玉足的动作所吸引，遂慌慌张张地背过身去，谈起了另一件事。

“话说回来，真没想到你会来那个地方救我。仔细想想，这是我头一回在这里以外的地方见到茉莉花同学……原来你真的不是幽灵啊……”

“你这家伙，还抱着这样的妄想吗？”

茉莉花目瞪口呆地叹了口气。

“而且，跟平常不同的是，推理有条不紊，就像推理小说中的侦探一样。”

换做平时，她会懒洋洋地跳过推理过程，只把答案说出来。

不知何故，她不爽地皱起了眉。

“想要追查犯人，这样做才更有效吧。要是物证不充分的的话，就有可能会被蒙混过关。假使没有必要，我是不会那么做的。”

“你以前也像这样发表过自己的推理吗？”

不知怎的，我突然想到了松桥堇这位素未谋面的学姐。

不过，得到的却是意味深长的回答。

“没在学校里做过。”

没在学校里做过。

那就是在学校以外的地方——

“比起这个，你这家伙，居然找到了两年前事件的答案。”

她歪过头问我。我慌忙点了点头。

“嗯，怎么说呢，这是悖论性的想法……我注意到松桥同学也调查过这起事件，但并没能查明真相。在那个时候，像侦探一样活跃的松桥，自然和茉莉花同学是有联系的吧。尽管如此，那起事件仍未解明。那么，答案就只有两个，要么这是连茉莉花都䦹解决的难题——又或者，松桥根本没把这件事告诉茉莉花是吧？我不认为有茉莉花同学解不开的谜，这样的话，就是出于某种缘由，她未能把这事告诉茉莉花吧。我认为她是不想让茉莉花查明事件的真相。然后，松桥到底是犯人，还是做了假的证词呢？如果是假证词，动机又是什么？”

“哦——”歪着头的茉莉花突然眯起了眼睛，“对你来说，可算是动了脑筋啊。”

“那，那可真是谢谢了。”

“可是，你这家伙未免也太小瞧我了。”

“诶？”

“堇把这件事告诉我了。所以你猜错了哦。”

“啊，这样啊。就算茉莉花解开了谜，可学校里要是没人知道的话……”

“没，我没解开哦。”

她将手撑在床的后面，身子向后仰倒，抓过身来对我说道。

“从她口中听到事件概况的时候，我就觉得堇一定是做了伪证。但无论如何都有一个矛盾，我怎么也解决不了这个矛盾。时间就这样过去了。”

“一个矛盾？”

“如果这起事件是她策划的，那她把这事告诉我就没意义了。虽然我丝毫没打算做，但毕竟也可能会因为伪证的事斥责她。所以跟我说对她只有不利。那她为什么还要说呢？”

茉莉花抬起半边柳眉，一脸不解地问我。

“茉莉花是因为无法解开这个矛盾，就放弃了掺着松桥谎言完成推理的可能性吗？”

“嗯，我认为我的推理一定有错。如果不是这样，她也就不会执拗地邀请我去准备室实地考察了。况且，那个孩子耿直得近乎愚蠢，从性格上看，我也不认为她会主动去做伪证。”

我眨了眨眼睛，回望着茉莉花。

“那个……这一矛盾的答案，我也明白了。”

我战战兢兢地对她说。茉莉花狠狠地瞪了我一眼，或许是想说本小姐都解不开，你这家伙也能解开？但我的确知道。

因为我明白那个名为松桥堇的人的感受。

“事件是发生在文化祭几天前吧……松桥同学是不是想和茉莉花一道享受文化祭的乐趣呢？正因为如此，她才想造成密室的状况，然后一起解开这个谜。谜题一旦解开，自己的打算就有泡汤的危险，可她还是把事件的情况告诉了茉莉花。我认为只能这样想。”

我并不了解松桥堇这个人。

但她难道不是这么想的吗？在文化祭这般特殊的状况下，校舍的模样和平时大相径庭。所以她就像攥住这个总是窝在房间里，从远方观察她人的难以取悦的魔女的手，一起观赏那些华丽而喧闹的景色——

或许，这一切只是带她出去的借口吧。

而我也非常开心。

她为了救我，特地从废墟来到了那个地方。

听了我的话，茉莉花不住地眨着眼睛。

她呆然若失，露出一副孩子气的表情。

“我记得松桥同学后来转学了。对她而言，这是最后一次文化祭。虽说这只是我的想象。但如果是这样的话，即使真有这种心情，也毫不奇怪吧？”

接着她闭上了眼睑，以侧耳倾听的动作瞑目了片刻，不久便轻轻地吐了口气。

“是么……为什么大家都一言不发就离开了呢？”

喃喃自语的声音，总觉得有些寂寞。

茉莉花以温柔的手势抚摸着一旁的床单。

原来她也会有这样的表情吗？我目瞪口呆，出神地望着她。

“你又找到了一个没能说出口的话呢。”

“我……”

我在找寻没能说出口的话语，这句言语紧紧地勒在了我的心头。

在废墟中寂寞度日的她，到底还要寻找多少话语呢？

春日同学甚至不惜牺牲自己的一切去求索的东西。

而属于我的那一句话，有朝一日终能找到吗？

我感觉心中的芥蒂陡然膨胀了起来。

“茉莉花同学人真的很好呢……说实话，这次的事件，刺痛了我的心。”

我低下头，呼出了痛苦的气息。

“有些人情愿付出一切，试图寻求他们所珍惜的东西。而我却什么都没做。姐姐到底在想什么，又何以会变成那样呢……有时，我会联系姐姐的朋友，想让他们告诉我一些事情，却一无所获。要是能奉献出我全部的灵魂，就能明白什么，那样也没问题……可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

伴随着言语，呼出的气息都在颤抖，我将视线落在自己的膝盖上，紧紧握着五指，视线开始摇晃。我不想在在她面前撒娇，所以像这样颤抖着说话肯定是不行的，却又忍不住想将这般无可奈何的忧郁说给她听。

“所以说，我觉得春日同学就像是我自己一样。所以我也想要证明，想成为她的助力。我也有力量……我也有力量做些什么……要是姐姐向我求救的话……我应该能对此做出回应的。”

“是么。”

虽说只是随声附和，但不知为何那句话显得很温柔。

就像姐姐耐心倾听我任性的话语一样。

这是绝对无法找回之物。

“可是，结果仍旧是一味地依靠茉莉花……”

因为只靠自己的力量，是不可能全部解开的。

但我决定不让眼泪落下。

因而我在嘴唇上灌注了力气，表情扭曲地继续低着头。

“确实呢。春日麻衣子或许是为了证明自身的存在意义而献出了一切。这你应该是做不到的。尽管如此，我并不认为这是个聪明的办法。”

一股柔和的草莓香气轻轻地撩动着鼻子。

每当我心烦意乱，欲发出无声的嚎叫时，它总会依偎在我身边。

抬眼看去，茉莉花就在眼前。她从床上下来，就这样跪坐在地板上。稍微有点像姐姐看着哭泣不止的我，不知该如何是好的苦笑的脸。

“可是，我……”

冰冷的指尖触摸着脸颊。她轻轻抬起我的下巴，自上俯视着我那丑陋的表情。我无法从那样的眼神中逃离。

“不要被回忆所禁锢。它既能束缚你，同时也能推动你继续前行。但假使一直被禁锢，那就会化为诅咒。”

为什么呢，每当这些温柔的话语渗透进我的内心，我就会意识到我曾经呕吐出来的东西，抓住马桶，垂着脖子，为自己的无力而喘息。诅咒自己，希望一切的时间都停滞在那个时刻。

从自身零落，飘散的东西。

“幸福的回忆，就不要再去诅咒了。”

我不住地眨眼，抬头望向茉莉花……

泪水令眼睛无法清晰地映照出她的笑容。

“我会把它化作祝福。”

她的气味越来越近。长发垂落，拂过我的脸颊。冰冷的手指抓着我的脸颊和下巴。我模模糊糊地觉得，或许今后这个曼妙的吸血鬼会夺走我的血液吧。

“之前跟你说过。作为一种命题，我可以跟你一起思考——你的那种渴望，促使你成长起来。所以不要把回忆当作诅咒，就将其作为美好的祝福铭记于心。你无需证明什么。你就在这里。而你的价值，我心知肚明。”

无需证明什么。

悔恨过去，为过去所禁锢。

自己也应该有或者的意义。

无论在哪都没有必要低头折腰，呜咽着活下去。

我敢肯定，姐姐一定需要我。正是因为在乎我，所以才什么都没说。我只需多花些时间，一点一点地解开这个谜题就行。

勿要把姐姐的存在当做诅咒。

正因为有姐姐的事，才迈步前行。

一定会有，一定会有能拯救他人的事。

“谢谢，非常感谢。”

虽说很害羞，也很撩人，但那时茉莉花给我的祝福。

于是我阖上眼睑，遮住了被泪水濡湿的瞳孔。眼前的姣好容颜，让我想起了她寂寞地垂下眼睛的一瞬。松桥堇——魔女思考着她未曾出口的话，抚摸着卧榻的床单。或许，她也曾有并肩而坐的回忆。而依偎在她身边的人，都在半途离她而去。当思绪浮起的瞬间，我抓住了她的手指。将她抚摸着我脸颊的手指，紧紧地抓住了。

我哪也不会去。

我绝不半途离开。

我不会让你露出如此寂寞的表情。

想让别人将一切和盘托出，可能需要一些时间。

我也不认为自己能将所有心情传达出来。尽管如此，我也不想悔恨未能将其说出口去。

当孤立无援的时候，请让我听听你的声音。或许它会被羞耻和恶意所掩盖，化作某种怪谈般的谜团。尽管如此，要是珍视的人发出了声音，我也会拼命倾听，绝不会任其错过。

我怀着这份祝福，向着她的指尖誓言。

Fin.

第三卷 解说

解说 青春校园推理里程碑式的杰作

宇田川拓也（常磐书房总店文学类书籍·文库负责人）

对于二〇〇九年凭借第十九届鲇川哲也奖获奖作《午夜零时的灰姑娘》飒爽出道的相泽沙呼而言，二〇一九年是他作家生涯的十周年，是个值得纪念的年份。比单纯地迎来职业生涯的一个阶段更具有重大意义。

当年九月份讲谈社出版的《medium灵媒侦探城冢翡翠》，是将疑难案件引向解决的推理作家香月史郎和人偶般美貌的灵媒师城冢翡翠结成的组合，在挑战破解数起杀人案的同时，不留下任何证据，只针对单身女性的杀人狂的魔爪悄悄向翡翠接近——以此为内容的系列短篇集。初版时，黑底的腰封上写的是“一切皆为伏笔”，虽说很有挑衅的意味，但在故事的后半部分发生的令人瞠目结舌的情节，就如观看炫目的魔术般令人目不暇接。这段宣传语并非虚言，瞬间引发了众人的赞誉。在年末发布的“这本推理小说真厉害！2020年版”国内篇和“2020本格推理小说Best10”国内排行榜中拔得头筹，并被选为Apple Books 2019年最佳书籍和最佳推理小说。这般气势直至新的一年也丝毫未减，该书在全国书店店员投票决定的“2020年书店大奖”中也获得了提名。给人留下了绝不仅仅是推理迷争相追捧的深刻印象。

话虽如此，相泽沙呼却并非在《medium灵媒侦探城冢翡翠》中突然“蜕变”的。在明显的现象出现之前，总会有某种预兆。本作《Matsulica Matryoshka》正是象征着这场走红前夕的重要且特别的一部作品。更重要的是，这是一部作者挑战自身风格极限的倾力之作，同时也是一部在日本推理小说史上青春校园推理的里程碑式的杰作。

低调内向的高中生柴山佑希遇到了一个魔女般身份不明的美女高中生“茉莉花”，她住在学校对面的废墟大楼里，用双筒望远镜观察校舍。被她冠以“柴犬”“你这家伙”的称呼，听从她的命令调查学校怪谈的柴山，所遇的谜题为“废墟的魔女”一一解明的系列短篇集《Matsulica Majorca（废墟中的少女侦探）》和《Matsulica Mahalita（废墟中的少女侦探2）》的续作，也是该系列第一部长篇作品。

某日，调查女子网球部活动室天花板上浮现出的像女性脸庞般会动的污斑——“怪异的污脸女”时陷入僵局的柴山，从美术部高一生春日那里听闻了一个关于已成为“不开之门”的第一美术准备室的不可思议之事。曾经有一位被称作“蝴蝶小姐”女生在此上吊自杀，之后不知从哪出现了一只蝴蝶，随即消失不见。再往后，为了筹备文化祭而进了这个房间的女生突然失踪了。一个礼拜之后，在校园角落里，那个少女被发现了，嘴里呓语般地不停重复着“蝴蝶小姐，蝴蝶小姐……”——就是这样一个故事。

正准备去那间传说中的第一美术准备室的柴山，从同班的村木翔子口中得知那里两年前曾发生了一名女生遇袭的事件。于是柴山决定与摄影部的高梨千智和松本茉莉香一道打开那扇“不开之门”。

房间一被开启，就化成了异样的状态。身穿女生制服的躯干雕像仰面倒在地上，被无数蓝色蝴蝶标本所装点，一旁掉落着锈迹斑斑的美工刀。在雕像的胸前口袋里装有带着青蛙钥匙扣的自行车钥匙，窗户是锁着的，就好像是密室杀人的现场一样。高梨君将该状况命名为“密室杀雕像事件”。此外，有关雕像所穿的制服，柴山遭到了相当有损名誉的怀疑。甚至还发现了这与两年前一名女生在密室中遇袭的事件一模一样。就这样，柴山和春日以及朋友们开始着手调查现在和过去——这两个密室的破解方法，并将接连发生的事向茉莉花报告……

标题中的“Matryoshka（套娃）”是一种俄罗斯民间工艺品，以嵌套的工艺广为人知——将人偶上下分开，里面有小一圈的同款人偶，再往里也有同样的人偶。完全重叠的现今与过去的密室，简直就跟套娃如出一辙。以柴山和其他人物各自展开的，在作中反复出现的推理的尝试和错误，也出现了无论怎么破解都无法使之崩溃的谜团，从这层意义上来说亦是如此。

要说本作的特点，最主要的莫过于打破常规的多重解答的浓度。

“茉莉花”系列是以校园为舞台的所谓“日常之谜”的系列推理。这种类型的推理作品基本以轻快的阅读体验为卖点，而解谜也往往回避了复杂难懂或者需要高度专业知识的内容。“Majorca”和“Mahalita”虽然也发生了大事，但故事的基调基本是轻松的，茉莉花所揭示的推理也不失其韵味。然而在本作中却陡然一变，像是考验“日常之谜”的极限一样的推理，在人物变换的同时一起展开。

或许这是一种洞悉的间接，从第五章高梨君的台词“嘛，如果是本格迷的话，或许还会说没死过人的密室根本不是密室呢”来看，本格迷也会承认的吧。对于松本茉莉香的问题“有没有出名的没死过人的密室小说呢”，他的回答是“至少长篇里这样的作品并不多见。最近轻推理越来越流行了，可能会有短篇的吧”，由此可见作者充满野心——既然如此，那么就让我以“并不多见”的长篇形式来展现“没死过人的密室小说”的终极版本吧。

作者在处女作之后，在本格推理作品中并未涉足“杀人事件”，直到迎来作家生涯的第十年，才以《medium灵媒侦探城冢翡翠》破除了这一禁则。作者一直以非凡的热情致力于“日常之谜”，为此准备了一个非常牢固的谜题，将解谜要素和精彩场面塞得满满当当，乃至于要打破体裁的框架。所以本格迷们也只能对这样一部作品叹为观止吧。

而且，尽管内容如此破除常规，但并未破坏“日常之谜”的轻松基调，无论是作为本格推理小说还是青春小说，角角落落都细致入微，丝毫不见走样，着实令人钦佩。

更令人吃惊的是，《Majorca》和《Mahalita》二书完全是本作的伏笔，或者说是漫长的序章，是经过深思熟虑的构建。

由于不能做扫兴的事，所以就不能一一列举了。比如，作为一部描写思春期少年对女性所抱有的敏感的内心世界的小说，本系列出众的魅力在最终的解谜中也起到了极其重要的作用（这样啊，原来是这么回事吗？这么一说，的确有不少男性读者和柴山一道恍然大悟）。此外，剧情最高潮的茉莉花现身的场景，也只有在前两作的基础上才能得到最大的效果（顺带一提，由柴山和茉莉花分别负责解开过去密室&现今密室的构图也可谓是“套娃”式的）。这么一想，即便将“一切皆为伏笔”这般冲击力超群的宣传语用在本作之中，也不会有什么异样的吧。

再将目光转向故事中的青春小说的一面，当谜底被揭开，在最终查明的犯人身上，柴山看到了自己（这样的重叠也是“套娃”式的）。柴山与犯人对峙，从交谈中浮现出的，是寻求自己的栖身之所和存在价值的烦恼，以及向献上青春也无法得到的答案拼命伸手的迫切。而成为犯罪动机的那种强烈的思绪，正是因为少年少女们为了追寻真相而度过的时光是耀眼而欢乐的，才令犯人的心深受折磨。柴山为了略微缓和这样的苦痛，悄然道出了通过这次的事件所了解到的事情，他所表现出的英姿足以抵消之前暴露出的种种可悲的模样。在该系列的粉丝眼里，他也一定甚是可靠吧。

话虽如此，随着柴山的极大成长，确实也给人以系列完结一下子近在眉睫的感觉，这也是事实。那么，在如此的破格作品之后，我们的相泽沙呼到底在考虑怎样的后续呢？怀着巨大的期待，翘首以盼它的杀青。

最后，在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预计会有很多读者通过《medium灵媒侦探城冢翡翠》首次接触到相泽的作品，故而还得叮嘱一下。

本作是作者挑战“日常之谜”极限的倾力之作，同时也是日本推理史上青春校园推理的里程碑式的杰作。